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两本书。

最后他选择了《爱杀》,翻开第一页,是这么写的:

这是个谋杀的故事。

这又不仅仅是个谋杀的故事。

这也是个爱情故事。

这又不仅仅是个爱情故事。

我就是这个故事的主谋,是我策划了这起谋杀事件。我过去所经历的和我现在所做的,就是为了这一件事――杀一个人!我要杀的那个人离我很近,就住我楼上……

这是什么意思呢?她要谋杀别人,怎么把自己给杀了?有这么谋杀的吗?朱道枫夹着烟的手开始发抖,这个女人,这个可恨的女人,她想干什么,死给我看吗?我会在乎你死吗?你死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现在是那个男人的太太,听说还有个孩子,你应该生活得很好啊,为什么要死?你以为你死就可以为你的所作所为赎罪?是啊,你也知道自己有罪,我以为你死都不承认的!能告诉我你的罪吗?是不是把爱当武器,谋杀自己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谋杀我,是这样的吧?我一眼就看穿了你的把戏!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让你对我纠缠不放,十五年了,你缠了我十五年,就是个鬼,也早应该投胎转世了吧,为什么还要做鬼,不愿意做回人?前天你来四合院找我是想干什么?重续旧情?还是来请罪?我没有理你,老实告诉你,我不想见你,哪怕现在你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蔷薇园的棺材里,我也不想见……

一整天,他没有出书房。

次日一大早,他就动身准备去机场。提着行李刚出四合院大门,就见一个穿着黑衣的短发女子牵着一个小孩堵在门口,那个女人好像很面熟,一脸悲伤。

“朱先生,您不认识我了吗?我是繁羽啊……”

他愕然,繁羽?

“我给您做过秘书的。”

他一愣,想起来了,很抱歉地笑:“哦,是你啊,毛小姐,真是不好意思,居然……”

“没关系,像我这种相貌平平的女子又有几个人记得呢?”

“不是这个意思,”这么一说,朱道枫反而真的不好意思了,跟她握握手,看到了她身边的小女孩,长得很好看,尤其一双眼睛似曾相识,水汪汪的,“这是你的小孩吗?什么时候结婚的啊,孩子都这么大了。”

繁羽笑了起来,笑得很悲哀:“朱先生眼力真不好,我这个样子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孩子吗?”

“那这是……”

“幽兰的孩子。”

“……”

“您别惊讶,我知道您要赶去机场,但您可能暂时走不了,因为我要把这个孩子交给您,我答应了她母亲的……”

朱道枫又是一脸愕然,好像没听明白她的意思。

“进屋去谈好吗,这里说话不方便。”繁羽看看等候在奔驰车边的秘书。朱道枫看看繁羽,又看看孩子,想了想,就对秘书说,“你在这等会儿,我先进去跟这位小姐谈点事。”

“是,总裁。”秘书毕恭毕敬地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繁羽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坐下,把孩子抱到身上,指着朱道枫说:“你该喊什么?”

“伯伯。”孩子叫得又脆又甜。

朱道枫正要赞她几句,繁羽却马上纠正:“不对,你该叫爸爸……”不等朱道枫反应过来,她抢先说道:“朱先生,这个孩子是你的。”

“……”

“朱先生……”

“你开玩笑吧,毛小姐。”

“您看我是在开玩笑吗?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在这个孩子的身世揭开之前,谁都不知道,连她名义上的爸爸都不知道,她妈妈生她时早产,事实上却不是,幽兰离开你的时候就已经怀上了这个孩子……她一直守着这个秘密,直到几个月前孩子意外受伤,在医院验血时真相才曝光……”

朱道枫目瞪口呆,脑子里在飞快地旋转,太突然了,怎么可能?怎么突然间他有了一个孩子?上天给他开的玩笑?

“您如果不信的话,可以做亲子鉴定。”繁羽的目光冷静坚决。

视线变得模糊起来,他想看仔细些,可是孩子的脸很朦胧遥远,带着某种熟悉的气息迎面扑来,孩子,他真的有孩子?

这时候手机响了,秘书在催他,说再不动身就赶不上飞机了。他果断地告诉秘书:“取消今天的行程。”说完就挂断了电话,看着孩子,抖抖地伸出手,“我……可以抱抱你吗?”

“小薇,过去,爸爸抱你。”繁羽放下了孩子。

“他不是我爸爸!”孩子天真地歪着脑袋,充满敌意地望着朱道枫,“我爸爸在家里,你不是我爸爸。”

朱道枫当头挨了一棒,伸出去的手僵在空气中。

“没关系,孩子还小,不懂事,相处一段时间她会接受你的。”繁羽拉过孩子,神色凄然,正色道,“朱先生,我真是很遗憾,昨天她的葬礼你竟然没有去,最后一面,你都不愿意去见她,为什么?”

“……”

“知道她为什么死吗?”

“……”

“因为这个孩子!你知不知道,秦川知道孩子的身世后,竟然要利用孩子作为报复你的工具,他跟幽兰说,他会把孩子带大,告诉她真相,让她以仇人的身份去见你,听清楚,是仇人的身份,而不是女儿……”

“仇……仇人?”朱道枫的思维完全转不过来了,他只觉得自己很虚弱,一病就是四年,他好像已经失去了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

繁羽却很肯定地告诉他:“是的,秦川就是想利用这个孩子继续他的复仇,将你们这辈子没有纠缠完的恩怨在孩子身上延续,幽兰没有办法阻止他,孩子是无辜的,作为母亲,保护孩子是她的天性,哪怕为此要她付出生命的代价,她也是没办法才想用死来跟秦川做最后的抵抗,前天她来找过你,难道她没有跟你说吗?她肯定是心灰意冷了,一回去就寻了短见……”

说到这里,繁羽哭了起来,捂着脸泣不成声,“毛小姐……”朱道枫最看不得女人哭,一哭他就乱了分寸,繁羽也可能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忙用纸巾擦去泪水,努力让自己镇定,看着他说:“朱先生,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来不及了,当务之急就是你赶紧把孩子带走,这几天秦川忙着葬礼的事,我是以朋友的身份帮他照顾孩子的,现在我偷偷地把孩子送来秦川还不知道,过几天他就会找我要孩子,你务必在这之前带着孩子离开这里,否则让他知道你就休想离开了。”

说完掏出一个绿本本,放到他面前:“这是孩子的出生证明和户口本,你赶快去给她办离境手续,越快越好……”

朱道枫全身发抖,掏出手机给秘书打电话:“马上过来,给我去趟派出所……”

繁羽离开的时候又说:“秦川到时候肯定会找我麻烦,我会应付他的,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你不必为我担心,带孩子离开这里照顾好她才是最重要的,她可是你们朱家的血脉,是她妈用命换来的!”

“谢谢你……”

“谢谢幽兰吧,她是想赎罪。”

朱道枫相信,他的“病”好不了了。送走孩子后他的精神就进入游离状态,瘫坐在四合院正堂的太师椅上一个上午没有挪位置。院子里的海棠花已经开到了尾声,粉色花瓣漫天纷飞,满地都是残花,尽管是坐在屋内,敞着的大门还是给了落花机会,它们随风扑进门,落了朱道枫一身……他抓了几片花瓣放在手心,越看越像她的泪,一阵风吹来,她的“泪”随风而去,如果把“桃花”换成海棠,难道真的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海棠依旧笑春风”?他闭上眼睛,努力不让泪水涌出眼眶,可是眼角还是渗出了泪,滴落在他衣襟。

“幽兰……”

他在心底唤出了她的名字。四年了,他想都不愿去想那个名字,连她的葬礼他都没有参加,可是现在,这个名字却在他心里格外地鲜活起来,鲜得像是染了血。好几天没听到她在心底的叹息声了,世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她真的走了,连同她的精神和意志,彻底地消失了。他没有赶她走,她自己却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这也是他恨她的原因,在他心底纠缠了十五年,说走就走,梦都不给一个。

世界仿佛都空了,如同他的心。在他心里“住”了这么多年,突然不辞而别,心很快荒芜得像座长满荒草的坟,孤零零地伫立在狂风呼啸的旷野,死去的是她,埋葬的却是他自己。如果繁羽没有带来那个孩子,没有告诉他一切,他现在就已经回了香港,不会再对她有任何的留恋和牵扯,一干二净,死了就死了,葬了就葬了,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心疼或者难过是她丈夫的事。可是现在,他还滞留在这座城里,不止是心疼和难过,简直是心神俱灭,因为她是为他死的,为了女儿将来不以仇人的身份来面对他,为了阻止这场毁灭了两代人的仇恨继续下去,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他这么狠心,连葬礼也不去参加,拒绝见她最后一面,现在她化成了一把灰,他要去看也只能看到一把灰,曾有过的所有激情和幻想,纠缠和折磨,心痛和快乐,现在就剩一把灰!

数天前的那个黄昏,他倒是见了她一面,她活着的最后一面。当时回头看到她站在身后,一身紫衣,像多年前在梓园的林荫道上见到她时一样,蒙着面纱,似乎很怕面对他,隔着几米的距离,竟像隔着天涯。她显然是胆怯的,又是激动的,站在黄昏的风中想靠近又不敢,就那么怯生生地伫立在那,身子在轻微地摇晃,好像支撑不住了似的。而夕阳强烈的反光让他看不清她的脸,就看到了那双眼睛,涌动着泪光,像黑夜的海洋,似要淹没世间万物淹没他……

“道枫……”她再次唤他的名字。

他冷冷地看着她,冷冷地逼出一句:“小姐,你是叫我吗?”

她像是受了重击,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时僵住,身子摇晃得更厉害了,纤细的手指搅在一起,颤抖得让人很担心她能不能活着离开。

“你……”

“我想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小姐?”他无情地用目光剿杀她最后的自尊,冷冷地瞟了她一眼转身就进了四合院,关上门。

在门关上的一刹那,他忽然有种心被剥离的感觉,他在门这边,她在门外面,那张梦幻般美丽的脸被他活生生地关进了另一个世界。以前她常说那张脸不是她的,死后留下遗言:请让我回到原来的样子。可是谁也不知道她原来的样子,朱道枫跟她纠缠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根本想都没想过,好像她与生俱来就是一个复仇天使,暗藏杀机来到他身边,因为爱,她杀不了他,也因为爱,她杀了自己。繁羽说她是为了阻止秦川拿孩子复仇才死的,可朱道枫更相信她是被他那句认错了人的话给杀死的,那句话就是把无形的匕首,准确无误地刺中她的心,要了她的命,现在也要了他的命,他们究竟是谁谋杀了谁,朱道枫完全搞不懂了。

其实那天是太突然的缘故,让他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来不及反应,就给了她最残酷的一击,当时只要她最后还唤一声“道枫”,他就会为她敞开那扇门,至少会听她说明来意再关门。他和她今世的尘缘,就因为少了声呼唤而阻隔。而正如繁羽说的,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来不及挽留她的脚步,也来不及听她诉说离别后的思念,她肯定是有话说的,而他却没有给她机会,今生再也听不到她的只言片语了,连同她在他心底的叹息都销声匿迹……

门外传来轻咳声。有客人来了。穿过院子,踩着满地落花来到他面前。是牧文。他想起身,可是全身瘫软无力头晕目眩,可能是坐得太久的缘故,“牧文……”

“你别起来,就坐那吧。”牧文拉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打量他,很难过地直摇头,自从朱道枫定居香港,茶话六君子就只是徒有虚名了,很少再聚会,聚会也是在对过去日子的怀念声中草草结束,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话真是没错。“威廉,怎么样啊,还撑得住吧?本来善平他们都要过来的,怕吵到你就派我作代表过来看看……”

“谢谢。”朱道枫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你的脸色很不好。”

“昨晚睡得太晚……”

“只怕是没睡吧?”牧文按住他的手,很是心疼。

每一个关心他的人都心疼,尽管六君子已名存实亡,可没有人不对朱道枫的日益衰弱揪心,过去那个潇洒自在,悠然自得,什么都不放心上的朱道枫已经死亡,他曾一度把爱情当游戏的,最终却是被爱情给毁灭。看来上帝从来就不是一个老眼昏花的人,每个人在人世的所作所为他都盯着呢,纵容你的最终目的就是最后收拾你,朱道枫曾经是天之骄子啊,现在还是一样给收拾了,而且大有赶尽杀绝的迹象,看看他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活着的迹象?牧文看着他真是心痛到无以复加,握住他冰冷的手试图想给他力量:“一定要挺住,威廉,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别被自己给灭了……”

“我现在已经灭了。”

“不会的,你会振作起来的,威廉!”

“葬礼……怎么样?”朱道枫转移话题。虽然没有去,可是他心里时刻在想象着那个场面。没有他的出现,葬礼一样举行,而没有她的存在,他的人生却无法再进行。

“很隆重。”牧文好像不太愿意回答。

“她呢,她的样子安详吗?怎么死的?”

“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听说是服用过量安眠药……保姆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没得救,人都僵了……”

朱道枫的手剧烈地抖动起来,闭上眼睛,整个人像尊失了色的蜡像。牧文再次按住他的手,“威廉,别这样,人已经去了,没有办法的事情……”

“是我杀死她的……是我……”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活不了了,牧文!”

“别这么说,威廉,我们担心的就是你这点,熬一熬就过去了,当年心慈去的时候你不也过来了吗?”

“这次过不了。”

“能过。”

“过不了。”

“难道你跟她一起去死吗?”

“我们是一体的,一个走了,另一个就会不存在。”

“别胡扯,你就是用情太深。”

“我现在好难受啊,牧文,整颗心疼得滴血……”他按住自己的胸口,真像里面有什么裂开了一样,脸色白得像剥落的墙皮,“你不知道,她在我心里已经纠葛了十五年,从她十三岁那年被狼狗咬伤,我抱起她,浑身是血,看不清她的脸,却记住了那双眼睛,后来她来到我身边做保姆,谋杀我,消失,又出现,再次来到我身边,我们在巨石岛过了几个月的神仙生活,直至最后她嫁给秦川,这一路走来就是十五年啊,牧文,你不懂的,我靠什么活着,就是依赖着她的存在,现在她不在了,我还能存在吗?”

牧文听着直摇头:“威廉……人不是只靠爱情活着的,人生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情等着你去做,存在不存在不能只想到自己,想想身边这么多关心你的人吧,你现在这个样子真是让我们很担心,我看你还是离开这里,免得触景伤情。”

“不,我要在这里等一个人。”他连连摆手。

“等谁?”

“秦川。”

“等他干什么?”

“他会来找我的。”

“我当然会来找你!”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传来一声冷冷的问候,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正是秦川!显然已经来了些时候,站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头上肩上落满花瓣。四年不见,他已经留起了小胡须,人也消瘦了许多,是什么样的刀刃将当年的阳光小子雕刻成今天冷峻犀利的杀手模样呢?仇恨啊,唯有仇恨才有如此残忍的刀笔!他现在的样子真的就像个杀手,一身黑西装,一步步跨进大门,操着手站在门口,眉头紧蹙,目光如闪电般直劈向端坐在太师椅上的朱道枫。

“我等你好几天了。”朱道枫纹丝不动。

“是吗?”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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