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顾知非再次强调了那条至高无上的原则:一旦目标出现,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有所察觉,哪怕失去目标也在所不惜。
虽然苗副官和顾知非都觉得高桥松不大可能会从盘查最严的朝天门码头登岸,但他还是安排了两个人守在了那里。
散会之后,顾知非把苗副官拉到了一边。
“军政部的档案馆有‘铁拳’的资料……”
“这你不用操心。”苗副官拍了拍他的肩膀,“局座早就把它转移到地下室里去了。”
“可是敌人并不知道。这样吧,咱俩时不时地交替着过去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人对这份档案感兴趣。”
“好。”
“还有,苗兄,真的不用往达县派人手吗?”
“放心吧老弟。那个疗养院早就关闭了,医生、护士都被遣往各地。唯一的张院长也是我们的外围成员。我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了,他足以应付。再说,我已经把侦缉处的底子都掏空了,可靠的人不多呀。”
顾知非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但他隐隐有些不安。因为他似乎看到,苗副官在谈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神中似乎掠过了一丝慌乱。
5
第二天上午,高桥松乘坐的客轮缓缓停在了朝天门码头。他磨磨蹭蹭地等舱房里的人都走光了他才把脸上的纱布、绷带都撕了下来。他从口袋里取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伤口已经结痂了。正如那位医生所说,他的脸部肌肉收缩得更加厉害了。现在他的左眼已经彻底变成了三角形,嘴角微微上翻。此外,自从接到出发的指令那一刻,他就没有洗过脸刮过胡子,也没有刷过牙。这两天,他也一直刻意地减少着睡眠。这使他的脸色铁青,眼睛里面布满血丝。总之,这是一个疲惫、颓丧的伤兵形象,在战时的重庆随处可见。随后,他再次贴好纱布才拎起行李走出来,混进了乘客的队伍。
高桥松认为寺尾谦一的担心纯粹是多余的,敌方即便得到了他的照片也不可能专门守在码头上等候他的出现。他相信敌方掌握的日军情报官的照片一定有很多,但很难想象每一个哨卡的值班军官都能记住这些面孔或是在办公桌上放一本相册。至于他的这次潜入是否有泄密的可能性,这一点他连想都没有想过,但他还是按照机关长的指示忠实地执行着每一个步骤。
朝天门码头的出口分为军、民两部分。检查行李、证件的是一队无论衣着还是精神面貌都有别于其他军种的宪兵。鉴于这座重庆最大码头的吞吐量,宪兵们设了好几张桌子。繁忙的时候,每张桌子前都会排起一条长长的队伍。高桥松观察了一下,走到右侧的一条队伍后面。因为这样,他暴露给码头外侧的是他受了伤的左脸。其实,当他走到值班军官面前的时候,他也注意到码头外侧有一个卖香烟的小贩在他脸上扫了几眼,但他没多想,因为任何一个脸上有纱布的人都会引起他人的注意。
“前面又打仗了?”军官显然注意到他的脸。从他的口音,高桥松判断出这也是一个四川人。
“大仗暂时没开打,小战天天不断哟。”
“通信参谋。”对方打开他的军官证,“方便把纱布揭开下吗?”
高桥松顺从地照做了。
宪兵看着照片打量了他几眼。
拍这张照片时,高桥松在嘴巴里塞了两个棉球,因此照片上显示的是一张圆脸。但是可以理解,经过长年的战争,消瘦下来才是正常的。
“咋个伤的?”
“刺刀划的。”
宪兵咂了咂嘴把军官证还给了他。
“有证明函吗?”
“有。”高桥松从上衣兜里掏出了易丹的证明函递了过去。战时,为了防止逃兵返乡,后方的宪兵对一些散兵游勇的检查最主要的一条就是核查他们是否有上级开出的证明函。
“探亲假一个月,好羡慕哦。”对方说着,把证件和证明函一并递过来。
“箱子也要打开下。”
“我晓得。”高桥松应声将藤箱放在桌子上主动打开,里面除了几件简单的衣物还有几封同乡的家信。
“那个皮箱里面装的是啥子?”
“电台。”高桥松压低声音答道。
“你啷个带这个东西?”对方有些吃惊但声音也是压低了的。
“坏了的,带回装备部修。”说着,高桥松把藤箱拎下去,把皮箱拎上来。
“这种东西怎么能够让私人携带?”
“没得办法,集团军装备处都修不得。带回来能修就修,不能修就换一台。”高桥松从另一侧的衣兜里掏出关于电台的介绍信。这封信是精心伪造的,具体内容和高桥松说的完全一致。上面盖着团部、师部和军部的鲜红大印,以及相关各级部门长官的亲笔签名。此外,信封里还有一张纸。上面罗列着几条电台故障表象,专业术语中还夹杂着许多洋字母,一般人根本看不懂,下面签着维修师的姓名。即使此时这个宪兵军官打电话到22集团军重庆办事处去,从这两封信上的人名也找不到任何破绽。因为人名都是真实的,这都是行动队从真正的易丹嘴里掏出来的情况。
宪兵军官把皮箱上盖打开了大约二十厘米看了一眼就合上了,军队中的大部分人对电台这种洋玩意还是充满敬畏的。
“人家别的部队可没有你们这样的。”他嘟囔着,“这么贵重的东西都用汽车和飞机运输的嘛。”
“还飞机,一年到头能往我们那个地方去几次哟。别忘了,我们是川军哦。”高桥松的话代表着大部分川军官兵在装备、待遇上的不满。
对方苦笑着点点头表达了他的同感。他把皮箱扣好,站起身来主动交到了高桥松手上。
“啥都别说了。办完了公事,多和婆娘、娃儿待几天吧。”意思是放行了。
“长官,来包香烟吗?”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个卖烟的小贩在高桥松身边问道。
高桥松摇了摇头,径直走过去。
一个钟头后,卖烟小贩的老婆给他送来了午饭。女人从他身上接过装香烟的敞盖木箱。这样男人可以端着大碗找一个人少的角落蹲着吃饭。临错身时他们低声交谈了两句话。
“有情况吗?”
“没有。”
6
离开码头以后,高桥松坐上了一辆人力车。他沿着繁华的陕西路一路向南,一直走到打铁街才向西插到中正路,在育婴堂附近他吩咐车夫拐进了一条小巷子。车夫以为他要抄近道到民族路上去,所以也没多问,只管低着头跑,但没想到在一个连他都叫不出名字的更小的巷口却被突然叫停了。高桥松付了车钱,目送着车夫离开后拎起两个箱子走进巷子。他知道这不是一个死胡同,穿过去向左一拐就是药王庙街。因为在离开南京前的日子里,他每天都要抽出一定的时间认真钻研一份最新的高倍重庆地图。
他注意到巷口石碑上的字迹已经被岁月侵蚀得看不清了,但他知道,这条巷子在地图上名叫“筛子巷”。这不是他的目的地,在这里下车是他预先就设计好的,因为在这样偏僻的窄巷里任何跟踪者都难遁其踪。但这仍然不能说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如果对方人手充裕、熟悉地形,那么就有可能放弃在这种地形的跟踪,而是将这一带的出口都监视起来,等候他的再次出现。
在药王庙街他在路边找了一个小吃摊,要了一碗担担面。吃完后,他起身又叫了一辆人力车。这一次,他插到了民族路上,向南行了二里路,在一个繁华的十字街口下了车。他注意到马路对过有两家商铺,于是站在原地弯下腰整理了一下小腿上打着的绑腿。这时,他听到路口看不见的另一侧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突然,他站起身来抓起两个箱子,迅速跑过街道。他算得很准,公交车立刻封死了他身后的空间。他一头钻进那家布匹店,表面上打量着悬挂在柜台后面的花布,实际上却是在留意着外面路口的动静。一切如常,既没有人惊慌失措,也没有人左顾右盼。
这样的把戏他还有几种,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将一一施展。他必须谨慎,因为他的目的地几乎是寺尾机关长在重庆直接掌握的最后的财产了。
黄昏时分,他站在了一条名叫“右营街”的街口。这一天,他已经换过七八个人力车夫了。他相信,即使军统的暗探们从码头的哨卡查到了关于电台的记录,并从22集团军那里证实了他这个冒名顶替者,他们也不可能追查到这个地方。抬头仰望,正如机关长所说,这条街的前面的确有一座带有高高尖顶的教堂。
走了大约四十米,他找到了那家“荣祥烟草行”。
店面并不大,但里面收拾得很干净。
“老总要点啥子?小店专门经营云南的各色上等烟叶。抗战期间,老总们登门赏脸小店都是给打折的。”掌柜的四十岁上下,矮小、干瘦,从口音听得出是重庆本地人。
高桥松放下箱子,走到柜台前,看了看,除了烟叶,里面也摆着十几种牌子的纸烟卷,以及烟斗、装烟丝的锡制烟盒等烟具。
“要不,我卷一支老总先尝尝?”
“你这里有雪茄吗?”
掌柜的眼皮微微一跳,他瞟了高桥松一眼。
“原来有,卖完了。”
“什么时候卖完的?”
“上个月五号。”
“哪里产的?”
“南洋吕宋。”
“其实吕宋的雪茄不如印度的好。”
掌柜出了柜台,挑起了右边的一条门帘,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店面的后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正前方是两间正房,左右两侧各有一间偏房。掌柜的示意他稍等,然后他走到正房门口,隔着门轻声说:“有客人来了。”
立刻就有两个男人从屋子里走出来,他们看了高桥松一眼,默默地拎起了他的箱子。高桥松跟着他们进了屋,掌柜的也转身回店面去了。
“你是浅井君吗?”一进门,高桥松问走在他前面的那个人。
“不,我是吉田,他才是浅井。”
站在他面前的是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浅井看上去既平庸又和善,吉田的身体要比浅井粗壮得多,从紧绷的嘴唇和腮部隆起的咀嚼肌似乎能证明这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
高桥松通报了自己的姓名和职务。两个人立刻立正站好后向他鞠躬致意。也许是许久没有看到同胞的缘故,二人一时之间有些激动,开始用日语向他打听寺尾机关长以及其他同僚的境况。高桥松耐心地一一作答。接着,浅井开始向他倾诉在重庆开展工作的难度。最早,他们打入重庆的这个小组有八个人。一开始只是通过电台向总部汇报重庆的天气状况以及重要的军事设施所在地,目的是为了协助空军完成轰炸任务。但后来,寺尾机关长不满足于这些成绩,要求他们利用各种手段,在重庆军政界发展内线,而噩梦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这些该死的支那人,我们给他们提供大量的金钱、女人、烟土,却只能套出一些低层次的情报来,一涉及高层次的东西他们立刻就会警觉起来。第一个死去的人是饭冢,他太着急了,过早地暴露了日本人的身份,结果在接头时中了人家的圈套。他是自杀的。河村和忠犬在宪兵的盘查中露了馅,在逃跑的路上一个被冲锋枪打死,一个淹死在嘉陵江里……”
“够了!”高桥松突然打断了他。
两个人怔怔地看着他。
“这种情况很快就会改变的。别的我不了解,至少我能够看到二位一个不称职的地方,那就是,除非特殊情况,即使在我们之间也不可以用日语交谈!”
两个人无言以对,因为训练纲要上的确是这么说的。
“外面那个掌柜的可靠吗?”
“叫他老钱好了。他是个大烟鬼,离开我们他没有钱买鸦片。他是绝对可靠的。”吉田答道。
高桥松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看了看手表,走过去打开皮箱,说道:“现在,我要向南京发一份电报,报告平安抵达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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