第十五章

“噢,你真是太好了。”她说。另一个修女,也就是她的朋友,也扭头看我。那位在边喝咖啡边看一本小黑书。好像是《圣经》,不过太薄了,只是本跟《圣经》有关的书。她们要的早餐都是烤面包片和咖啡,让我感到沮丧。要是我吃的是火腿和鸡蛋什么的,而别人只是要了烤面包片和咖啡,我就会很不开心。

她们接受了我捐给她们的十块钱,还一直追问我肯不肯定能出那么多。我说我身上还有不少钱呢,她们却好像不怎么相信我的话,最后她们还是收下了,一个劲儿向我表示感谢,以至于让我感到难堪。我跟她们换了个话题,谈些一般的事,问她们是去哪儿。她们说自己是老师,从芝加哥来,要去不知位于第一百六十八还是第一百八十六街,要么是在住宅区那边更远地方的一间修道院教书。那个坐在我旁边、戴着铁边眼镜的说她教语文,她的朋友教历史和有关美国政府的课。然后我他妈的一个劲儿琢磨起坐在我旁边那位教语文的作为一个修女,在读到有些书时会怎么想。那些书倒不一定很黄,而是有些爱来爱去的内容,比如说托马斯·哈代的小说《还乡》里面的尤斯塔西娅·维尔吧,这个人物不是很淫荡,但尽管这样,我还是忍不住好奇对一个修女来说,在读到有关尤斯塔西娅这妞儿的地方时,心里会怎么想。我当然什么也没说,只是说语文是我学得最好的一门课。

“噢,是吗?噢,我真高兴!”那个戴眼镜教语文的说,“你今年读了什么?我很想知道。”她真的很和气。

“这个嘛,我们学的主要是盎格鲁—萨克逊文学。《贝奥武甫》,格伦德尔,还有‘兰德尔,我的儿子’,全是那种。可我们有时还得另外读些书,好多拿些学分。我读过托马斯·哈代的《还乡》,还有《罗密欧与朱丽叶》《恺撒——”

“噢,《罗密欧与朱丽叶》!太好了!你难道不觉得它特别好吗?”她的口气不怎么像是个修女。

“对,我喜欢,我很喜欢。有几个地方我不喜欢,但总的说来很感人。”

“哪些地方不喜欢?还记得吗?”

说实话,跟她讨论《罗密欧与朱丽叶》有点儿让人尴尬。我是说在这出戏里,有些地方男女之情写得挺多,而她是个修女。但既然她问起来,我就跟她讨论了一会儿。“嗯,我不是很喜欢罗密欧和朱丽叶,”我说,“我是说我还算喜欢他们,可是——我说不好。他们有时候挺招人烦的,我是说茂丘西奥老兄死的时候,我感觉比看到罗密欧和朱丽叶死还要难过。问题是茂丘西奥被捅死后,我一直不太喜欢罗密欧。捅死人的是朱丽叶的堂哥,叫什么来着?”

“提尔伯特。”

“没错,是提尔伯特,”我说——我老是忘了那个家伙叫什么,“那得怨罗密欧,我是说整部戏里我最喜欢的就是茂丘西奥老兄。我说不好。蒙太古还有凯普莱特家族的人都还行——特别是朱丽叶——可是茂丘西奥,他有点儿——不容易说清楚,他很聪明,而且很会逗乐。问题是我看到有人被杀,就会气得发疯——特别是一个很聪明、很会逗乐的人——该怨别人。罗密欧和朱丽叶,至少怨他们自己。”

“你在哪儿上学?”她问我,大概是不想再谈罗密欧和朱丽叶的事。

我告诉她是潘西。她说她听说过,还说那是所很好的学校,我没有反驳她。然后另外一个修女,就是那个教历史和有关美国政府的,开口说她们该走了。我把她们的账单拿过来,可是她们不让我付钱,那个戴眼镜的非要我把账单给她。

“你已经够慷慨的了,”她说,“你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她很和气,一点儿没错。她让我有点儿想起了欧内斯特·莫罗这厮的妈妈,就是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位,特别在她微笑时,简直一个样。“我们跟你聊得真愉快。”她说。

我说跟她们聊,我也觉得很愉快,这是真话。我心想,如果不是因为跟她们聊天时,我从头到尾都在担心她们会突然想了解我是不是信天主教,我还可以聊得更愉快些。天主教徒总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天主教徒,这种事我遇到过很多次。我知道部分原因是我的姓是爱尔兰姓,而且爱尔兰人后裔一般都信天主教。事实上,我爸曾经是个天主教徒,但和我妈结婚后,他就放弃了天主教信仰。不过天主教徒总想弄清楚你是不是天主教徒,甚至在他们还不知道你姓什么时也是这样。在伍顿中学时,我认识一个信天主教的同学,路易斯·山尼,他是我在那儿认识的第一个同学。那是开学的第一天,我和他坐在学校的破医务室外面的头两把椅子上等待体检,我们聊起了网球。他对网球特别感兴趣,我也是。他说他每年夏天都去福里斯特希尔看全国比赛,我说我也是。我们就聊起了几位网球好手,聊了大半天。他知道很多网球的事,特别是对他那样一个小孩子而言。然后过了一会儿,就在他妈聊着天时,他问了我一句:“你也许知道镇上哪儿有天主教堂?”问题是,从他问我的样子看得出,他是想了解我是不是天主教徒,他真的是这个目的。倒不是他有偏见还是怎么样,只是想知道而已。我们聊网球让他觉得挺开心,但如果知道我是个天主教徒,看得出他将会更开心。这种把戏总让我特别来气,我不是说我们就没办法继续聊下去还是怎么样——并非如此——可我肯定对聊天没他妈什么好处,这就是我对那两个修女没问我是不是天主教徒感到高兴的原因。就算她们问了,也不会让聊天没法继续下去,但很可能感觉不一样。并不是说我对天主教徒有什么不满,没有。我要是个天主教徒,很可能也会那样。说起来,这就跟我说过的手提箱的事情一样。我是说如果你想愉快地聊天,问这个绝无任何好处,我只是这个意思。

两个修女起身准备离开时,我干了件很愚蠢、很让人难堪的事。我当时正在抽烟,起身跟她们说再会时,不小心把烟喷到了她们脸上。我不是故意的,可的确那样干了。我像个疯子似的一个劲儿道歉,她们很有礼貌,并不在意,可这总是件很让人难堪的事。

她们离开后,我开始为只给她们十块钱而感到后悔,但问题是我跟萨莉·海斯这妞儿约好要看演出,得留点钞票买戏票什么的,可我还是有点儿后悔。钱这个王八蛋,到头来总他妈让人伤心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