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这是她小时候的样子?”

“这是她原来的样子。”

朱道枫伸手去抚摸……

“别碰她!”秦川断然喝道,“让她安静地待在这里!”

朱道枫抖抖地缩回了手,泪光中忽然看到紧挨着的另一块墓碑:慈母张幼仪之墓。幼仪?不是幽兰的母亲吗?

“这是她母亲,四年前把骨灰从后华墓园抢过来后就葬在了这里,她好像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多买了一块地,陪着母亲……”秦川慢慢说着,又指了指墓碑后方,“看到没有,她父亲和姐姐就葬在那里……”

朱道枫把目光移过去,就在后面过去四排,赫然立着两块同样的碑,夫谷迈青之墓,爱女谷静兰之墓……一家四口,四座墓,四块碑,呈一个梯形排开,他们的碑好像都有眼睛,冷冷地审视着朱道枫,他身子摇晃起来,往后倒退几步,几乎跌倒在地。

“看到了吧,这就是你们朱家造的孽!”

“你也有份。”

“是啊,我们都有份!”

“秦川,我恨你!”

“我也恨你!”

朱道枫侧着脸看着他这个形同陌路的弟弟,说:“是不是我也躺在这里了,你才会放下你的仇恨?”

“……”

“要不要我现在就躺进去?”

秦川没有回答,目光直视着碑上幽兰的照片,半天吐出一句:“我也想躺进去。”

“算了吧,你就是躺进去也换不回她!”朱道枫嘴角逼出一丝冷笑,“我想你此刻比任何时候都知道‘失去’的滋味吧,在你未来的人生中,你将饱尝这滋味,足够你享用的,秦川,这才叫做报应,你让我‘失去’,你也会失去,而且失去的比我还多,四年前我就跟你说过这话,不记得了吗?”

“……”秦川抖抖地掏出一根烟点上。

“别抽了,别熏着她,让她干干净净地躺在这里吧,不被打扰,好好陪着她家人,这一天她也等了很久。”

朱道枫说着把带来的鲜花轻轻放到碑前,看着她原来的样子,脸上带着笑,泪水却夺眶而出,“幼幼,我是不是该这么叫你?你原来的样子很好看啊,我很喜欢……你真是个倔脾气,以为你是说着玩的,没想到你认了真,你说我们两个是互为一体,未经你允许我不准远行,否则回来了你就不在了,就是在,见到的也不是你,幽兰……你真的做到了,怎么可以这样,不给我一点挽回的余地,你这个狠心肠的家伙,我恨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恨你!”

一旁的秦川背过身,双手操在裤袋里,极力让自己镇定,可是眼中还是有一种叫做眼泪的东西奔泻而下。

“幽兰,你也是一个伟大的女子,虽然被仇恨桎梏了这么多年,可是因为爱,你还是放弃了仇恨,甚至为了不让仇恨在我们的孩子身上延续而放弃生命,可是幽兰啊,你怎么就忘了,我们既然是互为一体,那么你走了,我又怎么能继续自己的人生?所以归根结底,还是你谋杀了我,谋杀的武器就是爱情,你杀死自己才能杀死我,虽然这不是你的本意,可却形成了这样的事实,我终于明白你说那句话的含义,爱是这世上最无坚不摧的武器……好残忍的武器啊,你这狠心肠的家伙,如愿以偿地灭了我,你是不是躲在坟墓里偷笑啊,你出来,跟我好好说,为什么要这么残忍,不给我也不给自己一点退路,你的退路就是死吗?这就是你构思了这么多年的结局吗?女主人公死了,男主人公呢,你怎么就光安排你的结局,忘了还有我啊?幽兰……”

朱道枫半跪在地上,整个身子贴在了墓碑上,抱着冰冷的石碑,流着泪,“唉……”忽然他听到了一声久违的叹息声,就在他心底!

幽兰,幽兰,他慌忙站起来,四处张望,没有人,连秦川也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天空又是乌云滚滚了,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幽兰你就在这对吗?你听到了我心底的呼唤,你目睹了我的悲伤,却不肯出来见我,只传给我一声叹息,你为什么叹息?你还是不愿意躺在这里的对吗?活着才有可能的,躺在这里什么都不可能了,从此阴阳相隔,今世的尘缘就此了断,难怪你叹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只有仇恨,爱呢,我们的爱呢,既然都知道爱是无坚不摧的武器,为什么不用这武器来抵抗仇恨,到最后没有可能了才来惋惜?

“唉……”又是一声叹息。

“幽兰!”

连续四天都是暴雨。

朱道枫想走都走不了,多数航班已取消。电视里说是五十年难遇的洪灾,县城的许多地方已经被洪水淹没,市区好点,可一些老城区也泡在了水里。城外的河堤也已岌岌可危,随时都有溃堤的可能,周边的老百姓已经陆续在疏散,一时间人心惶惶,城市的上空阴云密布。

不过今天的天气好像突然转晴了,早上起来看到了久违的太阳,街道被昨夜的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清新,整个城市又活了起来。可是天气预报说傍晚还有更大的暴雨,劝市民尽量减少外出,尤其是接近河堤的郊外不要去。

朱道枫接到牧文的电话时正是中午,他刚刚从梓园出来,不,现在应该叫青少年活动中心了,四周年庆很热闹,他本不愿再踏足这里,但盛情难却还是去了。一走进去到处都悬挂着彩旗气球,还有横幅,每个人都对他报以热烈掌声,因为他是到场最尊贵的嘉宾,这里的一切都是他捐献的。花园里的泳池和网球场都保留着,一楼的大客厅则改成了排练室,好像是练芭蕾的,一群可爱的“小天鹅”在老师的带领下翩翩起舞。朱道枫发表讲话后直接上二楼,楼道口的第二个房间就是幽兰的卧室,现在改成了绘画室,几个孩子围坐在一起,认真地埋头绘画,走进去,年轻的女老师马上拍拍手说:“小朋友们,你们看谁来了,是我们的朱伯伯,大家鼓掌欢迎!”

孩子们马上放下手里的彩笔拍起小手。全是可爱的笑脸。

“叫朱伯伯好。”

孩子们马上响应:“朱伯伯好。”

“小朋友们好!”朱道枫微笑着挥挥手,走过去看孩子们画画。再看看四周,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作品,五颜六色,质朴纯真。他一幅幅欣赏,驻足观赏,其实是想在这个房间内多待一会儿,虽然不可能还弥留着她的气息,但恍惚还有她的影子。

又到楼上看了看,他自己的卧室被改成了一个小型会议室,书房则成了阅览室,到处都是孩子们的笑脸,充满希望,不像从前空空荡荡,压抑而悲伤。一切都是陌生的,仿佛他从未来过这里。

幽兰啊……

停尸房的哭声结局是谁导演这场戏他在心底唤着她的名字。明天他就准备离开这里了,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他的心又开始痛,黯然神伤,迅速离开了梓园。经过林荫道,他要司机把车开到道口等,自己走路过去。两边的树好像长大长粗了些,枝繁叶茂,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投下斑驳的日影,空气中弥漫着绿叶的味道,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四周忽然变得宁静,他知道――流逝的岁月真的与现在一刀两断了,爱恨也好,恩仇也罢,和他的人一样都停留在过去,只能当自己已经死了,不这样想他怕自己走不出这林荫道。

“唉……”

她的叹息。

这一次他没有惊讶。轻轻地睁开眼睛。唯恐吓走她。也许是阳光太刺眼,明明是绿意盎然的春天,不知怎么满眼都是璀璨的金黄,时光又交错了,竟到了秋天。落叶纷飞,秋风萧瑟,一个黑衣女子,长发翻飞,蒙着面纱,宛如从画中走了过来,“幽兰……”他快步走向她,恨不得一步就跨过去,可是到了面前,那女子看都不看他,低头就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一辆公共汽车缓缓驶来,车上传来电子报站声:“梓园路到了,请需要下车的乘客从后门下车……”

他一个激灵,醒过来了,这是现在。他跨不进过去,还停留在现在,满眼都是深深浅浅的绿,哪里有璀璨的秋天?

手机响了。牧文打来的。声音很急。

“威廉,你知不知道秦川在哪?”

“……秦川?不知道。”刚从时光交错中走来,他感觉很虚弱。

“这小子跑哪去了,都失踪好几天了。”

“怎么了?”

“幽兰的书稿发现了线索,警察在找他,可是联系不上,出版社说他已经四天没上班了,手机打不通,打怡园的电话也没人接,我们都很担心他,怕他出什么事呢,幽兰去世,对他的打击很大……”

“我……不知道他在哪。”

“哦,这样,我准备去趟怡园,看看他是不是躲在那里不出来,不过我的车坏了,把你的车借我用用?”

“还是我去吧,反正我也想去趟那里。”朱道枫拿着手机走在春天的风里,“明天我就回香港了,以后……”

“明天就走?”

“嗯。”

“不能再留两天吗?我们正商量着把人凑齐了好好聚一次呢。”

“不了,父亲还在香港那边等我。”

“哦,这样……”

“以后去香港,我来招待你们。”

牧文在电话里笑了起来,有些伤感:“那是肯定的,咱们还是好朋友对不对?”

“当然,永远都是,到哪都是。”

“威廉,我们真是很舍不得你……”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看开点,我会一直记着六君子的。”

“我们也都会记着。”

“那我先去了。”

“嗯,那你小心点,听说傍晚还有暴雨,”牧文在电话里很不放心,“巨石岛紧挨着水库大堤,尽量不要耽误时间,快去快回。”

朱道枫走出林荫道,吩咐司机自己回去,他要单独用车。一路开到郊外都很顺,可是到了郊外路就不好走了,好几处公路都塌方,交警指挥车辆绕道而行。“你要去哪?”一个交警拦住他的去路。

“巨石岛。”

“那里不能去,傍晚有洪峰过来,周围的人都疏散走了,你还进去?”

“可我还有一个家人在岛上,得去接他。”朱道枫求情。

“家人?”

“是的。”

“不到一个小时洪峰就过来了,万一溃堤怎么办?”

“就是怕溃堤我才要过去,他是我家人。”

警察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行了:“那你快点,一个小时内必须离开那里,否则后果自负。”

“知道,谢谢你。”朱道枫笑着跟警察做了个“ok”的手势,踩足油门,飞快地驶向巨石岛。一路上看到很多百姓拖儿带女地往城里赶,很少有车开过去的。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湖水果然已经漫到了岸边,那条唯一通向岛上的鹅卵石小道也大部分泡在了水中。他小心翼翼地往岛上开,感觉轮胎在往下陷,土都被泡软了。好险啊,得赶紧离开这里。一路驶进去,明明是春天,可岛上竟是一片荒凉,路边花圃中的蔷薇大半已枯死,在天色渐暗的黄昏里格外的触目惊心。

他停好车,心疼地看着满园枯萎的蔷薇,禁不住悲从中来,人去花亡,原来这些蔷薇也是有灵性的!

房子里亮着灯。显然秦川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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