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非认为已经没有必要给他拍照了。从第三战区情报部门得到那张照片开始,这张面孔就无时无刻不在他的脑海里浮现。甚至连喜怒哀乐等种种情绪在这张脸上引起的种种变化,都在他的想象中日益完善起来。在不到半秒钟的时间里顾知非迅速垂下眼睑。他端着碗、拿着筷子的双手连一丝抖动都没有。尽管他的外表沉静如水,内心却掀起了巨波狂澜。
1
那三个负责监视豹子岭打谷场的特工每个人都配备了望远镜。三个人分散隐蔽在不同的地点,时刻盯着打谷场上出现的每一个人。时值深秋,失去了功用的打谷场显得空空荡荡。两天过去了,除了几个放牛的娃儿,就是一些上山砍柴的樵夫背着木柴匆匆穿场而过。重庆本来就是一个潮湿多雨的地方,植物的顽强生长早就将曾经遭受轰炸的痕迹尽数掩盖了,只是场子对面还散立着几堵被炸药熏黑了的残垣断壁仿佛在默默地诉说着什么。
打谷场的西面有一条土路绕过一个十几米高的土丘伸向外面,翻过土丘就是一条相对宽阔的官道。监视者们能够从土丘的一侧远远看见一小段官道,但看不到矮丘后面土路和官道的交叉处那家小小的茶棚。
茶博士六十开外的年纪,热情健谈。当那个脸上斜着一道刀疤的后生向他打听一些事情的时候,他放下茶壶,坐在了那个人的旁边。
后生自称是自贡人氏,当过兵,脸上的疤痕就是日本的刺刀划的。当初,是和哥哥一起参军的。仗一打起来,他就分到另一支部队开赴前线。打了几年仗,总算捡了条命回来了。左打听右打听,有人说他哥哥所在的部队在重庆东南的豹子岭一带驻扎过。他一路寻过来,在这里却根本没有看到什么部队。
“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茶博士掏出怀里的烟袋锅点上,“大约五年以前,是有一支国军部队开过来,驻扎在这里。喏,就在那座土丘的后面。他们把打谷场和周围的几间房子都征用了。”
“打谷场还远吗?”
“山丘后面就是。”
茶博士吧嗒吧嗒吸了几口烟,接着说:“我记得他们人不多,但是搞得好神秘的样子。那个打谷场,根本不让外人进去。过不了几天,夜里就有卡车开过来。这条路就戒严了,没人知道他们在打谷场里做什么。我这个茶棚那几年都不让在这里开了。”
“后来呢?”
“后来,日本人的飞机炸了这里。第二天,来了好多人好多卡车,往外面运了些什么东西。卡车都用篷布罩着,不晓得车里面装的什么。”
“再后来呢?”
“再后来,都撤走了。我才又把茶棚开起来。”
“您老可听说他们去了哪里?”
“我一个老百姓哪里晓得这些。”
高桥松出了茶棚并没有前往打谷场。毫无疑问,打谷场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不会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而该打听的,他也都打听清楚了。
2
每天日上三竿的时候,这座内部监狱的看守长会摇动手中的一个铜铃铛。这时,狱卒们会打开一扇扇牢门,嘴里嚷嚷着:“放风了,放风了。动作快点!把你们那马桶赶紧提出来倒掉。”
一般倒马桶的都是这个号子里最软弱、最受欺凌的那个人,除非有新进来的犯人。络腮胡子算是个新人,但从关进来的第一天起就没有干过这个活。在赵猛的“关照”下,他当天就结结实实地吃了一顿鞭子,被人像死狗一样拖进牢房里,扔在铺着干草的大通铺上。
“滚下去!”一只黑乎乎臭烘烘的大脚丫子蹬在他的脸上,他从床沿掉到了地上。他躺在地上歇了有小半个时辰,才慢慢爬起来。
“谁……谁刚才把我踹下去的,给我站出来。”
一分钟后,正在打盹的看守被一声凄厉的喊声惊醒。他来到牢门前一看,只见那个狱霸捂着耳朵满地打滚,所有的犯人都惊恐地躲到了墙边。只有新来的络腮胡子笑眯眯地盘腿坐在通铺中央,嘴里还有滋有味地嚼着什么。
看守招呼了几个人打开牢门冲进去,发现那个狱霸的半只耳朵被硬生生咬了下来。
他们把他架出去又是一顿暴打。但是这一次,打手们不由自主地把力度减小了很多。这是一个“亡命徒”,谁知道后面有没有帮会的势力?对待这种人,还是不要往死里得罪。
看守尚且如此,普通的囚犯们更加对他俯首帖耳。不过这家伙倒也不欺负人,整天乐呵呵的。每天放风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坐在太阳地里,捉身上的虱子。
这一天,他看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拎着一个马桶,摇摇晃晃、一瘸一拐地从一间单人牢房里走出来。他一伸手,抓住了一个在他身边溜达的囚犯。
“那孩子犯了啥事?”
“别看这孩子岁数小,那可是重犯,没看见他是关在单间里面的吗?”
“我问他犯了啥事?”
“那……我就不知道了。”
络腮胡子把那个囚犯推到一边,趿上鞋子站起身来慢慢走了过去。他注意到不远处有一个看守正盯着这个孩子,但还是毫无顾忌地伸手在孩子的后脑勺很响地弹了个锛儿。
“你干啥?”那孩子捂着后脑勺,眼泪汪汪地扭过头来。
“小小年纪,干了啥坏事啊?”
那个看守犹豫了一下,但没有开口制止。
“我没干坏事。”
“那你咋被抓到这里头来了?”
“我也不知道啊。”
“你是干啥的?”
“我是卖包子的。”
“卖包子的?你知道我是干啥的?”
“不知道。”
“老子是卖馄饨的。”
“唔。”
“你平时都在哪嘎达卖啊?”
“太平路、洪武路那边。”
“胡说八道!老子怎么没见过你?”
“你在哪儿呀?”
“老子原来在朱雀路那边摆摊来着。”
“我不去朱雀路。”
“转两条街就能把包子卖完了?吹牛吧你。”
“我卖的都是常客。”
“那你几点回铺子里?”
“有时候早有时候晚。”
“晚能晚到几点?”
“九点半吧。”
“你娘的,我说你吹牛吧,还不承认。常客还能卖到九点半?”络腮胡子作势又要弹那孩子脑锛儿。
“我没吹牛,有的客人起床晚,要到九点。”男孩一边阻挡着一边委屈地争辩道。
“那你等到那么晚,客人会让你白等?”
“嗯……”
“不给你俩赏钱?”
“是给几个的。”
“你东家知道不?”
男孩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为啥给关进来的。”
“为啥?”
“你呀,得罪了东家了。”
“我咋得罪他了?”
“你背地里多挣了钱不说,还晚回去少干活,东家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恨透了你了。”
“真的?”
“那不咋的。老子在东北种地时就吃过这个亏。东家那老瘪犊子给官府使俩钱儿就把俺给投进牢里去了。”
“那我可咋办呀?”男孩说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咋办?实话实说呗。下回过堂的时候,把你为什么晚回去,等的是哪个客人,他住在哪儿,每次给你多少赏钱都一五一十地说了。没准东家看你老实,托人把你放了也是保不齐的。”
3
上午十点钟,高桥松出现在“军事物资调查处”的大门口。不出所料,他被门口的哨兵拦了下来。
“你可以不让我进去,但这张纸条你务必要交到三科的李建勋科长的手中。不然的话,我保证你会倒大霉的。”高桥松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拍到哨兵的手中。
李建勋是广东人。不到四十岁的年纪,黑红的脸膛,一头短发根根都像钢针似的直立着。他似乎生来就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眼睛不大还总是眯缝着,两道眉毛永远都是那么竖着。
即使在战局最危急的时刻,在国民政府的各军政部门里,贪污的恶行也始终没有绝迹。太平洋战争打响,美军参战之后,日军因两线作战,被迫减弱了对华的军事进攻。中日战争进入对峙阶段。而根据中美租借法案,大批的军用物资开始通过缅甸,经云南输入内地。就在局势稍稍缓和的时段里,各种贪腐、侵吞战略物资的罪行立刻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比战前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在重庆、成都的黑市上,只要你有钱,就可以买到美国面粉、盘尼西林、美孚汽油,甚至连油纸都没有拆开的加林特轻机枪都能搞到。驻重庆的美军代表怒不可遏,抗议书直接递到了委员长的办公桌上。很快,由军委会牵头,从各部门抽调了一批忠诚可靠的干部成立了“军事物资调查处”。调查处下辖三个科,据说权力极大,可以对任何部门和个人展开调查。但是时至今日,被抓的除了黑市上的小喽啰和一些基层蛀虫外,高层人士鲜有因此落网的。
李建勋知道,目前已经查获的案件只是冰山的一角。他很想大干一场,但布置给他的调查任务的层次越来越低。显然,有些人不喜欢他的工作方式。即便如此,他对手下的要求也是非常严格的。哪怕是吃了人家一顿饭、拿了人家一包烟的,只要让他知道,也要立刻开除走人。他对自身的要求更是苛刻到了严酷的地步,工作时间,只要没有正事,无论亲朋好友、僚属故交,一概不见。此时,他正在办公室里,给两个下级军官布置工作。
“报告。”哨兵推门而入。
“什么事?”
“大门外有一个中尉军官要单独见你。他让我把这个给您,说是极其重要的。”说着,哨兵把手中的纸条递了上去。
李建勋展开了纸条,上面写道:告诉乔兄,他要的金华火腿我买到了。
在此之前,他以为在这个世界上,了解纸条上这句话意义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呢。
有个下级军官想凑过来看一下,但李建勋立刻把纸条团在了手心里。
“科长,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我没事,哦……交代给你们的事情都记下了吧?好,那就抓紧时间去办吧。”
那两个人一出门,他就吩咐哨兵,将那个中尉军官带进来。
两个人互相打量了一下,一时都没有说话。李建勋走到门口,吩咐卫兵不得让任何人打扰,这才锁死了房门。
“兄弟是从哪里来的?”他低声问道。
高桥松没有回答,他看了看房间的摆设,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侧面的沙发上。跷起二郎腿的同时,他掏出烟盒打开,自顾自地叼了一支烟在嘴上。
“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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