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牧文知道他不适合参与两人的谈话,就起身告辞,把椅子让给秦川,拍拍他的肩膀,“有话好好说。”
牧文出了院子,朱道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啊,还要我来招呼吗?”
秦川沉稳地坐下,跷起二郎腿仰着头,听说他现在当副社长了,举止还真有气魄,眉目间竟有父亲的威严,他审视着朱道枫:“你的样子不太好看啊?”
“是啊,我大概要久别于人世了。”朱道枫自嘲地笑。
“不必吧,较量还没结束呢,怎么就要久别了?”
“我从来就没把你当较量的对手,我的对手不是你。”
“不是我?”
“从来就不是。”
“是谁?”
“幽兰!我这辈子最大的对手就是她。”
“那你现在很孤独吧,对手死了。”
“她没有死,她只是去远行了。”
“那你赢了吗?”
“谈不上,这场较量本来就是没有输赢的,谁也没得到谁,谁也没赢谁……”朱道枫此刻的目光比院子里纷飞的落花还破碎。
“把孩子还给我!”秦川不想再跟他纠缠。
“是你的孩子吗?”朱道枫把目光移回来,落在他身上,“到此为止吧,你已经让幽兰失去了生命,还拿一个孩子来复仇,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该遭天谴的是你们!”
“我已经在赎罪了。”
“你赎得完吗?”
“你到底想要什么?可以直接地告诉我吗?是要我的命还是要什么,要命的话你拿去好了,我根本就不怕还会失去什么,因为我什么都失去了,昨天的今天的明天的,一切的一切……”
朱道枫说这话时表情异常的平静,静得像一面湖,真如他所说,什么都失去了,一切的一切,都已沉入湖底,再也没有激情可以荡漾,再也掀不起风浪。
秦川看着眼前这个万念俱灰的男人,这是一个斗士的样子吗?整个人看上去是空的,有形,却没有了神,所有属于人类的精神和意志全都已消亡。他就是一尊陈旧的雕像!就这么覆灭了?怎么如此不堪一击?
“就……结束了吗?”秦川难以置信,这场决斗真的没有赢家吗?可是为什么好像失败的正是自己呢?幽兰弃他而去,女儿不知去向,对手缴械投降,失败的不正是他吗?
“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继续的?”朱道枫冷笑着看他,“别想伤害孩子,如果你还念夫妻之情,就不要伤害孩子,幽兰就是为了阻止你才宁愿失去性命的,你想她变鬼也不放过你吗?”
“孩子呢?”
“送回香港了,我父亲,也是你父亲在照顾她,朱家这么多年走了一个又一个亲人,这个孩子对我们有多重要我不说你也知道,即使你不承认自己是朱家人,但你身上流着的就是朱家的血,伤害她就是伤害你自己!”
“我很爱她,即使她不是我的骨肉,从她出生那一天开始,我就当她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秦川的声音开始软化。
“既然爱她就不要伤害她,让她在正常的环境下成长,因为她是幽兰生命的延续。”
“可我不能失去她,我已经失去了幽兰……”
“你也知道你‘失去’了?”
“……”
一句话把秦川逼到了死角。他愣愣地看着朱道枫,瞳孔可怕地放大又缩小,眼神幻灭,嘴角抽搐着,颤声吐出一句话:“我……被你们两个耍了!”
朱道枫笑而不答。
“不!”秦川突然就醒了,狠狠捶了一下椅子的扶手,站起身来回地走,像只受伤的困兽,挥舞着双手嘶吼,“我如此投入地跟你决斗,可是到头来我居然是个局外人,你们两个却在上演生死戏,现在你们的戏演完了,更加没我的份,连孩子都不是我的,我算什么,配角?小丑?你们把我当什么?”
“你才明白这一点吗?”
秦川仰天长啸:“我恨你们!”
“恨吧,这也是记住的一种方式,你恨我们一辈子,就会记住我们一辈子,就算我们都死去,你也会记着这一切,记着你是怎么把这段爱情毁灭,你会一辈子焦灼不安,就算躺进坟墓也会焦灼不安……”
朱道枫说着哈哈大笑,笑得房子都在颤抖,抖落一地残花。
秦川没有办法再待下去了,他怕自己会一头撞死在门框上,太可笑了,太荒谬了,从头到尾他就是个白痴,连配角都没资格,从头到尾就是他们在演戏,爱得死去活来,而这边呢,半生的感情投入进去,最终毁灭的还是自己!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去……
“快下雨了,拿把伞吧。”
朱道枫看到外面已经阴了天,风将海棠树吹得东倒西歪,枝头的花儿已经被剿灭得所剩无几。一如他们的生命、爱情、血缘,在仇恨的吞噬中也所剩无几,命运太残酷,给了他一个女儿,却夺走挚爱的生命,下一次,老天还要什么?不会是他的命吧?
晚上,他跟父亲通电话。自从四年前父亲回美国,他就很少和他通话。见面就更不用说了,一次也没有。因为当年把话讲得很明白,如果父亲让他失去幽兰,那么他就会让父亲失去儿子。尽管幽兰的母亲去世真的是意外,可如果不是他一手操控,把那对可怜的母女分开,一分就是十几年,怎么会有后来的恩怨情仇发生,所以归根结底,父亲是罪魁祸首,如幽兰所说,毁了他一辈子。他知道父亲这几年一个人在美国生活得很孤独,年纪又那么大了,身体也越来越差,听两个叔伯说,经常进出医院。朱道枫充耳不闻,心里到底还是不好过,隔一段时间,他会打一两个电话过去,虽然说不到一两分钟就挂线,但父亲每次一接到电话就哽咽。终究还是血浓于水,这次把女儿送去香港前,他第一个想到求助的就是父亲,因为除了父亲,没有人能帮他守住孩子。父亲一接到电话当天就买了回香港的机票,很顺利地接到了孩子,太激动了,盼了半辈子,终于盼来了朱家的第一个孙辈,虽然是女孩,可毕竟是朱家血脉的延续啊!
“爸,孩子怎么样?”朱道枫很挂念送去香港的小若薇,虽然没有相处过,来不及培养感情,但这是他的骨肉,是幽兰留给他的最深刻的纪念。
“好啊,很好,这孩子很懂事,一点也不闹……”朱洪生在电话里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说到孙女简直语无伦次,“这两天我都带她在外面玩,海洋公园已经去了两次了,她喜欢得不得了,还有迪士尼,进去了就舍不得出来,今天我还带她到游轮上玩了一天,也很开心,玩累了,刚刚睡着。”
“嗯,那就好……”朱道枫欣慰了许多。
“没想到我还能活着见到自己的孙辈,谢谢你,威廉……”
“不说这个……”
“好,”朱洪生知道儿子心里的结,就岔开话题,“他呢,小川……有没有找你麻烦。”
“怎么会不找呢?”
“那你们……”
“放心,没有怎么样。”
“如果可以,还是跟他沟通好,虽然这很困难,可毕竟你们是兄弟啊,只有今生,没有来世,你一定要护着他……”
“爸,我累了,想休息。”朱道枫不想再继续谈话。
“好,你休息吧,什么时候回来啊?”
“过两天,这边的青少年活动中心成立四周年,要我参加庆典……”
“哦,四年了,都四年了。”
“是啊,四年了!”
说着朱道枫就挂断了电话,靠在床头心疼得又揪在了一起。窗外又是电闪雷鸣,暴风雨终究还是来袭了,比天气预报迟了半天。说是这几天都会下暴雨,县城的河水猛涨,已经有地方爆发了山洪。而在这风雨飘摇的夜,朱道枫白天强压的情绪此刻也溃了堤,还是听不到她的叹息,真的已销声匿迹,世界如此大,人如此渺小,消失了就消失了,不会再有一点点的蛛丝马迹被你发现,让你不得不怀疑,她真的来过这世上吗?为什么消失得如此干净彻底?
幽兰啊……
朱道枫掩面而泣,不敢想象还能不能活着到天亮。屋外的闪电撕裂了夜的黑,雷声轰鸣,仿佛是老天在讨伐他,怪他当年为什么要放弃,如果稍有坚持,就不会有今天的结局,他完全可以阻止这场仇恨愈演愈烈的。他就是等着看她不幸福,让她去后悔,让她自食其果,结果真正自食其果的却是他自己。
房间里没有开灯,却被闪电照得通亮。这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短信提示。他看了下,是秦川发来的:“去花园坡吧,她葬在那里。”
花园坡就在殡仪馆附近,幽兰的父母家人都葬在那里,跟后华墓园不一样,那里葬的都是平民百姓,秦川把墓地选在那里,显然是为了让她和家人团聚。他还是顾及幽兰感受的。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如果不是他要拿孩子复仇,幽兰也不会激烈到拿性命去搏斗,现在他也尝到了“失去”的痛苦,还会复仇吗?他也是自食其果吧。
第二天他开车到郊外的花园坡。早上还在下着暴雨,这会儿突然就停了,风和日丽的,好像昨夜的风雨只是一场梦。沿途碰到好几队送葬的人马,来的来,去的去,吹吹打打,好不热闹,这就是人世吧,来的来,去的去,再平常不过。
这是一个没有人看守的墓园,跟后华墓园的山水相连不同,这里一片荒凉,没有围墙,没有护栏,好像就是一个天然的坟场,自生自灭。据说这里一块墓地最贵的也不会超过一万元,跟后华那边的天价墓地没得比,可是那又怎样呢?他们也是安静地躺在地底下,卧看闲云,聆听风声,跟富人死后的待遇差不了多少,这就是老天的公平之处,无论你生前多么尊贵显赫,死了墓地再豪华,还是一样的跟穷人躺在地底下。
朱道枫穿梭在坟墓间,寻找她的碑。找不到。这里不像后华那边墓和墓间铺着花岗岩,连水泥地都没有,刚下过雨,满地都是泥泞。正欲回头再找一遍,转身就撞上一个人,“对不起”,话刚出口发现站在他面前的是秦川。
“找不到吧?”他冷冷地看着他,“我就知道你找不到。”
说完掉头就走。
朱道枫犹豫了一下,跟在他后面。其实就在不远处,刚才他起码经过了不下三次。怎么会没发现呢?因为墓碑!上面刻着的是:爱妻谷幼兰之墓。
“谷幼兰?”他思索着。脑子里嘈嘈杂杂,恍惚间又出现了记忆交错,回到数年前她第一次以保姆的身份面对他时的情景,他问她:“叫什么名字?”
“谷幼兰。”
“什么‘幼’?”
“幼稚的幼。”
“这样啊,不太好,还是叫幽兰吧,跟你的人很相称。”
“这是她本来的名字。”秦川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定定神,注意到碑上的黑白照片根本就不认识,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模样,抱着一棵梧桐树笑得灿烂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