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桂枝香

月辉落进养心殿前琉璃门后的狭长院落。

宫人们屏息侍立,秋来生灵寂静,除了太后的声音,大千世连一声鸟鸣都听不到了。

皇帝负手走到窗前。

“皇额娘,你养了朕一场,又辅佐朕登基,您该了解,朕是个什么样的人。朕登基以来,囚禁兄弟,削压宗亲,斩杀皇额娘族亲……”

他说着,噙笑转过身,朝太后的看去:“此些朕从未自省。在眼中,于朕不利者则于大清江山不利。即便于兄弟手足,父母妻儿而言,朕有千罪万错,但何方抗一生?过身后,自有后代子孙执御笔,为朕盖棺定论,其时将极尽溢美之词,就像朕对皇父做的一样。”

太后怔了怔,颤声道:“皇帝……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朕的杀伐比皇父多,待臣子比皇父严厉,对妻儿,父母比皇父淡漠。朕在此位,伤人实多,但朕坐在这个位置上,身边总要留一个人吧。皇额娘,朕曾当着桑格活佛发愿,有愿与王疏月同流。”

他说完,顿了顿,放平了声音,听不出过多的情绪,却听得张得通等人骨缝震颤。

“她若罪孽深重,无妨。抹得去,朕替她抹了,抹不去也无妨,无非朕替她抗。她是朕的嫔妃,她的功过世人评述不到,朕握笔定她名声,朕怎么写,她就能怎么活。”

太后听闻此话,不由浑身颤抖……扶着陈姁的手向后退了几步。

“你……”

“皇额娘,不光是王疏月,皇后和您也一样。疆土山河,朝廷市井,皆可鉴朕在位的功过,朕则一人定尔等是非,朕怎么评述,你们就怎么活。”

“你……哀家养了你一场,你竟说出这样的话。”

“朕一直记着您是朕的嫡母,也一直记着您对朕的养育之恩,这些无需皇额娘再提,朕与皇额娘之间,有很多朕想忘而忘不了的陈年旧事,也因此,朕险些让恒卓走了朕的老路。朕自愧心胸狭隘。唯恳请皇额娘,自足安乐,让朕奉养您百年。”

他把话说绝了。

这一向是他为君,处世的风格。

太后了解先帝,因此也看得出来,皇帝虽然是先帝的子嗣,却一点也不像先帝那样重怀柔。

皇帝这个人从来,不喜欢权衡,他着眼的是社稷民生,是边疆的平静,山川河流的安定。他大刀阔斧地革新这么些年,把先帝舍不得斩杀的,不忍心放逐的,不敢剿灭的,全部料理了个干净,以至于宗亲贵族,蒙古旧番起初都对他为政之道大有意见,可久而久之,却也只剩下忌惮和暗服了。

毕竟户部清查欠款之后,两库再无亏空,耗羡归公后,国库充盈远胜过先帝那一代,剿灭丹林部之后,蒙古再无叛乱。哪怕经历山东直隶那一场大地震,户部和工部依旧从容。

这些年来,皇帝诚然把自己逼成了一个孤家寡人。但正如他所言。

山河日月鉴君王功绩。

永定河,黄河,蒙古,西藏,复杂的宗教势力,包括逐渐理顺的税赋制度,逐渐归融的满汉文化,这些政治的符号堆叠在皇帝登基的五年之间,熠熠生辉。

面对这片辉煌绚丽,敬他的人,洋洋洒洒可写万字,恨他的人,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太后最终,还是失了语。

她垂眼看着地面儿,脚步有些虚浮,好些她自以为根深蒂固的观念,或者叫执念吧,还是被男权世界里更大更实在的意义打破了。

太后陡然觉得无力,眼见着皇后失宠,嫡子早死,蒙古的地位和分量一点一点在满清朝廷里减弱,她心里着急,可对着皇帝,对着这个和自己隔了一层肚皮的养子,又说不出任何一句有分量的话。

“皇帝……你就这么恨哀家。”

“皇额娘,不要问朕的忌讳。”

“好……哀家不问,哀家不问了……”

皇帝点了点头。

“既如此,朕还要去看四阿哥。张得通。”

“奴才在。”

“替朕送太后回宫。”

“不用了,皇帝这个地方,哀家也不敢久坐。不过皇帝,哀家终究是你的皇额娘,不论皇帝多么喜欢王氏,哀家只要在,她就绝不能越她自己的本分。哀家仍旧是那句话,祖宗规矩不可废,皇帝万事三思。”

此话说完,月已过中天,雨后夜幕十分清晰,灰白色的云层悠悠荡荡,桂花暗香袭室。

陈姁和张得通扶着太后走后,何庆进来,小心回道:“要贵主儿那儿备着吗?”

皇帝摆了摆手,抬头看了一眼身后西藏疆域图。

“不用,朕今晚有事要想,南书房是谁在值房里。”

“唷,今儿像是王大人。”

“嗯,传他过来候着,朕在翊坤宫坐会儿,个把时辰就回。”

“欸,是。”

入十月后,天才真正地冷了起来。

初八那日,皇帝恩准了吴宣入宫来看王疏月。四阿哥满了半岁,长得可爱结实,吴宣抱在怀里,实在是喜欢。

“哎哟,不枉娘娘在鬼门关走了那么一遭,瞧瞧咱们这小主子,长得可真好,眼睛鼻子,和万岁爷,一个模子。”

那日周明也在,请过脉写完方子,进来回话。听着吴宣这么说,不由道:“四阿哥在年娘体内养得极好,但也是因为这个,损了娘娘不少精血。”

王疏月正用一柄流苏簪子逗弄吴宣怀中的四阿哥,听完这句回头道:“周太医也是,我好说话,你就什么顾忌也没有,当着姨母说这些也就罢了,主子让你回话,你也这么说吗?”

周明忙道:“微臣还要脑袋,娘娘自己肯瞒着自个身上的不好,微臣哪里敢不要命地跟皇上说去。”

话音刚落,四阿哥却像听明白了什么似的。竟哭闹起来。

吴宣忙起身来哄,一面道:

“你看看,怕是知道你这个做额娘的身子不好,心里急了。”

王疏月笑了笑,将手上的簪子递给金翘:“他才多大呀,姨母就让他懂这些,这是饿了,金翘,让奶娘抱下去喂吧。”

金翘应了是,召奶娘过来替了吴宣的手,抱入里间去了。

吴宣一路望着那孩子进去,感叹道:“生养过就知道不易啊。难怪不得,我家中的那两个孩子,小时候尚可,大了,就与奴才……啧,不亲了。”

她一面说,一面垂着腿。目光有些暗淡。

“那是您多想了,再好的孩子,也要娶妻嫁人,哪能一辈子陪在您身边呢。您看大阿哥,等他再大几岁,出宫开府,我也是见不到的,就是这个还小,还有好几年在身边闹腾。”

吴宣看着王疏月:“娘娘对这两个孩子,到真是一视同仁的好。”

王疏月摇了摇头。

“不是一视同仁,恒卓自幼没了母亲,这么些年,都是安安生生地在我身边生活,我不想因为我有了恒宁让他生活得开心。所以啊,……我反倒想对恒卓更好些。”

吴宣叹应道:

“哎,虽说养母的名声重要,可他毕竟不是你亲生的,还是四阿哥好,连着血脉,多亲啊。对了,娘娘,您身上……那毛病好些了吗?”

王疏月看了看周明。

周明会意,连忙避到明间里去了。

王疏月这时方道:“周太医调理得很好,这大半年我也没怎么劳神,到是好些了,只是还没有彻底止着,每回行经,仍会淅淅沥沥好几日。”

吴宣忙道:“那您生下大阿哥以后,和万岁爷行过……房事吗?”

王疏月面色一红,垂头摇了摇头。

“不曾。”

吴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万岁爷没问什么吗?宫里的规矩奴才也不太懂,敬事房那里……”

金翘在旁道:“敬事房那儿还没有挂主儿的绿头牌。不过,万岁爷这几年,到都不让主儿走敬事房的那一套规矩,所以,挂与不挂,没什么区别。皇上常来咱们主儿这儿,敬事房每回也都在外面守着,咱们和张公公上夜过去回个话,也就打发他们走了。只是……”

“只是什么啊……”

“只是,主儿这样不侍寝,皇上又不怎么召幸别的嫔妃,久了呀,主儿是有错处的。”

吴宣不平道:“这是咱们万岁爷喜欢娘娘。娘娘为了生育四阿哥,受了那么大苦,若不是皇后……”

她自知失言,忙顿住声,放轻道:“若不是主儿生产伤身,怎会有如今这个症候。即便暂时不能侍寝,也不能怪咱们娘娘啊。”

金翘道:“夫人,您不懂,这是宫中,不是民间小户,后宫若因独宠某一个嫔妃,而至长久无人诞育子嗣,那么其人便有错处,若再不能规劝皇上,子嗣为重,则成大罪。”

吴宣看向王疏月:“竟如此……严重吗?”

王疏月没有说什么,含着一抹淡笑,点了点头。

“那娘娘可该如何是好。”

金翘道:“如今,也只能这样瞒着,娘娘这个症候,皇后和太后都还不知,还以为是皇上心疼娘娘,才肯让娘娘多修养些时日。若有一日,皇后知晓,恐怕……咱们主儿,还有难关要过呢。”

吴宣说不出话来,王疏月拍了拍金翘的手。

“你啊,也别吓我姨母了,她难得进宫来一次,听说主子过会儿要赐宴,就已经坐立不安了,见了四阿哥才好些,你又拿这些话来骇她。过会儿还怎么面圣。”

说完,又看向吴宣。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您也过于别担心,我如今是翊坤宫主位,比主子的生母要好些,不至于被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随意摆布,受罚认错,到也是常事儿了,若那样就能把这一关过了,我到想去烧柱香,还个愿呢。”

“娘娘这话说得,让奴才湿眼。”

“好了……姨母,我还有主子呢。哪就真能受什么大委屈。”

“这是句人话。”

吴宣闻声浑身一颤。回头看时,皇帝已经满面春风地跨了进来。摘掉如意帽抛给张得通,一面走一面免了阖宫的礼。

王疏月见他穿的是一身藏青色的如意纹行服,笑问道:“您跑马去了?”

皇帝接过金翘端上来的茶:“嗯。朕……”

话还没说完,大阿哥有跟着走进来,向王疏月请了安,仰起脸道:“皇阿玛带儿臣去挑了一匹好漂亮的马。”

王疏月看向皇帝,又揉了揉大阿哥的脑袋,含笑道:“真好。”

“好什么好,你骑射不精,跑马的时候,腰背使力也不济,和朕当年相比……”

王疏月咳了一声。

皇帝看了王疏月一眼,端着茶悻悻地点了点头:“成,你在,朕说不得。”

大阿哥倒是乖巧,走到皇帝面前行了个礼:“儿臣知错,儿臣以后一定强加练习,等到了木兰围场,陪皇阿玛猎熊。”

皇帝哂了一声。“勤能补拙,记着。”

“嗯。儿臣记忆住了。”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让梁安带他下擦脸。自顾自地斟了半盏茶,却见王疏月的姨母还怔怔地跪在地上没起来。

“哦,那个……”

皇帝当着王疏月的面,总是不大愿意让她的亲人受自己的压迫。然而他又是个严肃惯了的人,一声落地震荡人心人脑,吓人得很。前两年,跟着王疏月去王家府上的时候,就把王授文骇了个半死。那会儿他也是竭力地想做个人的模样,谁知王授文还是当他是阎王。他越故作平和,越让王授文惶恐,到最后他索性放弃了。

因此,要他此时换一副面孔,也实在不容易。

不过王授文和他那样惶恐地相处惯了,那般战战兢兢的也是无法,吴宣毕竟不大见他,不知道他那要命的架势,他那形象,也许还有得救。

于是他想了想,决定伸一只手虚扶吴宣。

可那手的影子落在吴宣面前的时候,愣是把吴宣吓得肩头一颤。皇帝的手傻僵在那儿,扶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他看了一眼王疏月,那女人像是怕他尴尬一般,立在地罩前的黄花梨花架前,认真地挑她的枯叶,皇帝趁着她没看见,赶忙把手缩了回来,还掩饰性地摸了摸耳后,全然没发现花架前的人偷偷笑弯了眼睛。

“伊立。”

他坐在那儿拿捏了半天,什么好话都没有想出来,最终还是不尴不尬地吐了这两个字。

吴宣依言站起身,仍旧不大敢抬头看皇帝。

说起来,吴宣到不是第一次的见皇帝,之前她入宫照顾王疏月的时候,皇帝也时常驾临翊坤宫,不过她性子怯慎怯,皇帝一来就赶忙地躲了出去,像这样认真面见,却还是头一回。

“奴才谢皇上恩典……”

她也回了个最不出错的话。

之后两个人一个僵着脊背坐着,努力地想怎么能看起来平易近人些,一个低头绞着袖子,恨不得把头都缩到脖子里去。当真分不清楚是谁在给谁不自在。王疏月放下手中的花剪,不由低头笑出了声。

皇帝看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王疏月朝他走了几步,偏头看着他的背含笑道:

“主子啊,您今儿坐得跟根湿火棍子似的。能戳人了。”

这话一出口,惹得何庆险些笑出来,拼命憋着,也没忍住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儿,皇帝一个眼风扫过去,他连忙垂头去掩饰。

这边吴宣先是一怔,继而见皇帝没发作,也忍不住被王疏月那接地气的‘火棍’二字给逗笑了。

皇帝喝了一口茶,忍着气性道:

“王疏月……”

王疏月听着这一声唤,只是笑却不应声,屈膝向她蹲了一个礼仪。

相处了这么久了,她之于皇帝仍是一味五味俱全调剂。

议过西藏的战事,又酣畅淋漓地跑了一回马,如今当着她的亲人面,吃这么一瘪,皇帝莫名得觉得自己五脏通泰,六根清净,竟莫名其妙地神清气爽起来。

“万岁爷,娘娘是……”

那彼此僵硬的气氛被王疏月破掉,吴宣此时到也敢开口了。

然其话未说完,皇帝便接了过来。

“朕知道她,夫人坐,不用拘谨。”

他知道她,这么一听,到像是在说皇帝不是第一次在自己这个侄女这会儿吃瘪了。

吴宣不禁想起了吴灵与王授文之间的相处。到也有几分与这相似的日常情趣。

想着,她稍微舒和了一点心绪。

应了话后,规矩地沿着墩子沿儿坐下来。又拿眼光去看王疏月,她仍然屈着膝,水蓝色的氅衣衣摆叠于地面儿。

皇帝也跟着看了她一眼,语气听起来像是不大好,却透着某种已经习惯了的无可奈何。

“你也给朕坐下。”

“好。”

明间里气氛缓和。

膳房的司膳太监也进来摆膳,今儿虽说是皇帝给皇贵妃的家人赐膳,不比前面赐宴那样正式,但御膳房知道皇帝宠爱这位贵妃娘娘,便用了十二分的心,菜式到不见得多,却精细清淡。有燕窝清蒸鸭,野意热锅,奶汤鱼头……样样都很合王疏月的口。

皇帝平时是不大好燕窝,鸭子,这些淡口,但连日政务繁忙,加上秋燥火牙犯得厉害,也就逼着自己跟着王疏月将就。

吴宣仍然拘束得很,皇帝问一句,她答一句,说不到两三句话,就要站起来谢个恩请个罪的。

一顿饭用吃到末尾,要上甜汤。

今日御膳房的掌事太监黄敬在,便亲自端了银耳雪梨羹进来。皇帝伸手接过,尝了一口,觉得滋味同平时的不大一样,到是比之前好吃,便跟着一连又吃了两三口,挑着里头几粒看不出什么料的白豆子,开口问道:“这是换了人?”

黄敬忙回道:“这是皇贵妃娘娘翊坤宫的内膳房炖的。”

皇帝搅着羹碗,对王疏月道:“你添了什么,吃着凉丝丝的。还挺顺口。”

“添了川贝,您不是牙上火吗?姨母说,川贝清热毒最好了,写了个方子给我,我学着熬得。”

说话间皇帝已经喝掉了一碗,放下碗接了何庆递上来的帕子,一面擦手,一面评了个“好”。

吴宣听了,连忙又要站起来谢恩。

皇帝实在无奈,一面压手免人礼,多少有些哭笑不得对王疏月道:“王授文是这样,你姑母也是这样。可知,你们王吴两家,皆是书香门第,知礼之辈。朕倒是不明白,你王疏月怎么一样都没学着。

王疏月又添了一盏推到皇帝手边,轻声应他的话道:

“我母亲和姨母不一样。也许比我还要放肆些。父亲在家,哈……”

她像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场景,不由得垂目笑起来。

她自如地笑起来,真是灵动好看。

皇帝刻意偏头仔细地去看她,一面问道:

“想着什么了,就这么乐。”

一面又端起她添来的羹碗,随手搅着,仔细从里面翻出几颗贝母,放进口中嚼着,别说,那清凉之感从舌根直到喉咙,还真解了不少他里内的内火疼。

王疏月摇了摇头,“不能再主子面前说。”

她避开不谈,皇帝却没死心,一面吃一面看向吴宣,吴宣不敢不应声,只得硬着头皮道:“娘娘的母亲读过很多书,识老庄之道,知魏晋之风。实是奴才这样的愚人所不能比的。”

听完这句话,皇帝到想起了王授文在自个面前回话时那酸腐的调子。

说起来,王授文算是前明的老派文人,作为长州学派的代表性人物,他对孔圣人,程朱二人的那一套东西摸得是十分透彻的。若是对上老庄之道,魏晋之风……

皇帝认真想了想,似乎还真有儒人遇道者,一个在梦里扶摇九万里,一个在人间考功名,明明是说不到一起,还硬要过一辈子的荒诞感。皇帝这样想着,又想起了自己和王疏月。快五年了……他是越过越离不开她,但该怼的时候,彼此倒也是一点都不含糊。

想着皇帝不由笑了,哂道:“朕懂了,王授文有什么口舌之能,朕知道,他啊,定说不过你母亲。”

吴宣在旁应道:“王大人的确待娘娘的母亲好,知道她身子不好,受不得恼,后头那几年啊,她说什么,王大人都只是听着,连重话都没了。奴才时常去瞧她,她心里也是难受……此生难得遇到一个好丈夫,偏她又福气薄了些……”

皇帝想起王授文曾含糊地说起过吴氏的病。

侧头又见王疏越低着眼坐在自己身旁,手指上搅缠着一方帕子。

生产之后,她并没有像婉贵人和皇后那样体态丰腴,很快地瘦了下来。皮肤却比之前还要显得白,甚至带着一丝脆弱的病色。

皇帝私底下问过周明,周明只说她体质弱,怀孕生产对她的身子都有损坏,有那么一段时间不易侍寝。

有那么一段时间是多长?

皇帝原本想斥责周明含糊,可想着王疏月生产后的一些举动。他又莫名地把气性压了下去。

皇帝觉得王疏月好像也在刻意回避这件事。

从前,无论多晚,只要皇帝传了话过来,她都坐在灯下挑针等他,哪怕实在困了,也都是伏在绣案上打盹儿。

近来她却习惯性的早睡。再有,从前她了解皇帝那逼她裸睡的怪癖,虽然嘴上时常不依,但人到是很自觉。如今,到时常留那么一身衫子。

爱一个人,总有那么些敏感,哪怕皇帝并没有那么多精神仔细地去揣测她王疏月,但因为那该死的喜欢,他是有知觉的。

王疏月顺着吴宣的话,正在出神。

忽然绞缠的手指突然被人握住,这一握惹得她整个人一颤,抬头却对上了皇帝的目光。

“将才说朕坐得像根火棍的时候,不是很自如吗?这会儿怎么了。”

“将才……是我不懂事。主子,您过会儿子,回养心殿吗?”

她言语之间,又是某种意义上的回避。

皇帝却没有松开手,看着她平声道:“不回。你把驻云堂腾出来,朕看折子。”

皇帝看起折子来,就没了时辰。

王疏月照看着四阿哥和大阿哥睡下,方从偏殿出来。

再走进西暖阁时,何庆正立在书桌旁添茶,见王疏月走来,便放下茶壶要退出去。

谁知还没来及转身,又听书案后的人道:“你留着,让她去安置。”

说着,又从折本后抬起头,手一矮,对她轻声道:“乏了吧。”

王疏月立在软烟罗质的垂帐前,没有再往驻云堂里走。

“嗯。咱们四阿哥太闹了。”

皇帝端过茶盏喝了一口,放了盏随手压了茶盖,“去睡吧,朕手上还有几本。”

“好……”

王疏月虽这么应着,心里却有些担忧。

敬事房的人早巴巴地在外面等着了,而皇帝也脱了外袍换了一件褐色的燕居衫子,这也就是要歇在翊坤宫的意思。

她一时有些无措。走了几步,又退回来。

“主子……”

“嗯。”

“您今儿在我这儿安置吗?”

“嗯。”

皇帝合上手中的折子,从新取了一本翻开,了无情绪道:“不用伺候朕。”

他都这样说了,王疏月能说什么呢。

只好怔怔地走回暖阁中,金翘进来伺候洗漱。那一夜起了阵不小的风,哪怕是合上了所有的门窗,仍就稳不住室内的影子,晃得王疏月有些恍惚。金翘半跪在地上,拿玫瑰花汁子水替王疏月泡手,见她看着驻云堂里的人出神,忍不住道:“主儿,您今儿……能侍寝吗?”

作者“她与灯”的其他小说

观鹤笔记(观鹤纪)》《朕和她》《观鹤纪(观鹤笔记)》《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