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可以随时随地在刹那间就改变自己的气质。只要一件长衫、一副眼镜,就立刻能从一个粗手大脚的装卸工人变成一个落魄寒酸的小学教员;只需要弄乱头发、解开领口、外加一把蒲扇,就能从温婉可人的良家妇女变成擅长撒泼的街头悍妇。即使在没有任务的时候,这些人也都会终日奔走于重庆的大街小巷,作为日常训练。每个人对这座城市的最偏僻的角落都了如指掌。
1
寺尾谦一不得不提前结束了对高桥松的强化训练,因为驻宜昌的特务机关给他拍发的绝密电报中说,目标出现了。寺尾自己也明白,他对目标的要求也的确是过于苛刻了些。现在的情形已经由不得他犹豫不决,套用一句中国谚语,那就是——过了这个村很可能就没有这个店了。
自第三次长沙会战结束后,交战双方的主要战场进入一段短暂的平静期。每当这时,驻守在鄂北一带的国军22集团军的各下属部队都会允许数量很少的基层军官返乡休假,而22集团军全军上下是清一色的四川人。通常,休假的军官会雇佣当地的民夫用牲口驮上行李,沿着秭归县西部国军控制下的山区小道,向西南方向斜插到长江的渡口,然后从那里登上入川的客船。
早在寺尾决定派遣高桥松执行这次任务的时候,他就致电宜昌的特务机关予以配合。对方立即派出了一支行动队潜入秭归县的西部山区,化整为零,扮作三三两两的脚夫专门为探亲的军官拉脚。难能可贵的是,目前他们掌握的这个人不但年龄与高桥松相仿,其职务还是某团的通信参谋。后面这一项,在寺尾当初制定范围内属于备选项。意思是最好如此,实在找不到也不能勉强。现在,一个比较麻烦的问题迎刃而解了——那就是电台的携带。不久前,寺尾谦一在重庆布置的一个情报站被破获。虽然站长浅井和一个叫吉田的人逃了出来,但电台却损失了。这一次,高桥松的入川之行虽然肩负重任,但呈报给司令部的公文上显示的却是为了送电台,而且这部电台也是高桥松和南京联络的唯一渠道。
即使在最后的时刻,寺尾仍然没有彻底放下心来。在他的要求下,高桥松把即将展开的行动步骤一项一项复述了一遍。
“通常,那些提前所做的准备工作百分之九十是用不上的。关键在于随机应变,这是一个情报人员最可贵的品质。”寺尾做最后总结的时候,森田已经把车子开进了位于南京城外的一座简易军用机场。外面天还没有亮,停在跑道上的一家运输机的舱门大开着。三三两两的军政人员正在通过舷梯进入机舱。因为寺尾的话还没有说完,森田很知趣地把车子停在了离登机口稍远的一片黑暗里。
“老实说,任务的确有一定的危险性,但并不复杂。记住,不要拘泥于计划,计划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完成任务,在这个基础上去把你所学到的和你领悟到的一切本领尽情地发挥吧。”
说着,寺尾把右手伸向前排。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高桥松侧过身子,准确地握住寺尾的手。
“请机关长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对我的期望。”
“不,从现在开始忘掉我,你才是行动的执行者。记住,一定要活着回来。下车吧。”
在黑暗的车厢内,寺尾看不到高桥松离开时的表情。
高桥松下了车后,把风衣的领子竖了起来,尽可能地遮挡住脸上的白纱布。他从后备厢里取出装着电台的皮箱,头也不回地走向飞机。
2
顾知非敲了敲门。
“进来。”从房间里传来“老板”的声音。
然而他没有想到,开门后迎接他的却是黑洞洞的枪口。
看到顾知非的表情,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老板”开心地笑起来。他把右手横过来,炫耀地说道:“知非呀,过来过来,让你开开眼。”
“老板”手中握着的,是一支特殊的手枪,除了样子漂亮,最主要的是枪身不可思议的短,枪管也比普通的手枪纤细了许多。顾知非从没有见过这种武器,他伸手接过来,在手中掂量了一下。
“重量轻,体积小,便于特工携带。”
“不错,这是专门为特工设计的。”
“不知道威力如何。”
“老板”拉开抽屉,从里面抓出一把子弹摊在桌子上。顾知非看到,这些子弹细长,而弹头是平的。
“一会儿,你去地下室射几发试试。我已经试过了,十米距离内,它的威力丝毫不逊于普通的柯尔特手枪。”
“美国货?”枪身上几个英文字母显示,这也是柯尔特公司生产的。
“不错,这是美国人的最新产品,运到中国的只有五十支。我先下手为强,一股脑全领了过来。姓曾的跑到委员长那里抱怨,碰了一鼻子灰。”说完,“老板”咯咯地笑了起来。
军统和中统不可调和的矛盾,已经是军政界公开的秘密。没有人不知道,“老板”最大的仇人就是中统的掌舵人曾先生,反过来也是一样,两个人利用一切机会在委员长那里互相攻讦、背后拆台。顾知非明白,让“老板”高兴的不是这几十支手枪,而是曾先生的吃瘪。
“喜欢吗?给你配一支吧。”
“我就不用了,还是配给一线的特工吧。”顾知非将手枪轻轻地放回桌面。
“对了,你下午不是跟那个项童霄碰面了吗?有什么消息吗?”
“局座,‘八爷’给我们传了一份重要情报。”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不好判断,很有挑战性。”
“哦,说说看。”
“第一,他们的人已经打进监狱里面了,正在找机会和那个叫‘多多’的小孩儿接触。”
“这是个好消息呀,不过好像重要的是第二个吧。”
“局座明鉴。经过几天的确认,寺尾手下一个名叫高桥松的情报官不见了。这个人的特长,是能够讲一口地道的四川话。”
“很有意思啊。”听到这句话,“老板”立刻警觉起来。
“而且在消失前,此人竟然斗胆和寺尾本人争吵了一次。‘八爷’的人没有听清,似乎和执行某项任务有关。”
“莫非此人是要进川?”
“我也是这样想的,而且我认为,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极可能是冲着‘更夫’来的。”
“老板”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正色说道:“我认为,这是一件好事。这种不死不活的状态不但我们讨厌,寺尾谦一也烦。也好,双方甩开膀子拼一回,早一点分出输赢就都踏实了。”
说着,“老板”站起身来绕出办公桌:“你不要怕……”
顾知非也赶紧站起来。
“既然我们掌握了这个消息,那主动权就落在我们手里,我会让苗副官配合你的工作。当初,在发展和培训‘更夫’的时候,就是他具体操作的,每一个环节都经过我的审核。高桥松是挖不出什么东西来的。”
“顺着高桥松,我们还能够摸到寺尾设在重庆的联络点,让寺尾谦一那个老狐狸偷鸡不成蚀把米。”受他情绪的感染,顾知非的面孔也兴奋得发热。
“那就太理想喽。”“老板”的脸上再次绽开了笑容,他抱臂在胸,“不过,不能碰他们,绝对不能碰。不仅仅为了‘更夫’的安全,我们还可以随心所欲地把一些假消息通过他们送给寺尾。”
“直到‘更夫’撤出来的那一天,再给他们来个一网打尽。”
“老板”笑着摆了摆手:“你瞧瞧,咱俩光在这想美事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能找到这个人。”
“局座可能忽略了,这个高桥松并不是陌生人。”
“哦。”
“您还记得‘更夫’被怀疑的原因吗?隶属于三战区的那个铁血救国会就是在与这个人进行接触的过程中被寺尾谦一识破的。”
“这么说,三战区的情报部门可能会有他的资料。”
“很有可能,我正是希望您能出面与三战区协调一下。走运的话,要是有一张照片就太好了。”
3
在整个飞行过程中,高桥松始终装作一副熟睡的样子,这是回绝那些企图搭讪者的最好方式。和登机的顺序一样,他也是最后一个走下飞机舷梯的。到达宜昌时,天已大亮。他举目四望,他看见机场的边缘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走近了,发现车牌号也和寺尾机关长说的完全吻合。后备厢盖专门为他虚掩着,高桥松把皮箱放进去,盖上盖子,然后坐进了汽车的后座。
“辛苦了。”司机用日语跟他打了个招呼,但没有回头。
“您也是呀。”高桥松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有开口。两个人都明白,在这种场合没有必要做什么自我介绍。自此之后,他们没有再次交谈。
相比南京来说,宜昌要小得多。汽车很快就穿城而过,进入一条乡间的土路。
两小时之后,汽车停在了一座郁郁葱葱的丘陵下面。两个人下了车,司机指着土坡上面的一座孤零零的土地庙说:“他们在那里。”
“这附近有村民吗?”高桥松问了一句。他知道土地庙一般都建在村落的边缘,而他们的行动是应该绝对保密的。
“原来是有一个小村子的,不过放心吧,那里很早以前就没有人了。”
高桥松知道,这意味着出于某种原因那个小山村的居民们早就被屠戮殆尽了。
听到汽车的声音,土地庙里走出来几个人迎接他们。如果不是在这种场合相见,高桥松绝不会想到这几个土得掉渣的“山民”会是行动队的成员。
进了庙,他才知道那个川军军官已经死掉了,尸体被他们埋在了庙宇后面的竹林里。那个司机解释说,手下人下手重了些,的确有点遗憾。不过他们已经都搞清楚了,这个人叫易丹,是22集团军297团的通信参谋,中尉军衔。经过审讯,易丹供认他探亲的消息家人并不知道,所以高桥松只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出川,即使受到宪兵的盘查也不会引起对方的警觉。高桥松随身带着自己的照片。照片是经过精心处理的,陈旧得发黄。行动队中有一个专门负责伪造证件的人,他把易丹的军官证上的照片小心地揭下来,把高桥松的粘上去。根据上面的印章,他已经篆刻了一个。那军官证本来就做工简陋,而且破破烂烂的,所以很快就做得毫无破绽。
除此之外,他们还准备了一封介绍信和几张批条,都是关于电台的,剩下的就是从易丹嘴里掏出来的供词,他的详细地址、家庭成员以及所属部队的各级长官的姓名、年龄、相貌,等等。为了做好受到盘查的准备,高桥松把这些都认真地一一牢记在心。
因为内容有点长,等高桥松完全记牢,已经是下午了。吃晚饭的时候,那个司机告诉他,可以睡一会儿。因为他们即将穿越的是一条封锁线,而他在出发前是要换上敌人的军服的。所以只能在天黑之后才能开始行动。即便如此,被对方的游动哨打死的概率仍然是存在的。
没有人被打死,所有人都安全地穿越了封锁线。这要归功于那几个行动队员。他们在这一带活动的次数非常频繁,准确地掌握了游动哨出没的规律。第二天早上,高桥松身着一身陈旧的川军军装走在一条羊肠小道上。一个“脚夫”牵着一头毛驴走在他的前面,毛驴的背上一左一右驮着装着电台的皮箱和中尉易丹的藤箱。其他人在把高桥松送到这条小路上之后,就借着黎明前的黑暗撤走了。
整整走了一天,等他们走到渡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开往重庆的渡轮要到明天早上才有。渡口周围有几家简陋的旅店,高桥松挑了一家干净点的住了进去。“脚夫”已经完成了任务,牵着毛驴默默地离开了。
4
那天半夜,一架美式c47运输机降落在重庆的军用机场上。一名上尉军官一边走下舷梯一边左顾右盼。顾知非赶快迎了上去。上尉说,也是运气好,正赶上有一架美军飞机要飞重庆……
顾知非打断了他,低声问照片带来了吗。上尉有些不悦,但他还是把手伸进怀里,取出来一个信封。
那套二层的带院子的宅子,位于重庆的赣江路上,是军统在重庆的一座安全房。顾知非赶到的时候,苗副官已经等在那里了。接机之前,顾知非一直和他待在一起。两个人先是把“更夫”在重庆的轨迹细细地回顾了一遍,然后站在寺尾的角度考虑着高桥松展开调查的切入点。随后,他们制定了几个工作重点,并进行了分工。其中苗副官负责安排调集人手和后勤保障。这栋房子就是他一手安排的。他还从侦缉处调来二十余个盯梢者。此刻,他们被安排在一楼的会议室。每个人进入这个组织都很长时间了,当他们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立刻齐刷刷地站起来。
苗副官先介绍了顾知非的身份是这次行动的总负责人,接着要求每一个人必须严格执行顾知非的命令,否则军法从事。最后,他宣布:“下面由顾科长来布置任务。”
顾知非冲着他感激地点了点头,走到前排。他扫视了一遍这些盯梢者们,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面上看,每一个人都其貌不扬,放在人堆里毫不起眼。即使见过数面,也很难向别人描述其相貌特征,但都是一些最优秀的跟踪高手,他们可以随时随地在刹那间就改变自己的气质。只要一件长衫、一副眼镜,就立刻能从一个粗手大脚的装卸工人变成一个落魄寒酸的小学教员;只需要弄乱头发、解开领口、外加一把蒲扇,就能从温婉可人的良家妇女变成擅长撒泼的街头悍妇。即使在没有任务的时候,这些人也都会终日奔走于重庆的大街小巷,作为日常训练。每个人对这座城市的最偏僻的角落都了如指掌。毫不夸张地说,某一天某条街口新开了卖豆花的小吃摊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和惊人的记忆力。
顾知非让他们坐下来,没有额外的话就直接进入了正题。首先,他把那张半身照片让大家传看了一遍。接着又结合来自三战区的资料,把这个人的身高、胖瘦等其他体貌特征描述了一遍。等他们没有任何疑问之后,他才把人员作了分配。三个善于野外伪装的小伙子携带望远镜埋伏在豹子岭一带,监视山坡下面的一座打谷场;一个年轻的姑娘会被以实习记者的身份被安排到《巴蜀日报》的编辑部,并将跟随一个名叫彭巨峰的资深编辑采编新闻。
“盯住每一个和他接触的人。不管对方是不是照片上的这个人,只要有不正常的地方,都要注意。如果来人要求你回避他们的谈话,你也要照做。但是要用一个信号通知跟在你们后面的人,他会盯住他的。”
那姑娘点了点头,包括她在内的每一个人都觉得顾知非的话有些多余了。他们都是这方面的行家,知道该怎么做。
“另外,编辑部的老勤杂工兼守夜人从明天起就会患上伤寒病,由你来接替他。”他指着他们之中年龄最大的那个人。那个男人有五十岁了,皮肤黝黑,放在桌子上的两只手粗糙、骨节很大,很像一个劳动者。“要留心编辑部里出入的每一个陌生人,也许有人会在夜里悄悄潜入查找资料。不要惊动他,给你在窗外的同伙发个暗号,剩下的事情交给他们做。”
剩下的人被分散到几个码头负责监视弃船登陆的每一个进入重庆的人。每个小组都被指派了组长和副组长。这样是为了便于协调倒班、吃饭等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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