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祭 净魂

魔的信徒们,你们的躯体已经洁净,人世间邪恶的污秽都已经从你们的身上消失,你们获得了被魔主接纳的资格,但那并不意味着你们就已经成为了合格的信徒。你们的心还不够宁静,恶之花仍然在释放诱惑的芳香。静下来,静下来,你们要从灵魂深处平静下来,唯有宁静的灵魂,才能聆听到魔主至高无上的召唤。

——《净魔救世书》

我渐渐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魔女了。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尽管拼命而努力地学习,尽管被灌输了一肚子的教义,我总觉得自己的信仰并不坚定。我就好像一个木偶人,在长老们的指挥下做着应该做的动作,而没有什么自我的积极信念。

但现在不同了,在见证了魔父赐予我的奇迹后,我的内心被无法抑制的激情所充满。那不仅仅是一次无足轻重的奇迹的展示,那是魔父给我的信号,他在告诉我,他一直都会注视着我,等待我用魔的光明驱走黑暗,让月光照亮到每一处幽深的地底。

“你的学习越来越勤奋了,”一向苛刻的三长老都忍不住夸赞,“这样的话,当我们的复生祭典完成后,无论肉体上还是精神上,你都将成为合格的魔女,成为魔的信徒们的指路者。”

这样的夸赞让我开心,我一定要在魔父的指引下,完成净魔宗赋予我的最大的使命,净化这个邪恶的世界。

不过,由此又有一些新的疑问产生:“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真的是那样充满混乱和罪恶吗?”

三长老沉吟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考虑着怎样措辞:“光用混乱都难以形容。事实上,那根本就是黑白颠倒,魔被当成罪恶的化身,神被当成光明的主人。人们善恶不分,真假不辨,头脑中充斥着错误的概念和信仰,如行尸走肉一般生活在水深火热中,苦苦挣扎。那是一个混沌的世界,让人看不到希望的世界,唯一能拯救众生的,就是魔主的光辉。”

“这就是我们对你的期望,”三长老说,“在把魔主的福音传播出去之前,你首先要成为最坚定的信徒,除了魔主的训导,任何外界的胡言乱语都不能动摇你的信念,任何外人试图施加给你的错误观念都要毫不犹豫地拒绝。这个世界就像是巨大而黑暗的深深泥潭,你必须在泥潭中保持洁净与纯洁,看穿一切迷惑人的虚像,把真理紧紧抓在手中。”

“也就是说,他们都会说假话骗人,和他们打交道一定不能轻信?”我问。

“绝对不能轻信!”大长老强调说,“如果你和他们有什么接触,他们一定会用种种邪恶的言行来试图把你带上邪路,你必须有抗拒的能力。”

好难,我想着,但我绝不会退缩。我是魔女,魔父的女儿,纵然前路布满荆棘,我也将一往无前。

十五

这不是琴雅君!

云湛在那一瞬间反应过来。敌人的目标不只是杀掉秦雅君灭口,还想借此干掉自己。他们猜到自己能识破聆贝的简单花招,料定自己肯定会上前扶住秦雅君,所以故意让眼前这位秘术师穿上秦雅君的衣服,背对着门躺下。这一点,自己本应该从头发就能看出来的。眼前的头发虽然也是长而乌黑的,但仔细一看,并没有艺妓的那种自然光泽。而之前秦雅君舞蹈时,身上有一股芬芳的高级香水的香味,眼下这股气味也完全变了,变成了很淡的便宜刨花油的味道。

这乌黑的长头发只是对方戴在头上的假发而已,但自己太过心急,忽略了这个细节,为此可能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雷电的力量是可怕的,虽然由秘书制造出的雷电并没有真正的天空中的雷击那样有威力,但仍然足以让一个人心脏停跳,身体烧焦。那股难以忍受的电流穿过全身,差点让云湛失去知觉。他想要摆脱,身体却被吸得死死的,只觉得电流不断游走于四肢百骸,仿佛自己的身体很快就要散架了似的。

我不能死,他冒出这样一个念头,那么容易地死去,可不像我。千钧一发之际,他强行凝聚了自己全部的精神力,降至集中在被粘在肩膀上的那只手。他常年勤修武术,秘术功底很浅,所以只能发出一股简单的斥力,但凭借着力量的强劲爆发,仍然勉强把对方的肩膀向前推出了半寸。

有这半寸就足够了,右手和敌人的肩膀终于脱离了,秘术的效果当即消失。云湛感到身上一松,连忙抓住时机,向后跃出一大步。躺在地上的秘书师功败垂成,却也不肯轻易放弃,迅速起身,几道电光劈向云湛。

但此时追击已经太晚了,云灭屡次教导过云湛:人总是难免出现第一次失误,但绝不能给敌人第二次机会,因为第一次失误还有可能补救,第二次可就是致命的了。在无数次实战以及云灭比实战还严酷的训练后,云湛在遭遇打击后的反应能力已经非比寻常。他左手撑地,身子已经浑似没有重量一般,向后弹到了门外。秘术师发出的雷电劈在了墙板上,升腾起刺鼻的焦糊味。在那一刹那,云湛看见,对方的脸上蒙着黑布,令自己无法看清他的真面目。

眼见一击不中,秘术师不敢恋战,把身上秦雅君的外衣猛地抛出,以此挡住云湛的视线,身体向着窗口移去。云湛却不肯轻易放过他,连珠三箭射穿外衣,等到这件被穿了三个洞的衣服落地后,房内靠窗的墙上出现了两支还在颤动的箭支,剩下那支却不知所踪。

他连忙冲进房内,一边对着背后战战兢兢不敢上前的妓院护院们喊了一声“看住这个房间,不许乱碰东西”,一边从窗口跳了出去。

跳出窗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应对偷袭的准备,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位秘术师似乎只想逃命,并没有等在楼下偷袭他。他顺利地落了地,并在地上发现了几滴未干的血迹,离血迹不远处躺着第三支箭。

看来这一箭并没能命中要害,但至少射伤了对方的皮肉,而且伤得不轻。对方如果停下包扎,就会耽误逃跑时间;如果不包扎,就会在地上留下血迹。无论如何,都会对云湛的追击很有利。

他抬起头,很快发现长街的尽头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立即提气追了过去。虽然绝大多数时候都无法飞翔,但羽人轻捷的身体还是给他的速度带来诸多优势。等到拐过那个街口时,敌人的身影已经比较清晰了。敌人果然受了伤,左手捂着自己的右肩,虽然竭力奔跑,仍然不可能和云湛的速度相比。

云湛冷笑一声,正准备加速追上去,但脑子里忽然闪过另外一个念头——秦雅君的尸体在哪里?

他进入房间的时候,房内除了假扮尸体的秘术师外,并没有秦雅君的痕迹。那房间虽然很大,主要在于中央空旷可供舞蹈用,其他地方陈设不多、一目了然,是藏不住一个大活人的。也就是说,秦雅君的尸体——或者未必是尸体,也许只是活生生的绑架——已经被转移出去了。

就凭这一个秘术师,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袭击秦雅君、转移尸体、回到房中假扮、使用聆贝的复杂程序么?云湛算算时间,即便是自己,也不可能做到。

所以敌人一定有同伙帮忙,而且还说不定不止一个。眼前这个秘术师故意放慢脚步,显得伤势沉重,说不定只是在示弱,引自己进入圈套。想到这里,他也稍微降低了步频,全神留意着周遭的动静。

夜已深。在离开了繁华地段后,这一带的街巷充满催人入睡的静谧,连黄叶坠地的声音都能听到。越是安静,就越可能隐藏杀机,所以云湛也更多的把注意力放在周围。但奇怪的是,他一直提防着的伏兵始终没有出现。难道是发现了他的警觉,所以不愿意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出手?

倒是被他追逐的秘术师出手了。两人又追过两条街之后,秘术师忽然往右一拐,不见了,无疑那里有什么开启的门窗。云湛追上去,果然发现临街的铺子有一扇门板没有上,所以留了个入口。这极有可能是事先布好的陷阱,但如果不进去,这条线索又会断掉。他别无选择,只能跟了进去。

刚一进去,就是一阵劲风扑面,有什么东西带着锐利的寒气向自己袭来。他扬起弓,把来物挡开,手上感到一股很重的力道,同时耳朵里听到了金属的声音。不容他多想,紧跟着又是一连串的重物飞了过来,逼得他不断招架,左格右挡之间,金属碰撞起的火花让他看清楚了飞来的是些什么。

都是一柄柄刀剑之类的兵器,有些锋锐犀利,有些还没开刃。这些兵器就像是有生命一样,疯狂地向他飞来,好几下险些击中他。云湛反应过来,这仍然是一种秘术,和刚才操纵雷电的秘术同源,都来自于天空中的星辰“裂章”,只不过体现出的是另一样效果:操纵金属。敌人选择这个兵器铺向他动手,正是为了把裂章秘术的威力发扬到极限,因为雷电毕竟太消耗精神力,在云湛这样身手灵活的对手面前,也许一下都打不中,反而徒耗力气。但是用现成的金属制品,就省力多了。

现在秘术师已经遁入了黑暗中,不断操纵着各种兵器刺向云湛。云湛倒是可以选择退出去,但这样的话,敌人很快就能跑得踪影不见。他只能硬撑着,一面抵挡飞来飞去的各种兵刃,一面仔细聆听敌人的呼吸声。秘书师正在催动秘术,即便再压抑,也不可能不发出呼气吸气的声音、在那些叮叮当当的刺耳撞击声中,他终于捕捉到了一丝压不住的细微喘息声。是时候了!他毫不迟疑地一箭射去,一声短促的低呼后,飞在半空中的刀剑停止了诡异的运动,纷纷落在地上,响成一片。云湛小心翼翼地靠近,从身上掏出了火折子点上,借着火光一看,不觉楞住了。

眼前的人被他一箭穿心,已经毙命,却并不是刚才的那位秘术师,而是一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此人被五花大绑地绑在一张椅子上,嘴巴被牢牢堵住,眼睛也蒙上了黑布。除了自己射出的箭,他身上还有好几道极深的伤口,尤其是脖颈处的一道切口,完全割断了血管,鲜血正在泊泊地流出。

云湛懊丧地一拳砸在墙上。他明白过来,这个死者多半是这家兵器铺里的普通伙计,事先早被捆绑在那里。敌人在偷袭自己未果后,有意识地逃到了这里,借用这个伙计的呼吸声来掩盖自己的呼吸。他一定是藏身在更远的距离,以至于自己捕捉到伙计的喘气的声音后,就忽略了他,而当自己把全副注意力放在伙计身上后,他却悄悄逃离了。现在想要再追,已经晚了。

云湛无奈,查看了一下死者身上的伤口。让他略微好过一点的是,在刚才那些金属器具四处横飞的时候,其实已经在这位伙计身上切割出了多处重伤,其中几处相当致命,即便自己不给这一箭,他也必死无疑。射出这一箭后,反而是为他减轻了痛苦。

可是被敌人戏弄的挫败感仍然让他愤怒不已。这个敌人在他眼皮底下劫走了秦雅君,又在他眼皮底下逃之夭夭,实在是让他难以忍受。但他也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头脑必须冷静,否则就会一错再错,尤其是当兵器铺的门外已经传来了闹闹嚷嚷的叫喊声的时候。听起来,四面都被围起来了。

云湛当然有办法脱身,但那样也很难保证身份不暴露,他决定索性放弃抵抗。反正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捕快抓起来了,他自嘲地想,有一就有二,先到捕房里过一夜吧。好在这一次不必麻烦石秋瞳了,和自己拴在同一条线上的安学武就能把自己捞出来。

安学武伤势未愈,要等到天亮之后才能把自己保出去,所以天亮之前,还能有一段时间留给自己思考一下。现在可以确定的一点是,这起事件的牵连很大,所以那个藏在幕后的敌人要想尽一切办法灭口,想尽一切办法斩断所有的线索。伍正文当着自己的面自杀了,焦东林当着自己的面成为行刺未遂被杀的刺客,秦雅君在和自己见面后不久失踪,而自己也很快遭到袭击。敌人无疑早就在注意自己,一方面清除线索人物,一方面也试图对付自己。

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要让敌人如此不择手段?云湛苦苦思索着,太子的变化、石雨萱的失踪、石隆的种种古怪举动,表面上看起来都很严重,但这三件事只是浮在水面的表象,并没有指向某一个明确的目标。而在水面之下,一定会藏着一个精心布置的核心阴谋,这个阴谋能解释所有的表象,所有的分歧。

会是怎样的一个阴谋呢?云湛的脑子快要炸开了,想到还有和这起案件无关、却同样会和自己作对到底的天罗,心情更加烦乱。身下的稻草发出隐隐的霉味,很久没在这种地方呆过了,云湛随手抓起一只肥硕的老鼠,老鼠在他手里吱吱乱叫,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我就像是这只老鼠,云湛想着,可是那只抓住我的黑手究竟是怎么样的,我都还不清楚。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挨到了中午时分,中间实在困得不行了,小睡一会儿,安学武的手令才姗姗来迟。好在由于云湛经常协助破案,安学武手下的捕快倒是对他尊敬有加,来提他的捕快已经给他买好了午餐。

云湛一边抓起那张卷了肉的大饼塞进嘴里,一边含糊不清的问:“劣货现在是不是特别得意?”

捕快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安捕头开始确实很高兴,还说要让您在牢里等上一天后再来提人。但就在刚刚,他得到了一个什么消息,忽然就变得很焦急,马上派我过来了。”

又发生了什么?云湛体会到了安学武所说的“虱子多了不痒”的至高境界。

“我实在应该不管你,而是再去捏造一点杀人的证据,把你在牢里关上三十年,”安学武挥挥手,“这样南淮城就可以清净了。”

“别废话了,”云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又发生什么事了?”

“两件事。第一件,最近大内的侍卫们好像开始行动起来了,乔装改扮开始在南淮城里秘密调查。”

“查什么?”

“据说是暗查所有身份可疑的人,怀疑其中暗藏了天罗,”安学武盯着云湛,云湛只能报以苦笑。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么,她一旦知道了这件事,就必然会过问,而且多半是好心办坏事。”云湛说。

“但他们恐怕不会想到你身上,而会怀疑是我再次破坏了规矩,”安学武有气无力地说,“所以接下来,他们的行动也许会更加疯狂。”

“人生惨淡,无论如何都只能去直面。”云湛耸耸肩,“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就比较有趣了,”安学武说,“你知道我和席俊峰相互看不顺眼,经常互相拆台,所以我买通了他手下一个不受重用的小捕快,经常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席俊峰的消息,以便抓住他的痛脚,争取什么时候能把他挤下去。”

“你等到了什么消息?是不是和他最近办的案子有关?”云湛问。他之前也听说了,在碎骨案和脱水案之后,又出现了第三宗奇异的杀人案,这次是把人先变成金属然后再放入砖窑火焚,那种残酷的手法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还能是什么?”安学武回答,“这三起案子把他折腾的够呛。但这厮确实是有点本事,半个月工夫,竟然真的把三个死者的身份都找出来了。而这三个人的身份,相当之有趣。”

他故意卖个关子,没有继续说下去,云湛却冷冷地看着他,并不搭腔,心里想得很明白:你叫我来的,不信你不先开口。果然安学武憋了一会儿,自觉没趣,还是接着说下去:“那三个人,都曾经是江湖中的人物,并且被隆亲王石隆收留,又在半年前集体失踪。此外,在第三桩杀人案发生前的那天夜里,因为刺杀石隆而被杀死的焦东林,也曾出现在现场。”

云湛霍然站起:“又是石隆?”

安学武对云湛的这个反应很满意:“没错。这些日子来南淮城发生的种种怪事,归根结底,好像都能和石隆挂上钩。”

云湛皱着眉头,缓缓地重新坐下,又回想起了自己之前所列出的那些总结:石隆和江湖中人的密切往来;石隆送给太子的诡异礼品;石雨萱被绑架的真相;陷害安学武的幕后真凶;突然出现的几桩怪异残酷的杀人案。后面几样看似不相干,却都一步步指向隆亲王石隆。虽然还没能找到直接的证据,但至少可以肯定,这一张如蛛丝交缠的阴谋之网,和石隆有着不可分割的重要关系。

“这张蛛网的中心,到底是什么样的?”云湛喃喃地问。他并没有向安学武发问,更像是自言自语。

“在你来之前,我也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安学武说,“最关键的在于,石隆究竟想要做些什么?这些事件虽然都和石隆有关,却谁和谁都不搭界,看起来每件事都是各自独立的。用什么方法可以把这些事件连起来,连起来之后,又会有怎样的一个大阴谋?说实话,虽然还无法猜透这个阴谋是什么,但看着这样庞大而复杂的布局,我已经有浑身鸡皮疙瘩的感觉了。”

“把那三个死人的详细情况告诉我,包括姓名、身份以及和石隆的关系。”云湛说。

“他给我整理了一份笔录,你拿回去慢慢琢磨。”安学武递给云湛一张纸。

“我听说,在殇州极北处的冰炎地海里,生存着一种恐怖的巨大章鱼,”云湛收好了纸条,忽然说起了无关的话题,“这种章鱼的体型庞大,好似一座冰山,最可怕的在于它的储蓄,又多又密,可以伸出足足半里。如果有人不幸遇到了它的触须群,想要活命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不去搭理那些斩之不尽的触须,而是直接攻击章鱼的身体。虽然那样希望也很渺茫,但总有一丝生机。”

“你的意思是说,你打算直接从石隆身上下手?”安学武问。

“当然了,我不必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到处乱跑了,”云湛呼出一口气,“章鱼的触须伸得再长,根子都还是连在章鱼身上。我只要把全副精力都放在章鱼身上、不让那些杂乱的触须干扰我的视线就行了。”

“当心在见到章鱼之前,先被那些触须绞成肉酱,”安学武哼唧着,“这可是只比任何怪兽都凶悍的食人章鱼。”

十六

下属们担忧地发现,当冬季逐渐来临时,席俊峰又开始进入到了以捕房为家、不回家睡觉的状态。每天晚上,他在他那个捕头专用的小小隔间里生一盆火,把各种厚厚的卷宗搬进去,就此开始夜间工作。他那贤良淑德的老婆每天都会给他送两次饭,并在送晚饭时连宵夜一起送来,叮嘱他自己用捕房里的小火炉热热吃。但席俊峰自己完全顾不上,以至于捕快们不得不轮流值夜班替他热饭,保证自己的头儿不会动饿而死。捕房的地位按察司里一向是最低的,房子也略微有点漏风,一到冬天,屋里就冷得难受,即便点上了火盆,也挡不住风。假如多几个人的话,还能攒点人气儿,偏偏席俊峰不喜欢为了无谓的事情支使部下,他强令所有人没事儿了就赶紧回家休息,“老子用得上你们的时候有你们受的!”

这就是席俊峰可怕的工作状态,每到这种时候捕快们都喜忧参半。一方面他们为席俊峰的身体担心,另一方面,这样的苦熬往往能出成果。

比如这一次,在近乎四天四夜不吃不睡之后,形容枯槁的席俊峰终于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出来。他就像一个小说里闭关修炼的世外高人一样,狼吞虎咽地吃掉了三人份的食物,在鲸吞牛饮掉一大壶茶,满意地揉着肚子坐了下来。

捕快们围了上来,却没人敢发问。从席俊峰的神情上,他们看出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他的脸绷得紧紧的,目光中含有一种隐隐的恐惧,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席俊峰多年办案,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见过,从来未曾害怕过,而眼下,他的那一点惧意会是从何而来呢?

“头儿,三具尸体的身份都已确认,我们的推断是正确的,就是那三个人,”陈智先汇报说,“桑白露虽然只剩下骨架,但她的肩膀曾经被猛兽咬伤,留有痕迹;然后我们在翼藏海的居处找到了一份衙门画押的释放文书,也证实了他的身份。”

“小刘,《九州邪教考据》那本书,你读过吧?”席俊峰没头没脑地问了句废话。这本署名宇文非、传说来自龙渊阁的书籍,记录了绝大多数九州历史上出现过的邪教组织及事迹,是研究邪教的经典教材,刘厚荣不可能没有看过。

“你想知道哪一页的内容,都可以问我。”刘厚荣的语气里带有一点点骄傲。

“净魔宗那一章的第七节,讲了些什么?”席峻锋问。

刘厚荣张嘴就答:“这一节讲的是魔女复生的祭典。在净魔宗的教义里,所谓的魔主,和天神一样都是世界的创造者,却遭到了天神的背叛,被镇压在深深的地底,暂时没有办法现身于世间。所以他的教义传播,需要依靠在人间的代言人,也就是所谓的魔女。据说,魔女身份本身并不需要什么特别复杂的甄选过程,随便路边拉过一个女人也可以做魔女,而最重要的步骤却在于祈求魔主赐给魔女以强大的力量。在得到这份力量之前,魔女只是个凡间女子,但一旦获得魔力,就如同重生了一样。每一个新选的魔女,都要经历这个重生的祭典,该祭典被称作‘魔女复生’。”

“魔女复生的祭典是整个净魔宗中最神秘、最不为人知的,”刘厚荣接着说,“别说外人了,即便是净魔宗的普通信徒,也没有机会观看。确切地说,他们连具体的操作步骤都无法得知,只有教内最高层的几位长老才知道端倪。这个祭典的具体内容从来都是一代代地在长老中秘密相传……等等!”

他脸色煞白地看着席峻锋,其他捕快也都个个冷汗直冒。

“没错,就是魔女复生,”席峻锋一字一顿地说,“这回我们遇到了真正的大场面,精彩至极的大场面。”

“可是……就算是《净魔救世书》上面也没有记载魔女复生的具体过程啊,”刘厚荣就像是在抓救命稻草,“你怎么能确认这几桩案子就一定是魔女复生的血祭?虽然田大人之前见到过类似的死法,但并没有说明究竟是哪种祭典啊。”

“我没法确认,所以只能靠猜,”席峻锋说,“在抓不到任何确凿证据的情况下,猜总比不猜好。”

“那你总得告诉我们你是怎么猜的吧?”刘厚荣有些不服气。

“我其实一直都在思考,在魔教面临着覆亡危局的生死关头,他们为什么还会花费心力去试验某种祭祀,”席俊峰说,“什么样的祭祀会有这样的重要性呢?佟童,你怎么想?”

佟童一向拙于言辞,但正因为如此,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往往经过深思熟虑,颇能一语中的。听了席俊峰的发问,他想了一阵子,有点犹豫地开口说:“除非……除非是他们相信,那种祭典能够帮他们挽回败局。”

这个猜测和田炜所说如出一辙,席俊峰很满意,继续发问:“那么,如果你是一个魔教教徒,在那种时候,你会觉得你们的败因是什么呢?记住,不要把自己当成一个打击邪教的捕快,要站在一个笃信魔主威力的虔诚教徒的角度上去思考。”

“笃信魔主的威力……”佟童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心思灵活的陈智却似有所悟:“如果我们败了,不是因为敌人的实力太强大,而是魔主的力量没能完美的发挥出来。而人世间只有一个人能展现魔的力量……那就是魔女了。”

“可是魔女失踪了呀。”席俊峰微笑着说。

“所以才需要一个新的魔女!”刘厚荣叫了起来,“头儿,这么一说,我觉得你的推理还真是那么回事!”

席俊峰收起笑容:“这就是我判定那是魔女复生的祭礼的都一个理由。”

“第二个理由是什么?”陈智问。

“现在我们有了动机,但还需要一个合理的过程验证,”席俊峰说,“总不能从街上随便抓一条狗来宰了,就说这样能够让魔女复生吧?”

“说不定呢,要是黑狗,至少狗血可以避邪。”陈智嘀咕着,但看其他人毫无笑意,只能自讨没趣的闭上嘴。

“这样的话,我们手里的这三个死人,怎么和魔女复生联系起来呢?”刘厚荣问。

“还是得问你嘛,”席俊峰打了个呵欠,“你就是一个长了脚的书柜,净魔宗的教义,这里没有比你更熟的了,讲一点最最基本的东西。”

“长脚的书柜?这话像是在骂人哎。”刘厚荣翻翻白眼,“所有的邪教为了控制信徒的精神,总是极度强调信仰的虔诚和不可动摇,净魔宗在这方面抓得尤其严格。凡是入教者,都必须经过一次次考验,来验证他们是否真的坚定信仰。按照虔诚程度的不同。净魔宗的信徒们会被划分为不同的等级没权利也有所不同。一般而言,这样的考验分为六重,以视作一个信徒由蒙昧走向虔诚的全过程。”

他取过纸笔,将白纸摊在桌上,写下了十二个大字:

缚恶,弃邪,净体,净魂,虔心,归魔。

“看起来有点空泛是不是?”刘厚荣说,“其实解释起来挺简单的。所谓缚恶,大致意思就是说,人总有向往恶欲的念头,作为成为魔的信徒的第一步,首先要强迫自己克制住那些邪恶的欲念,从躯体的层面上束缚自身。”

“弃邪就更进一步了,这是要求教徒们从意识上认识到恶欲的危害,把它们从自己的体内驱赶出去,当然了,这仍然是身体层面的强迫。”

“而净体,则是在弃邪之后对身体的净化,以便信徒们在魔主面前保持一个洁净的躯体,这一不正好可以解释净魔宗的‘净’字。”

他还想接着说下去,席俊峰打断了他:“如果一个人全身的骨头都碎成面粉一样的,他还有没有可能去‘作恶’?”

刘厚荣怔住了,这句话就像是一个凿子,在密不透风的小黑屋顶棚上凿出了一个小孔,让一线光明透了进来。他皱着眉头想了很久:“这么说来,让浑身的血液全部流个干干净净,就是所谓的弃邪了?”

“但是净体呢?”佟童插嘴问,“要让东西洁净,不是一般都得用水洗吗?为什么会是火?”

“水很干净吗?”席峻锋反问,“你有没有见过战场上的外科大夫为伤兵开刀剔除腐肉?当手里没有药的时候,为了不让伤口感染化脓,他们通常都会先把刀在火上烧一下。事实上,在不少邪教的崇拜中,以及远古时代古人的原始崇拜中,火都是最洁净、最圣洁的东西,只有烈焰的焚烧,才能真正消灭掉一切的污秽。”

捕快们都不说话了。虽然只是初冬,虽然南淮城上午的阳光让捕房里还算温暖,他们却都感觉到,一股深深的寒意从脚下升起,很快蔓延到全身,让他们手足冰凉。

席峻锋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总结着:“魔女是魔主在人世间唯一的代言人,想要完成复生的祭典、得到魔主赐予的力量,就必须证明她比任何一个信徒都更加虔诚。而要做出这种证明,当然必须完成这六大考验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智才声音略带颤抖地接口:“也就是说,净魔宗又出现了?他们想要借助魔女复生的祭典来诞生新的魔女?”

“既然诞生了新的魔女,那么净魔宗……大概也要重新兴起了吧。这样明目张胆地在宛州的中心地带杀人,就是一种公开挑衅的信号啊。”刘厚荣也难以掩饰自己的恐惧,虽然时隔三十年,那些久远的传说仍然未曾消逝,那些惨烈至极的厮杀仍然停留在人们的记忆里,停留在街头巷陌的传言中。那是一个几乎动摇了皇朝统治的可怕组织啊,如果在三十年的沉默后突然再次现世,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呢?

陈智低下头,手指头屈伸着:“六大考验……也就是说,还得再有三个祭品。”

席峻锋没有回答。他的表情依然平静,浮肿的眼皮半开半闭,好像随时都可能支撑不住而沉入梦乡,但捕快们似乎都能感受到他内心的熊熊怒火。众所周知,三十年前,他的父亲就死在净魔宗的酷刑之下,身上的肉被片片碎割,而施刑的原因至今都还是个迷;三十年后,净魔宗的余孽又要死灰复燃,对他内心的冲击,一定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捕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没人敢开口说话。最后反而是最不善言辞的佟童谨慎地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席峻锋的肩膀:“别想那么多。做好我们自己的事。”

席峻锋在他手背上反拍一记,站了起来:“说得好,做好我们自己的事就行了。如果我们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这一系列的案件,应该一共会发生六起,其中的三起已经了结,按照最烦动手的频率来看,第四件估计就在这两天了,很难防范。但是我们有一个突破口,那就是罪犯选择的死者,相互间是有联系的。”

“没错,祭品的身份也是很重要的,”刘厚荣说,“已经死去的三个人,一定对净魔宗有什么特殊的意义,而即将出现的第四个死者,也会符合这个规律。简而言之,他们必须要够分量,才能取信或者取悦于魔。”

“一般而言,都会是怎样的规律?”席峻锋问。

“就其他邪教的情况而言,对于特别重要的祭祀,有两种很极端的情况。第一种,选取教内身份特别尊贵的人,以表示最高的虔诚,被选为祭品者也会视之为莫大的荣耀,所以某些邪教内部专门豢养这种地位尊崇的祭品,就是要把他留到最后挨那一刀的时候,很多邪教里都有所谓的‘圣女’,唯一的作用就是最后拉到火里去烧死;第二种,则是选取最罪大恶极的敌人,以此表明维护教义纯洁、打击亵渎邪神者的坚定信仰,杀死重罪的敌人,也是取悦神明的很好的方式。”

“那你觉得,我们的这三位死者,像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呢?”

“当然是第二种,”刘厚荣的语气有点阴森森的,“我越来越明白了。这些死者,一定曾经干过什么亵渎净魔宗的骇人听闻的大罪,所以净魔宗如果以这些罪孽深重之人来做祭品,就足以表达他们的虔诚,令祭祀取得成功了。”

“所以我要你们养精蓄锐,等第四件案子发生后,以最快的速度找出死者的身份,然后查出他们和净魔宗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席俊锋斩钉截铁地说,“我要在第五个祭品被杀害之前,把凶手揪出来!当然,如果第四个人都能不死,就更好了,不过那需要一点运气。现在所有人都回家去,睡个大觉。”

但这一次,席峻锋的判断出现了偏差,捕快们倒是养精蓄锐了,敌人却好像发现了他们的计划,开始暂停了下一步的祭典,此后的数日内,并没有抛出新的牺牲品。捕快们如热锅上的蚂蚁,焦躁地等了七八天,在此期间南淮城发生了好几起杀人案,却都不是他们所期待。他们一个个拳头发痒,却又找不到目标挥拳,真是憋得难受。反倒是席峻锋很耐得住性子,不断劝诫他们不要心乱。

“会不会是已经把人杀掉了,只是我们没有找到?”陈智猜测着。

“不可能,”刘厚荣否定说,“他们的目的就是要炫示魔教的重新崛起,同时也表面公开惩罚渎魔者的决心,绝不可能藏着掖着。就算是我们一时找不到,他们也会帮我们找到。”

“别急,现在是比拼耐心的时候,”席峻锋很是镇定,也并不在意“渎魔”这个词说出口有多么别扭,“光完成一半的祭祀是不可能让魔女复生的。他们迟早还会再行动。在这之前,你们先动手查前三个死者吧,我亲自去调查隆亲王。”

“你怎么查?就凭你一个小小的捕头,蚍蜉撼大树吗?”陈智这话虽然说得不客气,倒也话丑理端。

“树上总有蛀虫嘛,”席峻锋说,“顺着蛀洞钻进去就行。”

十七

凝翠楼的一番大闹之后,姬承怀着必死的悲壮情怀回到家里,做好了应付从鸡毛掸子到搓衣板等常用家教器械的准备。这是他和自己的夫人唐温柔多年来的保留节目。

但没想到的是,这一夜唐温柔并没有依照惯例动用家刑,而是砰的一声撞上卧室门,自顾自睡觉去了。姬承在堂屋站了好一阵子,不明白老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不敢跟进去,于是在堂屋的躺椅上蜷缩了一夜,虽然盖着姬禄给他送来的杯子,仍然冻得鼻涕长流。这一夜怪梦连连,尽管身体免遭荼毒,心里却难免紧张忐忑,遂反复梦到自己被唐温柔结结实实困将起来,有时跪在自家院子里,有时吊在凝翠楼的大堂里,总之是苦不堪言。

第二天早上腰酸腿疼地起了身,壮着胆子把卧室门推开一条缝,才发现唐温柔不知何时已经出门了。这可很不寻常。姬家祠堂一向有下人负责看管,唐温柔白昼的时候很少外出,通常都是呆在屋子里。姬家的宅院虽然不大,却也不是那种穷人的小屋,颇有几名仆从下人,总有各种各样的地方需要修葺管理,各种各样的支出需要算计、节省,为了省钱,唐温柔自己做了这个管家。

除此之外她还兼任账房先生,过目祠堂每天展览虎牙枪的门票账目,那是姬家全部的收入来源,唐温柔在照料完了家务事之后,就得对着每天收入的金铢或欣喜或发愁。这些事姬承是从来不过问的,一股脑都扔给唐温柔,所以唐温柔总是从早上起床就开始忙,入夜很晚了才安睡,能出去逛逛玩玩的闲暇时间少之又少。

所以今天唐温柔的举动才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姬承等到中午,还不见老婆回来,心里开始有点犯嘀咕,家里问了一圈,无人知晓她的去处。他也无心趁着这难得的时机再溜出去,心里回想着昨晚老婆的异常举动,忽然间全身冷汗直冒:老婆该不会是想不开了,去寻短见了吧?

会发生这样的事吗?唐温柔一向对姬承管束极严,常作河东狮吼,却也并不是刀枪不入的铁石心肠,她时常也会表现出软弱,被姬承气坏了也会哀哭。按常理,昨晚从凝翠楼把姬承揪回来之后,她应该大发雷霆好好整治丈夫一番才对,但她偏偏选择了沉默。这可不是什么好的信号,也许那就象征着某种心灰意冷。

姬承越想越是害怕,终于忍不住了,匆匆穿好外衣跑了出去。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跑遍了周遭可能的地点,都没人知道唐温柔的下落。让他略微宽心的是,这一圈跑下来,也没听说什么某妇女投河自尽之类的传闻。在南淮城这种地方,一旦发生此类吸引眼球的事件,必定会很快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他只能回家干等着,背上的汗始终没有干过。万一老婆真的发生什么意外……他不敢再想下去,脑子却又不听使唤地总向着这个方向去用力。心乱如麻地等到了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唐温柔终于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姬承跳了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夫人您回来了!这一天到哪儿去了?”

唐温柔面无表情,既不怒也不悲:“随便出去逛逛,不许吗?”

姬承慌忙赔上笑脸:“哪儿能呢。您是一家之主,爱去哪儿去哪儿,晚饭已经好了,快进屋吃去……”

吃饭时,姬承留意观察着唐温柔的神色动作。但唐温柔真的没有表现出半分异常,而且也似乎完全忘记了昨夜的不快。姬承努力说着些不冷不热的笑话,唐温柔恰到好处地陪他笑两声。一切看来都很寻常,但这其中总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像是鞋子里混进去的一粒小石子儿,会让脚底板硌得生疼。晚上睡觉的时候,唐温柔也没有照惯例把姬承赶下床去。两夫妻并头而眠,唐温柔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姬承却辗转难眠。他想了很久,总算是想明白了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

冷漠。唐温柔在一夜之间变得冷漠。在过去的日子里,无论她和姬承如何吵架拌嘴甚至于动手——虽然是单方面的——她都始终对姬承含着感情。她管束姬承,是因为在乎这个人,但眼下,姬承感受到了一种可怕的不在乎。这样的不在乎令他一下子不知所措。

他原本已经习惯了老婆的抠门、老婆的怒吼、老婆的斤斤计较、老婆的恨铁不成钢,习惯了把自己失败而荒唐的人生放在老婆生活的重心之上。可是突然之间,这个重心偏移了,他立刻有了一种无所适从的失落感。

失落的姬承一夜未眠,唐温柔倒是睡得很香,不像以往那样,总在随时提防着老公半夜三更翻墙而出。天亮之后,她从容的起身梳洗,换上一身漂亮衣衫,出门而去。这一身衣服以往只有过节或是热闹集会的时候才穿。出门时,她并没有锁上钱箱,箱子里隐隐可以见到平日里积攒的一些金铢银毫。

这本来是个绝佳的拿了钱出去鬼混的机会,姬承却反而失去了兴趣。他呆呆地坐在屋里,好半天都不知道该干些什么,连早饭都忘了吃,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是在想:老婆为什么不管我了?她出门去了哪儿?干吗去了?他忘记了凝翠楼,忘记了小铭,就这样枯坐一天,知道唐温柔在黄昏时分回到家来。

“夫人,您究竟……到哪儿去了?”他终于忍不住再问。

“会朋友去了。”唐温柔淡淡地回答,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让姬承没有办法再问下去。这一夜和第二天白昼,唐温柔依然故我,而且打扮的越发精细。姬承这才注意到,原来老婆打扮出来还是那么好看,未必就不如小铭。可是她打扮成这样却不是为了自己……这样的想法真让放人郁闷。

生活好像就是这样,如同一辆沿着固定的路线跑来跑去的马车。平时在车上坐着,看着窗外千篇一律的景色,觉得是枯燥乏味,总希望看到点新鲜风景。但如果有一天,这辆马车真的离开了原有的轨迹,车上的人却难免会怀念那条熟悉的道路,怀念那些早就看腻了的花花草草。

贱!姬承给了自己重重一巴掌,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词来形容自己眼下的心境。他无比地想知道老婆究竟去了哪儿,无比地想要老婆再狠狠骂自己一顿,甚至罚自己跪搓衣板,但越是这么想,越是难以如愿。唐温柔连续四天出门,连续四天对他温言细语不加约束,他也就连续四天陷入空虚和忧虑的状态。

姬承也有过很男人的时候。比如一年多前,越州的一个河络王国纠集了部分对现状不满的人类诸侯和羽族城邦,发动了一场旨在推翻皇朝统治的大叛乱,衍国国主石之远开始答应加盟,后来却倒向了皇帝一边,引得叛军大怒围困了南淮城。那一战南淮兵力吃紧,不得已在城内拉壮丁。自幼习武的唐温柔本来打算代夫出征,却被姬承一棍子打晕捆了起来。姬承自己提起虎牙枪应征而出,虽然很不幸地跑错了方向,没能赶上最后的战役,却仍然得到了损友云湛的激赏。只是这样的男人气概在两人的生活中发生得实在太少,大多数时候他看起来都那么的不争气。

“所以你觉得你老婆终于嫌弃你了?”云湛的表情不知道是同情还是阴损,“也难怪,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老婆受你气也受得太多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姬承满脸苦相,“要算账等回头再算,现在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云湛啼笑皆非:“大哥,我们俩中间,好像有结婚经验的那个是你吧?我一辈子还没谈过恋爱呢,怎么可能在你的婚姻危机里插上手?”

“不是不是,我只要你帮我一个小小的忙,就是……那个……”姬承支支吾吾地说,:“我知道你很忙,但是……可是……”

云湛立即警惕起来:“你不会想让我跟踪你老婆,看她每天跑到哪儿去吧?”不等姬承回答,他立刻决绝地说:“你刚才自己也说过了,你知道我很忙。”

“算我求你了!”姬承恨不能跪下,“这可是我一辈子的大事!”

“你要早知道,就不会成天去凝翠楼找小铭了,”云湛毫不留情,“我最近很多事你又不是不清楚,到处都是一笔笔烂账,腿都要跑断了,哪儿还有闲去盯梢你老婆?”

姬承咬着牙,磨蹭了半天,把自己的钱袋掏了出来,云湛吓了一跳,:“你怎么有那么多钱?”

“我老婆现在完全不管我用钱了,所以我都拿来了,”姬承把钱袋塞入云湛手里,“只要你帮我这个忙,这些钱都是你的。”

云湛掂掂手上的分量:“这么多钱,够你把小铭包下来一个月了吧,看来你还真是认真呢。终于发现还是自己老婆比野花更重要?”

姬承叹息一声,点点头,看起来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云湛思考了一会儿,把钱袋还给了他。姬承有些发愣。

“作为有档次的游侠,我的原则是从来不接男女关系方面的低俗委托,给再多的钱都不能让我破例,”云湛冠冕堂皇地说,“所以我只能当做朋友帮忙来替你你免费办这件事了。”

做人不能太滥好人呀,云湛想着,眼睛死盯着前方快步疾走的唐温柔。他可没向姬承撒谎,眼下手里千头万绪的确有无数的事情,但天知道为什么,看着姬承那双充满悔悟的眼睛,他最后还是没能硬下心肠来拒绝。或许是因为自己的生活有太多的不如意,所以潜意识里希望朋友能得到幸福吧。

然而盯梢唐温柔并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这位姬夫人可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她在民风彪悍的越州草原上长大,并且自幼习武,不但身手了得,警觉性也颇高。她一路上采取了诸如绕路、换装、突然转身、混入人群等等拜托跟踪的方法,也不知道是本性警惕还是已经猜到有人会跟踪她。幸好云湛多年游侠生涯也不是白干的,唐温柔的这些雕虫小技还甩不掉他,但心里的纳闷却是越来越强:她到底要去干什么,需要那么小心呢?就算是对姬承失望透顶以至于另觅新欢,以姬承那块料还能奈何得了她么?

他一路跟着唐温柔在城里兜了个大圈子,慢慢绕回到了南淮城的中央地带。那里靠近皇宫,乃是达官贵人们的居住区,云湛边跟边想:姬夫人偶尔一次红杏出墙,找的这位情郎的身份还不低呢。

当终于跟到目的地的时候,他有点傻眼了。沿路上都在猜测着唐温柔究竟会去什么地方,但真看到时还是相当意外。

——那是一间专门培训女红的习艺所,教一些针线、烹饪、园艺、音律之类的技能,主要是招收贵族家庭的未婚女子,以免她们嫁人后连穿针引线都不会,当然已婚女性愿意报名也是来者不拒。但唐温柔会到这种地方来,那可就有点匪夷所思了。虽然唐温柔一向不大待见云湛,但云湛还是对她的性格有所了解的。要说她会因为屡遭姬承背叛而决定重新回炉深造以便挽回姬承的心,那可实在是相当荒谬。

姬夫人绝不会是跑到这里来上课的,除非她疯了,云湛毫不犹豫地做出这个结论。一时间,他居然开始对此事产生了兴趣。

她来这里会有什么目的呢?云湛入神地推想着。忽然脑子里灵光一现,他回想起了隆亲王石隆德女儿石雨萱,想起了石雨萱每月定期去赌场的怪异举动。唐温柔一定也和石雨萱一样,其实是以该习艺所为掩护,来见什么重要人物的!

云湛装作漫无目的地闲逛,绕着这件习艺所转了两圈,又发现了新的问题。一间小小的习艺所,居然周围暗藏了不少身手不凡的保镖。那并不是寻常配来保护有钱人家的普通打手,而是放在江湖上也能排得上号的高手。这些人假扮成卖花的、卖煎饼的、卖泥娃娃的,看似各自站得很散漫,但云湛却能看出,他们的视线加在一起,足以监视到整个习艺所四围的任何动向,并且他们的确是在做着监视的工作。云湛绕着习艺所走到第二圈,他们看他的眼光就开始不怎么对劲了,显然已经怀疑到了他。

既然如此,干脆主动出击好了。这么想着,他大模大样走向了其中一个胳膊粗得像棵小树的卖大力丸的:“这位大哥,您知道这间习艺所里面藏了什么花样吗?”

卖大力丸的大汉一怔,生硬地回答:“我哪儿知道?”

云湛左顾右盼,压低了声音:“我听说,这间习艺所里面有点古怪呢。”

大汉脸色一变,有点结结巴巴地问:“什么、什么古怪?”

“总之是相当的不对劲,”云湛一脸神秘,“你们在这附近也得小心啊,当心给自己惹上大麻烦。”

说完这堆模棱两可的绝对废话之后,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如他所料,很快就有两个人偷偷地跟了上来。

好玩,云展想,转眼之间我就由跟踪者变成了被跟踪的对象。但这正在他的算计中,在敌人的势力范围内动手,胜算太小,倒不如引蛇出洞、分而击之。不过可以看出,那家习艺所相当不简单,里卖弄必定藏了什么玄机,唐温柔要是搅到了其中,还真是麻烦。

云湛故作不知道背后有人,一路朝着人少的地方走,慢慢把两名追踪者带到了一条狭窄的死胡同里。他当先转弯,两人紧随其后,拐进胡同后却忽然发现云湛失踪,不觉愣住了。

“两位,聊聊吧!”云湛从两个人的身后钻了出来,正好把他们堵在了死胡同里。

两位追踪者都是身材矮小灵活的人,以方便追踪。他们对望一眼,知道动手已经不可避免,于是慢慢亮出了兵刃,其中穿黄衣的那个人用的是寻常的蛇钩,另一个灰衣人的兵器却十分古怪,是一根长长地铁链,链头上有一个锋利的抓手,做五指箕张状,尖端放射着凛人的寒光。这样软硬结合的武器最难防范,飞行轨迹难以预料,招式也不依常规,而能够把这样的锁链应用自如的人,一定有相当扎实的武学功底。两人一左一右,脚下踩着步法,向着云湛一步步逼了过来。

这种兵器可不常见,云湛扣住了箭袋,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说过这样的兵器?

十八

打人之前,先要学会被打,这已经是老生常谈了。以此类推,经常伤人的主也得学会应付伤势,比如天罗。

天罗的伤药很灵,安学武在衙门的密室里养了大半个月伤,伤势已经大大好转,可以下床行动了,不过要动手打架还是不成,伤口仍然会迸裂。想象着云湛这王八蛋嘲笑自己的样子,让安学武更加不愉快。

但眼下该王八蛋毕竟和自己的命运相互关联,就算让他口头上占点便宜,最后他还是不得不帮自己办事,这么一想,心情会稍微愉快一点。然而要让另外一个人来嘲笑自己,那可就有点受不了了。

“席捕头,真难得您也会来关心我一下,”他粗声粗气地说,“或者您根本就是来看笑话的?大早晨的就来给我添堵……”

“抱歉,我既不是来关心你的,也不是来看笑话的,”席峻锋脸上依然带着那让人一看就想揍一拳的笑容,“我是来求你帮忙的。”

“今天的太阳是从南边出来的吧?”安学武夸张地叫道,“你这样身份的大捕头,也会来求我这种只会抓街头违章商贩的小杂碎?”

席峻锋毫不退让:“需要的话,我连街头的违章商贩也会去求。”

安学武不觉火起,正打算激烈还击,但想起自己应该扮演的身份,不能像和云湛斗口时那样句句机锋,只好闷闷地闭嘴,恰到好处地装出由于口拙而无法回嘴的窝火模样。好在席峻锋倒也知趣,迅速切入了正题,以免安学武尴尬:“安捕头,我是想请你替我引见一个人。”

“什么人?”

“羽族游侠云湛。”

安学武愣愣神,上下打量一番席峻锋:“你找他做什么?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席峻锋打断了他:“我听到了一点小道消息,据说隆亲王最近请了云湛帮他做事,云湛已经在亲王府出入了好几次。”

“你的消息还真灵通,”安学武哼了一声,“这种事我可不知道,皇家的事情怎么能随便乱听乱传?再说了,就算是真的那又怎样?你连民间游侠的生意也想抢?”

席峻锋摇摇头:“也许以后会抢,但不是现在。我只是想,他既然替亲王府查案,总会对亲王有一些了解,所以想和他聊聊。”

“原来是对亲王有兴趣啊,”安学武不怀好意地挤挤眼,“为什么不自己去找求文,反而要求别人呢?”

席峻锋一摊手:“我这些年来只知道埋头办案,不通人情事故,得罪的人太多了。亲王未必肯见我。”

这话反倒让安学武恶感稍减,他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种坚定的执著。席峻锋虽然讨厌,但在信念这方面,和自己好像还有那么一点共通之处。他想了想,把云湛的游侠事务所的地址告诉了对方:“不过那家伙成天吊儿郎当游手好闲,说不定在哪儿勾搭姑娘呢,你去了也未必能找到。”

“那我就破门而去,坐着等他。”席峻锋笑眯眯地回答,“多谢了,安捕头。”

“回去吧,我们头儿不会见你的,”陈智面无表情地说,“要不你就直接跟我说。”

“对不起,你可能做不了主,”云湛毫不客气地回应,“我必须跟席捕头面谈。”

“除非你敢破门而入,否则没可能。”陈智斜睨着他。和大多数捕快一样,陈智对于民间游侠向来歧视有加,觉得他们除了添乱和干些下三滥的勾当之外,全无用处;而陈智也不是衙门中人,并未跟云湛一起办过案,对他不会有什么好感。

云湛强忍住火气,又说了几句好话,陈智仍然毫不通融,他也不能真的破门而入闯进去。最后他只能摇头叹气地转身离开,心里有些自我安慰地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娶了石秋瞳,做了驸马,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骄傲微笑,被轿子颠着跑到按察司视察,这个狗眼看人低的捕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吓得面如土色险些尿了裤子,额头在地上磕出了血来……唉,可惜只能空想想。

不过这个意淫倒也提醒了他,见不到席峻锋索性就不见了,直接去找石秋瞳?但回头再一想,有点什么屁事就去麻烦石秋瞳,岂不显得自己太无能?在心仪的女人跟前,这点面子总还不能丢。他考虑了一会儿,决定再去麻烦安学武,给这个夯货找事儿可是他乐见乐为的。

没想到夯货听完他的要求后,一脸的坏笑,说出来的话更是令他哭笑不得:“你和席峻峰的感情还真好。你去按察司找他,他来衙门求我找你。”

“他也在找我?”云湛喃喃地说,“早知道直接来你这儿就省事了。他找我做什么?”

“他好像也对石隆产生了兴趣,打算沾占你的光。”安学武回答,“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你找他作甚?”

云湛叹了口气,面色阴沉:“这位席捕头在南淮等了那么多年的邪教,等到骨头都要发霉了,现在恐怕他真的可以得偿所愿了。”

“你说什么?”连安学武都吃惊非常,“真有邪教?”

“我不但见到了,还和他们动手过了招,”云湛说,“就在昨天。”

与两名追踪者的战斗没有太多值得一提的,他们虽然也算得上是一流好手,然而和云湛比起来,还是逊色不少。那根古怪的兵器给云湛制造了一些麻烦,但并不能挽回两人失败的命运。片刻之后,他们都倒在了地上,一个大腿被射穿,另一个肩上多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箭孔。

云湛手里拎着从敌人那里抢过来的铁抓手,饶有趣味地观看着,仍然觉得自己曾在哪里见过或者听说过,不过眼下顾不上盘问这个。

“两位,可以告诉我你们的真实身份吗?”他笑容可掬地问。

用蛇钩的黄衣人呸地吐出一口血沫,不屑地看了云湛一眼,忽然身子猛地从地上弹起。云湛以为他会向自己攻来作垂死挣扎,没想到他竟然径直冲向了墙壁,砰的一声,当场撞得脑浆迸裂。

云湛一惊,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赶忙向还没有行动的灰衣人冲去,想要阻止他自杀。灰衣人看着他冲向自己,并没有动,脸色却忽然一变,面皮变得紫青,随即身子一歪,头无力地垂到地上,也不再动弹了。一道黑血慢慢从嘴角流了出来,显然他的嘴里已经藏好了毒药,只需要咬破吞下即可。

云湛气得一拳砸在墙上,心里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两个人的自杀是如此的迅速而果敢,甚至连半句场面话都没有交代,可想而知他们的求死之志是多么的坚定:绝不能落到敌人手里,让敌人问出我的口供。

这样的忠诚和死硬实在让人有不寒而栗的感觉。这两个人所属的组织,一定是极度严密而残忍、让背叛者会付出可怕代价的那种。云湛看着地上两具横尸,越来越感觉到,这一桩原本是节外生枝的家庭纠纷,却居然牵连到了一条难以想象的大鱼。

他搜了一下两具尸体,如他所料,没有任何能表露身份的东西。从这两个死者能够大致推想其他那些呆在习艺所周围监视的人——从他们嘴里也一定问不出什么。

“那你最后是怎么办的?”安学武问。

云湛坏笑一下:“曲线救国嘛。从他们嘴里问不出,从习艺所里那些女人嘴里,总能掏出点话来吧?”

安学武嗤之以鼻:“原来你吓唬女人去了,这点出息。”

云湛居然厚颜无耻地点点头:“可不是,岂止是吓唬,差点胆子都吓破了。我只是在附近一直等着,等到了一个下学回家的贵族女子,跟着她一直离开了那帮人的监视范围,然后再上去亮明身份,用最恶劣的嘴脸告诉她我是南淮捕头安学武……”

安学武挥拳就想揍他,但这一下动作过猛牵动了伤口,疼得一屁股坐在床上,只能恨恨地骂道:“你可别在我伤好之后遇见我……最后你吓唬出什么来了?”

云湛脸上得意而讥嘲的笑容消失了:“她们去那里学女红,只是掩人耳目的。那里面暗藏了一个地道,蒙上眼睛通过地道,就能到一个宽大的地穴里。那里聚集了不少男男女女,都在干着同一件事。”

“什么事?”安学武急忙问。

“拜祭一尊形貌狰狞丑陋的塑像,据说那个塑像能赐给人光明和希望,所以很多对生活失去信心的人都被偷偷拉拢加入其中。那个女人告诉我,现在南淮城各处,至少有十来个地方都在进行着相同的活动,已经有不少市民沉溺其中。”

“这么说,那是某种邪教的邪神了?”

“错!”云湛挥挥手指,“对他们来说,神是邪恶肮脏的,魔才是正义光明的。他们所祭拜的东西,被尊称为——魔主。”

安学武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才喘出一口粗气:“净魔宗的魔主?”

“她并没有听到净魔宗这三个字,事实上他们只是盲目地祈求庇佑赐福,并没有了解太多,但这也是邪教的常用手段,”云湛说,“先弄个偶像骗你去拜祭,名字是什么都并不重要,这年头的愚民,只要听说有好处就会巴巴地上钩。魔也好神也好,对他们而言有什么本质区别么?”

“怪不得你要找席峻峰,他听说这个消息一定开心得不得了,”安学武说,“我已经告诉他你的事务所的地址了,他大概会去那里等你。”

云湛不再多说,向着门口走去。安学武忽然叫住他:“说起来,我还没问你,你是怎么跟踪过去的?难道是在哪儿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那个习艺所里有你感兴趣的女人?”

云湛神情有点沉重:“我正在头疼呢。其实是我的一个朋友怀疑自己的老婆有外遇,所以托我去看看,我实在推不过,就跟去了,没想到……”

“没想到他的老婆竟然信了净魔宗?”

“是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了,”云湛脸上现出了真正的苦恼,“有些男人就是这样的,平时一贯自我感觉良好,对自己手边的事物不知道珍惜,到了要失去她的时候,立马就会崩溃。”

他沿路叹息着,来到了姬承家,唐温柔照例出门了,只剩姬承一人枯坐在家里,好像几天工夫就老了很多。云湛真不忍心雪上加霜,但是也不得不说。

果然姬承听完后整个脸都变绿了,眼神茫然无措,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云湛拍拍他的手臂:“也用不着吓成那样,就算真的是净魔宗,那也是树倒猢狲散的一点点余孽而已。何况你老婆也未必知道真相,不然她大概也不会上当。”

“我不是怕净魔宗什么的,”姬承疲惫地抚着额头,“我们俩好歹也出生入死那么多回,老子烂命一条,遇上什么鬼东西都不要紧。可是我老婆……我老婆她……真的就对生活那么绝望吗,一定要去听邪教的狗屁胡言乱语来让自己得到慰藉?”

姬承的眼眶里隐隐有泪花在闪动。他紧紧抿着嘴唇,双手无意识地用力交握,好像想要把什么东西捏碎。云湛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姬承这样的表情了,即便是在被老婆罚跪搓衣板的时候,他也总是一张浑浑噩噩不知好歹的脸,但现在,唐温柔的改变深深刺激了他。

“我是不是真的很不像话?”姬承问。

“这个么……”云湛搔搔头皮,很是为难,“你知道,我从来没讨过老婆,也说不上这到底算什么。不过么……不过……”

他“不过”了半天,也没能说出点名堂来,最后逃也似的跑了出去,留下身后无限迷惘的姬承。

一天之中连跑了三个地方,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又快要天黑了。那一阵阵的饭菜香味刺激着云湛的胃,让他想起自己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但疲累之下,好像也没什么胃口。他在街边随手买了两个烧饼,打算回事务所里整理记录一下近日的调查所得,然后赶紧回家睡觉。

来到门边时,他却发现大门敞开着,夕阳把一个人的影子投射到了门口。

云湛愣了一下,随即想起白天安学武所说的话:席峻峰可能会来到事务所来等他。看来这位席捕头着实是个敬业的人,即便等到天黑,也非要达到目的不可。他自嘲地笑笑,撕下一角烧饼塞入嘴里,一边进门一边打着招呼:“席捕头好耐心。”

话音刚落,他就发现了自己的错误。正坐在椅子上等着他的并不是席峻峰,而是另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老人。这个老人须眉皆白,穿着一身打有补丁的普通布袍,脚上的布鞋也沾满了泥,带着一脸和善的笑容,好像一个刚刚进城来开眼界的乡下老农。

“您弄错啦,我不姓席,更不是什么捕头。”老人笑眯眯地说。

云湛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是来委托我办案的吗?抱歉,最近忙得要死,实在没有空闲再接新的案子了,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老人笑意更浓:“别人不行,这个案子只有你才能办,别人都不够资格。”

这句话刚刚说完,房内的气氛忽然间发生了变化。老人的坐姿纹丝未动,目光中却透出两道冰冷的寒光,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杀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开始在房间中蔓延。没有动作,没有语言,更没有亮什么兵器。仅仅是目光的些微变化,就让这个刚才看起来还一团和气的老人,陡然间变成了一个无比可怕的充满压迫感的存在。

云湛差点想要往后退一步。他已经很久没有和这样一位气势凌人的敌手对峙过了。他仔细观察着老人的姿态举动,看起来仍然是随随便便,但却又好像完全没有破绽,可以从任何角度出手攻击自己。回想自己一生见识过的种种高手,除了自己的老师云灭和曾经交手过的辰月教主等寥寥几人,还从来没有哪个人能给自己这样强烈的威胁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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