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祭 虔心

魔的信徒们,安静的灵魂将指引你们走向真正的虔诚。抛弃掉一切的困惑与动摇,把你们的身心都献给魔主吧!从此之后,魔是你们唯一的信仰,魔是你们至高的荣光,魔是你们生命的主宰,魔是你们灵魂的归宿。你的耳中只可听到魔主的训导,除此之外,皆为虚言。你们脚下的路只有魔主可以指引,除此之外,皆为歧途。

——《净魔救世书》

长老们最近好像有些恐慌。

事实上,三位长老同时都在的时间相当少,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只有一位长老陪在我身边,剩下有时候会有两个,尤其是三长老,我和他见面的时间最少。我猜那是因为长老们都非常忙,在外面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分不开身。

和长老们相处久了,我渐渐学会了察言观色。他们虽然在我面前并不多说什么,但是我能看得出来,他们越来越在意外界的动静了。稍微有一点点异响传来,他们就会显得格外紧张。这种情绪也略微影响到了我。我毕竟太年轻,有一点什么想法都会写在脸上,而这一次,甚至不需要发问,长老们就已经知道了我在忧虑些什么。

“放心好了,只是一些小小的困扰和麻烦,”大长老对我说,“我们净魔宗被地面上的人注意到了,毕竟已经成功进行了前四步的祭礼,让他们抓到了一点痕迹。不过他们暂时还并不知道我们的藏身之所,想要找到这个地方,可得费不少脑子呢。”

这样的安慰并不能消解我的疑虑:“也许我们这个地方不容易找到,可是其他的在地面上的信徒呢?”

大长老既不怒也不喜:“你能关怀到教中的信徒,可见你有仁善之心,兄弟之爱。然而你也当记住,危难关头,全教所有子民,都只能为了保护魔女而拼命。只有魔女才是我教复生的希望,其他所有人的性命加在一起,也不如你重要。为成大事,该牺牲的都只能毫不犹豫地牺牲。你更要记住,将魔主的福音传播给世人,才是大爱,为了这一点,其他任何的小节都可以不去顾虑。”

难道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是“该牺牲的”?我打了个寒战。但很快地,我的心情平复下来,这种平静来自于对魔父无比忠贞的信仰。如果是为了魔父,我绝对可以没有半点迟疑地舍弃我自己的生命。同样的,其他人为了我而舍弃生命也是理所应当的。我们都是魔父的子民,我们别无选择,也不能去选择。就让魔父的圣光照亮我们崎岖艰辛的道路吧。

我开始盼望着第五祭和第六祭尽早完成。长老们说了,魔女复生的祭典一共分为六个步骤,每一次献祭都能代表我对魔父忠诚的再度升华,从第一祭开始,魔父就能倾听到我的呼唤和祈愿,而当最后一祭完成后,他也将完全相信我的忠诚和坚定。把我所渴求的魔的力量赐予我。到了那个时候,也许我就能离开这永远不见日光的幽暗的地下,在人间为了魔父的尊严而战。

“你不必想得太多,”二长老沉着地说,“无论怎样,全教子民都会誓死捍卫你的安全。你要记住,有那么多人为了你而不惜自己的生命,你更加要学会爱惜,万万不可逞一时之勇而误了大事。你要像魔主那样,即便暂时处于劣势,也绝不动摇,绝不屈服,保持内心的坚定,等待着再次的复苏。即便是一时对敌人的委蛇,也无损你内心的信仰,魔主会宽容并赞许你的。”

我从这番话里听出了一点临别遗言的味道,长老们是在告诉我,无论如何都要强忍着屈辱活下去,等待东山再起的时机。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但我会尽力。

二十二

南淮的冬天永远不会让人感觉太难受。这里不会有越州湿地上的阴云压顶;这里不会有瀚州草原上的朔风如刀、万物皆枯;这里不会有殇州冰原上的暴雪盈天、冰封大地。南淮的冬天是温和的,是不断探出头来给人以温暖的阳光,是让城市始终保有耀眼绿色的常绿植物,是小桥之下从来不会封冻潺潺流水。即便是偶尔飘雪,那雪花也充满了柔情和静谧,用星星点点的白为南淮妆点出更丰富的色彩。

上述文字来自于著名旅行家、文学家邢万里的名作《九州纪行。南淮散记》陈智小时候读到这段话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在头脑里勾勒出一幅吹面不寒、生机未褪的美好场景,但等到入行并被调到南淮做捕快后,他才深切地感受到:文学家真他娘的会吹牛和粉饰啊,任何破烂东西到了他们笔下加点作料调和一下,都立马会镀上一层虚张声势的金粉。

南淮城纵然真的有那样温柔的冬天,那也只属于锦衣貂裘的有钱人,属于选在白昼阳光最好的时候靠在墙根上晒太阳的闲人,而不属于陈智这样终日奔忙的可怜虫。只有陈智这样的人才会知道:顶着早晨的狂风从城东穿行到城西是什么滋味;跑出一身大汗后在所谓“舒适的气温”下任由汗水慢慢在背脊上阴干是什么滋味;点着小火盆在漏风的捕房里通宵工作直到手脚冻得麻木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又是什么滋味。

没有办法不忙,因为工作好像已经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在综合了目前为止所能得到的全部线索后,再征询了游侠云湛的意见,席峻锋得到了一个初步的、暂时没有破绽的推理。

七个月之前,为了让女儿石雨萱得到真正的历练以磨砺她的性格,隆亲王石隆安排了五个各怀绝艺的人陪同她去了一趟雷州的云望废城。在那里,六人无意中招惹了绝对不该招惹的敌人——三十年前消失无踪的净魔宗余部,很有可能是直接冲撞了他们的秘密藏身之所。净魔宗正好经过三十年的积淀后准备再次出现,便借着这个机会追踪到了南淮。他们并没有急于杀人,而是在精心策划准备后,先查清了全部六个人的行踪,然后逐一出手捉拿,施以魔女复生的残酷祭礼,既是为了惩罚罪人,也是为了向世人宣扬他们的再次崛起。

当然这只是能向捕快们公开的推论,由于隐瞒了石雨萱失踪的事实,云湛和席峻锋还有着更进一步的推断,那就是净魔宗绑架了石雨萱,并利用她向石隆施压,想要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罪恶目的。这个目的现在还没能找出来,其中隐藏的真相,或许比净魔宗本身更可怕。

对陈智等人而言,需要做的就是搜罗证据以证实这种猜想。根据洪英当天所说,同石雨萱一起去雷州云望废城的,除了张剑星、桑白露、翼藏海、伍肆玖这四位已经变成形态各异的死尸的人之外,还有第五个暂时没死的,他也成为了席峻锋所设想的破案最关键的证人。由于云湛的存在,是席峻锋能够直接得知他的姓名,不用再被动地等待收尸了。

这第五个人的名字一说出来,有点见识的捕快们都吓了一大跳。说到这位,真是比前四个人加在一起还更有趣,此人名叫锁匠梅洛,听名字就知道是个身材矮小的河洛。河络族的全名极长,为了方便称呼,通常都是采取外号加简称的方式,海格既然绰号锁匠,可想而知此人长于各种精巧的机关之术。不过这位锁匠并不太老实,对于呆在河洛族的地下城用创造去侍奉真神毫无兴趣,反倒是迷恋上了人类的多彩多姿的生活方式——这一点和他的同伴张剑星正好相反。

这位锁匠在数年前游历到了宛州,深度痴迷于南淮的繁盛,于是在南淮暂住下来。和女神偷桑白露不同,他并不过分贪婪钱财,但生性使然,有一个坏毛病,喜欢去开启所有落入他眼中的好锁或是机关暗道。由于开了锁之后也并不拿东西,所以很长时间内都没人注意到他,只是后来他挑战自身的冒险玩得大了一点,一不小心打开了王陵外围的石门,并立即被王陵守卫们抓获。

很容易想象到,又是隆亲王救了此人的性命。石隆爱才,惊艳于锁匠梅洛的技能,把此事压了下来没有汇报给国主。梅洛感恩,于是成为了石隆的门客。

确定了此人的身份后,云湛再次找到洪英,拐弯抹角地打探梅洛的下落,当然用的接口是“这个河洛擅长机关之术,可以让他去斗兽场在探查一下郡主失踪的地方”,并叮嘱洪英“别告诉王爷,以免他更烦心”。洪英自然愿意帮忙,但在府里悄悄查过人事记录后,很抱歉地告诉云湛,没有人知道梅洛的行踪。

“半年多来,帐房里曾支出过四笔钱,分别给张剑星、桑白露、翼藏海、伍肆玖,作为陪同郡主出行的酬劳,但其中没有梅洛的那一份,”洪英说,“最后一个见到梅洛的人,说梅洛一个人收拾好行李悄悄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要寻找锁匠梅洛,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作为一个河洛,他完全可以回到越州,躲进河洛的地下城去,那就谁也抓不住他了;作为一个机关高手,即便还呆在南淮附近,他也可以巧妙布置,或者干脆躲进某些富商的避暑别墅一类的地方去。按察司给席峻锋秘密加派了人手,被陈智等人带着奔波了两天,一无所获。

“我觉得他不会回越州,甚至根本就不会离开宛州,”云湛说,“我对这个河洛的性格略有耳闻,因为许多年前我的师父云灭曾经抓住过他,半强迫半劝诱他为自己打开过一扇门。他是个比较一根筋的家伙,向来不怎么怕死——当然也极少动除了开锁之外的其他脑筋,不然也不会那么不要命地跑到王陵里去开机关玩。当年我师父威胁要杀他时,他根本不为所动;但后来师父改了语气,用那扇门很难开去诱惑他,还激他说他不可能打得开,结果最后几乎变成了锁匠梅洛拖着云灭去开锁。”

席峻锋笑了起来:“根本就是个锁痴。”

“所以宛州才是他施展才华的地方,”云湛说,“那么多的达官贵人,那么多的富商,那么多的财富,得有多少苦心孤诣绞尽脑汁做出来的机关暗锁啊。对他而言,简直就好比……好比一个好色之徒进了凝翠楼,怎么舍得走呢?”

“可是凝翠楼里那么多房间,怎么才能把他找出来?”席峻锋皱着眉,“动作慢了的话,只怕整座凝翠楼都会被大火烧掉,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想想办法呗,”云湛说,“比如你家闹耗子,可找来找去也找不着耗子洞。那你该怎么办?把整个家都拆了把耗子搜出来,还是放一碟花生米在桌子上,再在花生米旁边放一个夹子……”

席峻锋眼前一亮:“很不错的主意。对于锁匠梅洛来说,这碟花生米,就是一个足够吸引他动手的机关了。”

“所以这个机关就交给你来布置策划了,”云湛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比较建议你和安学武合作一下,那个劣货最喜欢吵吵嚷嚷以显示他对南淮城很重要,让他来造势,不大容易引人怀疑。”

“是个好主意,我回去找他的,大不了被他羞辱几句,”席峻锋回答,“那么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去一趟雷州。”云湛回答。

“雷州?云望废城?”席峻锋有些意外,“何必自己去一趟?”

“因为我闲着也是闲着,”云湛回答,“现在石隆已经托病不愿意见人了,可知他心里相当有鬼,我们又没办法问出来,因为还是那句话,没有证据。而搜寻南淮的净魔宗余孽和寻找梅洛这两件事,有你那么多手下,我没有必要插手。”

“如果我把锁匠梅洛找到,从他嘴里就能问出一切,你不是白跑了吗?”

“首先,说不定你什么时候能抓住他,更说不定他会愿意告诉你些什么——河洛都是一根筋,我们总得做两手准备,不能听凭时间白白浪费。第二,我自己去,行动方便,也没有累赘,也许能比他们六个发掘出更多的东西。”

席峻峰也站起身,往茶壶里添了些开水,然后倒在杯子里,满意地嗅着茶叶的香味:“恐怕不只是这几条理由。你一定是发觉了一点什么问题,非得自己去亲眼看看不可。”

云湛叹了口气:“你是我在南淮城里见到过的为数不多的聪明人。实话告诉你,现在整个事件的脉络太清晰了,我反而开始有了点疑惑。”

“什么疑惑?”

“这一次净魔宗的所作所为,会不会稍微太过大张旗鼓了一点?”云湛双手撑在桌子上,眼神里有一点迷惘,“他们当年能够成就那么大的声势,绝对不是一帮傻瓜。在全九州都把他们当成大敌、在他们消失三十年后仍然对他们充满警惕的情况下,这样毫不隐藏掩饰地在南淮城开展魔女复生的祭祀,是不是嚣张过分了?要么是他们在这三十年真的又悄悄积攒了足够的实力,要么……要么……”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用充满希望的眼神看着席峻峰:“能给我批点路费不?”

席峻峰差点被一口茶水呛住。他把茶咽了下去,歪头想了一会儿,很有点无可奈何:“算了,不给你也不行,你回头还不定给我找多少麻烦。认识你真是我的不幸。”

“谢了!”云湛笑得很灿烂,“所有认识我的人都那么说!”

云湛之所以想要去云望废城,很重要的原因在于专为席峻峰鉴别证物的老捕快霍坚从桑白露的遗物中意外地找到了一个很重要的名字。说意外也不算太意外,通常证物在使用完毕后都会被堆进官家仓库等待发霉,本着废物利用的心态,霍坚喜欢在那些供鉴别的物品里截留下一点还可以用的小玩意儿。他很知趣地从来不拿太值钱的东西,席峻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由得他。

这次霍坚在桑白露的遗物里看上了一件几乎还是全新的棉布小褂子,虽然家中糟糠之妻的体型是绝对穿之不上的,但要改成头巾之类的玩意儿,那花纹质地都还蛮不错。于是霍坚把它带回了家,老伴还没来得及动手拆之,意外地在衣服的里子上发现了一张粘着的残破纸片,这张纸片上写着如下几个字:“废城凶险……一般居民不敢……须找卫柯莟……”

就是这么几个字了。席峻峰一分析,这大概是桑白露在屋里焚烧信件,意外地漏了一片,被风吹入衣橱之类的地方,桑白露没有察觉,把它和衣服叠到了一起。

虽然只是寥寥数字,却也包含了关键信息,桑白露也许是在出发前没有底细,向人求问该如何去废城,回信人就给他推荐了一位叫做卫柯莟的人,说只有这个人才能给她做向导。这倒也很正常。桑白露虽然生于雷州,也未必熟知所有地方,何况是云望废城那种索命之地。有一个当地向导,总是稳妥很多。

云湛想来想去,觉得这正是个不错的机会,自己到了雷州,大概也应该寻找此人,由他带路。这样才会有一个大致的方向,否则云望废城那么大,要在里面大海捞针一圈,等找出点什么东西来,只怕都足够十七八个魔女完成复生了。

于是云湛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从席峻峰手里讹来了路费,又从石秋瞳手里讹到了一纸手谕,可以沿途使用衍国马站的官马,否则虽然南淮城距离云望海峡不远,来回仍然得花上不少时日。石秋瞳对于这样的要求总是尽力满足,因为想来云湛还没那么大胆子,敢把官马拉去卖了换钱。

“你那位亲爱的弟弟,最近怎么样了?”云湛问。

“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呗!”石秋瞳的话语里透出内心深处的疲惫不堪,“我已经好长时间连他的面都见不到了。”

“连面都见不到?”云湛皱着眉头,“还是每天躲在屋子里捣鼓他的东西?”

“是啊,而且他院子里邪恶的供物又出现了,还是藏在那些隐秘的角落,”石秋瞳轻叹着,“那些肮脏玩意儿显然不可能自己从泥土里长出来,所以我安排人严密监视,结果发现,竟然是两名御前侍卫偷偷干的。我调查了一下他们的背景,发现都是近些月份新近推荐提拔的,而推荐他们的人,都和石隆有关,比如曾经在石隆手下做事,或是曾经犯事被石隆保过。我没碰他们,但已经派人监视了,他们干不出什么事的。”

云湛吐了吐舌头:“要狗急跳墙啦!现在已经死了四个人,等到第五个人再死掉,就应该轮到我们可爱的小郡主了。石隆一定会抓住一切机会完成净魔宗的要求,虽然我们还不知道他们究竟要求的是什么。”

“难道是想要吸引太子入教?”石秋瞳眉头紧皱,想起了太子拒绝理发师碰他头发的事。

“这就是我一直没想通的一点,”云湛说,“太子的不争气已经不是什么公开的秘密了,他们以太子为目标,意义何在呢?”

“有时候真想把他一脚踢死算了,”石秋瞳哼了一声,“总是给人无穷无尽地找烦。”

“那也是你的亲兄弟啊,虽然不是同母,”云湛难得正经一次地劝慰着,“在这个世界上,有人和你流着同样的血,总不会是什么坏事。像我这样从小就没有兄弟姐妹、打架都没个帮手的人,你以为心里就从来不感到孤独么?”

“你也可以学你那个倒霉的朋友,去凝翠楼找乐子么。”石秋瞳揶揄着。

云湛扑哧一笑:“你不说我还忘了提,姬承最近足足瘦了七八斤,肚子小下去一圈。现在净魔宗在四处被严查,他老婆好像还不甘心,经常在外面晃荡,也彻底不顾家了。他终于感同身受了一下他老婆过去的处境。可见讨老婆真是一件麻烦事。”

石秋瞳默然,过了好久才说:“云望废城那边很多危险,你要小心。”

云湛笑了笑,转身向宫门外走去。

就在云湛悄悄离开南淮的第二天,因伤休养了一个月的知名捕头安学武也高调复出了。我们的安捕头伤势仍未痊愈,走路的样子也不像以前迈得那么大,但说起话来仍然是豪情万丈。充满了维护地方治安与国家律法尊严的必胜信心。

根据安捕头所说,最近一些天里,已经连续发生了三起盗贼侵入南淮官库试图偷盗库银的案件,但都以失败告终,反倒是三名飞贼偷鸡不成蚀把米,全部落入了法网。

“因为官库已经全面更换了门锁,用的是最先进的河洛的技术,”安武学如是说,“就算是河洛族自己的能工巧匠来到这里,也未必能弄得开。”

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能听得出这番话是多么的荒谬。南淮城的官库是何等重要的地方,向来都是重兵把守,三五年也难得碰到不要命的敢于去偷盗,至于短短一两个月内发生三起,除非全九州的大盗小贼都得了神经病。

所以这些话明显是说给没有常识的人听的。而根据云湛留下来的锦囊妙计,官库为此所做的布置也着实匪夷所思,让安武学差点把已经合拢的伤口又迸裂开——笑的。但最后他还是选择信任云湛,如此这般地做了安排。

两天之后的深夜里,官府里出现了众人期待已久的窃贼。守卫们有意识地放过了他,任他突入到最后一扇库门前。那扇门上安装着一把一看就气势不凡的大锁,一共五个锁孔。这位身材矮小的窃贼动作娴熟地从随身背着的口袋里掏出各种工具的零碎配件,然后组合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种种精密工具,开始尝试着开锁。

他的动作轻柔、从容不迫而又快速灵巧,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然而在先后变换了三种工具之后,门锁并没有被打开。窃贼迟疑了一下,手里轻巧地一阵拆解组合,又拼出了几种其他的工具。

然而还是没有用,不管他怎样地绞尽脑汁,门锁依然纹丝不动。窃贼发出了粗重的呼吸声,手下也并不再压低声音,噼里啪啦的响声在暗夜里听得很清楚。但他似乎忘记了身处险境,忘记了外面还有无数如狼似虎的守卫,一边嘴里用人们听不懂的语言咒骂着,一边徒劳地更换着工具,就连暗处的人们在安武学的带领下悄然逼近了都没有发觉。

安武学走到他身前,充满同情地弯下腰拍拍他的肩膀:“这把锁不好开的吧?”

身高只及安武学腰部的河洛用奇怪的腔调回答:“我一辈子没遇到过这么难开的锁。”

“那就别开了,”安武学除去他手里的工具,拿出镣铐,将他拷起来,“先跟我走吧。”

河洛颇为顺从地跟着他走了,边走边发问:“能把那块锁送给我让我好好研究一下吗?”

“你可真有钻研精神,”安武学摇摇头,“这个并不难办到,只要你看清楚之后别受刺激就好了。”

“受什么刺激?”河洛不明白。

“那把锁是实心的,只是在外面有一些掩饰用的小机关,让你的开锁工具能够探进去,”安武学笑吟吟地说,“你能够碰到很多机簧,但它们都没用,除非把锁整个砸掉,不然没有人能够捅得开。”

二十三

云湛到达海边的时候,条件好一点的客船都已经停运了,好在这一页风并不大,海面尚算平稳,云湛诱之以金铢,好歹说动了一艘渔船点上灯把他载过去。毕竟除去了礁石的航道并无天险,对岸近在咫尺,不然他也只好等到天亮再说了。

云湛在南淮城定居之前,到过不少地方,雷州也曾去过一次。但当时他是坐着舒服的大客船,去往雷州最大最繁华的港口城市毕钵罗,和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为了赶时间,他不断换马,连续奔驰了三天两夜,才在夜色阑珊时来到宛州最西南端的港口城市衡玉。此时他已经四肢僵、浑身疼痛,似乎一碰就会化为无数的碎片散落在地上。但他仍然不能休息,还得拖着疲惫的躯体去找船。云望海峡并不宽阔,如果是一个气力悠长的羽人,甚至能直接飞过去,然而云湛不幸地只能感受到暗月,在这样明月当空的时候无计可施,只能乘船。

云望海峡在历史上让人们头疼无比,因为它是如此狭窄,似乎西陆与东陆只有一线之隔,偏偏海峡内暗礁密布,完全无法通航。古人云望洋兴叹,海峡两边的人们却可以望岸而兴叹——但就是过不去。商人们只能从和镇或者淮安绕道,在海上兜好大一个圈子,才能进入雷州。

几百年前,当九州终于迎来一个相对平稳的和平时期后,东陆商人开始频繁前往西陆寻找商机,垂涎着那些尚未被开发的广大土地,希望在其中找到丰富的矿藏和动植物资源,而交通又一次成为巨大的障碍。此时火药已经被发明并且逐步推广利用,人们本着成固欣然、败亦无害的心态,用火药一点点爆破礁石,最终开辟出了几条虽不太宽却也安全的跨海航道。但炸完后才发现,此地水深不够,载货量过大的商船还是过不去。所以这些航道并不能为宛州的大商家们所用,倒是许多散客行商在此登船渡海,寻求着微薄的利润。

云湛靠在甲板的船舷上,鼻端闻着臭烘烘的鱼腥味,不知怎么的,越是困累,越是睡不着,全身的肌肉都在酸疼或许是原因之一。他侧过头,看着船舷外黑乎乎的水天一线,以及星光在远处的海面上洒下的跳跃的亮点。夜色之中,对岸的山与树的轮廓隐约可见,远处的灯塔则多少有些光线暗淡。云湛问船主,船主一边掌舵一边回答:“那边几乎没有什么礁石——都被炸掉啦,登岸很方便,而且夜间很少有在海峡两边来往的船只。不过也只能横渡海峡,不能顺水北上,再由直通大海的运河,结果造成了海水倒灌,引发巨大的灾难,导致九州分成了三块。云望海峡就是那次灾难的见证。”

“倒是很有意思的传说,”云湛笑了起来,“可见在一切的民间说法里,皇帝从来不干好事。”

“也未见得啊,皇帝有时候也是干好事的,”船主说,“比如三十年前皇帝打魔教,就打得好啊,不打的话,没准我老子就死在那时候了,我也生不下来啦。”

渔民常年在海上奔波,风吹日晒,看起来显老,这位船主皮肤被晒成古铜色,看来有三十多岁,但实际上也许就比自己大几岁,还不到三十。云湛来了兴趣:“讲讲呗,那时候发生了什么?”

“嗐,还能有什么,家家户户都差不多,魔教害人呗!非要人拜什么魔王,不拜的又是打又是罚钱,要是伤了他们的人更是得赔命,比官府还厉害,而官府已经被他们买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就不管。我老子那时候年轻,一冲动就纠集了一帮人想要和他们拼,哪儿拼得过?反而自己被抓起来,魔教说要选个吉日公开行刑,杀鸡给猴看。幸好就在行刑前两天,皇帝的军队开始到处杀魔教,他们慌了神,丢下犯人就跑了,我老子他们在地牢里差点闷死,最后拼死撞破了牢门,才捡回条命。之后他才娶了我娘,生了我,哈哈……”

“那后来,那些魔教徒都被杀光了?”云湛问。

“大概是吧,不过听说,最后死的活的加在一起,数目并不多,很可能逃了不少,”船主不以为意地说,“鬼知道逃到哪儿去了,反正后来皇帝和诸侯们还在追捕他们,应该跑不掉吧。”

应该跑不掉?云湛眉头一皱,想到了点什么。从船主的叙述中可以判断出,在皇帝发兵之前,净魔宗就已经判断出了形势,并且开始有意识地提前撤退。可在这个三面环海的半岛上,还能往哪里逃跑?往内陆上的话,宛南平原的地势决定了没有什么藏身之处,也无险可守,迟早会撞上皇帝的大军死得很难看,所以只剩下唯一一条逃生之路了。

那就是渡过浅浅窄窄的云望海峡,逃往地广人稀的雷州。雷州气候多变、地形复杂,要供净魔宗的残部躲藏并不难。他本来想让这支部队常驻雷州防御,但一来雷州的气候让宛州人难以适应,二来净魔宗在总坛被攻破后再无任何声息。所以不久之后,随着石之衡的病故,继任的国主石之远召回了驻军,再也无人关心雷州是否有净魔宗藏匿的事实了。

一定有!云湛握紧了拳头。他们不但存在,而且一定就在神秘莫测的云望废城里藏身。云湛甚至怀疑,所谓云望废城对闯入者的死亡诅咒,也许就是净魔宗搞的鬼。他们把这一区域涂上恐怖诡奇的色彩,以吓唬外来的人,以保护自己不被发现。三十年来,他们就这样藏身于雷州的阴暗角落里,悄悄积蓄着力量,等待着重新在世上现身的那一刻。一旦这一天到来,对于整个九州而言,恐怕又是一场大灾难。

他这下是真的睡意全无了,但当船在雷州靠岸、付过船资走上海岸后,他还是发现不休息一下根本不可能。连续几天不惜命地纵马狂奔,身体已经在提抗议。他跟随云灭修习多年,只需要有一个安静的地方吐纳运功两三个对时,就能比睡上半天觉还管用,不过他一向贪恋躺在床上睡觉的乐趣,轻易不会丢掉睡觉的机会。但眼下时间紧迫,还是牺牲一点睡眠时间的好。

静坐吐纳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所以还是得找间客栈。云湛拖着快要断掉的双腿,在码头附近找到一家鱼腥味几乎与渔船上无异的小客栈。这是方圆几里内唯一通宵营业的客栈。他也顾不得那么多,向半睡不醒的伙计要了个房间,在床上盘膝坐下,开始按照云灭传授的方法调整呼吸、驱除杂念。

在头脑慢慢进入空明之前,他的眼前依次闪过六张面孔,那是半年前到此处的石雨萱一行人。他并没有见过这些人的真容,所以那些面孔并不真切,看来模模糊糊,就像水中的倒影。在极度疲倦的边缘,他的头脑反而激发出了一些异样的灵感,这种灵感最终指向了六张面孔中的一张:伍肆玖。伍肆玖的脸跳跃着,叫喊着,旋转着,好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要提醒云湛。

这个滑稽伶人会有什么不妥当之处呢?来不及多想,练功的惯性已经让他停止了多余的思虑。他的身心开始进入了近乎一片空白的休眠状态,精神完全松弛下来。

睁开眼睛时,刚刚天亮不久,窗外海风劲吹,码头上已经渐渐热闹起来,渔民们已经开始出海,客船与商船也开始启程。云湛伸个懒腰,觉得神清气爽,走到客栈的大堂里吃了点东西,招呼伙计过来问话。

“能帮我找一个向导,替我带路去云望废城吗?”云湛往桌上放下一枚亮晶晶的银毫。

伙计并没有伸手去拿银毫,而是面有疑惑之色:“您是什么意思?是要到云望废城外面的山上观光一下,还是想要到废城里面去看看。”

“当然是到里面看看了,”云湛说,“在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伙计咽了口唾沫,遗憾地看着那枚银毫:“这银毫……您还是自己留着吧,这里向导多了去了,你想要去看看螃蟹岛,看看枯木林,看看绮罗山,看看古战场遗迹都没什么问题,我自己就能带您去。废城……那可是要命的地方,没人敢去的。”

“一个人都找不到?”云湛斜眼望他,“不大可能吧。我相信会有不少人愿意出高价找向导带他们进废城去看看的。”

“过去是有不少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嘛,”伙计叹了口气,“可是三十年前……忽然之间连续发生了好几起命案,三户家里有人做向导的人家,一夜之间全部都死了,而且不见尸体。老人们说,那是亡灵忍无可忍的警告,从此之后,再没有当地人敢干这活了。”

“也就是说,外地人还是有人敢去带路的,”云湛把从桑白露的纸片上得到的人名报了出来,“卫柯莟,看名字像是个女人吧?”

伙计听他报出了“卫柯莟”三个字,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云湛:“您要找她?开玩笑吧?”

云湛莫名其妙:“找她有什么奇怪的吗?”

“不奇怪,不奇怪……”伙计这次不客气地把桌子上的银毫抓在手心,“我这就告诉您她在哪儿,离这儿不远,就不必我带您去了。”

他说完,一溜烟跑掉了。云湛满腹狐疑,却也没法再把他抓过来问,只好起身自己走出去。卫柯莟的地址确实离这间客栈不算太远,因为就在码头里边,用伙计的话说,“您到码头里一问,没有不知道她的”。

云湛走进码头,向他碰到的第一个人询问卫柯莟的下落,对方果然毫不迟疑地就告诉了他,只是看他的眼神又很奇怪。云湛沿着他指点的路径来到海边,找到了一艘正在装货的船。他一眼就认出了卫柯莟是谁。虽然并没有其他人告诉他,但他确定,那就是卫柯莟,因为只有这个人才有资格让伙计听到名字就发颤,才有资格让整个码头的人“没有不知道她的”,才有资格让被问路的人都显得有些慌张。

卫柯莟这昂在往船上装货。其他人用尽全力才能两人拖动一个木箱,她却能毫不费力地一手提起两个,健步如飞地把木箱运到甲板上,挽起袖子的胳膊上肌肉饱满鼓涨,就像一块坚固的岩石。她并没有去踩搭在船边的木板,一来是用不着,她只要站直了伸出手就能够到甲板;二来是没法踩,这样的木板,让她去踩,必然会一脚下去就断成两截。

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这是一个有常人三倍身高的身躯巨大的女夸父。在她的身边,那些在码头上忙忙碌碌的人类劳工显得那么的瘦小而脆弱。后来这位有着一个蛮好听的东陆名字的女夸父告诉云湛,她的名字是请一位人类的私塾先生起的,根据真名音译而来。她的夸父语名字叫做维克图汉。

请一个夸父吃饭是桩很让人挠心的灾难,尤其当你遇上的夸父每天都在干着重体力活、胃口上佳的时候。但云湛是这样的人,没钱的时候会玩命想办法赚钱,赚到了钱之后却绝不吝惜花销。他的人生哲学是,人的一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能够随意掌握、随意放弃的东西少之又少,如果连钱都舍不得花,活着作甚?

再说了,反正身上的钱是从席峻锋那里讹来的公款,不花更是有违天理。

所以在饭铺外面席地而坐的维克图汉吃得很满意,云湛看她兴起,又要了五斤牛肉做点心,这让她更加心情愉快。夸父生性爽直淳朴,喜欢结交豪迈大方的人,一顿饭之后,两人的交情已经很不错了,而这个女夸父给云湛的印象也还好。夸父一向给外族以肌肉纠结的巨大怪物的可怕联想,但实际上,女夸父的脸比起粗豪的男夸父线条要更加柔和一些,维克图汉假如身量小上三分之二,再去掉过分强健的肌肉,也可以算一个中上之姿的宛州女人了。

云湛也借此问清了维克图汉的底细。她原本是毕钵罗到处找饭吃的夸父力夫,因为被克扣工钱,不小心轻轻一推就把工头推到了墙上,头破血流而亡,于是只好逃命。她躲在这个东南半岛的小镇上,为了活命什么都干,曾经跟随者一支寻宝的探险队进入过云望废城,并且或者出来了——而队里的其他人都遇上了意外的灾难死掉了。

“一块岩石滚下来,除了我,别人都砸死了,”维克图汉说得轻描淡写,“镇上的人都说那是亡魂们在作祟,我不信,以后遇到这种活还去,他们给钱多。”

“你们夸父不信鬼神?”

“我们信盘古天神,信部落的神兽,也相信神秘事物的存在,”维克图汉说,“但我们敬天神,敬神兽,却不会害怕其他各部落所谓的鬼魅。因为即便有什么亡灵阴魂,我们的精神力也足以克服它们,天神与我们同在。”

“你们真强,”云湛由衷的说,“难怪这么大个镇子只有你敢带路。”

“听说在过去的时候,本来还有另外几个胆子稍微大点的人的,身上带着护身符——其实就是在骗自己——也做这个行当,毕竟愿意去云望废城的人,都很舍得掏钱,做向导养家糊口很容易,”维克图汉的说法和刚才那个伙计一模一样,“后来有一天,一个向导连同他的全家人都莫名其妙地在家里死掉了,也找不到死因,尸体的手里就紧捏着那种护身符。没过两天,同样的事情连续发生,这里的人都吓坏了,说这又是废城的恶灵什么的追杀出来杀害敢于对他们不敬的人,这回才货真价实没别人敢带路了。”

“恰好在三十年前,一下气冒出那么多吓唬人的凶案,”云湛若有所思,“这时间还真是巧啊,看来那些鬼魂的确不希望外人闯进云望废城。”

这座无名的海岸渔镇距离废城并不太远,大约半天的路程。为了节省体力应对可能的突发事件,云湛雇了辆驴车坐在上面,维克图汉却跟在车后大步流星,吓得拉车的驴子腿脚都变快了一点。云湛装作无意地问起维克图汉,过去曾经带过些什么有意思的人去废城,维克图汉一点一点回忆着,但说起的几帮人都不合云湛的胃口,她不由有点生疑:“你是不是想打听什么人?”

云湛正想打个哈哈蒙混过去,转念想想夸父的性格,千万莫要弄巧成拙,于是改变了主意:“你说得对,我们是朋友,我应该对你说实话。我这一趟来雷州,主要就是为了寻找几个人过往的踪迹。”

他把石雨萱等六人的形貌大致描述了一下,当然这些人他一个都没见过,全是转述亲王府侍卫总管洪英的形容。维克图汉对云湛的坦诚相当满意,差点就伸出巨掌拍拍他的肩膀,幸好最后悬崖勒马,不然云湛只怕要当场废掉。

“有这么一拨人,七个来月之前来的吧,”维克图汉说,“我带着他们去了废城,最后他们一个没死都回来了,也算不容易。”

“就这些?没点其他细节?”

“没有。那六个人中间有一半会武功,而且相当不错,基本用不着我去照顾。”维克图汉的神情有点不悦,令云湛敏锐地捕捉到一点什么,“他们是不是得罪你了?”

“还好,不算得罪我,”维克图汉的语气里有些不屑,“就是除了那个傻头傻脑的河络,其余四个人一路上围着那个小姑娘转,看起来很……看起来很……”

她努力在记忆力搜罗着东陆语的词汇,最后蹦出来一个字:“贱。”

云湛哑然,想想也觉得不奇怪。石雨萱贵为郡主,其他人当然得以她为尊,这种尊卑观念大概很难让崇拜力量的夸父理解。而他也可以想象,“那六个人”肯定是紧紧抱成团,比较疏远带路的夸父,也难怪维克图汉想起这些人就不高兴。因此她在整个行程中并没有和这些人过多接触,几乎是闷头带路,对这六个人的具体情况也说不出太多,这让云湛略有些失望。

“那就麻烦你带我到他们去过的地方吧。”云湛说。看来只能靠自己的眼睛去寻找答案了,他想。

二十四

如果你遇上一个死心眼的人,你可以选择揍他;如果你遇上一个死心眼又不能揍的对象,那可就很让人心情郁闷了。

铁匠梅洛就是这么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角色。自从被抓起来之后,他就拒绝回答任何问题,每天翻过来覆过去就是那么几句话:“你们骗我,我不和你们说。”“你们做假锁骗人,我不和你们说。”他就好像一个被人骗婚的年轻小伙子,纯洁的心灵受到严重打击,以至于丧失了对人生的信心。

梅洛是本案到目前为止最重要的一个证人,偏偏半个字不肯招供,席峻锋怒火中烧,差点就想要用刑,幸好被陈智拦了下来:“头儿,河络本来就是全九州最执拗的种族,你把他打成肉酱也问不出什么。我们还是得玩软的,不能动硬的。”

“屁话!”一向和善的席峻锋难得骂脏话,“还要怎么软?要老子或者安胖子跪地求他原谅吗?”

“求他原谅倒是不必,而且也一定没效果,”陈智回答,“还是得投其所好啊。”

“他不是喜欢玩锁、喜欢玩机关嘛?现在你是派了几条大汉轮流盯着他,让他的才能无处施展,他当然不高兴。弄点好锁给他过过瘾,他一定会忘了之前的事情的,到时候你要套他的话就好办了。”

席峻锋寻思了一会儿:“倒也有道理,可我到哪儿弄那么多玩具给他呢?”

“那就得看您的人际关系了,”陈智一摊手“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您总不能比跑江湖的混得还惨吧。”

于是席峻锋开始搜罗各种精巧的玩具。他到官库里找寻收缴的赃物,到大臣那里求助,到黑市里去搜罗,到有钱人家打听为他们制作锁具的能工巧匠,为此很多人家质疑他是否看上了自家的财宝。他找来的第一批锁真的被锁匠梅洛当成玩具一样,几乎是闭着眼睛捅开的,此后找来的那些也并没有太大长进。不过这一番心血倒也不算白费,梅洛果然是个无比憨直的河络,被席峻锋的小小伎俩一攻就开始动摇,觉得席峻锋也还是个不错的人,全然忘了自己之前是怎么被那个实心的铁疙瘩玩弄的。他终于愿意回答席峻锋的问题。

席峻锋慢慢问出了一些真相,虽然这些真相的重要程度没能达到他的预期。梅洛是为了报答石隆当年的救命之恩,才勉强答应跟随者郡主去往雷州的,不过石隆后来的一番话倒是点燃了他的热情。

“那是古代留下的废城啊,传说里面藏有很多宝藏,有宝藏,自然就会有机关,”石隆如是说,“你不是对古人的机关最着迷吗?”

这番话让梅洛从最不积极的人摇身一变为最积极的,然而沿路行去,只是慢吞吞地游山玩水,光是宛州的路程就走了好久,到了雷州又开始沿着海岸观赏各处景点,这个山那个坡的,连机关的鬼影子都见不到。好比你要一个顽皮的小孩跟着你走,诱之以糖,但走出一条街不给他糖,走出两条街也不给,三条街四条街……再傻的小孩也该揭竿而起了。梅洛为了对得起王爷,不能像小孩那样闹事,只能闷闷地跟着走,渐入无欲无求的至高境界。

这样磨磨蹭蹭的总算是到了废城,整个队伍的领头人桑白露开始变得古怪,她只是要求但当向导的夸父不断在废城外围绕圈,或者去一些没什么危险的诸如城墙、烽火台一类的地方,和出发前王爷宣称的“要让郡主好好历练一下,见识一下真正的危险”似乎南辕北辙。梅洛倒是无所谓,郡主却十分不情愿,好像背着众人向桑白露提出过几次严重抗议,桑白露迫于无奈,只好同意了郡主的请求,队伍第一次真正地进入了十个进去八个死掉的云望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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