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祭 净体

魔的信徒们,过往的罪孽生活,在你们的身躯上留下了无数罪恶的印记。那是你们曾经堕落的见证,那是你们曾经背离魔主的证据,那是你们灵魂的污点,让你们在朝见魔王的时候也没有颜面抬起头来。来吧,在魔主的烈焰中洁净你们的躯体吧!

——《净魔救世书》

时间长了,我也难免会感到一丝孤独。

我的世界里,除了三位长老之外,就再也见不到其他的人。既没有我们净魔宗的其他教徒,也没有外世界那些不信教的罪人。三位长老不在身边的时候,即使是一声无意义的咳嗽,都能在石砌的甬道中来回碰撞,传出去很远。

我平时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响动,地道里非常安静,令我可以隐隐听到石壁外的杂音。我以为那是老鼠在钻洞(这是我从书本上看来的,其实自从复生以来,我从没见过活生生的老鼠),长老们却阴沉着脸,告诉我,那也许是来自于地面的外人的脚步声。

看来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外人,可魔主的信徒们呢?为什么我见不到?还是说,整个净魔宗只剩下我和三位长老,其他的一切都已经湮没于时光的尘埃中?

我没有把我的疑问主动说出去,但显然我还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大长老很快看了出来。

“你在忧虑什么?”晚餐的时候,大长老不紧不慢地问,“不必隐藏,如果你有什么话,只管说出来。魔主会判断正误的。”

我犹豫了一阵子,支支吾吾说出了我的不安,大长老哑然失笑:“我以为你在想什么呢?魔女是魔主在人世间的代言者,对信徒有着仅次于魔主的至高威望,同时也是他们心灵的寄托。如果你在魔力没有恢复之前就贸然出现,也许会动摇信徒们的信心,所以我们才一直没有让他们来朝见你啊。”

原来如此!我为三位长老的深思熟虑而感动,也为自己无端端的怀疑而羞愧。大长老话锋一转:“不过,我们既要考虑信徒们的信心,更重要的是,不能让你有丝毫的动摇。我们净魔宗虽然屡遭残害,但魔主的号召力永远不会消失,我们的实力也永远都在。今天晚上,我们就安排你战士一次力量吧。第三部的祭祀已经完成,虽然魔主的力量还没有降临在你的身上,但你已经可以用你的祈祷向魔主祈愿了。你将会在这个黑暗的地道里见证一次奇迹。”

见证一次奇迹吗?会是什么样的奇迹呢?我忐忑不安地一直等到了天黑。二长老庄重地为我披上白袍,戴上象征魔女身份的指环。我在他的带领下,第一次走出我起居的石室。在幽暗的火把的照耀下,我们沿着阶梯继续深入地下,最后在一座石壁前停下来。我按照长老们的指示,垂首跪向西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魔父的恩慈。

伟大的魔主啊,赋予我生命的魔父啊,请用你的力量照亮这黑暗的人间,让你的子民感受到你的光辉吧!

我看到了什么?我的眼前出现了什么?难道我眼花了吗?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仔细再看,幸福的泪水立即充盈了我的眼眶。魔父啊,你真的听到了我的祈祷,把这不可思议的奇迹赐予了我!

我陶醉地半闭着眼,用模糊的视线感受着眼前只在书本上读过、却从未亲眼见过的温柔的光芒。那么明亮,那么柔和,就像是魔父慈祥的训诫。

“看到了吗,月光,这是月光!只有魔主,才能让月光照进这幽深的地下啊!”大长老喃喃地说。

人们在形容某种混乱不清、完全纠结在一起的形势时,最喜欢用“一团乱麻”这个词。但对于云湛来说,眼前的事情简直比一团乱麻还要糟糕。那似乎是无数股乱麻纠缠在了一起,没有一根的线头能够找到,形成巨大的漩涡,把他困在其中,缠得他呼吸不畅眼冒金星。

从被石秋瞳绑架进宫到现在,不过短短七八天,他的面前就忽然多出了无数的麻烦。他尝试着在纸上划拉了一下,不写还好点,写完之后,他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炸了。

一、石隆突然和江湖中人往来密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二、石隆为什么送给太子那些邪教祭祀用的肮脏物品?太子身上又发生了什么?

三、石雨萱被谁绑架了?藏在哪里?目的何在?

四、石雨萱每个月两次光顾宛锦赌坊,是为了见什么人?

五、陷害安学武的人是谁,有何阴谋?

六、最近几天突然出现的两桩奇特而惨酷的杀人案,凶手是谁,动机如何?真的是邪教作祟么?

七、我他妈的该怎么去应付连安学武都能刺成重伤的王八蛋天罗?

……

他扔下笔,愤怒地骂了两句,但心里的闷气还是无法排解。除了两起杀人案自有席峻锋去头疼、自己不必操心之外,石隆的秘密、石雨萱的行踪、陷害安学武的幕后真凶都得靠自己的智慧去挖掘,与此同时还得随时小心天罗无孔不入的暗杀。他心里隐隐有点后悔了,早知道这笔佣金那么难挣,还不如继续厚着脸皮到姬承家蹭饭呢……

但后悔归后悔,抱怨归抱怨,我们的云湛先生在多数时候还是能表现出令人敬佩的职业节操,尤其是当他的委托人是石秋瞳时。他定了定神,慢慢回想起师父云灭当年的教诲。

那时候云灭向他提了一个问题:“你被锁在一间木屋里,屋子很坚实,凭你肯定没办法撞开。四周的墙壁都在燃烧,很快会把你烤成焦炭;门外有人不断向里放箭;地上爬着无数的毒蛇,随时可能仰起头来咬你一口;房梁在吱嘎作响,说不定什么时候整个屋顶都要塌了;屋里放着一罐子火药,引信已经被点燃,眼看就要被引爆,足够把十个你都炸成粉末。这时候你该怎么办?”

云湛想啊想啊想了很久,最后颓丧地说:“你不如直接让我去死好了。”然后有自作聪明地嚷嚷起来:“对啦!我听过类似的故事,这是个讲述应该如何笑对人生的寓言吧?是不是我应该在桌上找找有没有什么蜂蜜可以拿来舔舔……”

云灭二话不说,噼啪两记惊天动地的大耳光,打得云湛晕头转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捂着热辣辣的脸颊,很不服气地哼唧着:“那照你说该怎么办?那么多危险凑一块了,怎么都是个死。”

云灭语气平淡:“当然是先去断掉火药罐子上的引信,再把罐子挪开或者用水把火药泼湿,避免它把你炸成几百几千块。”

“可是剩下的那些呢?大火、毒蛇、房顶还有冷箭,那些怎么应付?”云湛嚷嚷起来。

“火药罐子是最急迫的,比其他的都要急迫,”云灭说,“如果不先对付它,你干别的都没用。不管你干别的会不会有用,至少也应该先把这一步走完。”

云湛一怔,琢磨着他的话:“你的意思是说,哪怕是一线生机,也绝不能放弃,而且在任何复杂的情况下都要学会冷静分析,如果有一百把刀子对着你,先躲开离你最近的那一把?”

云灭哼了一声:“那么简单的道理,想那么久才想明白。人生在世,总难免遇到各种各样复杂的甚至于复杂而致命的状况,可能会搅得你恨不能一刀把自己捅死算了。但是仔细想想,与其捅死自己,不如先理清顺序,一样一样地慢慢干——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吧?想要舔蜂蜜,死了之后慢慢舔去,但在此之前,先把火药的引信熄灭了吧。”

其实现在就是这样的形势,而且虽然复杂,还远不到燃火的小木屋那样糟糕的境地。云湛想着,再多的线头,找出一个就少一个。一件一件地去办好了,别埋怨那么多。比如眼看着三天的约期快到了,自己也应该准备准备,再去一次宛锦赌坊,找新朋友钟裕聊聊了。自己手里握着洪英和安学武的手下,他们也许破案不行,但要帮自己做一些调查,却应该比较拿手。

赌场是一锅成分复杂的老汤,在文火慢炖之下咕嘟咕嘟冒着泡翻滚着,将世相百态都熬煮于其中。人们带着野心和贪欲而来,却十中有九带着失落的愤懑离去,金钱流转之间,怎样的尊严与假象都可以抛开,只剩下赤裸裸的人心。

所以赌场的安保总是做得比任何一个其他行业都要严密,不仅仅是因为这里积聚了大量的财富、吸引了无数有身份的人,更重要的在于,这里发生的事情往往都不可预期,也不可控制。一个倾家荡产一无所有的绝望的穷光蛋,往往比身怀绝艺头脑缜密的劫匪更加可怕。因为你完全无法估料他会在什么时候发狂,也完全无法估料他发狂之后会做些什么。

能在一个赌场里做到“打手的头目”的,绝对不是普通人,云湛边走边想。在上一次的交锋中,自己虽然通过近乎无赖的举动逼得钟裕勉强同意了这次三天后的会面,他却未必真的肯心甘情愿地告诉自己实情。安学武的意外受伤打乱了自己的计划,虽然之后云湛还是以安学武的名字安排了人去监视钟裕,中间毕竟耽搁了半天。半天时间,也许足够钟裕干出一些毁灭证据的事情了。

走进宛锦赌坊的时候还不到中午,正是一家赌场一天中生意最清淡的时候。鏖战一夜的狂热赌徒们都已经回家睡觉,只是在黄昏过后来享受一下悠闲夜生活的人们又还没有到来。现在赌场里冷冷清清,钟裕也似乎做好了迎接他的准备。

“他不同意见你,也不同意把他与郡主见面的原因告诉你。”钟裕开门见山地说,“但得到他的允许,我可以告诉你他的身份,除此之外,别的都不能说。”

“看来你这三天的奔忙还是有一定效果的么。”云湛略带点讥诮。进入赌场前,他已经和负责监视钟裕的捕快通了气,结果令人失望。钟裕无疑是个摆脱追踪的行家,那几个普通捕快根本盯不住,唯一有价值的消息是,钟裕至少每天都会在赌坊里露面几次,说明他并没有去外地,既然如此,这三天时间的约定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钟裕领着云湛,进到了一个设在赌场内部的高级包间。这里是供夜晚来此赌博作乐的有身份人士享用的,所以白天空无一人,刚好可以用来密谈。

“你一定在奇怪,为什么我根本就没有出城,却一定要向你要求三天时间吧?”钟裕说。

“没什么太奇怪的,”云湛随手把玩着桌上的骨牌,“统治者胆小怕死毛病最多,宫里宫外的,联络起来很费事。三天时间比较稳妥。”

钟裕愣了一下,接着长出了一口气:“云湛,你果然是个很聪明的人,只可惜聪明的人往往好心办坏事。”

云湛摇摇头:“我从来不存好心,所以最多不过是坏心办坏事。不过你承认了这个人本来是宫里的,他的身份也就比较好猜了。这位小郡主之所以每月初二和十六才来这里,不是为了她方便,而是为了她要见的这个人方便。宫里嘛,御前侍卫随时可以出宫,只有太监宫女很麻烦,有事才能出宫。要是每月固定那两天的,多半是有点职务,负责定期采买后宫用品的太监了。”

钟裕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显出了一丝紧张,他轻声说:“看来你的聪明还在我想象之上。”

云湛看着他,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钟裕,我很想就这样维持在你面前的绝顶聪明的高人形象,但是仔细想想,还是不必如此。”

钟裕不解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云湛抄起赌桌上的三粒骰子,扔在桌上,点数分别是五点、三点、三点。他再用手把三粒骰子都遮住:“从刚才骰子滚动的声音,我能听出来,加在一起有十一点。”

“你的眼睛分明已经先看过了。”钟裕哼了一声。但紧接着,他明白了云湛的用意:“你的意思是说……你已经先知道了,然后再来消遣我?”

他不禁捏紧了拳头,云湛神情轻松地冲他摆摆手:“我并没有知道,其实大多也是靠猜,但并不是简单根据‘三天时间’和‘每个月两天’这两条线索来猜的。那样的话,延伸出去的可能性太多,得到的结果并不严谨。但如果在此之前多了解一些你的背景,那就能排除掉许多不合理的支线,剩下的也许就离答案不远了。读书人总喜欢塑造无所不能的神捕形象,但那些形象,在现实中是不存在的。”

钟裕想了想,颓然坐在椅子上:“你利用这三天调查了我的身世?”

“做太监的干儿子并不是太丢脸的事情,”云湛说,“很多年轻人为了往上爬难免都是要做点错事的。郡主所见的,就是你的干爹,曾经权势颇大,但被国主削职为采买太监的伍正文,对吗?”

伍正文曾经是个妆容妙手,以至于许多后妃宁可不用宫女,也要等着他来为自己梳妆。但这位只擅长为他人涂脂抹粉的伍公公,在得宠几年后有点忘了自己有几斤几两了,仗着后妃们的撑腰开始在太监群中变得跋扈,终于惹恼了国主。只是看他并无大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认错也很诚恳,国主也就是把他削职了事,外加一条禁令,再也不许他为宫中女人梳妆,违令则斩。

“我现在已经完全靠自己双手在打拼了,”钟裕低声说,“但干爹当年对我不错,我不能学那些人走茶凉的畜生,干爹一失势就对他弃之不理。干爹每次出宫,我都会陪他喝两盅说说话。五个月前的初二,干爹忽然要借我这个地方用,要求我给他准备一间雅间,每次出宫采买时在里面见客,我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替他准备了。到了那个月的十六,他早早到雅间里等着,不久客人来了,竟然是……郡主。”

“以后他们就每个月见两次,具体为什么见面我并不清楚,干爹也不肯告诉我。直到最近两个月,郡主再也不来了,后来我追问干爹,他才勉强告诉我,宫里朋友透露的一点风声,郡主可能失踪了。我所知道的全部事实就是这样。”

云湛背往椅子上一靠,跷着腿看似悠闲,心里却一阵迷惑。他一直都在猜测,石雨萱是在亲王府外有了一个关系亲密的情人,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奇怪举动,而这个身份未知的情人,很可能就是造成她失踪的关键因素。现在虽然这个念头仍然没有动摇,但怀疑的方向已经被堵死了一条了——至少这个人不会是每月在宛锦赌坊和她见面的人。因为伍正文是个宦官。

每月跑来两趟,都是为了见一个宦官——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云湛在心里咒骂着,这个该死的小妮子头脑不正常吧,一个太监能教她点什么?受气挨骂么?给人端茶送水么?替人……替人……

他忽然心里一颤,想起了伍正文的特长是什么。他再联想到从石雨萱房中找出来的她秘藏的那些宝贝,一个近乎荒诞的结论产生了:一向都和男孩子没太大区别的石雨萱想要变得漂亮。她和伍正文会面这件事,间接上更加证明了云湛的判断,也许石雨萱真的有一个秘密的情人。这个情人无疑能把她迷得神魂颠倒,以至于开始格外注重自己的妆容。

而她出手也够狠的,云湛苦笑着想,居然抓住了也许是整个南淮城最擅长装扮女人的那个家伙。他扭头对钟裕说:“我要问的已经问完了。谢谢你。”

他站起身来,拍拍钟裕的肩膀:“你是一个很不错的人,尤其是在伍正文完全失势后还愿意帮他这一点……希望以后能和你交个朋友。”

钟裕默默点头,眼圈微微有点红。他咬咬牙,忽然大声说:“我可以再劝劝干爹,让他和你见一面,告诉你更多内情。”

“谢谢你的好意,这倒不必了。”云湛微微一笑,“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证实我的推断,确认是他之后,我直接进宫问他好了。我在宫里也有内应,不必花三天时间那么长。”

距离王宫的路还有点远,云湛晃晃悠悠地走着,想到了别的问题。和钟裕交谈之后,总让他的心里有一些隐隐的疑点,但具体指向哪里,一时半会儿又把握不住。那种感觉,就像是偶尔有时候背脊发痒,却总是找不准痒处一样,真是难受到家。

进宫时照例要经受无比苛刻的盘问、搜查、通禀和放行,随身弓箭也不得不暂时被扣下。虽然每次都是如此,仍然让云湛觉得不大高兴。要不是为了给足石秋瞳面子,或者说,不给她找麻烦,他倒宁可像个刺客一样自由地翻墙而入。

奇怪,那种始终把握不住的疑点越来越强烈了,那到底是什么呢?那些各种各样交织在一起的线索中,一定是有点什么东西露出了破绽,为什么我不能精确地找到这一点呢?

见到石秋瞳的时候,他又注意到了另一点,那是他之前从来没有留心过的。石秋瞳也并不是个爱装扮的女人,至少云湛混在人群里见过她出席那些重要的祭祀典礼时,都是一副素面朝天爱谁谁的德行,但似乎每次在见他之前,都会略施薄粉,在脸上补一点淡妆,其间包含的情感不言而喻。以前每一次会面,其实她都是在等着我赞扬她的美丽吗?云湛忽然心里微微一酸,为什么我过去从来没有意识到过,非要靠这个该死的化妆事件来提醒呢。

他不禁悄悄打量起石秋瞳的脸。在外人眼里,公主依然年轻,虽然在流行早婚早配早结姻亲关系的王族圈子里算是年龄大的,云湛的损友姬承曾以行家的眼光评价说,石秋瞳看起来“像二十岁刚出头哎”。但只有云湛能看出来那双眼睛里包含的寂寞和无奈。

他定定神,把近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向石秋瞳讲述了一遍:“所以让我去见见那个伍正文吧,你不介意的话,我想用点手段逼他吐露真相。”

石秋瞳一脸的幸灾乐祸:“没问题,我会替你兜着的。那种靠替女人在脸上涂涂抹抹、盘盘头发往上爬的货色,我一向看不顺眼,你能揍他一顿反而解气。”

云湛没有回答,跟着她指派带路的宫女走了出去。出门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去。“人族小姐,你今天很漂亮。”说完之后,他逃也似的向前疾走,没敢回头去看石秋瞳的反应,心里回忆起两人初次见面时的对话,那时候他是宁南城里一个输得精光的小赌徒,正在想方设法花言巧语地找人借钱。

——“九州各组如果还在你杀我我杀你,你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我也就无缘认识那么漂亮的一位人族小姐。”

——“而且你也就无缘从这位漂亮的人族小姐手里借到钱——我大概忘了告诉你,人类的赌徒借钱之前也是喜欢拐弯抹角地拍马屁的。”

——“可我说的是实话,我喜欢你们人类黑色的头发。”

他默默地陷入过往岁月的羁绊中,有些恍惚地跟着带路宫女的身后,直到对方告诉他已经到了,才回过神来。幸好这是在禁宫里,他自嘲地想,不然要是这会儿跳出个天罗来趁自己走神偷袭一下,那可大大地不妙。

伍正文失势已久,如今在宫里还能保留一份职司,有一间单独的卧房,已经算很不错了。但此人的架子倒是不小,任由云湛怎么拍门,都没有出来开门的意思。

“他大概不在吧?”带路的小宫女疑惑地说。

云湛摇摇头,对着门里喊道:“伍公公,我并不想把你怎么样,只是想问你一两个问题,你不必太多心。请开门吧,你的呼吸声是藏不住的。”

又是一阵沉默。云湛不屈不挠,一直不停地拍门,看样子不把门板拍烂誓不罢休。终于,缓慢地,门里传来了一阵迟疑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开了。一个肥肥白白却面容憔悴的老太监站在门里,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宫女知趣地退去,云湛掩上门,回身看着伍正文,后者似乎早就知道云湛会来找他,看起来不算太慌乱。

“我一直在等着有人来找我。”伍正文平静地说,“只是没想到来得那么快。”

云湛轻咳一声:“那个,我没有恶意,只有一些小问题请教一下,而且一定会替你保密。”

伍正文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奇怪的笑容:“世上永远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可以保守得住的秘密。一个人知道了,终究会变成所有人都知道。”

云湛正想说话,忽然之间,他的脸色变了,一大步跨上前去,抓住了伍正文的手臂。

“你干了什么?”云湛吼道,“解药在哪儿?”

“已经太晚了,”伍正文用一种解脱的语调说,“三叶蜈蚣的毒汁,无药可解。”

他的身子晃了晃,眼看要倒下,云湛扶住他,让他坐在了椅子上,看着他已经发紫的嘴唇,知道他没有说谎。伍正文咳嗽一声,嘴角流出黑色的血。

“你至于那么想不开吗?”云湛简直恨不能趁他毒发之前先亲手把他掐死。

伍正文摇摇头:“我犯了大罪,理应付出代价,但是……但是……你也不可能从我嘴里再问出什么东西了。”

“大罪?”云湛愣住了,“什么大罪?”

但他已经不可能再得到回答了,伍正文慢慢合上双眼,头低垂了下来。云湛探手试了试他的鼻息,确认他已经断了气。

辛辛苦苦找到了伍正文,一丁点有用的信息都没问出来,对方就自尽身亡了。看着这具突如其来的死尸,云湛心里一阵难以理解。不过是在赌场里和石雨萱会一下面,何至于要说“犯了大罪”,更何至于要如此决绝地自杀呢?而且听他的口气,看着他从容的神态,好像他对于这个结局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当自己敲着门指出他就在门内时,他就已经坚定了死志,吞下了事先备好的毒药。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伍正文的房间细细搜索了一遍。除了一瓶用了一小半的三叶蜈蚣毒汁之外,并没有其他值得一提的线索了。不过他注意到一点,这个房间里真的是没有一丁点可以用于女子梳妆的东西,可见对于国主的命令,他还是忠实地执行了的。他即便有什么犯禁的事情,也都是在宫外做的。

云湛一脸迷惘地走了出去,通知着惊慌失措的小太监们去收尸,只觉得那一团乱麻的线头不但没有解开,反而增多了。他忽然意识到,石雨萱的失踪绝不是一件小事,里面一定包含了什么骇人听闻的、精心策划的大阴谋。

我实在不该就这么直截了当地逼问伍正文的,他又想到,这是一个鲁莽的错误决定,现在宛锦赌坊这一条线索完全断掉了,只能回过头再去寻找新的蛛丝马迹了。他懊恼地敲着自己的脑袋,总觉得现在一个头有三个大。

每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人,都有可能成为最紧要的线索,这是一切探案课程中都不可避免的一句最大的废话。一方面这话不假,稍微有点头脑的罪犯就不会傻到让自己在某桩案子里显得醒目,唯恐别人不去抓他;另一方面,光南淮城就有几十万人口,要细筛每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只怕把真正的凶手找到时,他都差不多寿终正寝了。

但是办案总是这样,绝大多数时候做的都是枯燥无比的工作,在一条街上一家一家地敲门,问着千篇一律的无聊问题,然后再转向下一条街。席峻锋总喜欢充满感情地回忆起自己当年出道时做的这种体力活,并以此激励下属们继续替他玩命地跑腿。

“还有一句废话是这样的,”席峻锋还喜欢这么说,“嫌疑犯可能就是你调查的下一个人。这当然也是标准废话,但遗憾的是,真理往往包容在废话之中。”

“你不如直接明说,真理就包含在您老的命令里。”陈智撅着嘴。为了查找第二位死者所住的二层房子的买主,他已经把原房主、那位死去的赌鬼的人际圈子都问遍了,此人常去的几家赌场里的人都已经对他很熟了。但该赌鬼一直孑然一身,也没有妻子儿女,至于他当年赌场上的朋友,除了收钱和给钱,原本也不会在意其他。被问到的人当中,十之八九都已经忘记了曾经有那么一个人存在过。

不过席峻锋并不会轻易罢休:“再去城里其他那个赌鬼不去的赌坊也问问,赌鬼不去,不见得其他和他赌钱的人也不去,看有没有人还对那家伙留有印象。此外,问过的人再问一遍,记忆这东西就像女人的心,你只刺激一次未必能有反应,死缠烂打才能有所收获……”

这话说得轻松随意,却包含了更加巨大的工作量,陈智只觉得喉头一腥,直想一口血喷到席峻锋脸上。可恨的在于,席峻锋平时在工作里总是比自己的下属更卖命,这让他们没什么借口去推三阻四。

陈智嘴里嘟哝着出去了,席峻锋又转向了刘厚荣:“怎么样,那个奇怪的文身,有方向了吗?”

他所问的文身,指的是那具被抽掉骨头的死尸身上的文身,形状有点像枣糕,席峻锋凭直觉认为这不像是标榜个性的私人文身,而是某种组织的标志。他这一直觉不打紧,刘厚荣先是排除了已知的各地黑帮,又开始翻检历史存留的邪教资料,但始终一无所获。

刘厚荣都懒得回答了,只是大幅度地摇着头,然后把自己熬得通红的眼睛亮给席峻锋看。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个罕见的文身被以一种意外的方式解决了。

南淮城这些日子正好有一个几乎不为人所知的集会,那是一帮子来自九州各地的星相学家的聚会。事实上,除了部分愚民真的相信星相能够指引人的命运、并心甘情愿地给街头打着星相旗号的骗子送钱之外,多数人还是对此漠然置之,一个全九州水准最高的星相大师,或许并不比一个三流戏子更有名。简而言之,除了他们自己之外,没人认识他们,没人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所以此次并不声张的聚会引起了衙门关注,那些来自外地的陌生的夸父、河络、羽人和人数更多的人类忽然凑在一起扎堆,难免让人联想到些带有危险性质的事情。而在两天的监视过去,终于弄明白他们是在研讨星相学时,这样的担忧不减反增。要知道,在历史上的历次大型战争中,总会有星相师跳出来胡言乱语指点天下命运,为自己拥戴的君主造势,眼下这些星相师来到南淮,谁能保证没点这方面的打算?

为防万一,直接受国主调派、不由兵部统辖的南淮猛虎卫直接介入此事,并随便找了个借口从中绑架了几名星相师拉回去审讯,确定他们只是在合法地讨论学术问题后才放人。此事不必详述,但在审讯的过程中发生了一点小插曲,一名猛虎卫无意间发现,被抓去的河络族星相师的袖口绣着一个标记,这个标记看上去有点眼熟。

这位猛虎卫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前两天他一位在按察司办差的朋友曾给他看过一个图样,好像和眼前的标记挺像的。于是这个不幸的河络眼睁睁看着其他同行们被释放,自己却被移交给了另一批人。该河络脾气倔强,颇有学者风骨,心里打定了主意,只要一见到准备审讯自己的第二拨人,就破口大骂,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结果蒙眼布一摘掉,他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具恐怖至极的尸体,就好像正在融化的蜡人一样,软绵绵的好不恶心。而第二眼,他看到了尸体右肩上的文身。他一下子张口结舌,已经准备好的骂人的言辞(要记熟这些东陆语的骂人话可真不容易呢)顷刻间忘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脱口而出的文法错误的惊呼:“这是部落我们的徽记!”

“你们是什么部落?”虽然河络用错了文法,席峻锋还是听明白了他的话。

“越州,塔颜部落,”河络慢慢地镇静下来,开始端详那张毫无血色的死人脸,“这个人,我认得。我们部落的记名弟子。”

席峻锋倒有点佩服这个矮矮小小的河络了,在最初的震惊之后,他能够迅速回过神来,可见也是个不一般的人物。虽然他的东陆语说得比较生硬,但至少能表达清楚意思,很快地,这个失去了骨头的男人的身份弄明白了。

他是越州的河络部落塔颜部落的记名弟子,名字叫做张星,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化名。这个部落藏在沼泽深处,向来不爱与其他同族通气,只是埋头钻研星相学,更不用提与异族交流了。所以张星这样一个人类能成为他们的记名弟子,实在是太罕见了,难怪这位河络很快就认出了他。

“他是一个非常非常执著的人,”河络回忆说,“我们河络部落的入口处通常有障眼秘术保护,外人很难找到,那时候他在附近足足找了三个月,嘴里不停高喊着他的目的,诉说着他的诚意。虽然最后还是没有让他进入,但我们感于他的诚挚,破例派出一位星相师,教授了他一段时间星相知识,所以他也算作我们的记名弟子,还在身上烙下了部落印记。你问我这个印记代表什么?哦,不是枣糕,它代表的是算筹,算学是星相学的基础……”

更多的信息他也没法提供了,因为这帮一心扑在学问上的河络们甚至没有费心去打听此人的身世背景,反正很少有人能用星相学去作恶。但他所讲述的那些,已经足够席峻锋去继续调查了,有黑道背景的人虽然多如牛毛,但在这其中会有兴趣学习星相学的却寥寥无几——那就像老虎吃草一样奇怪。在老虎群里找出吃草的那一只异类并不难,活资料库刘厚荣很快就找到了此人的真实身份:“真名叫张剑星,名字里虽然带个‘剑’字,却是个痴迷星相学的刀客,武功极高,但脑子有点一根筋。由于一次意外的巧合,少年时代一位星相师的预言碰巧成真,救了他一命,从此他总觉得自己的命运是由天空中的命星确定的,四处寻访星相名家,搅得别人焦头烂额的。他本来是中州大帮派锁河盟的头号高手,因为星相耽误了好几次大事,也因此被锁河盟忍痛驱逐了,此后他消失了一段时间,也许就是去了越州拜访塔颜部落吧。再往后……再往后……”

席峻锋注意到了刘厚荣的迟疑:“怎么了?再往后发生了什么?”

刘厚荣吞吞吐吐地回答:“一年半之前,他过去在帮派里结下的仇家发现了他的下落,联合起来找他晦气,他寡不敌众,被逼得走投无路,幸好有人救了他,并从此收留了他,直到半年前,好像就没有听说他的动向了。”

“谁收留了他?”席峻锋追问。

刘厚荣的声音很无奈:“国主的哥哥,隆亲王石隆。”

查出张剑星真实身份的第二天清晨,第二位死者的身份也终于有了重要进展,不过不是通过查询房主这样的迂回线路,而是从死者的遗物里找到了一点线索。

第二位死者是女性,房间内遗留了不少杂物,席峻锋不管三七二十一,命令手下把所有东西都一股脑搬回去,然后指派了一名叫做霍坚的捕快分析遗物。霍坚已经五十出头,驼背瘸腿,头发掉了大半,眼神也相当不好,不戴着河络磨制的眼镜根本看不清东西,但所谓人不可貌相,此人年轻时可是个风流人物,在九州各地到处流窜,靠着出色的手工艺制作千奇百怪的小玩意儿,勾搭良家妇女。他的瘸腿就是在这样的生涯中不幸被某良家妇女的丈夫发现而打折的。由于去过的地方多,对各地风土人情、尤其手工制品有相当了解,霍坚被慧眼识英雄的席俊峰看中,破格录用到手下,负责替他鉴别证物。

霍坚有一张大到可以供几个人在上面站着跳舞的大木桌,需要鉴别的物品在上面堆积如山。他就趴在桌前,在镜片后面眯缝着眼,面对着一大堆梳子、镜子、木屐、女人的内衣之类的玩意儿伏案工作,但从来不肯早到和晚走,严格遵循着规定的工作时间,到点就回家吃饭睡觉。捕快们心急如火,却也没人好意思去催促这么一个身带残疾的老头子。

所以老头子注定要先把大家折磨够了,在带来点意想不到的惊喜。就在确定了张剑星的身份之后的翌日早晨,霍坚撑着拐杖慢腾腾走进捕房,在桌前坐定后说:“哦,我昨晚找到了一点线索。这个女人要么是从雷州来的,要么在雷州客居过很长一段时间。”

捕快们两忙围上来,席俊峰很不满意地问:“你昨晚找到的,为什么今天才说?”

“因为我找出线索的时候,已经到收工的时候了,”霍坚理直气壮地说,“我要是会儿告诉你们,你们肯定得逼着我解说,那就耽搁我的吃饭时间了。”

众人气得牙痒痒的,却也拿他没办法,只能乖乖听他解释。他拿起了一把伞骨粗大,伞面厚实的雨伞:“比如这把伞,几乎是雷州女人随身的物品。别看它有点笨重,却是在雷州生活必不可少的物品。因为雷州的城市大多靠海,又多风多雨,天气变化很大,经常在半天之内轮番出现烈日当头和暴雨倾盆,雨伞是必不可少的。而海边风大,宛州女人用的小油纸伞只怕几分钟就被吹散架了。我当年在雷州的时候,遇到过……”

“闭嘴,”席俊峰很有经验地打断他,“说下一样,别回忆你的情史了。”

霍坚遗憾地放下伞,在桌上的破烂里左翻右翻,又找出了一把普通的牛角梳子:“这梳子的做工用料没什么特别,但上面装饰用的花纹是波浪形,也比较符合雷州人崇拜海神的特色。我当年在雷州的时候,有一个……”

“闭嘴。”席俊峰说。霍坚叹了口气,又拿起几样东西,一一指点出其雷州特色并试图回忆他的浪漫史,这时候接连熬夜工作而一直睡眼朦胧的刘厚荣一个不小心,整个身体趴到了桌上,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撞到了地上。霍坚吹胡子瞪眼,近乎咆哮着指挥捕快们把那些“重要的物证”一一捡起来,但有一个小瓷瓶还是不幸在地上跌破了,装着的膏药流了一地。刘厚荣正像那簸箕来清理,霍坚却忽然费力地蹲下,用手指头蘸了一点膏药放在鼻端,用力嗅了嗅。

“这瓶子是柳妍坊的,那是宛州本地的胭脂坊,所以我一直没留心,没想到她用空瓶装了别的,”霍坚摇着头,“要不然答案早就出来了——这个女人不只在雷州住过,恐怕本身就是雷州人。”

“这是什么?”刘厚荣凑过来,闻到一阵刺鼻的药味。

“雷州人毛发比较重,爱漂亮的女人如果一伸出胳膊就露出汗毛,未免不大好看,所以他们会准备一种特殊的膏药来脱毛,保持皮肤的光洁,”霍坚又陷入了对往事的遐想中,“我当年在雷州的时候……”

这次没人打断他。所有人都离开他的木桌,继续商议去了,留下他一个人在那里唠叨不休。

死者来自雷州,只是解决了第一步的问题,毕竟南淮是宛州最繁华的商业城市,来往于南淮的雷州人数量不少,总不能一一盘问他们吧?再说这具女尸变成了这副模样,只怕自己的老公来了——如果有的话——也没法认出来。

就在大家都有些愁眉不展的时候,陈智步履蹒跚地回来了。按照席俊峰的指示,他真的又到了那位死去的赌鬼基本不去的通宵营业的赌场里去,继续打听赌鬼的信息。这项工作自然导致了他一夜未睡。不过看得出来,他的眉宇间充满了得意之情,这让席俊峰立马意识到,他问出了点什么。

“还真找到了一个赌客还记得那个死掉的赌鬼,”陈志往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去,满眼血丝,脸颊似乎都瘦得少了两块肉,“那家伙一向以记性好著称,在他面前翻过的牌就能过目不忘,所以在赌场里颇能赢点钱,也只有他那种记性,才能记得死赌鬼的事情。他这样的人不受赌场和其他赌徒们的欢迎,总是换地方,难怪我之前没有找到他。”

“以前我说过,听我的话总是没错,鲜花往往开在最远的山谷。”席俊峰颇有几分洋洋自得,“那家伙告诉了你些什么?”

“他也曾经对死赌鬼的房子很感兴趣,但那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人开价比他高,最后没有拿下来,他很不服气,曾经找了几个兄弟想要去找那个不知名买家的麻烦,结果打探到了一点蛛丝马迹后,吓得再也不敢动这个念头了。你们猜,高价买下那层房子的人是谁?”陈智做神秘状。

捕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陈智惊讶地发现他们的神情都有点怪异,好像都明白过来点什么。

“你们不会真猜到了吧?”陈智嘟哝着。

席俊峰没有回答他,而是直接把头转向了刘厚荣:“隆亲王果然是有钱人,他的手下不会有很多来自雷州的女人吧?”

刘厚荣想了想:“我能想得起来的只有一个。桑白露,出生于雷州北部城市白露弥,但自幼在毕钵罗港长大的女神偷,同时是公认的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探险者,精通在各种恶劣环境下的生存技巧。她曾在南淮被捕,但被亲王保了出来,并替她偿还了所盗窃的赃款。以后她就跟着亲王,直到半年前失踪。”

“亲王的这个习惯我倒是有所耳闻,”席俊峰说,“这个人从年轻时代开始,就以讲义气、够朋友而著称。他在宛州各地都化名购置了不少引人注目的房子,算得上是未雨绸缪;万一手下或者朋友犯了什么事,就把那些事先买好的房子交给他们住下避难。也亏了那个赌徒为了想复仇而真的去调查了,不然她的身份还揭不出来呢。”

“也就是说,这个桑白露在半年前犯下了什么事,于是到这个房子里躲了起来。”陈智若有所悟。

“头儿,张剑星也从半年前开始不在旁人的视野里出现了。”刘厚荣插嘴说。

席俊峰思索了一阵子,缓缓地说:“这两个死者都是石隆的手下,都在半年前失踪,然后都在这几天被杀。这不大像是巧合啊。”

众人默然,脑子里不约而同地想着:这件事要是和石隆有关系该怎么办。那可是国主的哥哥,一条几乎不可能碰的大鳄鱼,即使他犯了什么事,只要国主不想管,只怕别人也管不了。不房里的气氛变得凝重,捕快们无论入行早晚,还从来没有碰过这样身份的角色。该怎么处理这种经常凌驾于律法之上的巨大权力,他们还真是心里没数。

席俊峰咳嗽一声:“别想那么多。现在只是证实了死者曾经是石隆的属下而已,其他一切都不能确定,也许石隆和本案是完全无关的。”

这话说得很勉强,至少桑白露所住的地方就是石隆提供的,但在这种时候,总得有点类似的救命稻草来捞。席俊峰接着说:“别的先不管,按部就班,继续查案。”

不知不觉间,人们都开始用名字来称呼这位尊贵的亲王了。一名捕快发着牢骚:“怎么继续查?打上亲王府去,直接追问石隆?兄弟们的脑袋还要不要啊。”

“不到万不得已,别去惊动石隆,”席俊峰沉思者,“只能拐弯抹角,从他们的其他关系上入手。真的把苗头引到了石隆身上……那就再说。我不新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大得过律法。”

这句话倒是说得挺坚定,但从捕快们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并没有真的被鼓舞。律法就好比一把大小固定的菜刀,虽然有着显而易见的外露锋芒,毕竟刀身太短太小,宰鸡屠狗还好,想要用来杀死一只老虎,前景恐怕不容乐观。

一群人正在满腹牢,一件早已在意料之中的事情发生了。补房的门被推开,一个捕快匆匆进来,对席俊峰耳语了两句。

席俊峰嘴角浮现出一丝含义不明地微笑:“好了,大家一直期待的第三宗杀人案出现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吧,看看这个死者会不会又是石隆的什么人。”

十一

夜色下的南淮城有着迷人的景致。那些破烂的棚屋、泥泞的小道、堆满垃圾苍蝇乱飞的街区,以及浑身汗臭的力夫与衣不遮体的乞丐,在暗淡的光线下都隐去了身形,不再像白昼那样丑陋而刺眼,南淮城剩下的只有一片流光溢彩的明丽。这时候站在高处俯瞰南淮,很容易就能看出这座城市的贫富差别,以城中心王宫附近为分界线,越往北走,越是灯火通明,那些据说能八班边城照亮的灿烂火烛,与天空中的皓月繁星交相辉映,体现着繁荣的南淮的勃勃生机。

往南却正好相反,灯火越来越疏,越来越少,完全不成气候。等到了这座高塔的脚下是,除了亲王府内部之外,外围一圈几乎是漆黑一片。暗夜隐藏了所有的污秽和罪恶,不安定的因素就在其中静默地流动。这里是贫困与犯罪的温床。

“我见识过各种稀奇古怪的有权有势的人,你这样的还真是第一次见,”云湛说,“非要住在这种穷人扎堆的地方做什么呢?当然你本身就是个黑道头子,倒也不怕有什么小偷来偷袭。”

“所以我遭受了报应,”石隆叹了口气,“让自己的女儿在家门口被人绑架走,之间音讯全无。”

说话的时候,两人正站在观景塔的高处,距离顶部约有五分之一的差距,因为再往上的石梯因为年久失修而毁坏了,而石隆也无心再去修葺。不过这个高度也足够了,可以一眼望到楚唐平原的辽阔远方,把南淮城的全景尽收眼底。这一层塔四周特意没有封住,视野很开阔,当然高处的风也很猛烈,但对两个习武之人而言,也不算什么。

“以前各族还打得热闹的时候,斗兽场里生意很不错,几乎天天都有精彩的角斗,其中夸父和狰的肉搏更是受人欢迎,”石隆伸手指着如怪兽般匍匐在黑夜中的斗兽场遗址,“那时候贵族们都以能在斗兽场里获得一个好座位为荣,为此还经常发生点纠纷。所以这座石塔最早的主人,一位品级不算太高、总不能获得好座位的贵族一怒之下开始兴建观景台,想要在斗兽场之外另出机杼地解决自己观看斗兽的难题。”

“于是他心满意足了?”云湛问。

石隆摇摇头:“没来得及。这座高塔足足建了有一年多,结果就在竣工的那一天,还没能等到看上一场角斗,南淮城就被敌国攻破了。这之后整个九州陷入了长时期的战乱中,知道和平重新到来,斗兽场再也没有启用过一次,终于完全被遗弃。”

“真是一个悲剧的故事啊。”云湛没心没肺地感慨说。

“所以我站在这里远眺的时候,经常在想着那位连名字都没人记得了的贵族的遭遇,”石隆凝视着远方,“那么挖空心思地想出来这个主意,又花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营建,到了最后,却什么都没能得到。而这世上又有多少和他一样,殚精竭虑地做着注定没有收获的蠢事呢?”

云湛思索了一会儿:“你好像挺有感慨的,是在解释你从来不去参与政事的原因吗?”

石隆懒洋洋地往身前的石头栏杆上一倚:“政事?老实告诉你,我连考虑一下‘为什么我从来不去参与政事’的心情都没有,因为那件事半点也不好玩。我只做好玩的事情,我喜欢做的事情。哪怕是花费心力建造一座注定没有用的高塔,只要做这件事的过程合我心意,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原来我猜反了啊,”云湛揪揪鼻子,:“说来说去,你无非是想告诉我,你和那位无名贵族其实是同一种人。所以你才喜欢这座塔。”

石隆一笑:“这一点算你说对了。我当年打听清楚这座塔的来历之后,就很想成为它的新主人。我几乎可以想象那位无名贵族的心情:永远居于人下,永远不可能在斗兽场重争到最好的位置,虽然在平民们心目中是引人羡慕的阶层,但和其他贵族比起来,他又只是被挤在角落里的小角色。怀着那样心情的人,也许心里就憋着一口气,想要做出点什么来吧?即便是一次都没有使用就被敌国破城,即使是对旁人没有意义、完全属于彻头彻尾的蠢事,对他自己来说,却未必全无意义。筑建这座塔本身,就是意义。”

云湛本来想挖苦两句,石隆说的话却触动了他的记忆,让他回想起自己的童年,回想起那段没落贵族的压抑生活。我又何尝不是在做着那样的蠢事呢?他想着。那时候不好好念书,不好好习武,拿着每个月的月例钱到赌场鬼混,图的是什么?不外乎就是想证明,尽管我是一个出身没落贵族的小虾米,尽管我是一个身为羽人却飞不起来的可怜虫,我的生活轨迹也该由我自己来把握,假如没办法把握的话,哪怕让他多转一个微小的角度也好。

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很久没有说话。下方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是窸窸窣窣扫地的声音,那是负责定期扫塔的一名仆妇一层层打扫上来。他大概是发现主人在上层站着,不敢惊动,于是停了下来,就在下一层静静地等着。

“夜深了,回去休息吧,”石隆说,“也不要耽误下人的时间了。你上来打扫吧!”

回到洪英为他准备好的客房后,云湛仍然思绪不断,难以入眠。他发现虽然自己背负着天驱的名誉和重担,仿佛是要为某种理想拼搏奋斗一生的样子,但实质上,自己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仍然只是那个在泥潭中拼命挣扎,想要把握住自己命运的不安分少年而已。

他又想到了石隆。石隆刚才的一番话,是不是也在暗示这点他自己的心情呢?所谓身居人下无法出头,根据不同的标准可以有多种解读的方式。一个吃不饱饭的穷人是无法出头,一个赚不到大钱的游侠是无法出头,一个在斗兽场占不到好位置的小贵族还是无法出头。

同样的,一个当不了国王的王子,纵然身份再尊贵,是不是也算一种“无法出头”呢?因为在他的头顶,始终压着一国之君的巨大权势,让他无法翻越。就算他真的参与议政,也永远是那个没有决断权的人。

云湛忽然间睡意全无:石隆是不是在用所谓的筑塔,来隐喻他的心事?他是不是想要说明,他从来就对诱人的王权压根不感兴趣?

他越回味石隆的话,越觉得其中含有深意。这些事情,对大多数人而言意义重大,对某一小撮人却并无用途;与之相反的,旁人浑不在意的弹丸小事,对其他人却可能关系重大。石隆决不会无缘无故邀请自己上塔,他一定是想表达些什么。

这是石隆试图为自己撇清么?云湛躺在黑暗中,双眼虚空地望着天花板,一点一点回想着自己与石隆两次会面时他语言中的细节,想要努力揣摩这位枭雄的性格和思维。这个人生性好武,不爱受拘束,喜欢混迹黑道;这个人脾气古怪,和国主关系冷淡,和其他王公贵族都不亲近,唯一感情不错的偏偏是性格孤僻生人勿近的太子;这个人年轻时鲁莽冲动,听说是个满嘴脏话的粗鲁汉子,人到中年却开始收敛,把自己装扮得活像一个道学先生,那是因为他得到了一个古灵精怪的宝贝女儿,为了这个女儿,他好像做什么都可以。

很随性,很固执,很不通常理的性格,这往往也是最危险的性格。

他叹了口气,内心有点沉重,因为他越揣测石隆的心理,越觉得自己的推理在被石隆的暗示所左右,以至于无法真正地揣测到他的用心。同时他也知道,石隆这样倔强不合群的偏激性格,一旦下决心要干什么事,就很难被人劝服收手。他有自己的思维方式,也有自己的尊严,不管眼前这场重大危机的实质究竟是什么,想要弄清楚根底并且化解掉,还真是困难重重啊。

正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有什么突如其来的光线在他眼前闪过,确切说,那只是一道离得很远的闪光,在他的眼里留下微小的痕迹,换了常人,大概根本不会留意到。他也并不在意,抬起头来,闪光消失了,什么都没有。

但耳朵里却在这时候听到一点响动,像是有野猫从院墙上翻过。联想到刚才的微光,他忽然警惕起来:会不会是有什么人入侵?难道天罗一直追杀到了这里?他站起身来,仔细聆听周围的动静。

其实不用他仔细听,因为亲王府里马上就喧嚣声大作,无数的脚步声乱纷纷地响起。反正一时半会儿睡不着,云湛把椅子搬回屋,慢悠悠循声踱过去想要看看热闹。他有些惊讶地发现,喧哗的源头竟然指向亲王石隆的寝室方向。

洪英自然已经带着侍卫们赶到,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一望而知身怀武艺的家伙围在石隆的寝室外,一定都是石隆的黑道朋友与手下,忠诚护卫之心可见一斑。石隆已经披衣出来,神情镇定自若,倒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角色。他招呼云湛说:“不好意思,来了个小刺客,吵扰你睡觉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云湛却是一怔:“刺客?不是吧,谁那么大胆来刺杀你?”

石隆摇摇头:“那可不知道了,只能等天亮后把尸体送到衙门去认了。”

尸体?看来这不自量力的刺客已经偷鸡不成,反而把自己的小命蚀进去了。云湛上前几步,看着地上那具被黑色夜行衣包裹着的尸体。他的面罩已经被扯开,露出一张充满惊惧的年轻人的脸。看来此人虽然胆大包天前来刺杀石隆,临死的时候,毕竟还是知道害怕的。

“可惜没能抓活的,”石隆遗憾地说,“我的这些伙伴们为了保护我,下手稍重了点,不然还能问问有没有主使者。我不认识这个人的脸,也许是花钱雇来的刺客或者是什么仇家的后人吧。”

云湛没有接茬,蹲下身子,借着仆人们点起的火把,看着死者身上的伤口。他的夜行衣上有若干淌着血的破损,无疑是护卫石隆的武士们干的,但最致命的伤口却是在咽喉,那里有一个极小极细的血洞。

洪英在云湛耳边说:“已经搜查过了,身上没有任何表明身份的物品。”

“是谁杀了他?”云湛问,“手法干净利落啊。”

“大概是那些……那些黑道的……朋友吧,”洪英毕竟还是对江湖人士有点成见,说到“朋友”两字颇有点生硬,“我也不好一一追究,毕竟他们是好意保护王爷。你先休息去吧,刺杀这种事常见,我们都习惯了,不过敢到亲王府里来动手的还真不多。”

云湛点点头,站起身来:“这里没我什么事,我先回去睡觉了。”他一边往回走,一边试图接续在被这起深夜刺杀打断前的思路。但是倦意涌了上来,他并没有多想下去。

“如果真如你所料的话,事情就很不好办了,”石秋瞳面有忧色,“我这位可怜的伯父,郁郁一生,什么事都不顺,什么事都不被人理解,确实已经够恼火的了。他要是真想做什么大动作,那就绝对不会收手,可是我们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的意图是什么。”

云湛呵欠连天:“困死我了,猜谜猜了一晚上,还参观了一具刺客的尸体。总之呢,石隆的心态相当不好,他专门向我提到那个筑建高塔的贵族,也许是想解释什么,但我觉得其实是欲盖弥彰。而女儿的失踪对石隆更会是一个不小的刺激,如果他本来就有政变的心愿,这件事算是把他想着歇斯底里又多推出了一步。我再问你个问题:就好比那个筑塔的无名贵族,当他发现建好了塔之后,仍然不会帮助他在斗兽场里获得一个好位置时,他会干什么?”

“把塔拆掉么?”石秋瞳问。

“从没发现你那么善良过,”云湛翻着白眼,“拆塔有什么意思?要拆就拆掉斗兽场,而且要拆得巧妙,让别人完全看不出痕迹来。”

石秋瞳打了个寒战,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想了想,紧皱着眉头:“可我们现在没有任何证据,也不能明着不让亲王靠近太子吧?”

“装病!”云湛一瞪眼,“宣布太子染病,什么人都不见!再增加护卫人手,以防万一。”

石秋瞳点点头,忽然叹了口气:“幸好有你,这些事情牵扯到自己的亲人,我都有些手足无措了。”

“世道凶猛,人心险恶,”云湛做智者状拍拍石秋瞳的肩膀,“你还得多学着点。”

“人心是不是险恶也许我看不出来,但我知道你的近况很险恶,惹上什么麻烦了吧?”石秋瞳问。

云湛死要面子:“哪儿来什么麻烦,昨晚没睡好而已。”

石秋瞳哼了一声:“一两个晚上不睡觉可造不出您这样比金鱼还漂亮的眼睛。恐怕是有什么东西搅得你彻夜难眠吧?”

云湛差点冲口而出“因为惦记着你还不行么”,又觉得这样的玩笑千万不能乱开,所以只是无精打采地哼了一声:“放心吧,我会解决的,你就别掺和了,来了也是添乱。”

石秋瞳没有生气:“看来的确是很大的麻烦,你都不敢让我插手。”

云湛站起身来,没有回答,径直向着门口走去,忽然眼前一花,石秋瞳已经拦在了身前。他叹口气:“小姐,你不要什么事都想管一把成不?”

“别自作多情,”石秋瞳悠悠地说,“你现在正接受着我的委托,要是半道丢了小命,我到哪儿找人赔我的预付款?”

“那我现在就把预付款退给你。”云湛真的作势掏钱,然而手还没放进怀里,手腕已经被石秋瞳一把抓住。石秋瞳自幼习武,力气本来不小,这一下又毫不留力,捏得云湛哇哇乱叫:“我只退预付款,可不能连手一起赔给你!”

“如果你死了,陪什么都无所谓了,”石秋瞳狠狠一甩手,“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就算是一年前南淮被叛军围困时,我也没见过你这么忧心忡忡就跟死了娘似的样子。到底是什么事?”

云湛愁眉苦脸地揉着自己发青的手腕:“这个么……说来话长了。”

十二

对于南淮城这样的大城市而言,砖窑的生意总是不错,但工人们能吃到嘴里的饭毕竟是少数,大头都填进了砖窑主的肚子,工人们不得不按照古老的方式抱成团,以集体的力量和同业者展开竞争,向雇主争取更好的待遇,以免势单力薄被单独击破。

杨半城却从来不害怕这种力量。他从小到大都相信,手中拥有暴力就能压制一切。所以他的手下一直豢养着一批穷凶极恶的打手,任何时候有工人闹事,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派出打手镇压,何况现在他的底气更足了,因为自己在半年前得到了一位很得力的助手,大家功夫之利害,自己前所未见。有了这个助手,多少工人闹事他都不会害怕。

所以这一天傍晚,当听说有一帮被他拖欠工钱的工人将在第二天清晨、也就是他为一窑新的砖坯点火时来捣乱的消息,杨半城并不紧张。他和助手碰了个头,把安保问题放心地扔给他去解决。然后助手离开了,他照常指挥者还在为他干活的工人们把做好的砖坯放入窑室,开始封窑。

然而就在封窑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桩小小的意外搅了他的兴致。一个捕快不知为何拣在那时候过来找自己的麻烦,声称有人告他克扣工人的薪水。杨半城没办法,把其他工人先赶走,向这个捕快说了一阵子好话,塞了几个金铢给他,算是将他打发走了。他头昏脑胀地招回工人,命令他们继续封窑,自己吃完饭去了。

第二天清晨是星象师为他计算出的点火的吉时。杨半城早早来到砖窑,守着火工从火口点火。他先默默祝祷了一遍神明保佑,正准备下达点火的号令,一名打手头目快步走到他面前:“杨爷,我得到消息,那群穷棒子要赶着您今天点火,过来闹事!”

“不要紧,风先生会解决的,把你的人招过来看着就行。”杨半城胸有成竹,“点火!”

砖窑内的火焰很快熊熊燃烧起来,烟道里开始冒出烟雾,不久之后,从封闭的窑墙里透出的热力就开始让人浑身冒汗,无法站近了。

杨半城松了口气,刚刚把卷好的烟叶塞进烟斗,打手头目又来了。这一次他气喘如牛地狂奔着,跑得五官变形,胸口起伏好似拉风箱:“来了!真来了!而且……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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