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祭 净魂

“你是什么人?”云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语气平淡地问。高手相争,重在气势,他绝不能让自己被对方压倒。

“你觉得我是什么人呢?”老人仍然带着微笑,“猜猜看,并不难猜的,我也不会无缘无故来打扰你的。”

云湛想了想:“你要么是石隆的人,要么是天罗的人。但石隆手下如果有你这样的人物,那就根本不需要请我替他出马了。所以你是天罗,多半是北天罗或者东天罗的家主之类的人物吧。”

老人赞许地微微点头:“我的确的天罗,但既不属于北天罗,也不属于东天罗,你可以猜得更大胆一点。我想,你应该已经从安学武那里听说过天罗三十来年前的往事,所以猜起来不会太困难。”

云湛反手掩上门,一步步地从老人身边走过,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这个举动很危险,这位底细未知的老人很可能在任何时候出手突袭,但他绝不能任由对方舒舒服服地坐着,自己却站在一旁显得紧张而充满戒备,那样也会导致在气势上输一招。他甚至更加大胆地扬起手臂,把装着还没吃完的烧饼的油纸袋扔到了桌上。

老人有些意外,眼里赞许的笑意更浓。云湛毫不避让地和他对视着,心里迅速回忆着安学武当时所讲,渐渐有了眉目:“我大致猜到了点。天罗家主死去之后,天罗分为三派,但当时的天罗元老,未必赞成这样的分裂,也很有可能就此淡出谁也不偏向。你大概就是这样一个不属于南北东任何一派的昔日元老吧。”

老人的神情中多了一丝萧索:“天命如此,谁也阻止不了。天罗创立之初曾经是依靠宗族姓氏团结起来的组织,血缘的力量让那种关系牢不可破。但多年的剿杀让单纯的血缘关系已经极难维持了,天罗内部不得不大量吸引外姓人,整个组织也渐渐变成了单纯靠权势和金钱来维系的脆弱团体。即便没有家主令牌的遗失,天罗的衰微也难以避免,只不过那一次分裂大大地加速了这种衰微而已。”

他话锋一转,一直平和温婉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尖锐的杀意:“正因为这样,我不能让天罗再衰败下去。掉了牙的老虎仍然是老虎,无论谁想把老虎当成绵羊来戏耍,都一定会付出惨重代价的。”

云湛苦笑一声:“老先生,恐怕你有点误会。我虽然和你们的人作对,但那并不是因为……”

“并不是因为你真的要袒护安学武,只是为了你的尊严,对吗?”老人打断了他,“所以今天我才来找,好在你的尊严和天罗的尊严之间,找到一个平衡。”

云湛揣摩着他的话:“这么说,你不是来和我动手的?”

老人捋了一下颌下白须,表情很是淡然:“我老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总喜欢靠打架流血来解决问题,能讲讲道理的话,就最好不要动武。天罗从来不为了虚妄的声誉而动手,我们杀人只是为了利益。”

云湛眼珠子骨碌一转:“你是想让我撤去那些到处巡捕的大内高手是吗?”

“只是原因之一,”老人说,“我们天罗几百年来和各种想要镇压剿灭我们的势力作对,区区衍国的大内高手,还不是什么心腹大患。倒是那个试图通过安学武挑唆天罗内斗的人,才是我一直担忧的。”

云湛怔了怔:“原来你已经知道了是有人在陷害。那是不是安学武就安全了了?”

“没那么简单,”老人略有点无奈,“当局者迷,我能想明白有人背后搞鬼,死了人的北天罗和东天罗却未必想得通,尤其当他们看不到那个背后的阴谋家到底是谁时。所以我只能用这张老脸,劝得他们暂时罢手,只是暂时而已。想要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恐怕还得……你能听懂我的意思吗?”

云湛哀鸣一声:“这还能听不懂吗?”

他站起身来,站在窗前,看着逐渐点亮的灯火的夜幕下的南淮,一股无法言说的疲倦无力瞬间侵透了全身,让他很想什么都不顾,抛开一切大醉三天。他的嘴唇翁动着,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了:“现在我要弄清楚一件宫廷悬案,要找到一个失踪者的下落,要帮一个好朋友挽回老婆的心,还要替你们天罗查找潜在的危险敌人。这些事情,每一件都足以让人头痛到死,做一个私人游侠做到那么受欢迎,我真是受宠若惊啊。”

“但你不会拒绝,不是吗?”老人也跟着站了起来,把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记住,这不是天罗求你办事,只是一个无名老朽的个人委托。天罗过去不曾、现在仍然不会向你们天驱低头。”

云湛的身体微微一震:“你知道的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多。能告诉我你的姓名吗?”

老人不答,沉默了半晌,忽然说:“我要动手了,你小心。”

他这句话说得并不快,起手也是慢吞吞的,表明他自重身份,绝不肯对一个后辈不示警就偷袭。但他的招数刚刚使出,一切就变得截然不同了。

仿佛是平静的海面上忽然掀起了狂暴的海啸,老人刚刚出手,那股令人几乎无法呼吸的逼人气势就再次散发出来,汹涌澎湃地充满了整间斗室。他手上并没有拿任何武器,只是摆了个最寻常的架势,手掌弯曲成爪,抓向云湛,但五指探出如钩,竟然隐约带有金属的光泽。

虽然知道对方大约只是试试自己的功夫,但云湛仍然觉得享有千万把尖刀在排山倒海般向自己刺来。老人的五指有如当头压下的巨岩,笼罩住了他的全身要害,往任何一个方向躲闪都无法摆脱。

既然不能躲,干脆就不躲了,云湛脚下反而向前跨上一步,右掌从老人的双手中探出,直取对方咽喉,乃是你挨一下我挨一下、同归于尽的架势。老人变招更快,手臂回收,转攻云湛的手腕。

云湛回掌一架,虽然用足了羽族惯用的四两拨千斤的巧劲,但这老人力道奇大,仍然震得他胳膊发麻,踉跄着退出去两步。老人见自己这一下没能抓住对方,也是有点惊奇,赞了一声“好”!

“再试试我的第二招!”他大喝一声,再度扑上,这回不像第一招那么清晰分明,而是须发箕张,双掌顷刻间如暴风雨般挥出,幻化出无数重影,就像是长了数十条手臂一样,威势惊人。想要在这样的攻势中再玩同归于尽的把戏可不容易,云湛却岿然不动,也把自己的手臂横在身前,但如果仔细看去,可以发现他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一件东西,那东西在残阳的光辉下反射出一点点刺目的亮光。

老人陡然收招,冷冷地看他一眼:“早就听说云湛擅长使用一切无赖招数,果然不错。”

云湛看着自己手里刃口向外的匕首:“不能这么说,你可没规定过不许使用兵器。而且就算你规定了不许用,生死关头,我还能等死么?”

“有道理。”老人点了点头,手指令人不易察觉地微微动了一下。云湛稍一分神,突然感到一股寒气朝着自己的眉心袭来,这样的寒气,他过去也曾遇到不止一次,但没有哪一次能比得上这一回的无声无息、毫无征兆。老人并没有用其他东西来掩护,他所刺出的这一根天罗丝,快到了极处,却又静到了极处,一直要到了人的跟前,才能被知觉出来。更为可怕的是,除了这一根之外,他还已经悄无声息地布下了其余五根刀丝,挡住了云湛所有的退路。无论他向左右闪避,还是试图跳跃,都会被锋利无比的刀丝切成两截。

这样的绝境,在过去和安学武交手的时候,他也曾经遇到过。那时候他毫无可避,幸好手上还戴着天驱的扳指,靠着那枚材质特殊的扳指,他用大拇指挡住了那根天罗丝。可是现在,一来扳指并没有在手指上,而来即便扳指尚在,只怕也来不及举手格挡了。云湛的额头,已经能够感受到某种尖锐物体靠近时带来的微微痛意。那一瞬间云湛想到,如果世上还有第二样武器的速度能比得上这根天罗丝,大概只能是师父云灭的箭了。

十九

云湛的事务所位于南淮城东南,仍然属于让席峻锋看了就觉得心里难受的贫民区,但他也不能不来。他踩着吱嘎作响的糟朽楼梯上了楼,毫不客气地弄开门,在屋里找了把椅子坐下来。云湛不在事务所里,这一点在意料之中,没想到的是这厮穷到了窗户坏了也不修,真不知道他冬天是如何在这里工作的,至少席峻锋在这个初冬的上午被吹得够呛,只能把衣服裹紧一点。

到了正午时分,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呆下去了,于是像斗败的公鸡一样缩着头溜下楼去,在附近找到一家面店,一大碗热气腾腾地牛肉面下肚,才觉得暖和过来。他意犹未尽地喝光了面汤,目光一直注视着那座小楼,却看见一个白发老人慢悠悠上了楼,没过一会儿,人影已经出现在云湛的事务所的窗口。

这个人看起来也要守候云湛。席峻锋抬头看看天,晃晃脑袋,离开面店,向着北边捕房的方向走去。就在这时候,一辆平板驴车从他的身边经过,驴车所到之处,人们纷纷发出压抑的低呼,显得又是惊奇又是厌恶。席峻锋转头看去,视线马上被吸引了。

那驴车上竟然载有一口黑漆漆的棺材。光天化日之下,一口棺材毫无遮拦地从闹市当中穿过,那真叫一个晦气,难怪市民们纷纷表示不满。但是赶着驴车的车夫长得实在太与众不同,以至于没人敢于大声呵责。

那是一个满面病容的胖子,面色苍白,神情呆滞木讷,整个身体简直像一个大水桶。但最吸引目光的不是他的身材,而是他的脑袋,那脑袋又圆又鼓,好像比一般人都要大上一圈,即便放在这样一个肥胖的身躯上也显得突兀而丑陋,或许是某种先天畸形。胖子目不斜视,右手僵硬地挥着鞭子,对旁人的反应视若无睹。

这样一个怪人,运着一口棺材穿行于闹市,真是足够醒目。不少人都跟在他那辆不紧不慢的驴车后面,想要看他究竟去什么地方。怪人也完全不在意,任由他们跟在后面。

这只怪异的队伍缓缓地向着东南方向行进,不久之后,驴车停在街边一个小小的门脸外面,门外幌子上的“回春堂”三个字说明这是一间药堂。围观的人们看到回春堂,都似有所悟,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哎呀,我说大白天运这口棺材干吗呢,原来是来找李老头麻烦的。”

“可不,看来李老头又医死人了。”

“李老头医死人不奇怪,不医死人才不正常呢。”

“谁叫咱们这边都是穷人,除了李老头这便宜铺子,也没别的地儿看病哪。”

在人们的议论纷纷中,回春堂里钻出一个犹带醉意的老头,他看看棺材,再看看正在把棺材从驴车上往下搬的胖子,脸上的五官一下子挤到了一起。

“这位大爷,所有来看病的我都先打过招呼,医死了概不负责,您可不能找我麻烦啊!”嗓音尖细的李大夫叫嚷着,引来人群里一通哄笑。对于这些贫困的人们来说,能有一点与己无关的热闹可看,实在是艰辛生活中的难得调剂。

胖子没有搭理他,已经把棺材搬了下来。他把棺材放在地上,用手拽着前端的粗麻绳,拉着棺材走进了回春堂。李大夫不敢伸手阻拦,只能跟在他身边絮叨,但胖子自始至终没有回应他半句话,在药堂里走了一圈,制造出一大堆让李大夫满脸抽搐的叮叮咣咣的撞击声后,又走了出来。围观的人们倒是越看越开心,甚至有人鼓起掌来,这些人没少受李大夫的低劣医术与劣质药物之害,见到有人能找他的麻烦,心里也觉得解气。

在李大夫的告饶和人群的聒噪声中,胖子仍然没有说半句话,甚至没有多看旁人一眼。他只是拖着棺材,在药铺外走过了走过去,偶尔停留一下,又开始接着移动,始终是那样不阴不阳,呆若木鸡,不过他的力气倒是蛮大,从棺材在地上划出的印痕,可知它非常沉重,在胖子手里却拖拽自如。

胖子把棺材拖到了药堂的大门口,把棺材横过来堵在那里,自己一屁股坐了上去。他的肥胖身躯加上棺材,把门堵得死死的,简直连苍蝇都飞不进去。

李大夫叫苦连连,这么着一堵,他的生意就没法做了。他慌忙上前哀求,但胖子还是没理睬他。就在人们幸灾乐祸地看着好戏时,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胖子坐在棺材上,身子开始不安分地扭动着。他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痛苦的表情,双手紧紧捧住头颅,五官痛得直扭曲。他的喉咙里呼哧呼哧出着气。渐渐转化为仿佛哽住了一般的咕噜声,接着成为压制不住的呻吟。那呻吟声越放越大,终于变成了阵阵刺耳的嘶鸣。

“看,他的头在变大!”人群里传出这么一声惊恐的叫喊。

他的头真的在变大,比起刚才好像又大了不少,那也毫无疑问是这个怪人痛苦的根源。他的十指拼命地抠抓着额头,很快就抓破了皮肉,血流满面。人群里一片片地惊呼,怪人恍若不闻,却越来越用力。不久之后,额上的皮肉被整块整块地挖下来,露出了森森颅骨。

但这仍然不能稍微缓解他的痛苦。他双目凸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可怖嗥叫,身上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汗水湿透。他的双腿无意识地死死压住身下的棺材,以至于棺材表面已经被棺材表面已经被压出了裂纹。伴随着逐渐扩大的裂纹,几声奇怪的声音亦响起来了,但却并不是木材开裂的声音。

——那是头骨裂开的声音。人体上最坚硬的骨头,此时正在胖子的脖颈上一点点出现裂痕,一点点地延伸开去。到了这时候,人们反而不敢出声了,都隐隐猜到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可怕的场景。

胖子已经发不出声了。他的脸被自己的手抓得血肉模糊,有若骷髅,嘴张到了极限,似乎马上就会整个脱臼,但最后,脱臼的并不是嘴。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他那已经涨得比西瓜还大的脑袋上。

众目睽睽之下,这个奇怪胖子的头颅爆裂开来。人的身上最坚硬的头骨,完完全全地从顶端裂开了。爆裂的一瞬间,人们看到了一样即使在噩梦中也难以见到的事物。

一个血淋淋的巨大脑髓。

但这个脑髓一闪即逝,随着头骨的开裂而炸得粉碎,化为无数混合着鲜血红白相间的脑浆。离得近的看客闪躲不及,身上都被溅上了不少。他们像被火烫了一样惊呼着跳起来,不少人当场由于恶心和恐惧而伏在地上呕吐不止,胆小的甚至立马晕了过去。

一片混乱的逃散中,只有一个人逆流而行,不顾遍地的鲜血与脑浆,猛冲了上去。那是捕头席峻锋。席峻锋并没有去检查尸体,而是一把把尸体推开,飞起一脚把棺材盖板踹开。

棺材里是空的,冲着药堂门内那一侧的板壁上有一个大洞。席峻锋拔出腰刀,从棺材上跃过,冲进了门里。他敏锐的目光立刻发现了一个正向后门逃去的黑影。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嘴里厉喝一声:“站住!”

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听话,说站住就站住,像根木桩子一样钉在了原地。席峻锋径直撞在了那人身上,把对方撞得一个趔趄,但他并没有接着上前动手擒拿,反而向后退了一步。对方趁着这个机会继续向后门跑去,席峻锋并没有追赶,抚着胳膊,脸上微微露出痛苦的表情。

“好厉害的冻伤,”刘厚荣为席峻锋涂着药,“看来是个秘术高手。”

“不是秘术高手,也不可能先控制那个死胖子的心智,驱使他去往死亡地点,然后再用精神震荡让他的脑髓膨胀爆裂。”席峻锋眉头微皱,冻伤的皮肤又痛又痒,很是难受。

“幸好他急于逃跑,没有使出全力,不然您这整条胳膊恐怕都得被冻到肌肉坏死,现在不过是表皮损伤罢了。但您最好还是好好休息一段时……”

“第四祭已经完成了,而且是公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完成的,这回我们的面子丢得够大,”席峻锋打断他的话头,“我一直在猜想,所谓的静魂究竟是什么意思,开始我还以为,大概会是挖眼割舌之类破坏人五感的寻常方式,亲眼见到之后才知道,我还是错了。还有哪种方式能把整个脑髓都破坏掉更能让人安静的呢?”

“也就是您才把挖眼割舌当成寻常方式吧……”陈智小声说。

“不过么,我挨这一下冻也不是白挨的,”席峻锋话锋一转,“他冻了我一下,我也从他手腕上抢下来一点小玩意儿。陈智,你拿去给霍坚看看,告诉他鉴定完之前不许下工,否则我扣他薪水。”

他说着,从身上摸出一串被扯断了的手链递给陈智。这串手链样式没什么特别的,像是普通的作护身符功用的珠串,但上面所串的珠子质地极硬,而且乍一看色泽暗淡,仔细看去,却能在日光下隐隐反射出绚丽的七彩。

“起码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石头,”席峻锋说,“也许能通过它找到敌人的来处。毕竟这是血祭展开之后,我们第一次和敌人有所接触。啊,对了……”

他转过头看看窗外的夕阳,哼了一声:“算了,那么晚了,那家伙不会再回事务所了,明天再去找他吧。”

他喝着茶,等着霍坚的鉴定结果。十来分钟后,霍坚来到他跟前,出乎意料地没有抱怨被强留加班的事,而是用一种困惑的语调说:“这串珠子,我觉得不大像是那个人的东西,多半是别人送的。”

“为什么?”席峻锋问。

“因为一般人根本弄不到这么大的一串涣海砂晶,有钱也买不到,”霍坚斩钉截铁地说,“涣海砂晶具有一种很奇特的力量,可以和人的精神力产生共鸣,帮助加强各种秘术的效果,很适合秘术师佩戴。而这一串上品的涣海砂晶,每一颗大小相同,花纹也差不多,市面上出几千铢都买不到,通常都是作为贡品直接进贡给皇室的。但实际上,这玩意儿拿来做饰品完全是暴殄天物,它就适合交给秘术师用。”

席峻锋接过珠串,漫不经心地观赏着:“如果是一位王爷,得到这么一串什么什么晶,不算稀奇吧?”

“那就没什么奇怪的了,”霍坚回答,“奇怪的只在于他为什么会舍得把这么贵重的东西拿去送人。”

“王爷分很多种,有小气抠门的,自然也有为了收买人心而不计成本的。你可以回家吃饭去了。”席峻锋结束了对话,凝视着手中的涣海砂晶,表情复杂。

第四位死者的表面身份很容易查明。他驾着驴车在城南招摇过市,至少几百号人都看清了他的脸,而那肥胖的体型也比一般人更醒目。陈智在现场询问了一圈,很快就有了结果。

这个胖子是四五天之前来到南淮的,一直住在城西南的一间客栈里。从住进客栈开始,他就把自己闷头关在房间里,很少与旁人交流,不过体态形貌毕竟还是被人记住了。也不知怎么的,事发时他弄来了一辆运货的驴车,从西到东地非要跑到东南,在回春堂的门口死去。当然了,这一点很容易解释,那并不是胖子自己的选择,而是藏在棺材里的秘术师在暗中操纵。

有了前三列死者的经验,此人的真实身份原本应该很快便水落石出。但意外的是,刘厚荣绞尽脑汁,也没能根据席峻锋的描述想到可以对上号的江湖角色。一直到第二天,捕快们才从衙门获得了相应的信息。

不出所料,这也是一个和隆亲王有所关联的角色。但和之前的三人不同,他并非江湖中人,既不会武功也不通秘术,能拖动那具棺材只因为天生力气大点而已,难怪刘厚荣对他毫无印象。幸好衙门还保留有他的资料:此人真名已不可考,有个古怪的艺名叫伍肆玖,是个在宛南各地表演滑稽说唱的伶人,曾经在南淮城喝醉了酒仗着有点蛮力和小流氓动手,险些被当场围殴致死,因此在衙门挂过号。按照此案中的惯例,他在半年前销声匿迹停止了说唱表演,大约是流窜到外地躲起来了,可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回到南淮,送了性命。

“我敢打赌,他在失踪前不久一定替石隆演出过。”席峻锋说。

“还真是这么回事,不过不是他为亲王演出,而是亲王在街头碰巧遇到他的表演,于是驻足观看,”陈智的脸上带点羡慕,“那一次据说亲王笑得前仰后合,出手就打赏了五十金铢,在场的观众们都艳羡不已,所以此事流传开来,有不少的民间艺人特意跑到亲王府附近卖艺。好家伙,五十金铢,够我挣两年了!”

“这可有意思了,”席峻锋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捕房里走来走去,“四个死者,两个在南淮改名换姓,两个躲到外地,却都没能逃脱厄运。伍肆玖也许是被什么假信件骗回来的,张剑星可能是被骗回来的,也可能是被直接抓回来处死的。你们呢?有什么看法没有?”

“头儿,我有一个想法。”一向不怎么说话的佟童小心翼翼地说。

“快讲!你小子是万年不开口,说一句顶他们一百句!”席峻锋不顾陈智和刘厚荣委屈的目光,示意佟童赶紧说。

“这四个人都是在半年前偏离了原有的生活轨迹,虽然第五第六个还没有出现,估计也差不多。也就是说,半年前一定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而考虑到这四个人和石隆的关系,这个事件,一定是石隆安排的也许就是这个事件招惹了净魔宗,才导致了他们用这些人来进行报复。”

“这都是我们早就得出的结论了,”席峻锋说,“有什么新鲜的吗?”

“新鲜的在于,为什么第四个祭品会是个滑稽伶人?他和前三个武人之间是什么关系?”佟童说,“会有什么样的事件或者说布局,不只需要动用几个一流武士,还要插进去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伶人?我觉得这个伶人是我们解决问题的最关键点,找到他的作用,也许就能水落石出了。”

席峻锋停住了脚步:“都说说,这种滑稽伶人是干吗的?”

“还能干吗,说些滑稽段子,唱些好玩的戏文,配上夸张的肢体语言,总之目的就是逗人发笑呗。”刘厚荣回答。

“逗人发笑?”席峻锋敲着额头,“弄一个逗人发笑的人,能做什么重要的事?”

“总是有人爱看呗。”陈智漫不经心地嘀咕着。

席峻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总是有人爱看呗……头儿,快放手,要断啦!”陈智哀号起来。

席峻锋松开手,跌回到椅子上,脸绷得紧紧的。最后他一拍桌子,吓了所有人一大跳:“别管前三个人了,给我全力追查伍肆玖半年前的行踪。佟童说得对,他是个滑稽伶人,不但交游圈子会很广,而且也绝不会像真正的江湖人那样把自己的行迹藏得滴水不漏。一定能从他身上找到蛛丝马迹!”

二十

亲王石隆的侍卫总管洪英这些日子正陷入一种莫名的焦虑中。这并不单单是因为郡主石雨萱的失踪案迟迟未破,更重要的在于石隆的情绪变化。

最近一个月内,南淮城已经发生了三起触目惊心的怪异杀人案,坊间流言不少,都在猜测这可能是邪教作祟,但捕房的人守口如瓶,坚决不向外界透露任何案情进展,搞得城里人心惶惶。

洪英敏锐地注意到,每发生一起案件,石隆的情绪就会产生相当的波动,偏偏这种波动又很克制。石隆是一个不喜欢压抑自己感情的人,高兴了就会开怀大笑,伤心了更会不顾颜面地嚎啕大哭,但在这件事上,他的表现颇有些耐人寻味。洪英冷眼旁观,每当有人谈论起这些案子时,石隆都会显得有点心绪不宁,但他又会很快把这种不安掩藏起来,显得若无其事。

他若是烦躁易怒,甚至高声呵斥,不准人们再提及此事,或者表现得幸灾乐祸、巴不得这种热闹越多越好,那反倒正常了,这样的表现却难免让洪英生疑。这是为什么呢?洪英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在关注,却又不想让人看出来……

难道王爷和这一系列的案件有什么牵连?他被这个想法吓得一激灵,却又无法将其抹掉。他只能退一步想,也许并不是有什么牵连,只是王爷碰巧了解一点真相——但他为什么不说出来呢?洪英甚至有这种感觉,王爷对这几桩惨案的关注,超过了对失踪的女儿的关心,这未免有些过分。

洪英向来对石隆十分尊敬爱戴,石隆在这个悬案上的可以表现让他难免有点小伤心。在第四个死者被发现前的夜里,他终于忍受不了了,一个人跑到城里去买醉解闷。

他也不去那些灯红酒绿的大酒肆,找了一个街边的小腌卤摊,切上一点猪耳朵猪尾巴之类的下酒菜,开始喝起只有穷人脚夫才喝的便宜烧酒。他酒量本浅,没喝上几杯酒面红耳赤浑身燥热,不自觉地在冬夜的寒风中松开几颗胸前的衣扣。

他有些头晕眼花地放下酒杯——其实就是寻常茶铺里用的茶杯——四处观望一下,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这个腌卤摊摆出的小桌子旁又多了一个酒客。这是一个女子,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身段也被紧紧裹在黑色的风衣里。不过这虽然是个女人,酒量却比洪英好出太多了,桌上东倒西歪扔了十多个酒壶,还在一杯接一杯地干着。

“姑娘,少喝点,对身体不好。”小摊的老板娘、一个颤巍巍的干瘦老太太好心地劝道。

“心里烦得睡不着觉,对身体更不好。”女子回答,听语气倒是蛮清醒。但这个声音有点熟,洪英觉得自己在哪儿听到过,但喝多了酒脑袋正在晕晕乎乎,一时想不起这是谁。

“是因为男人的事情吧?”老板娘给她送过来一杯热水,“这个年纪的年轻姑娘们,要说有什么发愁的事情,多半是和男人有关。”

女子发出吃吃的笑声:“男人的事情嘛……时间久了,习惯了,也就没什么愁的了。但硬要说起来的话,我的烦恼也是因为男人,不过是个小男人。”

“小男人?”

“我的弟弟啊,胡子都还没长出来的小屁孩。”

两个女人一起笑起来,老板娘感叹着:“没错,当姐姐的关心弟弟,弟弟却未必懂得姐姐的心思。”

老板娘问:“爹娘呢,为什么他们不管要你去管?”

女子苦笑一声:“老头子有老头子的事要忙,他总是很忙的,只怕连儿女的脸都记不清了。”

老板娘同情地赔上一声叹息,看看女子眼前所有的酒壶都空了,也不再劝她,收走空壶,继续给她上酒。女子来者不拒,鲸吞牛饮,看得洪英自愧弗如。他慢慢斟着酒,耳听得女子和老板娘不住地牢骚,弟弟如何如何不成器、几日的举动越来越古怪,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男人如何如何与她若即若离,而且行踪飘忽不定老也见不上一面……一直到了深夜,她才算是尽了兴,很大方地扔出一个金铢结账,让老板娘喜上眉梢。

但女子还没走出几步,就被几个街头混混围住了。这些小流氓专喜欢在深夜里四处滋事,扰乱地方。此刻见到一个夜行的单身女子,自然不肯放过,一拥而上把她围在当中,嘴里风言风语说些不干净的话,为首的流氓头干脆就上前动手动脚,想要摘下帽子看看她的脸蛋。

洪英大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正想上前收拾一下这帮地痞无赖,但刚刚跨出一步,就听得人群中一声闷响,流氓头子像断线风筝一般飞了出来,狠狠跌在地上,叫都没叫一声就晕了过去。

目瞪口呆的洪英眼睁睁看着女子很随意地施展着拳脚,不费吹灰之力把这七八个流氓都打翻在地呻吟不止。那一瞬间他终于想起了这个女子是谁:她竟然就是国主的女儿,公主石秋瞳。南淮城有她这样身手的男子都没几个。

堂堂公主,竟然也和自己一样,深更半夜跑到路边小摊喝闷酒,洪英着实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一下子清醒了不少,想起石秋瞳刚刚说的话。

她所说的弟弟,应该就是太子石懿吧?听她的语气,似乎这位内向自闭的太子在宫里惹了不少麻烦。洪英一下想起了石隆的女儿石雨萱,看来王室中人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可她说的男人又会是谁呢?洪英只知道公主已经二十多了,还没有出嫁或者招赘,这在习惯以联姻促进关系的东陆诸侯中算是罕见的,没想到暗中还有一个男人和她关系亲密。

无关的事情少去关注,洪英对自己说。他也懒得再走回城南,就近找到一家小客栈,要了个床位倒头就睡。醒来的时候已经日头偏西,他伸了个懒腰,出门雇辆车,往秦王府而去。但马车走到半路,他却忽然叫停,付了钱下车。

他正好经过了云湛的事务所。看到这间事务所,洪英想起来了,云湛有几天没在亲王府出没了,寻找石雨萱的进展如何也不知道,有必要找这位游侠询问一下。

他来到楼下,抬起头来,正在寻思着云湛究竟是在二楼哪一个房间,身前一楼一个房间的窗户忽然被推开了,一条人影从中间飞快地蹿了出来。洪英猝不及防,和那条人影撞在了一起,两个人骨碌碌在地上滚出几圈,都痛到了骨头里。

对方哼哼唧唧地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没事儿做站窗户外干什么?偷窥也选对地方行不行……啊,是你?”

洪英这时也认出了对方。这个刚刚把他撞翻在地上的冒失鬼,赫然就是他想要见的云湛。云湛是个羽人,骨质中空,身体天生不如人类强壮,这一撞之下自己固然很疼,云湛只怕更是骨头都要散架了。

“你……你怎么会从这个窗户跳出来?”洪英问。

“废话,我人在这间屋里,难道还能从树上跳出来不成?”云湛反问。

“可是你的事务所明明在二楼啊!”

“废话,我自己的地盘还不知道是在二楼?我就不能在地板上弄个活动的搁板,然后顺着搁板落到一楼吗?”

“好好的跳到一楼干什么?”

“废话,有人想要杀我,我不掉下来就没命了!”

那根天罗丝差点要了云湛的命,幸好,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天罗丝是一种相当有意思的武器。在天罗横行九州大地的时代,它几乎就是天罗的象征:永远藏在黑暗中不为人知,永远在人注意不到的角落突然出没,锋利肃杀而又柔滑如丝,用肌肤筋骨被切开时飞溅的血花渲染出冷酷简洁的死亡之美。

在后世的种种小说评书街头巷议中,天罗丝被完全神化了,仿佛己经成了无所不能的神器。但实际上,这不过是天罗中制造难度最大、成本最贵也最难操控的兵器而已。即便是在天罗无孔不入的年代,能完美掌握这种蛛丝的杀手数量也并不多,大多数的天罗,靠的都是其他武器。某种程度而言,你想要死在天罗丝之下,还得看有没有这个资格呢。

云湛却运气挺不错,从安学武开始,这已经是他第三次遭遇天罗丝的袭击了,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凶险。这位不知名的老人看似和风细雨的与他对话,却已经无声无形地放出了天罗丝,并且算准了他所有的退路。天罗丝在他的手里,完全就是收发随心,仿佛肢体的一部分,就好像弓箭之于自己的师父云灭一样。

当然,老人未必是真想杀他,也许只是想要试探一下他的功夫,到了危急关头能够自如地收手。但即便不死,假如被制住不能反抗,也未免太丢脸了,无论对个人还是对天驱。

所以云湛也用一种常人想不到的方法躲过了这致命一击,选择的躲闪方向是老人之前没有封死,也无法封死的所在——脚底下。也不知他脚下踩中了什么机关,就在天罗丝即将触到他皮肉的那一刹那,他的身子忽然矮了一截,随即整个人都消失了。

老人抢上前去一看,地板上多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洞,一块木板悬垂在半空,显然是早就挖好了。老人哑然失笑,收回了天罗丝,重新坐到椅子上。不久云湛从门外走了进来:“还打不打?”

老人反问:“你刚才虽然躲得巧妙,但如果这不是在你的地盘,而是在其他地方狭路相逢,你岂不就无路可逃了?”

云湛龇牙一乐:“如果不是在我的地盘,我怎么可能让你那么轻易地先出手?”

老人瞪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出一个让他很是吃惊的问题:“我已经七十岁了,四十岁时的速度,比现在还要快出大概四分之一,也算是我一生的巅峰。你觉得我四十岁的时候。和四十岁的云灭相比,孰强孰弱?”

云湛长出了一口气:“看来你还真是把我的底摸了个一清二楚。你和我师父动过手吗?”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老人说。

“想听实话吗?”云湛问。

老人沉默半晌,叹了口气:“听你这句话,我就知道,我终归还是不如他。”

“单论功力、速度、招式、包括气势,你和他其实可以平分秋色,”云湛说,“这一点我很佩服。但是有一点你不及他。”

“哪一点?”

“以刚才的事情为例,他一定会看出我踩在一个活板上,并且提前把我逼入绝境,”云湛带着恨恨的表情说,“我的师父是一个天生的凶徒加恶棍,一切的损招,一切的鬼蜮伎俩他都很熟。他如果身在你们天罗,也许会是几百年来排行第一的刺客。”

“而我,从他身上也学到了一丁点这样的本领。你相信吗,虽然你的武艺比我高,但如果你我真的要在绝境下以命相搏,最后我活下来的可能性会大一点。”

老人喟然点头:“我明白了,谢谢你的坦诚。希望这样的师父调教出来的徒儿不会让我失望。”

“那能不能告诉我你的称谓?”云湛说,“以后遇到我师父,也可以向他提起你。”

老人凝视着自己满布皱纹的手:“不必了,本事败军之将,何须留名?”

云湛目送着老人离开,大大松了口气,只觉得背上凉飕飕的。他在老人面前嬉皮笑脸作出无所谓的表象,其实精神已经紧张到了极限,完全强撑着一股气,一面在面对面的针锋相对中败下阵来。他喘了几口气,让绷紧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门外还有另一个人在等着他。

“进来吧!”他喊道。

洪英应声而入,脸上带着不少疑问,但他还是把这些与亲王无关的疑问扔到一旁,直奔主题:“我是来问一声您查案的进度的。郡主仍然下落不明,王爷现在着急得很哪。”

“王爷很着急么?”云湛瞥了他一眼,“我觉得他老人家也许有些别的事情要忙吧?”

这话其实是随口试探,但洪英的脸色却微微一变,这让云湛意识到了些什么。他也并不穷追猛打,把这个话题放了过去,和洪英胡扯了几句,总之是表明他作为一个知名游侠的职业操守以及时时处处为委托人着想的办事态度,“我一直没有听过查找郡主的下落,也掌握了一些线索,但这种事情着急不得,三两天就能解决的话,还需要我出马吗?”

云湛那张连一头猪都能看得肃然起敬的诚实的脸让洪英心里十分宽慰,在云湛有意无意的诱导之下,他也吞吞吐吐地把石隆近期的异常表现叙述了一下。云湛听完,捏捏他的肩膀:“那是你不懂王爷的想法。其实他心里比谁都着急,又不好意思显露出来,所以借着关注杀人案来发泄一下情绪而已。放心吧,他怎么可能和那些杀人案有关呢,哈哈哈!”是么?洪英有点疑惑,这种说法未免太牵强了吧。转念一想,云湛多半是看出了自己心里的担忧,所以以此来安慰自己,又不禁有点感动,觉得云湛真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不过么,既然你提到了郡主的案子,我也正好有点事想问你,”云湛说,“我想托你查三个人在半年前的行踪。”他把第一个死者张剑星、第二个死者桑白露、第三个死者翼藏海的名字都报了出来,当然洪英并不知道他们就是连环杀人案中的三名死者:这三个人,都曾是你们王爷的幕宾,又在半年前同时销声匿迹,我手里有一些证据表明,他们也许和郡主失踪有关。你能不能查一下这三人半年前曾经干过些什么?"

石雨萱的失踪真是一个万能的借口,云湛止不住地阵阵得意,有任何敏感信息想要从洪英的嘴里掏出来,只需要报上石雨萱的名字就够了。但令他错愕万分的是,洪英听完他的这番话,竟然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显得又是激动又是兴奋。

“云先生,您实在是个高人!”洪英几乎要把云湛的手握断了,“这么隐秘的联系,竟然都被您查出来!您要是不提,我还真没有联想到那几个人身上呢。都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也只有您这样眼光锐利的游侠,才能想到这一点!”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云湛听得一头雾水。但他仍然脸上挂着矜持而莫测高深的笑容,很自然地抽回自己被握得快要肿起来的手,淡淡地说:“眼光又在其次,勤奋踏实的工作态度才是根本。讲讲吧,半年前那件事的详细情况。”

洪英没有丝毫疑虑,只是把嗓子压低了:“这件事其实也并不算什么大秘密,但是王爷下令不许外传,可能是怕国主听说了会责备他太过大胆胡闹,所以府里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您也千万别告诉别人。半年前,张剑星、桑白露和翼藏海这三个人,还有另外两名王爷指派的人,陪同着郡主,统共是六个人,去了一趟雷州和宛州交界地带的云望废城,名义上是游玩。王爷说,这是要在一个陌生而危险的环境里锻炼一下郡主,免得她成天在南淮城里横行霸道,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云湛这一下吃惊非常:“云望废城?让自己的女儿跑到那种地方去‘历练’?娘的,我要是国主,知道了这回事也非得好好训训他不可。”

顾名思义,九州大陆被最早的统治者一共划分为九片区域,是为天下九州。这九片区域又分属于三块大陆,其中殇州、瀚州和宁州构成了北陆,宛州、中州、澜州和越州构成了东陆,剩下的雷州和云州则属于西陆。

西陆曾经是九州文明的发祥地,但在经历了上古时代的地理剧变和气候变迁后,逐渐成为蛮荒之地。云州被剧毒沼泽和滔天巨浪所封锁,至今仍然未被勘探,只有极少数冒险家曾进入其中;雷州相对好一些,至少有人定居,沿海也兴起了几座城市,但整体而言还是地广人稀气候恶劣之地。

雷州和宛州的交界区域,就是这种恶劣的典型代表。从地图上看去,雷州和宛州似乎只有一线之隔,其中间隔的就是狭窄的云望海峡。事实上,在云望海峡中航行,你会发现两岸的景物近到可以隔海相望,但在海峡两边,陆地的环境却又是截然不同的。

云望废城地处雷州东南半岛,距离云望海峡很近,但如果有人从宛州经由海峡到达雷州,却不得不再上岸之后绕一段极大的弯路,才能进入雷州内陆。那是因为就在海岸不远处的广大区域,是一片对人类而言充满死亡意味的地方。那里既没有参天巨木的密林,也没有充满瘴气的沼泽,也没有不毛之地的大沙漠,有的只是一座城市,一座曾在历史上繁荣发达,却最终离奇地变为空城的城市。

那就是云望废城了。这座历史的废墟充满了种种带有神秘色彩的奇特传说,其共同特点就是,都提到废城里很容易死人,而这并不是吓唬人的谎言。千百年来,不少冒险家都试图闯入废城,探寻可能留存的宝藏,但最后的结局基本都是尸骨无存、无人生还。历史学家与旅行家们也想要探访这座废城的历史,但他们的下场也不比贪婪的寻宝者们好到哪儿去。

久而久之,也就不大有人敢去送死了,尤其最近几十年来,极少听说有人还敢闯进去。废城依旧苍凉地矗立在那里,守护着自己的秘密,把各种光怪陆离的鬼神传说、灵异奇谈留给外界垂涎它的人。流传最广的说法是,云望废城内存留有远古时代的可怖诅咒,那种充满怨恨的诅咒能杀死一切闯入者,那是古人们的亡灵在守护自己的城市、自己的财富。

云湛当然不相信什么亡灵、诅咒之类的说法,但废城的凶险是毋庸置疑的。石隆竟然敢让自己的亲生女儿带上五个保镖就硬闯云望废城,胆子之大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他可真是个疯子,”云湛感叹道,“那一趟雷州之行过程如何?”

“这我就不敢去打听了,总之是平平安安地回来了,”洪英老老实实地说,“那一趟回来之后,除了郡主,剩下的五个人都从亲王府消失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平平安安才怪,云湛想,一定是在雷州出了什么事,亲王才会把那五个人遣散,也许是为了保护他们,也许是为了不连累他们。但是显然,他们藏得再深,还是没能逃脱厄运。张剑星、桑白露和翼藏海连续遇难,这已经不可能用巧合来解释了,显然是当时一同出发的六个人一起被盯上了。现在已经死了三个人,还剩下三个,那么……

他猛然间全身如坠冰窖:照此推算,岂不是石雨萱也在会被杀害的名单中,成为这起系列杀人案的牺牲品之一?这么一想,石雨萱的失踪也有了合理的解释:凶手早就算计好把她劫出来,所以凶手早早地开始跟踪石雨萱,并终于在三个月前找到了机会,把她绑走。然后等到轮到她的时候——以她的身份,或许会被排在第六位,也就是最后一位——这位郡主会被以残酷而惊悚的方式公开杀害?

云湛的掌心全都是汗。他明白,一切的关键都在于那趟雷州之行。石雨萱和她的五个保镖,在云望废城里招惹了什么绝对不该招惹的敌人,导致了半年之后仍然未能逃脱厄运。而石隆一定是对此有所了解,所以在女儿失踪后,他虽然焦急,却并不慌乱——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女儿落入了谁的手里,而且……

而且他很可能知道该怎样救回自己的女儿!云湛忽然有一种在黑夜中见到第一缕曙光的感觉。半年以来,石隆不断和江湖旧部联络、召集人手并不是没有目的的,而是为了试图保护自己的女儿。云湛可以想象,石雨萱失踪的那天夜晚,保护她的保镖绝对不止石隆所诉说的那几个,但是强大的敌人还是在重重保护中劫走了他。

石隆赠送太子奇怪礼物等等莫名其妙的行径,绝不是无缘无故的,那很可能是因为这些行径能够讨好绑架自己女儿的人,甚至于就是解救她的关窍。

牺牲侄儿,解决女儿。云湛的眼前开始不断浮现出这八个字,虽然无凭无据也没有任何细节的解释,但这个念头却在他的心中越来越固执地扎下了根。石隆这个混蛋,原本就一直对国主石之远、也就是他的弟弟心怀恨意,早就积累了那么多的怨气,眼下正好借此机会一举两得吗?那些污秽的供物究竟代表着什么含义?

石隆这个混蛋……

“你怎么了?”洪英发现云湛咬紧了牙关。

“没什么,想起了一点关于云望废城的传说而已。”云湛摆摆手敷衍过去,聊了几句闲话后,送走了洪英。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又一个夜晚来临。云湛关上门,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中继续思考着。那么石隆请自己查案,其实也就是其掩人耳目的作用了,多半还事先知会过绑架者,不然堂堂亲王丢了女儿不去找实在很可疑。又或者,他是真心盼望自己能察出底细,可是在敌人的监视下,他半个字也不能透露,一切都得靠自己去摸索。否则的话,一旦被发现,兴许对方就会立马撕票了。

好吧,姑且先确认这么一个初步的猜想好了:半年前石隆送石雨萱去云望废城历练,在那里得罪了一些以石隆的势力都得罪不起的敌人——极有可能就是消失已久的邪教净魔宗,于是敌人经过了数月的查找之后,弄清楚了六个人的身份和藏匿地点,于是渡过海峡杀奔南淮,要把他们悉数灭口。石隆虽然提前做了防范,却也无济于事,反而让女儿被绑架了。不得已之下,石隆只好低头,和敌人做了某种与太子石懿相关的交易,虽然还不知道具体的内容,但可想而知,必定是要牺牲太子以换回石雨萱的性命。

与此同时,敌人在一定的期限到来后,开始用恐怖而张扬的手法屠杀剩余的五个人,这既是他们灭口的步骤,也是一种示威和警告,以提醒石隆及早践约,否则的话,杀光了其他的人,就该轮到石雨萱了。

云湛开始回想起自己接手这起失踪案后的种种怪事,试图用自己刚刚得出的结论来进行解释。但刚刚开始推理,就遇到了难题:石雨萱和老太监伍正文的秘密见面是为了什么呢?这不大像是石隆的安排,难道仅仅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巧合,可伍正文为什么自杀呢?

仍然得从伍正文的长项来入手。伍正文擅长替女人梳妆,联想到从石雨萱的闺房里找出来的胭脂水粉,她很有可能是为了某个男人开始装扮来。这么说起来……也许与她谈情说爱的,正是心怀不轨的来自雷州的敌人?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引她入彀,令她放松警惕,然后再策划私奔,在石雨萱的配合下甩掉保镖,将她从石隆眼皮底下劫走。而伍正文事后得知石雨萱的失踪,也能猜想出个大概,于是愧疚而自尽。

完全符合推理,云湛满意地想,接下来是第二个难题:石隆利用焦东林和秦雅君陷害安学武是为了什么?

挑起天罗内斗……云湛回忆着安学武所讲述的那一天在宁翠楼里发生的事情。安学武微微醉了那么几分钟,本来有可能被趁势安排出一起逼奸案,醒来后却没有任何事发生,云湛当时做出了这样的分析:“但是本来只想抓野兔的猎人,却意外地发现兔子洞里藏了一头熊。为了捉住这头熊,猎人把野兔套子收回去了,开始慢慢准备抓熊的陷阱。”

在那张是条被发现后,如果要除掉安学武,直接揭穿他天罗的身份就可以了,但敌人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巧计安排,险些挑起了天罗内部不可收拾的大内斗。敌人为什么要对天罗下手?也许他们也是一个杀手组织,看天罗生意太好有些眼红,于是想要借此打击天罗的力量;也许……他们是为了报仇,或者说,惩罚。

惩罚!云湛陡然想起了三十年前那次失败的刺杀。天罗先后派出了四名高手,都未能杀死衍国国主石之衡,最终没有能够挽救净魔宗失败的命运。我要是净魔宗的人,只怕也会在心里怨毒地恨上三十年吧。

好了,现在一切的线索都在指向净魔宗,云湛缓缓地呼出一口浊气,我该怎么样找到确凿的证据来证实这件事呢?

二十一

伍肆玖在宛州各地表演的次数不算少,虽然一般人都很难记住他的名字,但是一提起那个“又肥脑袋又大会学各种动物叫还装了一肚子笑话”的滑稽伶人,很多人都会有印象。捕快们没用几天,就找到了一名曾经在半年前和伍肆玖一起搭伙卖艺的瞎子琴师。一提起伍肆玖,他就一肚子怒火。

“那王八犊子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琴师粗鲁地骂道,“本来说好了赚的钱对半分,他总是趁我眼睛看不到,悄悄多藏一点。老子眼睛看不见,耳朵可灵得很,他那点小动作我还能听不见?后来次数多了,我也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拿一点……”

陈智耐心地听他絮叨完,这才发问:“那你还记不记得,你们分手之后,他去了什么地方?”

琴师不屑地吐了口唾沫:“我不知道。那狗日的忒能吹,跟我胡编他要去帮隆亲王做事,这种谎话傻子才信呢!”

“当然只有傻子才会信,”陈智表示完全赞同,“不过我也想听听他当时是怎么吹牛的,因为谎言中有时候也能提炼出真实的基础。”

琴师很是佩服:“这年头做捕快的都那么有学问啦。那我告诉您吧。大概七个多月之前,有一天我们在街边表演完了之后,忽然人群响起了一片惊叹,我一听这声音就知道,肯定是来了有钱的主给了厚赏,那可不能让这龟孙一个人独吞,所以我赶紧扔下琴,抢过去向他要钱。结果他居然半声不吭就把钱给我了,足足五十金铢啊!那可真不像是他的作风。”

“因为他忙着去和给钱的大爷套近乎,顾不上搭理你,是不是?”

“那可不,您就是聪明!”琴师回答,“当天晚上他没有回住处,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第二天上午他才回来,我正想抱怨他耽误了挣钱的时间,他却抢先一步跟我提出拆伙,说是要去做大生意。我追问了他好半天,他才洋洋自得地吹嘘说,隆亲王想邀请他去做一件很重要的大事……”

琴师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陈智却不搭理他,有意无意把腰间的腰牌和佩刀撞得叮当作响。琴师倒也乖巧,知趣地继续讲下去:唉,他那时候说,有一位很重要的人物要去一趟雷州的云望废城,要他作陪。我故意不理他,他自己熬不住,终于说出来了。原来那个重要人物,就是王爷的女儿,南淮城里谁都不敢惹的小郡主!"线索越来越多,案情却越来越复杂了,陈智一边快步往回走,一边喜忧参半地琢磨着。如果能查证到之前的三位死者也去了云望废城,那死者们之间的联系就有答案了。可是他们去废城干什么?又怎么会在那里犯下亵渎魔主的大罪,以至于半年后成为净魔宗的魔女复生祭的祭品?石隆在这起事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想来想去,还是一片混沌。

陈智想着,和一个少妇擦身而过。作为一个不算太好色的年轻男人,他还是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这位少妇已经不算年轻,但打扮得颇有风韵,衣饰虽不华贵,搭配却很得体,淡妆之下能看出一种掩盖不住的天生丽质。陈智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等我以后讨了老婆,她到了这样三十出头的年纪,也能有这么好看么?

他胡思乱想着,转过街角时有点走神,差点和迎面走来的一个小个子男人撞上。这个男人不知为何,透着一股鬼鬼祟祟,陈智还没来得及出口道歉,他竟然先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然后他从墙角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先往前方窥视了一小会儿,在贴着墙根走了出去。

这家伙在跟踪着什么人吧?陈智做出了判断。不过他也没心思多管闲事,摇摇头,加快了步伐向前行。

云湛大人很忙,在帮姬承查出唐温柔的动向后,就又不知道忙些什么去了。而姬承按照云湛告诉他的地点跑过去,却发现那间习艺所已经以闪电般的速度宣布关门更张,看来是云湛的调查毕竟打草惊蛇了。但唐温柔照出门不误,这说明组织这些活动的人已经换了新地方,而这个地方在哪儿,暂时还没有另一个云湛来替他找出来。

他很无奈,又不放心去找其他游侠,咬咬牙,决定自己跟踪自己的老婆。他从来没有干过这种高难度的活计,一路上战战兢兢,一会儿担心跟丢了,一会儿担心被发现。不幸的是,这两种担心都终于成为了现实。

他先是跟着老婆走了好几条街,在转过一个弯的时候险些撞上了一个心不在焉的路人,并发出一声无意识的惊呼。坏事了,他想,万一被老婆听到我的声音,可就麻烦了。

姬承自怨自艾着拐过弯,发现老婆的身影消失了。难道是跟丢了?他有些慌张地四下打量着,真的是哪儿都没有。正不知如何是好,背后有人轻轻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来,立刻面如死灰,两腿也开始颤抖。

“夫、夫人……”他低声下气地说。

“好玩吗?”姬夫人唐温柔一脸春天般的笑容,“一路跟了我那么久,累坏了吧?”

姬承下意识地回答:“不累,不累……”说到一半就知道糟糕。果然唐温柔笑得更加妩媚了:“不累是吗?那就多跟一会儿吧。”

“不敢,不敢。”姬承嘟哝着,头深深地埋在了胸口,只盼地上裂开一条缝,能让自己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那你就乖乖回家吧,晚上等我回来吃饭就好了。”唐温柔极尽温柔地抚摸了一下姬承的头发。姬承不敢多话,转过身,灰溜溜地向家的方向走去。等走到唐温柔的视线看不到的地方,他突然伸手捂住了脸,有几滴眼泪从指缝间滑落出来。

老婆真的不再爱我了啊,他酸楚地想。她不再对我发火了,不再对我咆哮了,不再对我的任何举动有任何不满与在意,即便是自己跟踪她这样大逆不道的罪行,她也没有责备半句。

是因为心已经死了,所以不会再有涟漪了么?

姬承失魂落魄地走着,慢慢走过一条条熟悉的大街小巷。在冬日阴霾的灰色云层下,南淮的街景仿佛都被笼罩在无法排遣的忧郁中。十多年前,十八岁的唐温柔刚刚嫁到南淮成为姬夫人时,两人总是肩并肩手牵手地徜徉于这些古老的街道;而最近数年以来,也总是心力交瘁的唐温柔揪着姬承的耳朵,把她醉醺醺的丈夫拖回家。但现在,身边的人影不再,只剩下孤零零的姬承从漠然的人群中穿过,那些喧嚷与嘈杂汇集成一道声音的洪流,把姬承席卷于其中,耳膜阵阵地刺痛。

三十岁的男人终于走得累了,在满是尘土的街沿边坐了下来。现在他有了大把的无人管束的时间,也有了可以自由花销的一些金钱,凝翠楼依然灯红酒绿,那些酒香和脂粉香依然无处不在地飘散着,但他却失去了任何的欲望。

男人真是贱啊,姬承敲着自己的脑袋,痛苦地想着。还是云湛这样的孤家寡人好。

相比姬承,席峻锋的家庭生活无疑要平稳得多。他是个一心只在意工作的人,不想好色贪杯的姬承那样有种种不良嗜好,而席夫人也是一位温文贤惠的女子,成婚之后就从来没有和席峻锋红过半次脸。每一天清晨,当席峻锋从那个不断萦绕的噩梦中惊醒时,她总是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和干净的衣服等着他。

父亲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他的脸很奇怪,没有愤怒,没有哀伤,没有恐惧,有的只是一种绝对的平静,就像是无风的湖面。

“也许他早就预知到这个结局,所以能平静地接受死亡吧。”田炜那时候对席峻锋说。

但他的眼睛说明了一切,他的儿子能从这双眼睛里读到一种不甘心。你还是又放不下的事情,父亲,你死得并不情愿,我会为你报仇的,一定会。

席峻锋睁开眼睛,凝视着头顶的天花板,不知是想摆脱先前的梦境,还是想要再回到梦中,从父亲的双眼中解读出更多的东西。但他没能想太多,因为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这可奇怪了,大清早的,怎么会有人上门来访?席峻锋迅速穿好衣服,妻子已经打开门,把客人迎了进来。他和客人打了个照面,不由得一愣。

“你是……云湛云先生?”他问。

“是我,”云湛回答,“我知道我来得很冒昧,但你们捕房的小伙子们见到我就像猫见了老鼠,我只好出此下策了。”

“不嫌弃的话,请将就用一点简陋的早餐吧。”席峻锋看来并不反感这位不速之客,“其实我也去找过你,不过运气不佳,没有碰上。”

“那就多谢了,”云湛咧着嘴笑,“有妻室的人就是好啊。”

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对方找自己的目的,但吃饭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当着席夫人讨论案情。席峻锋饶有兴味地打听了一下游侠的生活,当听到云湛经常一觉睡到太阳晒屁股才起床时,连连发出羡慕的啧啧声。席夫人也对这个英俊的羽人不怀恶感,在一旁抿嘴微笑,听着他对自己的厨艺大加夸赞,忙不断替他添食物。

离开家门走到路上时,席峻锋才开口说:“我们用不着拐弯抹角了,时间不多,还是直奔主题的好。你找我,我找你,应该都是为了隆亲王的事吧。那么,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你先说吧。”云湛毫不犹豫。

席峻锋笑了笑,向云湛讲述了一下四起案件的简要概况,以及四名死者和石隆之间的关系:“江湖客想要隐瞒行踪相对容易一点,所以我从伍肆玖入手,查到他半年前曾经在亲王的委派下,陪郡主去过一趟雷州。不知道这件事会否和他们的死因有关。”

“你居然能查到这个程度,真是很有点能耐了,”云湛真心地表示佩服,“我也正走到这一步呢。”

“哦?”席峻锋看他一眼,“你是怎么知道那几个死者的姓名身份的?”不等云湛回答,他有自己说了下去:“也没什么奇怪的,干你们这一行的,总得有点眼线。”

云湛迅速把话题岔过去,把洪英告诉他的半年前的那次出行复述了一遍,但略去了石雨萱失踪的相关情节。自然地,如果这个重要因素不讲出来,那么他所能提供的情报对席峻锋而言并无太多新意。席峻锋叹了口气:“云湛,开诚布公是双方的,你光讲这些我已经掌握了的情况,能对我有什么帮助么?郡主失踪也许是一个大秘密,但碰巧我已经知道了,所以你不必讳言。”

云湛扮个鬼脸:“其实我不过是试探你一下。看来你的眼线也很灵光。”

席峻锋没有否认:“但那只限于我知道,我保证没有泄露给任何一个手下的捕快。毕竟丢了郡主是件大事,不宜闹得满城风雨。”

“所以我也没什么可瞒得了。”云湛很轻松地说,把自己调查过程中石隆暧昧的态度与似有所指的言行大致说了一遍。当然了,太子的异常举动他仍然是藏着不说,想来席峻锋大小不过是个捕头,消息源还不至于伸进宫里。

席峻锋停住脚步,默想了一阵后问:“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直接追问石隆吗?”

“问他也不会有结果的,”云湛说“我想来想去,觉得石隆先下扮演的是被胁迫者的角色,不会敢于把真相说出来的,他毕竟还要顾惜自己女儿的性命。何况没有证据的话,我们说什么他都会抵赖。”

“要证据的话,就必须把第五个人找出来,赶在他被净魔宗下手杀害之前。”席峻锋说。

“还有更简单的方法,”云湛说,“直接把南淮城的魔教余孽找出来。在这方面,我有一点儿线索也许你用得着。”

但这个线索没能用上。就在云湛向席峻锋讲述自己盯梢唐温柔的意外收获、后者立即安排几个盯梢能手也去跟踪她的当天,那个疑似净魔宗的地下活动团体竟然停止了活动。盯梢的捕快眼睁睁看着唐温柔走进一家绸缎庄,不久之后满脸失望与迷茫地走了出来。他们知道其中必有文章,于是兵分两路,一面继续监视唐温柔,一面查探那个绸缎庄的底细。

唐温柔这一路没什么可说的,她直接回了家,面对自己丈夫殷勤的嘘寒问暖,尽管她出门还不到半天。绸缎庄里却有惊人的发现。

当捕快们小心潜入时,发现这个绸缎庄已经空无一人,连价值不菲的大量货品都没有搬走。于是他们不客气地上上下下搜索一通,发现了一个通往地下的暗藏的通道。

他们点上火把,从通道进入到地下,发现了一间不小的石室,还有完备的通风口,足以容纳好几十人藏身于此。石室里此刻也空无一人,但地上有一大堆陶土的碎片,其中部分明显经过重物碾压,化为了粉末,其余的碎片却并没有。据此推断,这应该是一样绸缎庄里的人试图毁灭掉的东西,但由于走得太匆忙,没能完全销毁。

于是席峻锋搬来了复原碎片残骸的陶土专家,利用那些未被碾压的大块碎片,拼出一个似斧非斧、类铲而又不是铲的奇怪物件。外人见到它一般是认不出来的,但对于听到净魔宗的名字都会立马全身紧绷的席峻锋而言,这玩意儿真是再熟悉不过了。历史上所有记载过净魔宗的文字,都曾提到过信徒们所崇拜的魔主的塑像,该塑像中狰狞威武的魔王手里拿着一件形状古怪的兵器,称之为“魔钺”,据说魔主持之铲除一切邪恶、带给世间大光明云云。

好似饥饿的狗见到了肉包子,席峻锋连夜提审唐温柔,但唐温柔的证供并没有太大意义。那个和她联系、引她入会(会名不叫净魔宗。而叫做“兄弟姐妹互助会”的神秘男子,从来都在脸上戴着面具,没有露出过真容。而且一向是他单方面联系唐温柔,压根没有留下自己的任何信息。

至于这个所谓的互助会,里面活动跪拜魔主的人们全都身披白袍,遮住头脸,彼此之间根本不认识,可见组织者的心思之缜密。除了“那些袍子好脏,带股臭味”之外,唐温柔实在没什么新东西能说得出来了。

不管怎么说,证明了净魔宗重新开始活动,毕竟是件足以让整个南淮乃至于整个宛州人心惶惶的大事。为了防止留言满天飞造成不必要的市民恐慌,这个消息被硬生生压了下来,然而多年来饱受讥嘲的席峻锋终于被证明了有先见之明,刑部方面打算升迁他,给他个一官半职,却被他拒绝了。

“再把净魔宗一网打尽之前,我不会离开这个位置,”席峻锋对云湛说,“我要亲手把他们都抓起来。”

“所以必须把第五个人找出来,对吧?”

“那是显而易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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