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来,那帮人其实并不想进云望废城?”云湛感到很意外。
“可不是,想去云望废城的人,多半都只是嚷嚷得厉害,”维克图汉回答,“他们雇了我之后,就是到处乱转,看什么螃蟹岛、枯木林、绮罗山、古战场遗迹之类的无聊玩意儿,直到了云望废城也就是在城外打转。那个小姑娘很不满意,冲着带队的人类娘们发了脾气。那个娘们最后没办法,只好让我领着他们进去了。我看了看他们的脸色,小姑娘很兴奋,河络矬子一脸麻木,剩下四个人紧张得要命,好像是遇到了天大的麻烦。”
“你可真厉害,不是说一般夸父都不怎么会察言观色的吗?”
“那是殇州雪山里德夸父。要在人类的地盘活命,不学会通过人类的表情揣度他们的心思,就算是夸父,也会死得很难看。”
说这番话的时候,两人已经来到了废城外。虽然早就在头脑中无数次勾勒过废城的形貌,亲眼见到时,云湛仍然感觉到一种冲击内心的巨大震撼。这座废城全部由巨大的石砖一块块垒砌而成,这种石砖比一般的沙土结构坚韧得多,虽然经历了数千年的风沙侵蚀,仍然只留下表面上斑斑痕迹,而整体大部分都很完好。
站在高处俯瞰下去,废城就像是一条蜿蜒盘旋的巨龙,围出了一片极为广大的区域,城内的建筑房屋隐约可见,不少还保留着过去的样子。可以想像,在这座依山而建的城市的辉煌时期,生活在雷州的人们每天行走在川流不息的宽阔街道上,听着传遍全城的悠扬的暮鼓晨钟,享受着比其他各州更为先进的文明。但从某一个不为人知的时期开始,也许是异族入侵,也许是自然的灾变,历史中断了,文明消失了,只留下仍旧完整的城郭,记录着此地曾经有过的宏伟气象。
两人快步走到废城的一处入口,那里是曾经的城门,但现在门已经被毁坏了,只剩下空空的门洞。维克图汉指着眼前和她的身高差不多的门洞:“废城一共有十四个出入口,当时我们就是从这个口进去的。”
云湛吐吐舌头,心想幸好找到了维克图汉,不然靠自己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真是撞死了也没用。
来到废城之下,又是另一种感受了,和刚才那种直入内心的雄壮苍凉截然不同的感受。仿佛是太阳一下子被遮蔽住了,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废城内的建筑都笼罩在大片大片的山的阴影之下,散发出鬼魅般的森然之气。
“有些房屋倒塌了,有些树变成了枯木,有些道路被毁了,所以现在这座城就像是个大迷宫,”维克图汉说,“我来过很多次,却也只认得很有限的几条路。路径太过复杂,很多地方都有意想不到的危险,一般人不敢乱闯。”
“那你带着他们所走的,也应当是你熟知的道路吧?”云湛问,“那就不应该遇到什么事才对。”
“如果跟着我走,当然什么都碰不到,”维克图汉说,“可是他们非要自己胡乱闯,不听我指挥,那就怪不到我了。”
“我不知道,他们爱去哪儿去哪儿,我就在后面跟着,”铁匠梅洛说,“谁叫他们骗我啊。”
“那后来呢?”席峻锋已经渐渐学会了很有耐心地对待梅洛任何不靠谱的答案,“你跟着他们,去了哪里?”
梅洛搔着头皮:"我可记不清楚路,就是在废城里到处东拐西拐,反正夸父认得路,说是跟在她后面就不会迷路。那城里面阴森森的,经常有一些吓人的声响,又不知道是从哪儿传出来的,他们几个很紧张,不停地劝郡主赶紧回去,郡主却并不愿意听,还要发脾气。翼藏海没办法,干脆不听夸父的话,自己领路,夸父也只好和我一样,就是跟着。
“后来郡主走累了,还是不愿意回去,好像玩得很高兴,于是翼藏海挑了个废弃的破祠堂,大家停下来就地休息。我已经很累了,又不喜欢这个地方,就往地上一靠,结果无意中看到前面地上的影子有点奇怪,站起来一看,原来在我背后的台阶上,矗立着一座石雕像。和这座城里的其他东西一样,这座石雕像也已经残破不堪,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一个威武的武士像,具体身份什么的完全不可考。这尊武士像缺了一条胳膊,少了一只眼睛,掉了半只耳朵,实在很狼狈,但我却注意到一点:这尊像身上的灰尘有点不对。”
“灰尘不对?”席峻锋问,“是说某些地方过于干净了吗?”
“不是这种小儿科的伎俩,”梅洛摇头,"那上面的灰尘扑得厚厚的,但是某些部位轻轻吹口气就能落下一大把,某些部位却吹不动太多,说明后者是陈年积灰,前者是故意撒上去掩人耳目的。但这种招数骗不过我,我知道,这个雕像就是某样机关,也许可以通过它开启一些什么。
“我仔细观察了一阵子,找到了机关的开启方式,一只手按住那个没有眼珠的眼眶,另一只手握住残耳用力一掰。一阵吱嘎吱嘎的机关声后,那尊雕像突然从中间开裂,分成了左右两半倒伏在地上,露出下面的一个大洞,有一级一级的石阶通往幽深黑暗的地下。”
“然后你们顺着石阶就进去了,对不对?那里面有什么、发生了什么?”席峻锋很急切地问。
梅洛的回答气得他七窍生烟:“他们进去了,我根本没进去,所以里面发生了什么我压根不知道。”
“你怎么会没进去呢?”席峻锋面色铁青,“那里面也许还藏着更复杂的机关暗道,你就不动心?”
“我动心,当然动心,”梅洛委屈地回答,“就是因为太动心,我抢着跑下去,结果把脚崴了,那能怪我么?”
席峻锋长叹一声:“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知道他们大约在半个对时之后气喘吁吁地从里面跑出来,招呼夸父背上我就跑,一直到跑出废城为止。他们一个个都吓得不轻,但什么也没告诉我。我们就那样闷着头取消了剩下的行程,逃命一样地回到了南淮城。”
这的确是一尊很普通的雕像,而且破损得面目全非。云湛绕着它转了一圈:“你是说,当时那个河络一手按住没有眼珠的眼眶,另一只手掰那半截耳朵,机关就开了?”
“是的,你也可以试试么。”维克图汉回答。
云湛真的试了,而雕像也真的裂开了。他蹲下身,看着那不知伸向何方的长长阶梯,问维克图汉:“你为什么不跟着进去。”
“第一,我已经说过了,我只走我熟悉的路线,找到这个地方、进这个洞是他们不听我劝住的结果;第二,你没发现我就是想进去也进不去么?”维克图汉用手比划了一下门洞的大小。
“他们出来之后,真的什么都没说?”云湛有些疑惑。
“不但没说,还一副非要保密的样子。”维克图汉不屑地回答。
“看来非得靠我自己进去了,”他叹口气,“日落的时候我还不出来,那就是死在里面了,你自己回去吧。”
维克图汉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云湛猫下腰,一步一步踩着石阶走了下去。一股呛人的尘灰味儿泛起,让他有些疑惑:难道这条路很久都没人走过了?不然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尘土?
他朝下走了没多久,阶梯到了尽头,转入一条朝地下倾斜的甬道。云湛举着火折,时刻警惕着可能出现的袭击,但奇怪的是,那长长地甬道中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回荡,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声。云湛掌心的汗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但整个世界仿佛都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这个幽长的甬道里漫无目的地穿行。
他注意到,甬道相当宽敞,同时可供多人并行,可见当初修建这个甬道时,大概就考虑到是用来供很多人行走的。这处建筑的规模也能看出比较宏大,如果这是净魔宗所造,三十年时间未必够用,很有可能是很早以前、还在净魔宗的辉煌时代就已经修好,随时准备用来避难。只不过三十年前的那场剿杀太过出其不意,诸侯们的彼此配合照应也近乎完美无缺,打了个猝不及防,净魔宗能转移到此处的有生力量,可能不会太多。
会有多少人呢?五十个?一百个?或者更多、更少?可是不管当时逃来多少人,现在云湛已经走到了甬道尽头,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看到。甬道两侧石壁上的灯盏没有一个是点燃的,伸手一摸,也全都是灰,显然至少有好几个月没有人使用过了。净魔宗教如其名,对所谓“洁净”有着相当程度的苛求,恐怕不会容忍这条甬道脏成这样的。
他越往前走,心里的疑虑也越深。这地方真的是净魔宗的避难之所?如果是的话,为什么完全看不出有人存在的痕迹,至少几个月内并没有人在此活动?如果不是,什么东西能把张剑星、翼藏海那样经验丰富的江湖高手吓得胆战心惊落荒而逃?
再走了一阵子,他发现甬道开始上升,而且越走越高,他一下子明白过来:这个避难所并没有建在地下,而是在地上面,藏在云望废城内部某个外人无法进入的深处。这个甬道只是一个连接两地的地下通道,而非避难所本身的一部分,最终的目的地仍然在地面之上。
走到尽头后,前方是一扇厚重的石门。云湛推了一下试试,发现别说自己,即便换上几条身强力壮的蛮族大汉,也没可能撼动。他点燃身边的一盏灯,借着灯光左右检视,在角落里发现一个凸出的石块,棱角像是打磨过的,而不似天然形状。他心里一喜,用力把这个凸块按下去,果然石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开启了。
随着石门的打开,一片亮光透了进来,云湛知道,自己已经开启了一扇隐藏了三十年的邪恶之门。他把弓握在手里,深吸一口气,跨入了门里。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由上百间砖石结构的房屋组成的城中之城。与外面废城里那些摇摇欲坠的古代破屋相比,眼前的这些房屋明显年代不长,都还保留着完整的姿态,建筑特点也基本都是东陆特色。云湛抬起头看看周围,才发现刚才那条长长的甬道从废城内起始,却整个穿出了废城,现在自己的落脚地点已经在废城之外,在一座不知其名的高山的山谷中。这个山谷四周都是难以攀援的绝壁,常人无法逾越,唯一的进出口又藏在象征着死亡的云望废城里,倒是别致的躲藏方法。
云湛又开始有了新的怀疑,也许过去关于废城的传说,多数都是以讹传讹没有佐证,和九州各地流传的“鬼宅”、“杀人森林”、“死亡海域”一样,未必有根有据,但说多了人们也就信了。而到了最近的百年间,废城确实开始充满了危险,却并非什么鬼魂亡灵作祟,而是着手开始修建这座避难之所的净魔宗搞的鬼。他们隐藏在废城中,偷袭闯入者,制造各种恐怖的流言,让人们不敢接近,以此保护住自己的秘密。
而到了三十年前,当净魔宗全面败退,不得不正式启用此处后,也许他们为了彻底禁绝人迹,于是不断装神弄鬼,制造了维克图汉和那个伙计所说的连续的“恶鬼索命案”,突然爆发的惨案足够把所有抱着侥幸的人们吓得屁滚尿流、再也不敢涉险,也就更加确保了废城的安全。
可仍然是在甬道中产生的那种困惑:那些偷袭的“鬼魂”在哪儿?为什么这座隐秘的城市中仍然空无一人?到底是什么东西吓得石雨萱等一行人仓皇而逃?
云湛围绕着这座空城转了一圈,发现所有的房屋都有人在其中活动的印记,但是和甬道中的灯盏一样,以经由相当长时间没人用了。那些床被、锅碗瓢盆之类的用品,明显是放在趁手的位置却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许多古怪的联想从记忆深处泛起,那些流传于九州各地的恐怖传说一个一个从脑海里闪过,让他浑身一阵发毛。在确认完其余各处都不会有人后,他的视线最后定格在了城市中央最高最宏大的一座建筑物上,它形似一个圆顶的帐篷,却全部由一块块整齐的方形石砖砌成,比普通帐篷高出数倍,云湛估计里面至少能容纳四五百号人,在四周群山的映衬下,自有一种雄浑却怪异的气势。
和甬道尽头处的机关石门不同,这座建筑只有一扇漆成黑色的木门,也并没有上锁,好像伸手就能推得开。不过更引人注目的是木门上方的外墙,那上面描绘着一个巨大的图案:一个头上长两角、背后有双翼的人怪物。该怪物身材高大强壮,面目狰狞可怖,满口獠牙,手里提着一把有点像斧头的兵器。对净魔宗稍微有点了解的人就能看出,这正是信徒们心目中的魔主的形象。只不过那些存留下来的叙述或者图像都经过了刻意的简化,远不如这个足有四五人高的巨像来得栩栩如生,虽然已经有不少地方褪色,仍然威势惊人。
不会有错了,这座隐藏在深谷中的城市确凿无疑是净魔宗在雷州的避难之所,当净魔宗在东陆遭到全面禁绝之后,这个地方应该就是他们新的总坛,虽然规模与当年雁返湖畔的旧地不可同日而语。而矗立在城市中央的这个形若帐篷的建筑物,就是他们的祭坛。
最让云湛感兴趣的事这幅魔主像的头顶,在那一对长而弯曲的犄角上方,刻有六颗正在闪烁的星辰。这六颗星辰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六边形,下部向内凹,上部则高高凸起,有点像一只振翅的鸟儿,似乎意味着某种小型的星阙,云湛不明白这是什么,但总觉得这个图形很眼熟,应该在哪里见过。他想起安武学曾指给他看过暗杀之星,告诉他那颗星就是天罗家主的象征,那么眼前这个小星阙,大概也是魔主的某种象征吧。
回去让席峻锋查一下就知道了,他想着,随手推开了身前的木门。净魔宗的祭坛一向使用价格高昂的河络打磨的萤石照明,不必添换灯油,可以保持长久的光明,所以门开之后云湛一眼就能看清祭坛中的全貌。
接下来的一刻他浑身都绷紧了,本能地向后连续做了三个纵跃的动作,然后转身狂奔向通往甬道的石门。虽然手里握着弓,此刻他却没有一丁点准备开弓射箭的架势,只是以最快冲向那道石门,甚至不敢回头。
——因为敌人太多了。推开门的一刹那,在萤石的照耀之下,他看见祭坛里黑压压跪满了一片人,至少得有上百号!
这些人身披宽大的白袍,从头到脚都包裹其中,背对着大门而跪,低头做虔诚状。云湛顾不上去思考灯盏与房间内部的破绽,只顾得上产生一个念头:怪不得到处都见不到人呢,原来老子赶上日子了,他们都在祭坛里拜祭他们的魔主啊。
以一对百,胜算显然为零。云湛凭借着灵巧的身法一通全力鼠窜,等到钻进了甬道才发现一个问题:好像身后并没有追兵的脚步。这一阵疾奔,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心跳声、拉风箱一样的呼吸声之外,并没有别的声音。可是木门推开时那尖厉的吱呀声,就算聋子也应该听到了。
——但为什么没有人追来呢?难道他们祭拜时个个都虔诚到浑然忘我的境地了?
他陡然产生了一个很滑稽的念头,可是仔细想想,又觉得并不滑稽,这个念头促使他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轻手轻脚地再次走回去。
果然没有人追赶,四围仍然是一片死寂。他定了定神,大着胆子走回祭坛,一个大步跨了进去。
人群依然在跪地膜拜,没有任何人理睬他。云湛大声咳嗽了一下,还是没能得到任何反应,这让他产生了一种“我真没面子”的感觉。他大概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于是走到了离他最近的人背后,抽出一支长箭,猛地一下挑掉了那件袍子。
哗啦一声,袍子里德东西突然崩塌,散落得一地都是。那是一具零散的人的骸骨,头颅正好滚到云湛的脚下,一双黑洞洞的眼眶朝上,仿佛正在用不存在的眼珠凝视着他。
难道所有的白袍里,都只是裹着这样的尸骨?云湛连忙又挑开了几件白袍,无一例外的,由于受到了外力的轻微震荡,原本完整的骨骸立刻散架,只留下不成形的残骸。
云湛屏住呼吸,收回长箭,伸出自己的两根手指,尽可能轻地、一点一点地掀开了又一件长袍。他用力非常小,尽量注意着直接把长袍拉起来,而不碰到其中的骨架。这一次,他成功了,骨架并没有塌下去。
眼前出现的是一具完整地骷髅,在萤石的亮光下反射出诡异青光的骷髅。它保持着完美的跪姿,头颅低垂,正在膜拜着祭坛中的魔主的雕像。
不必再试了,其他跪着的“人”,一定也都是这样的形态,云湛想。我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这里的确是净魔宗在战争之前就苦心营建的避难之处,也是三十年前开始净魔宗残部的新总坛,然而在这三十年中的某一天发生了一些事情,导致正在跪地拜祭魔主的教徒们全部死亡,却还保持着跪拜的姿态。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们的肉身慢慢腐烂,却并不知觉,就这样无比虔诚地继续膜拜着伟大的魔主,直到有一天连自己的骨头都开始腐朽。
那一瞬间云湛竟然为这个无恶不作的魔教感受到了一丝悲哀。他们的荣光永远停留在了死亡的那一刻,停留在整个教派覆灭的那一刻。他们苦心经营、艰难跋涉才来到这里,却仍然未能逃过灭亡的命运。从眼前的情形来看,这些教徒也许是在毫无知觉间就突然失去生命的,甚至来不及感受到痛苦。他们的灵魂不知正在何处逡巡,追逐着自己那早已灰飞烟灭的信仰。
云湛静静地站在祭坛中央,站在魔的雕像前,站在最后的魔教子民中间。他想到了至今仍被视作大忌的天驱,想到了苦苦追求复兴的辰月,想到了分裂成三派各自为战的天罗,想到了与世无争的龙渊阁和长门修会,还想到了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鹤雪。那些曾经叱咤风云令山河变色的名字,在逝者如斯的时光的洪流中,终究会真正只剩一个苍白无力的名字而已。人们那样苦苦地追寻信仰,苦苦地为了信仰献出鲜血和生命,究竟意义何在呢?
他就这样陷入纷乱的思绪,很久以后才回到现实中,明白自己终究需要先把眼前的事实思考清楚。在沉重的喟叹后,他立即反应过来一个让他心里猛然一颤的巨大疑点:假如净魔宗真的只剩下这些披着长袍的白骨,那么南淮城的惨案是谁做的?难道是有人假托净土宗的名义干的,那样做意义何在?
不对,云湛狠狠摇摇头,如果自己能看出这些跪在地上的只是不能动的死人,那么以桑白露等人的丰富经验,也应该和自己一样,能够看出来,但他们还是一口气落荒而逃,仅仅是微利保护郡主无暇他顾吗?恐怕是他们还见到了一些真正的活人吧。
更何况……更何况……云湛猛地一跺脚,这些白袍不对劲!假如死者都是在祭祀时身披白袍而死,那么随着尸体的缓慢腐烂,蛆虫的生长以及尸油的排出,这些袍子早就应该污秽不堪,烂成了不成形的布条。然而,眼前的这些白袍,除了落满灰尘之外,既干净又完整。
说明有人在尸体腐烂完毕后,才给它们罩上了白袍,云湛终于想明白了。也就是说,净魔宗虽然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但还是有极少数人幸存下来,也许只有寥寥几个,所以才不会在城里留下生活过的痕迹。
但对于意外闯入的六人来说,看到了跪地膜拜的上百魔徒,再见到几个活生生的人,就没有时间去怀疑了。它们会以为净魔宗真的还有那么多信徒,所以才会如此惶恐地一路逃回东陆,把这个可怕的消息带给石隆。
可是新的疑问随之产生了。之前自己和席峻锋商议时,认为这是净魔宗积蓄了足够的力量之后的重新现世。现在问题来了,人都死得差不多了,还有个狗屁力量去重新出现,那不是摆明了找死吗?这样做的意义何在?仅仅是为了明知死而玩一把灭亡前的最后疯狂?也不像。
只有唯一的一种可能性,云湛忽然间冷汗直冒:有人想要借净魔宗的名头来虚张声势。记忆里的某些死角被点亮了,他想起了一个原本无关紧要的小问题:在追踪石秋瞳的那一天,他曾和两名“魔教信徒”交手,那两人最后战败自杀了。但是其中一人使用的刚柔并济的铁抓手,他却始终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现在想到“虚张声势”这个词,却一下子提醒了他,他并么有见过,只是在以前和安学武聊天时,听安学武提起过。
有那么一个没落的江湖世家,由于遭到权贵陷害,家长被凌迟处死,家产全部抄没,偌大一个世家顷刻成为罪人的宗族,只能从此在江湖中流浪,已有上百年历史。由于身世的原因,他们无法经商,不能求功名,除了武功和秘术之外,别无生存之法,于是只能凭借家族血缘的团结力量——这一点和早期的天罗相仿——组成了一个雇用兵团。他们个个对家族忠诚不二,令行禁止,在家族的安排下替他人卖命,用自己的血赚取酬金,是一个未必多么强大、但谁都不愿意去招惹的死缠烂打型的组织。安学武向他提到过,那个家族的几样招牌兵器中,就有这么一种铁抓手,乃是他们的家传绝艺。而那两个人最后毫不犹豫地自杀,似乎可以解释为邪教信徒的坚贞,但同样也能解释为对家族的死忠。
也就是说……南淮城突然冒出来的大量净魔宗的活动,根本就是假的!是这个雇用兵团假扮冒充的!有人故意要在南淮城造势,让人们产生“净魔宗又要开始重新出现”的假象,以便转移人们的视线。
但是是否就完全没有净魔宗的事情呢?也不见得。魔女复生的祭奠做得如此专业,布道的活动也完全符合教义安排,伪造是达不到这种效果的。于是结论越发可怕了:那个幕后的阴谋家,除了雇佣兵之外,还同时勾结了最后剩下的净魔宗残部。南淮城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由魔教徒指点完成。当然了,净魔宗的信徒是不会为了钱办事的,要他们帮忙,必然得付出相当的许诺。比如说……
云湛霍然转身,向着甬道的方向跑去。这一回他没有停步,像被人猛抽屁股的骡子一样,恨不得嗷嗷乱叫着冲向前方。当他从地洞里钻出来时,那副气急败坏的嘴脸让正守在外面发呆的维克图汉都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她一边轻松地跟着云湛身后一边发问,“你不会也招惹了同样的敌人吧?”
“比那个糟糕一万倍!”云湛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我要回东陆,一秒钟都不能耽搁!”
维克图汗没有说话,伸出粗大的手掌,一把提起云湛,放在了自己的肩头,然后大步跑起来。
“一般情况下我不大喜欢让女人背我,挺伤自尊的……”云湛嘀咕着,觉得身边的景物都在飞快地倒退,迎面而来的风简直让他睁不开眼睛。
“这不是背,是驮。”维克图汗的东陆语看来水平颇高。
“那就更没面子了……”
二十五
某种程度上说,锁匠梅洛甚至于得到了捕快们的喜爱。这真的是一个实心眼到极点的河络,全无心机,却比较重义气。席峻锋在按察司里找到了一间由废弃的厨房改成的储物室,将它再改为临时号房,把梅洛锁在其中,安排了好几名捕快日夜看守,不许有半点疏忽,梅洛却并不生气。
“我知道,这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梅洛说,“虽然你们的捕头拿假锁骗过我,但他还算是个好人。”
所以他也耐住性子安然待下去,没事儿的时候就拿捕快们给他找来的各种锁具和零件自娱自乐。他把几把锁拆开,用零件组合成一把更复杂的锁;然后再拆开,再组合,乐此不疲。按理说,让他这种水平的开锁大师接触到工具是很危险的,但上至席峻锋,下至众捕快,都绝对相信此人的言出如山。他答应了不会逃跑,就一定不会跑。
“但门上的锁还算很有必要的,”席峻锋拍打着那扇结实的铁门,“不是为了防你,而是防内奸。敌人已经杀了四个人,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我们不得不加倍小心,任何人都不能轻易靠近你。”
“放心,我懂你的意思,”梅洛宽容地说,“反正那把锁我几秒钟就能捅开。”
“夫人,把我锁起来吧。”姬承垂手站在唐温柔身边,赔着笑脸。
“我锁你干什么?”唐温柔一脸的惊奇,“你又不是一条狗,再说咱家也没有那么大的锁。”
“那就管管我也成,”姬承的脸都笑僵了,“随便管管,没人管我不习惯。”
“那就慢慢习惯呗,”唐温柔对镜贴花黄,脸上焕发出的容光就像是年轻了十岁,让姬承越看越难受,“男人嘛,就是应该活得自由一点,老让人管着多没面子。”
姬承说不出话来,眼睁睁地看着老婆如二八佳人般风姿绰约地出门而去。最近半个月以来,他真的一次都没有去过凝翠楼一类的风月场所,甚至连酒馆都没有去过,但这样似乎也无法挽回老婆的心。前几天唐温柔所去过的那个什么什么兄弟会被捕快们端了老窝,于是偃旗息鼓了一段时间,但这两天似乎又开始行动了,直接的证据就是唐温柔又出门了。
生活就真的那么灰暗,以至于需要寻求邪教的精神麻醉么?姬承难受得想要以头抢地。他这一生经受过无数的坎坷屈辱,祖先的英名好像已经在自己身上丢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那个虚有其表的祠堂和渐渐生出锈迹的虎牙枪。可是无论丢得怎样的失败,都无法与此时此刻的心境相比。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一点一点地抽空了,整个人像稻草做成的一般绵软无力。
最糟糕的在于,此时此刻,他连一个可以帮助自己、倾听自己苦闷的人都找不到。云湛那厮去雷州了,嘴里说是查案,保不齐就是骗了公款胡吃海喝去了,鬼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姬承觉得,自己真是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太子石懿仍旧把自己锁在房里谁也不搭理,石秋瞳觉得自己简直已经好几年未曾见过他老人家的金面了。她手里把玩着从太子那里收缴来的奇怪物品,在心里勾勒出如下画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太子在寝宫里点燃火盆,然后围着火盆跳起动作如鬼魅的舞蹈,嘴里念着邪恶的魔咒,火焰中于是升腾起重重妖魔鬼怪的脑袋,与太子共舞……
胡思乱想!她往自己的额头凿了一记,但那些奇怪的念头却怎么也无法从脑海里驱除出去。国主石之远最近政务稍微清闲一点,两次想召太子见面,都被石秋瞳挡住,谎称太子生病不便,国主遂决定亲自去探病。石秋瞳没有办法,只能挖空心思,自己翻遍医书,为太子选择了一种不算严重、不会留下后遗症,但传染性很强的疾病。于是石之远只是隔着宫门和太子说了几句关怀的话。说话时石秋瞳的心跳得像打鼓,生怕太子应对不当惹火了国主,好在太子的声音虽然有些无精打采,倒也没说什么错话。国主这才放心,赏赐了一堆补药。
累死我了,石秋瞳烦得要吐血。为了这个弟弟,她真是要把心都操碎了,国主和太子隔着门说话时,她甚至希望国主破门而入,看看如今的太子是什么鸟样子,然后把这臭孩子抓起来打上四十大板,好好教训一顿。但最后,她还是心软了——无论如何这是自己的弟弟啊。
但愿云湛早点找出阴谋的实质,然后帮助自己找到办法去解救石懿吧。云湛虽然大多数时候是世间最不值得信任的人,但在某些特定时刻,他又是最值得信任、同时也是唯一值得信任的人。石秋瞳想着,百味杂陈地叹了口气。
以上就是云湛离开南淮后发生的一些事情。亲王府则始终保持着可怕的沉默,不知道是听到了点风声还是别的什么理由,石隆在这段时间里闭门不出,谁也不见。这样的毫无动静反而让人心里生起种种忧虑。
所以席峻锋更加玩命。他好像是憋足了一口气,一定要从净魔宗手里抢回梅洛的性命,因此连续几天亲自守在关押梅洛的号房外面,虽然他也有不少睡眠时间,但根本没怎么睡,稍微有一点点风吹草动就会从椅子上跳起来,然后非要把四下里都检查个遍,确认没有敌情才肯罢休。他的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精神却越发旺盛,这样的状态很像回光返照,不能不让手下人心生忧虑。
“您歇半天吧,行吗?半天就好!”陈智近乎哀求地说。
“滚蛋!”席峻锋回答。
但事实证明,他不休息真的不行了。在一个北风呼啸的下午,他又给梅洛找来了一把好锁,进门的时候不小心绊到了门槛上,以他的身手竟然直挺挺摔了下去,险些压在梅洛身上,把额头都磕出了血。佟童等人不由分说,硬把他拖进了捕房,把他按在刚刚搭起的一张简陋的硬板床上,逼他睡觉。他很无奈地挥挥手:“一会儿,就睡一小会儿啊。别忘了叫我起来。”
捕快们满口答应,席峻锋上下眼皮一搭,半分钟之后已经鼾声如雷。捕快们替他盖好棉被关好门,蹑手蹑脚地退出去,再加派人手看好梅洛,以便让头儿放心。事实上,席峻锋已经做了一切他可以做的事情来让自己放心。号房上本来有窗户,已经被封死了,并且还专门安排了人看守,正门更是几个人轮班。此外,由于号房是由厨房改造而成的,留有出油烟的烟道,席峻锋不放心,把烟道也用厚木板钉死了,可以说是防得密不透风。
在远方传来的席峻锋响亮的鼾声中,两名窗外的捕快感慨连连。对于他们而言,上司固然值得尊敬与爱戴,但那种干起活来疯狂得不要命的劲头也着实让人受不了。两人说话时尽可能压低音量,生怕不小心吵到了好不容易睡下去的席峻锋。
这一觉睡下去,一时半会儿就醒不过来了,直到深夜时分,那呼噜声都没有断过,虽然两栋房子隔得不近,也是宛在耳旁,令人想起夏日的蛙鸣,而且似乎带有一种传染力,让两名捕快守得呵欠连天。他们刚刚点上烟卷抽了几口,忽然在呼噜声与风声里捕捉到一点异样的响动。
两人警惕地抬头四下张望,这一瞧让他们当即扔下烟卷,拔出了腰刀。在他们的视线中,对面的屋顶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白色人影。这个白影晃了晃,又顺着屋顶横移出去,浑似没有重量,那样的轻功真是令人胆寒。
他们连忙追了过去,那个白影很快已经离开了屋顶,但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没有落地,而是一直在半空中飞翔。除了长着翅膀的羽人,世上怎么可能有其他的人能飞得起来?两人使劲揉着眼睛,终于借助着月光看清楚了,那根本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件长衫,由于被风吹起而鼓荡,在黑夜里乍一看很像是个人。
两人并没有顾得上去笑,而是立即反应过来: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他们赶忙跑回到窗下,隔着细窄的窗缝往里看。还好,锁匠梅洛并没有什么异状,只是坐在地上饶有兴致地摆弄着一堆零件,席峻锋给他带来的锁早被拆散了。他们这才松了口气,重新站回到岗位上,继续忍受席峻锋的噪音折磨。
不过他们并没有忍受多久,惊人的变故就产生了。在他们身后封得死死地号房内,忽然传来一声充满痛苦意味的呻吟,两人齐齐转过头,发现锁匠梅洛跪在了地上,手捧着心脏部位,整个身子弯成了弓状。
他是腹痛吗?两个人慌忙赶了过去,此时守卫在门外的佟童也已经发现了不对,他赶紧用钥匙打开了门,捕快们一拥而入。锁匠梅洛,魔女复生的第五个祭品,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完成了自己献祭的使命。
他的喉咙里不断试图发出喊叫的声音,却好像有什么东西阻挡了他的发声。紧接着,他背上的衣衫突然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长出来了。捕快们想要上前,却又不敢碰他,正在手足无措的时候,嗤啦一声,衣服被撑破了。
梅洛背上凸出了一个肉瘤一样的东西,这个东西不断地膨胀、生长,把他的皮肉绷紧到了极限。在捕快们的惊呼声中,梅洛的背部噗的一声裂开了,登时血光四溅,每个人身上都沾上了不少带着腥臭味的热血。但他们根本顾不上去擦拭那些血迹,因为更加惊人、更加恐怖的事情正在发生。
他们已经看清了从梅洛体内钻出来的是什么,是一根植物的枝蔓!它正在从容地、毫不停留地生长着,从卷曲到挺直,从细瘦到粗壮。它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从梅洛的背部破土而出,却沾满了淋漓的鲜血与碎肉。
与此同时,从梅洛的前胸处也传来一声刺穿的响动,那是植物的根。发达的根须一点点延展开,落到地面上,慢慢变得结实坚韧令梅洛的身体始终保持着动也不动的跪姿,看上去很像……正在虔诚地膜拜着什么。可惜云湛并不在现场,否则的话,他一定会发现,梅洛的跪姿与废城总坛里众多死者的跪姿一模一样。
正当捕快们不约而同地想到“膜拜”这个词时,枝蔓的顶部裂开了,一朵血红色的花骄傲地绽放开来。它的花朵分为六瓣,每一瓣都是纯粹的血色,红得那么耀眼而妖异,令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禁不住浑身战栗。它以锁匠梅洛的身体为土壤,吸取着梅洛的血肉而怒放,向那些妄图螳臂当车阻止它开放的人们宣布着:我来了,我完成了,你们又失败了。
“快去把头儿叫醒!”刘厚荣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句话。
当佟童奔到席峻锋床前时,疲倦的捕头已经停止了鼾声,转而开始说梦话。佟童听得分明,他嘴里说的是:“我会复仇的,一定会!”“他们都会付出代价!”
佟童心里一阵悲哀。谁都知道席峻锋身上背负的血仇,谁都希望帮助他把净魔宗一网打尽,出这口气,但现在,他们只能羞愧地叫醒好不容易得到一点休息机会的席峻锋,告诉他,敌人又一次占了上风。
几分钟后,席峻锋站在了号房里,呆呆地凝视着眼前的尸体和尸体上凄美的妖魔之花。这朵花的根牢牢植在锁匠梅洛的心脏部位,人们喜欢以心花怒放形容欢快的情绪,可是又有谁能想到,真正的心花,是这样的恐怖和血腥,是这样的阴郁和凝重,花瓣上散发出的黑暗气息简直令人难以呼吸。
“这是在跪拜魔主么?”他喃喃自语着,“虔心、虔心,果然没有比这更贴切的方式了。”
专门摆布尸体的老韩被从温暖的被窝里请出来,急匆匆地冒着黎明前的寒气赶到按察司;从来不肯加班的霍坚也被刘厚荣好说歹说硬生生扯了出来,一嘴抱怨地来到。在此之前,席峻锋已经亲自把号房上上下下查了个遍,查完之后脸色简直比死人还难看,让捕快们噤若寒蝉。敌人就像是隐身人,从重重保护中轻松突入,杀死了锁匠梅洛后安然离开,实在显得他们无比地废物。
在仵作到来之前,捕快们仔细检查了捕房,各处密封口依然密封,席峻锋甚至动手把封锁烟道的木板上的钉子撬了出来,以确认此处没有被人做过手脚。当然最大的嫌疑仍然是在那件飘过房顶的衣服上,如果有人做手脚,多半就是在那一时刻,可是仍然无法推断出破绽究竟是什么。两位捕快虽然追出了一截,但仍然很肯定,当时并没有外人靠近窗户。而窗上只有极窄极微小的缝隙,如果说有人能隔得老远用暗器打进那样的缝里,未免比较像神话故事。席峻锋又怀疑自己找来的那把锁有问题,但这一猜测马上被霍坚否决了。
直接死因倒是并不难找,老韩和霍坚这两个见多识广的老头很快就得出了结论。梅洛中了一种极为罕见、同时也极为凶残狠毒的蛊毒,这种蛊虫据说只有生活在雷州和云州交界处的沼泽巫民懂得如何培养。
“这是一种生命力非常顽强的蛊虫,在各种恶劣的环境里都能存活,但有一点,一旦进入到人体,就会立刻爆发,”霍坚打着呵欠,无精打采地说,“所以绝不可能是谁事先在他身上埋下蛊,等到那个时候再发作,巫民们一般都是把它用蜡之类的东西封存起来,只要一打开,它就会遵循就近原则找着生物的气息钻过去。一定是有人突破了你的守御,把这只虫子放到了河洛身边,具体怎么做的,那就不是我的活了。”
“所以也不会是你那把锁的问题,因为它老早就被拆散了。如果里面藏了虫子,不会等到那个时候才爆发。”
“这种蛊虫的名字就叫做‘心之花’,进入人体后,就会直接钻入心脏,因为心脏是一切血液的交汇点,”老韩接着说,“当它钻进了心脏之后,形态就会产生变化,从虫子变为植物,并迅速生长、开花,慢慢吸干人身上的养分。有意思的在于它的根会刺穿心脏,刺穿前胸,一直延伸到地面,使人呈现出跪姿。”
“心之花在雷云交界的沼泽地带很受人畏惧,却也有很多人崇拜,为的是那种在虫与花两种状态下都无妨磨灭的顽强的求生欲望。当它是虫子的时候,酷热、严寒、干旱、洪涝都无法杀死它,而当它遇到动物的时候,则会立刻转化,为自己吸取生命的资源。”
席峻锋静静地听完,并没有说什么话。他的脸上很难得地又显得十分迷茫,仿佛这段时间以来越来越重的压力和越来越难以解开的谜团已经把他压得心力交瘁。刘厚荣能够猜到一点他的感受。虽然锁匠梅洛所能提供的证言早已说完,但保证他活着有一个极其重要的意义:如果第五祭未能完成,那么第六祭也无法顺利展开,以一个活人拖住两个步骤,就能为寻找并抓获敌人赢得宝贵的时间。可是现在,第五祭实现了,而且是就在他的严密布防下实现的,第六祭只怕也已经不远了。
那样的话,真的是一败涂地啊,刘厚荣悲哀地想着,头儿的一生好像都在为了寻找净魔宗而活,现在真的找到了净魔宗,却未曾想到像这样连遇挫折。
“说说看,现在锁匠也死了,我们还有什么别的方法找到他们?”席峻锋轻声问。
捕快们面面相觑,都无言以对。找到锁匠梅洛对他们是一个巨大的鼓舞,但与之对应的,失去梅洛则是一个更大的打击。特别是敌人幽灵般的行事,让他们从心底产生了无法抹去的惧意。
“也许……也许那个姓云的羽族游侠能从雷州带回点什么?”陈智底气不足地说。虽然捕快们都对私人游侠并无好感,但现在看来,云湛也许是仅剩下的一根救命稻草了。
席峻锋点点头,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我累了,要回去睡一觉。你们也都回去休息吧,放假一天。”
捕快们带着深深的挫败感各自散去。一直到了下午,一下精力充沛而又从不偷懒的佟童才第一个来到捕房里。让他感到惊奇的是,一名司里的文职官员在大门口就拦住了他。
“哎哟,你总算来了,你们的人都干嘛去了?”这位官员抱怨着,“我都被缠得焦头烂额了!”
“发生什么事了?谁缠你了?”佟童莫名其妙。
“那个女人!哎呀你自己去和她说,我管不着你们的事情!”他不由分说,把佟童揪到了捕房,然后逃也似的快步离去。
佟童往捕房门口一看,台阶上摆着一张不知从哪儿搜刮来的椅子,一个少妇正坐在椅子上,一脸的不耐烦。一见到佟童出现,她就气势汹汹地站起身逼将过来:“你们的人都到哪儿去了?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全溜号了?”
佟童从来不是个胆小的人,但眼前这个妇人似乎身上带有一种天然的凌人盛气,让他不敢发火。而他也认出来,原来这就是前些日子被请来录过口供的被净魔宗欺骗入会的证人,似乎夫家姓姬。但当时她显得温婉秀气,仪态万方,眼下却摇身一变有点女大王的风采。
“原来是姬夫人,您找我们有什么事?”佟童挤出笑脸问。
“我已经替你们把魔教的据点打探出来了,”姬夫人瞪着眼说,“要不是王宫门外的看门狗堵着我不让我进去,我就直接报给公主了,何必到这儿来等你们这些饭桶?”
“我……我不是太明白您的意思,您能再说一遍吗?”佟童一愣。
“你没长耳朵吗?”姬夫人说,“我说魔教的据点我已经找到了!”
“您找到了净魔宗的藏身之所?”佟童当然长了耳朵,此刻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姬夫人无限轻蔑地哼了一声:“废话,我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上那些王八蛋的当?那些狗屁教义只配拿去骗猪。这是公主悄悄拜托我假充上当混进去打探消息的,她就知道男人都是靠不住的饭桶,关键时刻,还得看我们的。”
佟童惊呆了。他完全不介意这位姬夫人“饭桶”的用词以及对男人的鄙夷,反而恨不能死命地拥抱她一下。救命稻草,救命稻草啊,他想着,原来救命稻草不止一根,真正能救命的来了。多么可爱的一根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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