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真乖,我是你的爸爸吗?”

“是的。”

“嗯,很对,”秦川连连点头,“记住哦,宝贝,我就是这世界上唯一的爸爸,你只有一个爸爸,记住了吗?”

“记住了。”

“再叫一声,宝贝。”

“爸爸!”

“哈哈……”秦川放声大笑,我敢说那不是一个正常人发出来的笑声,连阿忆都陌生地看着她的川哥哥,好像不认识了似的。他回头看我一眼,还在笑,一口白牙,面目狰狞得像个魔鬼,“太太,我是不是也是你唯一的丈夫啊?”

“你想要我怎么样?”晚饭后我在卧室里问他,结婚四年,我从没用过这种低三下四的语气跟他说话。他刚刚沐浴完,神清气爽,坐到床边,拍拍枕头,“过来,到这来说话。”

结婚四年,他也从没用过这种命令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站着不动,直视着他,强压着眼眶的泪不要掉下来:“结束吧,我们都结束吧,这仇怨我不想再继续,让孩子在正常的环境下成长吧,秦川,我们不能再造孽了……”

“谁造孽?我吗?”他靠在床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咂咂嘴巴好像感觉还不错,“造孽的是他吧?是他们朱家吧?你怎么了?你不会忘了你的家人都是怎么死的吧?如果他们在天上知道你这么快就忘了这仇恨,他们的灵魂是不会安息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如果牵连到孩子,我怕我死了,我的灵魂也不安息……”

“以前你可不是这样啊,你可是比谁都恨他们,今生你所有的事都是为了杀那个人,这是你自己在小说里写的吧?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吗?”他看着我冷笑。

“你没有权利利用孩子来复仇,这是我的孩子!”我逼视他。

“你的孩子?”这话显然刺激到了他,他起身下床,一步步朝我走来,牙齿咬得“咯咯”响,“谢谢你啊,你提醒了我,那你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孩子呢?嗯?”

“……”

“为什么不说话?是你不能生还是我不能生?”

“秦川,你不能乱来!”我悲哀无助地往后退。

“乱来?夫妻之间亲热也叫乱来?我是你的丈夫!”说着就伸手拉我,我甩开他的手往门外跑,他从后面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不由分说就把我甩到了床上。我的意识又混乱起来,记忆又开始交错,好像又回到了十三岁那年,我被梓园后门的那只狼狗扑倒在地,什么都没看清,就看到一张血盆大口在我全身撕咬,这噩梦般的经历此刻又重现了,就像十三岁那年我的脸被毁一样,这一刻我知道我又被毁了,毁的不是脸,而是对生活最后的希望,支离破碎,全毁了……

发泄过后,他很快进入了梦乡,我还缩在地毯上发抖,泪水模糊了我的脸,这张本不属于我的脸!事实上,有什么东西是属于我的呢?曾经相依为命的亲人,记忆里逝去的爱情,被我数度谋杀的男人,眼前混乱麻痹的生活,都不属于我,就连可怜的小若薇,也成为大人复仇的最残酷的牺牲品!

窗外此时又是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米色落地窗帘被风吹得老高,我挣扎着爬起来,去看看女儿房间的窗户关好没有。还好,细心的阿忆已经给关上了。我久久地站在若薇的公主床边,她睡着的样子真是美啊,嘴角还带着甜甜的笑容,可怜的孩子,她的世界里只有童话,又怎能理解大人间的恩怨?她长得真像她的父亲,眉目,神情,甚至有时连叹气的声音都像,在她的思维里大概只有现在的爸爸才是唯一的爸爸,而她根本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真正的爸爸,在大人的操控下,她将来肯定会见到那个爸爸,不是以女儿的身份,而是以仇人的身份,继续她母亲自我毁灭的复仇历程……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罪孽有多么深重!

夜里我做了个梦,真实得让人想象不出这是个梦。我梦见巨石岛被大水围困,惊涛骇浪汹涌而来,我被卷入了旋涡沉到了湖底,就在我以为自己就要溺水而亡的时候,黑暗中从背后伸出一双手,将我拦腰抱住。我始终看不到那个人的脸,只感觉那双臂膀有无穷大的力量,托住我向水面游去,最后终于冲破了黑暗来到了光明的人间,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感觉自己被抱进了船舱,水波荡漾,我也在荡漾。可是当我睁开眼睛时,却发现自己并不在船舱,而是躺在一口棺材里,我惊叫一声坐起来,这才看清这口棺材的外面画满蔷薇花的图案,朱道枫坐在棺材的另一头看着我微笑……

我看着他。很久没有跟他这么面对面了。哪怕是在梦里。他一点也没变,英俊的脸,比湖水还幽深的眼睛,和煦的阳光照耀在他身上,他的笑容依旧温暖如春风。这时我脑子里不断想起那段已被我缚成茧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时光,原来它一直在我的生命里,我从来舍不得丢弃,纵然它们给我带来那么多痛苦。等到这记忆时光再度出现时,我感到心一阵绞痛,终于明白,今生今世我都与这个男人连在一起了,无法割断。

“我……我怎么在这?”我小心翼翼地问。

“你本来就在这里,从未离开。”他回答。

“那你呢?你又怎么在这里?”

“我一直就在这里,跟你一样,从未离开。”

我的心沉了一下。突然陷入巨大的悲伤,猝不及防,眼中积满泪水。他向我挪过来,搂住我不断颤抖的肩膀,靠着我的头低声耳语:“幽兰,为什么你总是不明白呢?我跟你生来就是在一起的,十几年前你去梓园找我时我们的命运就连在一起了,即便你抛弃我,杀死我,都无法将我从你的生命中驱逐……”

“知道,我一直就知道……”我侧身箍紧他的脖子,泪雨滂沱,“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谢谢你将黑暗的世界带回来,我要跟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幽兰……”

他吻了下来,舌和舌交缠,神秘幽远的气息像一张网一样罩住了我,我感觉我的魂魄已经融入了他的血液,多少年的漂泊,多少年的流离失所,此刻他就是我最后的归宿,在这么动人的时刻,什么也不愿去做,去想,激情过后静静地看着彼此,像一幅画一样,真好。

我的人生终于抵达了彼岸,臻于完美。

即便此刻死去,也心甘情愿了。

天亮了。

窗外又是明媚的春光,蔷薇花香阵阵袭来,似乎在提醒我,此刻还在人间。可是内心深处我却听到了遥远的召唤,那是今生我必将要去的地方,我的彼岸!爱是多么强大的武器,终于让我明白仇恨根本不值得一提;爱又是多么美丽,值得我为之粉身碎骨耗尽生命,挽回,或者赎罪,只因我太爱他,十几年的等待和心痛,我们把自己站成了岸,时光的河流在我们面前淌过,终于我无法再等待,我要穿越这河流去拥抱他的岸。

我穿着睡袍来到花园里,扑面而来的香气几乎将我迷倒。在院子中央的椅子上躺下,沐浴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我闭上了眼睛,感觉周围的花朵在向我慢慢伸展蔓延过来。它们很温柔,使我想起了昨夜在梦中见过的他。道枫,我在心里再次呼唤这个名字,哽咽着说:

“这是你种的花,都开了,你应该回来了。”

秦川这个时候出门上班。我感觉他来到我身边,捏了捏我冰冷的手,“大清早的,躺在这里会受凉的,进去吧。”

我还沉浸在梦里,没有声息。

“别去繁羽的店了,我不会连自己的老婆也养不活。”说完这句话他好像走开了,接着传来汽车的启动声。渐渐远去。

若薇起床的时候,我没有要阿忆插手,亲自给她穿衣服,喂她早餐,带她到花园里玩了会儿,这才去繁羽的店里上班。一进店门,她就把我拉到一边,神经兮兮地说:“他回来了……”

我呆呆地看着她……

“是真的!昨天回来的,以前公司的同事告诉我的,他们要搞一个庆典,还有什么捐赠仪式来着,报纸上都登了,你没看吗?”繁羽以为我不信,告诉我更详细的情况。

“繁羽……”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叫她。

“什么事?”她正在埋头算账。

“我想到我的小说该怎么写了。”

“什么?你是说小说的结局?”繁羽一听到这话立即停下手里的活,迫不及待地跑到我身边坐下,“快说,什么结局?”

我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你真的想知道?”

“当然,我都等了你几年了,你老不写完,让我没得看。”

“我可以告诉你结局,但是你必须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好说,多少件都没问题。”

“你……能帮我个忙吗?”

我走出店门的时候已是黄昏,残阳如血一样地染红了半边天。我穿着繁羽店里最新款的紫色衣裙,系上一条白色丝巾,打辆车直奔沧海路。几年前我是去过那个四合院的,叫纳兰居,但具体的位置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路边有株大榕树,枝繁叶茂,院子里面种了两株海棠花,现在正是春天,正是海棠花漫天纷飞的时候吧。

“小姐,你到底要去哪里?都在这兜了几个圈了。”司机大哥在沧海路的巷子里转来转去,始终找不到我要到的地方。

“你知道附近有个四合院吗?”

“四合院?”

“是的,路边还有棵大榕树。”

“你早说嘛,知道,太知道了,我天天打那过啊。”司机掉转头就往一条小巷中插进去。不过几分钟,我就看到了那棵榕树,几年不见,好像一点也没变。我跟司机道了谢,下车走过马路,四合院的门紧闭,里面悄无声息,估计是没人。我又走回来到榕树下等。

一个小时过去。

两个小时过去。

整整四个小时过去了,已经是黄昏,落日的余晖让古老的四合院更显出几分沧海桑田的味道。以前听他说过,这个四合院是朱家老太爷给一个叫纳兰的偏室置下的,当时还是民国初期,因为出身不好,纳兰一直得不到朱家的承认,她一个人在这四合院寂寞地生活了很多年,后来战争爆发,在日本人攻进城的那天夜里,为保贞节纳兰悬梁自尽。朱家人这才被她的铮铮傲骨感动,将她正式纳入朱家的族谱,厚葬了她,可怜的纳兰寂寞了一辈子换来的只是族谱上的一个姓氏。这个故事当时感动了我很久,现在看到这饱经风霜的院落,我仍然感动,女人有时候就是这么痴,爱上一个人,或等待一个人,从来就不需要理由,至少我的结局就不会比纳兰好到哪里去。

一辆黑色奔驰远远地从巷子那头驶过来。

我赶紧躲到了树后面。

车停下了,司机先下车,给主人开车门。一个穿浅灰色西服的中年男子款款下车,背对着的,看不到脸,但那背影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依然挺拔,风度翩翩,泪水刹那间奔涌而下,我将脖子上的丝巾围到脸上,一步步走过去,不想让他一眼认出来。他侧着身子跟司机小声交代着什么,司机在不停地点头,然后就上了车,他也转身准备进门。

门开了,他前脚已经跨了过去。

我就站在他身后。他后脚已经抬起来了。

“道枫……”

他怔了一下,好像不能确定是在叫他。

“道枫……”我又叫了声。

他缓缓回过头来,夕阳的金色洒在他脸上,恍若隔世般,我看到的竟是十三岁那年,我在血色中第一次看到的那张脸,一切又回到了从前,我死死盯着那张脸,那只有在电影画报上才看得到的脸,英俊得无懈可击,浓黑的眉毛,深邃的眼睛,轮廓分明的嘴唇。我确认我没有看错,就是十三岁时看到的那张脸,他很诧异的样子,跟我说着什么,我听不到,完全混乱了,意识仍然停留在过去,记忆里全是我们曾经的对白。

“名字,你的名字……”十五年前我这么问他。

“我叫朱道枫,记住了吗?”他笑,很温柔。

“记住了!”我答。

四朱道枫

又轮到朱道枫了。对他来说,这个故事好像也已经接近了尾声。他没有被谋杀掉,而谋杀他的人却一直在心里时隐时现,是她放弃了,还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呢?好像都不是。也许是这场决斗耗得太久,他已经耗尽了所有,连记忆都开始交错,精神紊乱,一天天衰弱,感觉过去的记忆完全错乱了,经常混杂到现实生活中来,让他分不清自己到底处在哪个时空。他知道是受伤太重的缘故,伤到了记忆神经,时隔四年都没有痊愈。四年来,他常常听到有一个人在心中叹息,声声切切,像来自某个遥远的时空,诉说着难言的哀愁。叹息声一旦来袭就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知道是她,跟她在一起时就千方百计折磨他,谋杀他,直至最后抛弃他,现在分开了她还不肯罢休,用精神的力量穿透时空驻扎在他心上,像魔鬼一样吞噬他的心,让他夜不成眠,活着比死去还痛苦。

“不是魔鬼在吞噬你的心,而是你本身就是魔鬼,你想遗忘对方是不可能的,因为被你遗忘的人不允许你把她遗忘;你活得艰难也是应该的,因为还有人比你活得更艰难,或者,那不是人,是鬼,是你把她变成了鬼,她现在就藏在你心里,别想赶走她,终有一天她会出现在你身旁!”

这是很多年前她写给他的一段话,如她所愿,她真的变成了一个鬼藏在他心里,他赶不走她,剿灭不了她,只能任她在心里肆意搅乱他的记忆,模糊他的意志,让他一病就是四年,从不让他有一天好过,有这么难缠的“鬼”吗?

他知道这个世上并没有鬼,所谓的鬼只不过是人的一种精神力量,是人类自己幻化出来的,她是怎样的一个人,竟可以让自己的精神力量隔着时空的距离穿透到他心上,让他聆听她的叹息,她的哀愁。她为什么要叹息?过得不好吗?如愿以偿地抛弃他,让他苦尝“失去”的折磨,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他真的不懂她!四年来,他对她一无所知,她结婚后他就一个人去了香港定居,为的是陪伴母亲。母亲皈依佛门已有三十年,经常给他讲佛法的精髓,为求心静他也试着去寺庙听法师传经诵佛,还要法师收他为弟子,谁知法师看了他一眼就直摇头,说施主尘缘未断,怕是难进佛门。朱道枫当即无言,尘缘未断,是啊,他跟那个女人捉迷藏似的纠缠了十几年何时能断啊?

四年中他只回过内地三次,加这一次也只有四次。没有一次的停留超过三天。回来也没有住梓园,而是住沧海路的四合院。梓园早在他去香港定居前就捐给了政府,现在已经改建成当地的青少年活动中心,据说还建得不错,但他没去过,这辈子他都不想去那里。捐出梓园最初是父亲的意思,他说那是个不祥之地,他们几代人的幸福都葬送在此,冤孽太深太重,捐给社会也算是给子孙后代积点德,祈求上天不要再把灾难降临到他们朱家。朱道枫默许了父亲的意见,捐出梓园后他还以个人名义在当地建立了一个青少年奖励基金,用以奖励那些有特殊才能的孩子。他也希望能给朱家减轻一些罪孽,让后代不求富贵,但求平安。至于内地公司的业务他也已经放手,交给家族的嫡亲和几个亲信打理,这次回内地是为公司成立二十周年而来,还要给当地建一座图书馆,他要参加奠基仪式等一系列活动,可以说行程排得很满,每天都很忙碌。

机票都定好了,他准备第二天就启程回香港的。

头天傍晚,他在外面应酬回来,下了车,前脚刚跨进四合院的门,就听到后面有人叫他的名字,“道枫……”,他很惊讶,无论是在内地还是香港很少有人直呼他中文名的,多是叫他“威廉”,或是总裁等,是谁这么叫他?

“道枫……”又叫了声。

他回过头去……

是夕阳太红,还是金色的光芒太刺眼,他感觉又出现了记忆交错,一个身着紫色衣裙的长发女子站在他身后,风搅动着她的长发,半边脸都被白色丝巾遮住,除了一双眼睛,看不清脸上的轮廓。可就是那双浸染着夕阳的眼睛,闪烁着血色泪光,如雷电般将他拉回了十五年前,嘈嘈杂杂,很多人围在他身边,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躺在他怀里,呻吟着问:“名字,你的名字……”

“我叫朱道枫,记住了吗?”他当时就是这么回答她的。

“记住了!”那孩子答。

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水犹寒。

两天后,传来她去世的消息,报纸上登的:着名女作家水犹寒于昨晚在其寓所自杀身亡,终年三十岁,生前着有多部畅销小说,但其最后一部遗作《蔷薇祭》没有在寓所中找到,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

“请让我回到原来的样子。”

据说这是水犹寒最后的遗言。

原来的样子是什么样子呢,没人知道。

后来人们在她的枕头下发现了她少女时期的一张照片,布衣蓝裙,面容清秀,抱着一棵梧桐树笑得灿烂如花,样子很纯真无邪。于是这张照片作为遗像被挂在了灵堂的正中央。原来的样子,大概就是她那个时候的样子吧。

遗体停放在怡园一楼的大厅,原来是客厅,现在暂作了灵堂。一口铺满蔷薇花瓣的棺材里,躺着的就是遗像中的小女孩,不过去世时她已经三十了,脸上的皮肤通透如玉,合着的眼皮让人再也看不到曾经的眉眼盈盈。她的头发上、衣服上全都撒满蔷薇花瓣,灵堂的每个角落也都摆满蔷薇,莫扎特的《安魂曲》回荡在溢满蔷薇花香的大厅。据说莫扎特和蔷薇是水犹寒生前的最爱。

正对着遗体靠墙的一边是祭台,上面摆着她唯一的遗物:两本书。

一本是《双面人》。一本是《爱杀》。

她的丈夫秦川呆坐在灵堂一边的角落里,仿佛灵魂已经出了窍,眼神空洞,面无表情。旁边站着的一个黑衣女子是好友繁羽。前来悼念的人络绎不绝,大多是闻讯而来的读者。也有媒体人士。繁羽不停地张望门口,样子很失望,叹息着直摇头。

“他大概不会来了。”她对秦川说。

秦川目光呆滞,毫无反应。

朱道枫没有参加水犹寒的葬礼。只听说葬礼很隆重,就在其寓所中举行,寓所位于巨石岛的蔷薇园(现在叫怡园),朱道枫当年修建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那里会成为她的灵堂。但他还是派人送去了花篮和挽联,完全出于礼节,而非私人感情。他对她已经没有感情,只有仇恨,切齿的恨!有消息灵通的记者查到他们曾有一段情,来采访他,他的回答只有一句话:“抱歉,我不认识她。”

虽然取消了回香港的行程,但他并不打算停留多久,等这边的葬礼一结束就回去。葬礼那天,他哪也没去,一个人在纳兰居的书房里抽烟。满屋子都弥漫着烟。音响里放着的是莫扎特的《安魂曲》。书桌上摆着两本书:《双面人》和《爱杀》。

一根抽完了,他又点燃一根,冷漠地吐着烟圈。阳光从他身后的窗外照进来,照到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的心。烟雾已经完全将他笼罩,使得他的脸更加模糊不清,如同他此刻的心情,无法怨恨,不能悲伤,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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