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木兰花

王疏月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很多复杂的情绪,惶恐,心疼,不甘都有。便也不再往下问了。

“没事。好在孩子平安。”

“娘娘,您放宽心,好好养着,会好的。”

“我知道。”

她说完,抬手揉了揉眉心:“告诉周明,不要让主子知道。”

“他明白的,娘娘放心。不过,娘娘啊,周明说了,院正给娘娘用的药量过大,才至产后血崩,娘娘以后的症候,也是根起于此。偏娘娘体弱本就容易引起大红,而那方子有没错处,所以,就算他回明皇上,也只是个猜测。”

“我知道。”

“娘娘,奴才……奴才为您不平啊。”

“你替我跟周明说,什么都不用回。”

“长春宫用心如此恶毒,娘娘真的不肯回禀万岁爷吗?”

王疏月摇了摇头:“怎么说呢,姨母,你让我逼他废后吗?那和皇后逼着他废了我,有什么区别,况且,我可以废,皇后……不能废啊。”

说着,她垂头笑了笑:“姨母,比起让他给我做主,我比较想他,自如地做个好皇帝。”

吴宣含泪叹道:“你和你娘一样,都是嫁了这些自以为是,奔抱负的人,哦,那抱负就那么重要。”

“您不要犯糊涂,抱负自然重要,父亲,兄长,还有主子,他们都是活在这个上面的。而且,我觉得娘看得很开,活得也很开心。姨母,让我赌一次,赌我和我娘的命不一样,赌我和云答应的命……”

一晃到了六月。

西三所里住着的顺答应病死了,皇帝没有旨意,其丧仪也就在皇四子出生的热闹和喜气里,草草了了事。

与此同时,内务府了结了选秀之事,各宫都添了新人,皇帝独不准任何人住进翊坤宫。

五月初四这一日,是敬贵人的生辰。淑芳斋戏台,皇后传了戏与太后及六宫共乐。

散戏后,皇后又独自在戏台下坐了一会儿。

湛蓝色的天幕映着红墙金瓦片的戏台子,台子后面那株颇有年生的玉兰花开得正盛。花朵饱满,花瓣新鲜厚,一点败像不见。

皇后望着那玉兰花出神。不觉拂掉了手边的扇子。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捡了那把扇子,恭敬地递了回来。皇后侧面看时,却见陈小楼洗了油彩,换了一身淡青色衫子,正躬身站在她身旁。

是时,戏台下面,升平署的内学们刚刚卸了面,纷纷跟着管事的太监出来。

人散如花落,眼前的景致有些寂寞。

然而风扫过空荡荡的戏台,却摇不下一朵玉兰花。

皇后并没有接那把扇子。

一旁的孙淼会意,上前替她接了。

陈小楼这才跪下来磕了个头,直身望了一眼皇后。

“奴才见娘娘心绪好了许多。”

皇后仍是冷言冷语。

“本宫没有让你说话。”

“是,奴才该死。”

他说完,毫不留情地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皇后的手中的茶盏震荡,原本静静映于其中的人脸,一下子破碎开来。她这才发觉,自己竟把这盏冷茶握了大半个时辰。不禁自嘲一笑。那么热闹的戏文,她竟然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唱《春闺梦》。”

“近黄昏了,这出……太凄凉,奴才给您换一出吧。”

“本宫不喜欢听热闹的。”

“是。还唱张氏梦里那一段吗?”

“对,起句唱‘细思往事心尤恨,生把鸳鸯两处分……”

陈小楼应了是,回身重新踏了板子。

戏台上的绝妙好音又起来,皇后靠向椅背,闭上眼睛,听着他一句一句地细抠着唱腔,终于听至:可怜侬在深闺等,海棠开日我想到如今。不由潮了眼,再听下去,竟忍不住落了一滴眼泪。

孙淼问道:“娘娘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

她抬手指向戏台:“这唱戏的人,若太知冷知热,就很龌龊。”

孙淼不明白,自己主子为什么会突然之间说出这样一句话来。直身朝戏台上看去。

后宫里除了这些伺候戏曲的外学之外,几乎是见不到除了皇帝以外其他的男人。在宫中这么些年,她看惯了皇帝的姿态和做派,刚硬不折,行走坐卧,自有一身硬骨头。

所以,她实在看不得陈小楼那比女人还要细的腰,比女人还要软的小腹。

“这些人都是玩样儿,娘娘正经远了他们才好呢。如今,翊坤宫的那人身子还不见起色,侍不得寝,这日子一久啊,跟咱们主子爷的情分一定会淡的,娘娘该趁着这个时候,多去见见万岁爷。三阿哥没了,您还得再有一个嫡子啊。”

皇后垂下眼来:“院正怎么说的,王氏的身子还能调养吗?”

孙淼摇了摇头:“自从皇贵妃生产后,万岁爷就把周明扣在翊坤宫,院正大人他们,都请不得脉,所以,也不知道情况。但他说了,皇贵妃本就有寒症,怀了四阿哥之后,更是亏了精血,侥幸过了鬼门关,之后恐怕也不会再有生育了。再有,奴才听说,皇贵妃的母亲,和先帝的云答应,患过同样的症候,虽然用药拖了很多年,但最后,还是死在了那个症候上。”

皇后笑了笑,没有出声。

孙淼续道:“娘娘,万岁爷再喜欢她,可毕竟也是男人,几个月尚好,日子久了,哪里有不厌弃她的。您得耐烦下来,等万岁爷对她凉了心,也丢到畅春园去冷着的时候,您再把大阿哥接回来……哎哟,说不定那个时候啊,您又有嫡子了呢。连大阿哥也不用顾忌了。”

皇后仰起头,戏台上的戏唱到了末尾。

陈小楼的腔调拿捏地极好,如泣如述,哀怨入骨,听得人头皮发了麻。

那一句如是说:“甜言蜜语真好听,谁知都是那假恩情……”

皇后顺着他的调子,轻声跟了一遍。

唱闭后,倦声道:

“他不会再给本宫孩子了。”

孙淼忙道:“娘娘,您不能胡说啊。”

“呵……你不懂。为了王疏月,他给了本宫两个耳光。他已经……没有把本宫当成是他的正妻了。他喜欢那个汉女,喜欢得抛了祖宗家法!”

说着,她含泪笑了笑:“本宫也不明白,本宫究竟做错了什么。不过,你说的也对。皇上也是男人,内务府新选了秀,你去敬事房传话,让他们尽心地教那些新人规矩,尤其是敬贵人和敏嫔,她也是科尔沁的人,顺嫔和成妃都死了,宫里的三个孩子,有两个都是汉女所生,唯一的一个恒卓,也不知道被王氏教养成了什么心性,她们得有子嗣,我科尔沁部才有后望。”

孙淼叹了一口气:“不光您过问,奴才听陈姁说,太后娘娘也在过问,敬事房的人早就打起了十二万分的心在做事,就是……万岁爷如今政务繁忙,好像……还顾不上她们。”

哪里是顾不上。

自从王疏月诞下恒宁之后,皇帝哪怕处理政务至深夜,也要来翊坤宫,看一眼四阿哥,再看王疏月。从前他会把她唤起来伺候,但这段时日皇帝不肯劳碌她。周明之前回过皇帝,皇贵妃身子尚需调理,暂不能侍寝。

皇帝听后,规矩地让敬事房都歇了事业。

王疏远月若是睡了,皇帝就在榻边坐一会儿。若没睡,二人就靠着,天南地北地说会儿话。

五月以后,朝廷在皖南推行的种痘之政初见成效,京城的八旗各族,亦有大但效行之势,皇帝在王疏月面前大赞了朱红光等几个有功之臣。

那日是个大晴日,王疏月正握着大阿哥的手,规他的那一手祝体。西暖阁没有用冰,皇帝和大阿哥都热得汗流浃背。

皇帝捏着手中的折子,在窗口上风处站着,接过张得通递上的帕子抹了一把汗:“你是不是把朕在武英殿翻出来的那本《张氏医通》给收起来了。朕刚没找见。”

王疏月抬起头道:“我昨儿翻着呢,这会儿……金翘,你去看看,那本《张氏医通》是不是搁在西暖阁的茶案上。”

金翘打帘道:“主儿近来搬了好些医书过来看,奴才字儿不识几个,哪里知道哪本是呀……不过茶案上到是放着好几本,奴才一并搬过来,跟主儿一起找吧。”

“也好。”

皇帝从窗口走到她身边:“朕到想问你,你没事看那么多医书做什么。”

王疏月与大阿哥一道运着笔,含笑道:“您不也跟着我一道看起来了吗?南方种痘法推行的好,您心里高兴,我也就想多了解了解。”

说着,她抬起头,无意间看着皇帝额头上起了豆子大汗珠子。再一看大阿哥,也是衣衫湿透,两父子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各自狼狈各自的。但没有一个有要走的意思。

天已经大热起来,各处都已经用上了冰,皇帝最是个怕热的,恒卓也从了他这一点。但王疏月受不得寒,前一两个月,连风都不肯吹,西暖阁又是当西晒,这会儿到了下午,难免憋闷。

奈何这两父子没事就是爱淌汗抹水的来坐着。

王疏月拿自己的绢子给大阿哥搽汗,一面对皇帝道:

“恒卓也是,主子也是,我这里用不得冰,你们非得在驻云堂里和我挤着。”

恒卓抬头道:“儿臣是想和娘娘。皇阿玛您呢?”

皇帝一窒。

“闭嘴。”

大阿哥被他这么一吓,忙噤了声。

王疏月无奈地笑笑:“您又吼咱们大阿哥。”

“朕哪里吼他了……”

话还没说完,那母子两却凑在一起笑出了声。

好一会儿,王疏月收住笑,刮了一下他的鼻头,弯腰道:“和娘娘也想你,嗯……等和娘娘再好些,给咱们大阿哥做茯苓糕吃。”

“好。儿臣好久没吃您做的茯苓糕了。”

“嗯,那你再写两个字,和娘娘不捏你的手了。”

皇帝压下气性,静静地听着这两人的对话。

王疏月的确没有食言,不论她有没有自己的孩子,大阿哥都是她最心疼的孩子。

皇帝看得出来阖宫越瞩目四阿哥,她就越在意大阿哥。用心地陪着他,没有让他受一点委屈。

“让金翘先找着,朕要出去站会儿。”

王疏月望着他的额头笑了笑:“热着您了吧。明间把后门前门一并打开,有穿堂风,我陪您一块去站一站。”

“你吹得风吗?”

“没事,就一会儿,我把坎肩儿穿上,不会冷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到明间。王疏月推开正门,穿堂的风一下子透了近来,吹拂起她身上那件春绸缠枝花袖的氅衣。

“好凉快呀。”

“贪什么凉,过来。”

“做什么?”

做什么,她就是喜欢问东为西的,非得逼着他说:“朕要抱着你。”吗?

皇帝决定不跟她废话那么多,一把将她拽了回来,搂入怀中。

“给朕挡风。”

“好……挡风,挡风。”

她不跟他争,松了力气,靠入他的怀中。

夏裳轻薄,自从生产以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有这样的肌肤之亲。

庭中,冰室的宫人正在给大阿哥的侧殿送冰。

皇帝忽然说了一句:“还好,成妃把恒卓交给了你。”

王疏月安然地靠在皇帝怀中。

“我不想他和您从一样不开心。恒宁有您的疼爱,我就想更多对恒卓好些,要他们都一样,好好地在咱们身边长大。”

皇帝回头朝驻云堂里看了一眼,大阿哥一仍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案后面写字。

二十多年前,皇帝自己也是这副模样,在长春宫与太子一道习字,那个时候,他不敢写得过好,也不敢写得过差,写得过好,好过了太子,皇后便目光不悦,写得过差,又会皇帝被喝斥无用。在皇后身边的日子,他过得一直都不自在,直到开府后,才得以放开手脚。

父母之于皇帝,慢慢地,就成了一个空荡荡的名分。

皇帝少年时,从没被父母真心实意地疼爱过,所以,好像也就不知道怎么去疼爱自己的下一代。

后来成妃诞育大阿哥,顺嫔产下大公主,婉贵人诞育三阿哥。皇帝最初也肯去看看抱抱,但手笨,孩子们又没道理的总是哭。他这个人想惯了复杂的事,习惯了君臣之间的相处,反而看不得自己放下身段,去哄他那些听不明白他说话的孩子。

满清的皇室重尊卑。

即便是父子,也是主子与奴才。

皇帝不肯谈父子亲情,嫔妃也好,子嗣也好,也就都不敢跟皇帝论父子亲情。以至于大阿哥从前在皇帝面前,总是小心地守着规矩礼数,大多时候,连头都不敢轻易抬起来。

所以大阿哥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敢让自己吃瘪的呢。

皇不自觉地笑笑,脑子里到真认真地回忆起来。

这么一回忆,关于怀中这个女人和自己长子的生活琐碎——共同握笔的手,茯苓糕,剪掉的灯花,打散了又重新辫起来的辫子,剃头的银刀……细枝末节,尽皆复苏于眼前。

纵然皇帝从不避涉漫长浩瀚匆忙的时代河流,觉时不我待。

始终夙兴夜寐,勤政爱民。

但这那于国于民的大功绩,并不能打破他自己的铠甲,让他袒露脆弱的肉身,自如地做一个人。这世上真正治愈他,让他温暖的起来的东西,是翊坤宫日复一日,不断变换的阴和晴,是有王疏月在的岁月和生活。

所谓“不避涉历史长河,也斟酌一日阴晴。”

她给了皇帝一个向内而观的口子。

让皇帝逐渐明白,自己或许不是个冷情冷心的阎王爷。

有的时候,至少在王疏月面前的时候,皇帝觉得自己偶尔还是可以很温柔的。

“疏月。”

“什么。”

“朕在想,今年是太匆忙了,等明年等汛期过了,带你去南方看看。”

“南方……”

“嗯,王授文也一道。陆成定去年领了黄河河都督的职衔,但王授文和马多济都不大认可这个人治河之效。朕看了他上来的陈情折子,很多地方,朕还是认可的。这个人是朕挑的,朕要给他时间,不会时间给够了,朕也要亲自去他给朕修的堤岸上走一走。顺便,带你回一次长洲,去看看你们王家花去朕半个王府的卧云精舍。”

“回长洲?”

怀中的人回过身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当真吗?”

皇帝看了一眼他抠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她又赶忙松开了。

皇帝不由哂了一声。她这个人很有意思,在宫里,她把每一样规矩都守得很好,不让他因为她为难。但是皇帝一直很想念在热河和木兰,那个和他坐在星暮下吃烤糊的肉,坦荡地谈论汉人女子的缠足之习的王疏月。

“君无戏言,许诺了你,就不是空的。只要你的身子受得住,朕还能带着你去茂山看看,朕好像记得你说,你们王家在那儿有一处杏花园子。”

说起身子,王疏月却垂了眼。

风一时竟有些凉意,她声音也渐渐放得很轻。

“也不知道,明年汛期过了,能不能……养得好。”

皇帝低头平声道:“朕在,你放心。”

王疏月没有抬头,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扫痒了眼睛。她忙用手去挽,却怎么也挽不干净。

皇帝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好了,朕站的凉快了。走,进去看看恒卓的字。”

说着皇帝便经转了身,王疏月却没有动。

“你怎么了。”

“主子,若我明年去不成……”

“去不成还有后年。”

他打断她迟疑地话,认真看向她:“疏月,朕就想告诉你,你跟着朕的日子还长,你有什么未尽之愿,张口说,朕这里记着,在你与朕白首之前,做得几件是几件。”

转眼过了中秋,但这一年的夏却似乎拖得很长。即便是早晚不热,日头大的白日里,仍然燥得人难受。

入秋后,西藏的首席噶伦(这是西藏首领的称谓)被阿尔巴布(这个人历史上叫阿尔布巴,因为要胡写,改了两个字,这个人杀了首席噶伦之后,就引起了雍正朝有名的卫藏战争。)残杀于政府驻地的大昭寺楼上,一同罹难的还有其妻、姐及下属官员多人。

至此西藏内乱爆发,朝廷从八月起,开始了对西藏大规模用兵。兵部与西藏的传报几乎一日一来。

八月底,内乱扩大,皇帝又遣了大学士马多济和王定清一道赴藏,汇同副都统马喇共同解决藏区争端。

军政一忙起来,皇帝的生活就没了日夜。

连日忙乱加上天气燥热,不觉又犯了火牙疼,但皇帝此时顾不上把周明拎来,何庆不放心,跑去告诉了王疏月。王疏月便包了好些桔梗和金银花给何庆,让他平日里给皇帝泡水喝。

这日,王授文等几个议政散出去的时候,已近宫门下钱粮的时候。黄昏时下了一场小雨,养心殿的门一开,土腥味便散了进来。皇帝背对着殿门立着,还在看藏区地域图,张得通在后面小声传道:“万岁爷,太后娘娘来了。”

皇帝回过头。

太后已经扶着陈姁的手走了进来。

“儿臣请皇额娘安。”

太后面色阴沉,也不叫免,径直走到一张四方禅椅上坐下。

“哀家看敬事房的人还在外面跪着。皇帝今日是不是还是歇翊坤宫啊。”

“朕自有定。”

太后摇了摇头:“自从三阿哥去后,皇帝有多久没有去看过皇后了。皇帝是心里有数,可哀家却夜不能安。嫡子早殇,哀家愧对爱新觉罗氏先祖,即便是皇帝厌恶哀家多言,哀家也不得不劝诫皇上,子嗣为重。”

皇帝没有出声。

风拂垂帐,不烧炭的初秋深夜,周遭物影深碧,四处寒凉寂寞。

太后叹了一声,起身走到皇帝面前:“皇贵妃生产已过大半载,皇帝的后宫,就再不闻遇喜之事。哀家问过太医院院正,其坦言,皇贵妃母体有损,日后极难成孕。皇帝,就算你与皇后因丧子而生疏,那四年间的内务府选秀呢,那些女子也是名门功臣之后,皇帝也不肯垂怜她们吗?你是皇帝啊,嫔妃在好,仍都是宫里的奴才,皇贵妃也一样,你若把她捧到不该到的位置上去,她也受不住你她的的福。”

皇帝抬头起身,迎向太后,平声道:“皇额娘,您既有话至此,朕也跟皇额娘说句心里的话,子嗣是国事,朕肯听皇额娘训斥,但王疏月是朕的私事。她的过错,功绩,都只能放在翊坤宫里,由朕来了断。”

太后怔了怔,她历经两朝,这还是第一回,从帝王的口中听到“私事”二字。

“皇帝,哀家竟不知,那王氏女蛊惑皇帝至此,普天之事尽是皇帝之事,皇帝之事也是天下之事,她王氏是皇帝的嫔妃,自要受祖宗家法约束,受中宫皇后的管制,怎么能是皇帝一人的私事呢,皇帝这么说,是要让她越过中宫后位,凌驾到皇后之上吗?皇帝啊……你怎能如此漠视祖宗的规矩,伤皇后的心啊!”

皇帝沉默。

张得通与何庆等人皆屏住了呼吸,头皮发凉,一声都不敢出。

良久,皇帝方饶过紫檀木书案,手掌撑着书案立在后面。灯盏在手侧,将他影子高大地投上背后那一副疆域图,他回身看了一眼,却从那恢弘万里的层峦叠嶂间,隐隐看见了王疏月的轮廓。

她那个人,好像很喜欢大山大河,有古人乐山乐水的智慧灵秀,但她又为了皇帝,为了皇帝生活的这座紫禁城,为了他的妻子,儿子,母亲,为他掌控的这一套尊卑体制,小心地把自己内心的“自由”收敛得很好。只偶尔在他面前,露出零星半点,如同日光下细碎的玻璃。

皇帝突然明白,她长久地站在前明的那片“黄昏”里,不光是因为她是个女人,满身镣铐,也是因为他,因为他的皇权和人生,她舍掉了一半的自己。

那么反过来,为了她,在皇帝自己的这个位置上,在处处设桎梏,时时提尊卑的紫禁城里,自己又能做到哪一步呢。

“皇帝,哀家的话,是替爱新觉罗的先祖,替你的皇父所言!皇帝既然喜欢王氏,就不要把她放在火上去烤,否则,朝臣置喙,内外不安,皇贵妃罪孽深重,皇帝最后,反而会护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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