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水龙吟

五月,翊坤宫中去年从云南移栽的木香开了一大片。

雪白的花簇像一团一团又一团的雪球,掩映在浓荫之间。

西暖阁放着一重重撒银帘,有些被玉钩子挽起一半,透着外面大好日光。行走的宫人都将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搅扰到暖阁里的人。

何庆抓着一把苍耳,往自己的脑门心儿上猛扎了一把,浑身一个哆嗦,痛得耳清目明。宝子站在他身旁道:“庆公公,您守了一夜了。早该下值了。”

何庆点了点宝子的太阳穴。

“这时候,陪着万岁爷熬个三四日都不为过,下什么值。今天晚上,恐怕整个太医院都要搬到日精门上去上夜。”

说着,两人朝明间里看去。

屏风后面,周明和另外几个太医正在议方。

保子扒着门朝里面细看,只见周明背后的衣裳透出好大一水渍。他按着额头,沿着屏风来回地走动。时不时地应旁人几句话。

宝子回过头来道:“庆公公,你说,咱们和主儿这回,不会有事吧。”

何庆转身望向喜暖阁,锦支窗没有锁闭,窗中绸纱帐是新换的,风一起就朝内鼓涨起来,勒出一个男人的肩头。

他本想对宝子说什么,看见这个肩头,顿时不敢再出声了。

前一日。皇帝将王疏月抱回来的时候,整个翊坤宫的人都吓傻了。金翘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帮王疏月褪衣,只见有血,却不知道她伤在哪里。直到看看见她那双原本白润如玉的手,关节处的血肉触目惊心,一时不忍,竟哭出声来。

张得通和梁安都不能进去。

在明间听见金翘哭声,都暗暗地替王疏月咬紧了牙。

皇帝坐在王疏月的榻边,看着榻上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始终一言未发。

然而,那日黄昏,长春宫的孙淼却在明间外面听见了一个沉闷的巴掌声。惊得她连忙跪了下去。不多时,皇帝从门中跨出来,金色龙纹绣黑缎靴从她眼前的地面上刮擦而过,行得决绝无情。

张得通跟着后面,在孙淼面前顿了一步。

“听见了什么了。”

“没有,没有,奴才什么也没听见。”

“嗯,进去伺候吧。”

夜里周太医连夜入宫,在翊坤宫一守就守到了今日。

山东的火耗改革终于在王定清和山东巡抚一派势力的博弈之间磨出了门路,王定清呈折回京,皇帝转递科道会,命议就此的折,并上陕西试行的方案,议出一个全国火耗银改革的办法。因此,白日里皇帝依旧政务繁忙,然而只要养心殿议散,便往翊坤宫来。

对于周明这些人来说,皇帝在翊坤宫全然是个没用的人,甚至像块烧得滚烫的爆炭,在那碳灰下面遮着,随时都要炸出火星来烧了他们。奈何他一坐就是一个通宵。或看折,或看书。大部分时间一言不发。

王疏月身上除了手指之外,并没有其他的伤,但却不知道为什么,整整烧了两日,一直没能压住热。头一日凶险异常,把周明和院正两个人吓得一整晚都在冒冷汗。

两日间,不论是淑嫔还是婉贵人来请安,还是太后皇后处遣人来问,皇帝听禀,只说知道了,连陈姁都不肯见,后来,皇后与淑嫔亲自来翊坤宫跪请,求皇帝保证龙体。梁安等翊坤宫的人,见王疏月被伤成这样,又见皇帝连日阴着那张脸,谁肯去传话。

张得通大着胆子传了那么一回。

皇帝埋首在驻云堂的书案前,头也不抬,只道:“让皇后起来站着,淑嫔愿意跪,就在翊坤宫前面跪着。”

这么一说,连太后也不敢使人过来问了。

西暖阁内每日只有梁安熬药,金翘伺药,何庆和张得通也不敢在皇帝眼前旋,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头候着。

初二这一日夜里。

酉时下过一阵很大的雷雨,树叶被狠狠地冲刷过一遍,在夜色里显得更加浓绿。

王疏月终于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丝温暖的光。继而逐渐明亮起来,延展成一团暖黄色的光球。王疏月慢慢睁开眼睛。见驻云堂的里点着一盏灯。灯下横放着一只手,藏青色常服马蹄袖,沾着一点点朱砂渍,拇指上带着青干种翡翠祥云雕的扳指。

王疏月想要撑着床榻坐起来,关节处却传来要命的疼痛。

她这才把两日前的事情渐渐记起来,再一看驻云堂里的那个男人,静静地趴在红木书案上,头枕着手臂,发辫垂在肩下,呼吸沉重,看起来睡了好长一段时间,手腕处已经被压得有些发白了。

王疏月用手掌小心地撑着身子站起来。

她还在发热,又一连两日没有吃东西,身子发软,有些站不稳。

她只好一路撑着床沿,地罩,屏风这些东西,慢慢走进驻云堂。

理政,批折,守着她,皇帝太疲倦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

他平时是不会这样打盹儿的,君子坐卧皆需正,哪怕在床榻上,他也是要仰面叠手,端正睡相。这会让却连自己脸下面垫着一本折子都不知道,折子上朱砂未干,蹭到了他的脸上,又因他的辗转而蹭开。那模样落进王疏月眼里,竟令她又好笑,又心疼。

如果不是今日她将好醒来,也许这一辈子,王疏月都不能看见皇帝这样的睡颜。

没有九五至尊的架子,也没有那些平时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此时他睡得很沉,甚至有些糊涂。

王疏月撑着桌面慢慢蹲下身子,抬头认真的地望向他。

这样静谧的夏日雨夜晚,淡淡蝉鸣在耳朵,人的感官变得十分敏感。敏感到能看见他脸上的每一处线条,手指的骨节,弯曲的弧度。不说话,不发火的时候,他的温柔浮于皮骨,也藏于内心。

他终于是回来了。

而且,回来找她了。

王疏月拿过自己绢帕,忍痛抬起手,轻轻去擦拭他脸上的朱砂渍。

绢帕拂扫过皇帝的鼻子,他不妨咳了一声,睁开眼来。

“跪好。”

果然,他就是说不出温柔的话。

王疏月应声要跪下去,第一只膝盖触地的时候,因脚上没有力气,竟磕出了“咚”的一声,她一皱眉,手臂却被皇帝撑了一把。

“跪都不会了吗?撑好。”

王疏月借着他的力,曲下了两一只腿。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回跪在他面前,她没有觉得有什么委屈,甚至觉得很安心。

他见她跪住了,方松开手臂,坐直身子。驻云堂常年点烧的都是洋油灯,好方便皇帝阅折子看书,那种洋油混了蜜蜡烧出来的灯焰格外发黄,暖而柔和。皇帝的脸就映在灯下,曝露在光里,不见一点阴影。

“慎行司就该把你打死。免得朕还要处置你。”

“是我命硬,把您等回来了。”

皇帝低头,“你怎么知道,朕回来不会赐你一死。”

望疏月抬头凝向他:“以前您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君无戏言。”

“朕说什么?”

“您说,‘王疏月,你好好活着。’”

皇帝垂眼,喉咙里一声软笑。

“是啊,朕让你活着,你哪里敢死。王疏月……”

他说着,手臂撑着膝盖弯下腰来。

“你差点把我吓死!”

王疏月一怔。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又换了自称。

对于皇帝而言,“你我”之称,无异于表白。

三年来,他们之间从未平等过,哪怕王疏月明白他的情意,但主子你奴才这样的称谓,她还是不敢忘。皇帝也一样,他心疼王疏月这个人,但还是会让她跪,让她守自己规矩。

他们彼此之间都还记得。

在南书房的时候,因为太妃的事,皇帝让王疏月掌嘴。

那时皇帝有火也有不甘,火的是她放肆,不甘的是,她不惧自己的威严,也要去尽她想要尽的情意。

可是,三年过去,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尽管他无法表于言辞,却渐渐地看明白了她。

礼仪,规矩,尊卑,都是她的修养,但在里内,她却长着一根外人很难看见的逆骨,她有良心,有底线,与人相处时执着地守着真诚。她爱他,拼命地维护他,甚至维护他的母亲,他的子嗣,还有他的朝堂。

然而,她想要的东西,也很大。

虽然她从没有说出口,但皇帝慢慢看出来,她在问他要尊重和平等哈甚至还有认可。

“对不起。主子。”

皇帝喉咙一热。

“晚了。”

王疏月没有在意他的话,她小心的将手按在地上,弯腰向他磕了一个头。

“再晚,还是要给主子认个错。”

“不用。王疏月,朕没有怪你。你也没做错。”

“我去见贺临,您不……”

“不疑,朕信你。”

王疏月的后半句话被他压回了口中,一下子逼出了喉咙里的酸烫。她忙把头低下去,抬袖偷偷抹了泪。

“哭什么,朕又没骂你。”

王疏月说不出话来。

她很想告诉她,她记起了三年前,南书房的那两记耳光。

那个时候,他说的是:“朕怎么想,你就怎么想。”

如今他说的却是:“不疑,朕信你。”

他还是那个冷静英明的皇帝,从来没有变过。

但这相互磨合,相互扶持的这三年,他好像终于懂了,在这个直视天颜就要被杀头的时代,如何不着痕迹地去给一个女人自由。

喉咙太烫了,她说不出话来,一味地跪在地上淌眼泪。

皇帝有些无措了。

起身拽住她的胳膊道:“好了好了,不跪就不跪了,起来起来。”

她仍旧埋着头没有动。

皇帝无奈地揉了揉额头:“你到底怎么了,王疏月,你不要太轻狂了,朕该说不该说都说了,你要朕怎么样。”

“您别扯我,您让我哭会儿好吗?“

皇帝低头道:“你要哭也给朕站起来哭,不要再把你那两只手往地上按了,朕给周明下过旨意,如果保不住你这只双手,朕就拿他的脑袋,他为了你这双手两日不得睡。一会儿进来看见,要被你吓死。”

正说着,张得通在外面道:“万岁爷,周太医来给和主儿请脉了。”

皇帝一把将王疏月抱起来往榻边走,一面走一面道:“让他进来。”

而后咬着牙小声对王疏月道:“你不哭成吗?”

王疏月咳了一声,勉强抑住眼泪,对张得通道:“张公公,让周太医再等等。”

张得通听见王疏月的声音一喜,忙道:“和主儿,您醒了,欸,好好,奴才这就去传话。”

皇帝低头道:“做什么,朕要让他看你的手。”

王疏月看着他脸上朱砂渍。弱声道:

“您顶着这张花脸,怎么见周明。我不哭了,您让何庆进来,伺候您洗把脸吧。”

周明进来的时候,何庆正服侍皇帝在驻云堂的屏风后面洗脸。

暖阁内只有王疏月一个人靠坐在榻上,十根手指伸开摊放在一方白绢上,血迹虽然被擦去了,但关节处还是青肿得厉害。不过好在,她面色虽然很苍白,脸上却挂着一丝温和的笑容。

周明暗暗松了一口气,请了安在榻边跪下,看着王疏月迟疑了一阵,轻声道:“欸……还是等皇上过来,臣一并回话吧。”

话刚落,却见皇帝一面擦手一面从驻云堂里走了出来。

“说吧,有没有大碍。”

周明垂首应道“回皇上的话,娘娘醒来就没有妨碍了。之前凶险是因为娘娘体寒,有伤则更添寒,所以热才发得厉害,如今,这手上的伤虽然看起来不好,但还不至于重伤胫骨,娘娘毕竟年轻,这会儿又是在四五月间,最好养骨伤,臣和太医院重新给娘娘开方子,日后内服外用,好好调理,不会给娘娘留下陈患的。”

皇帝一边听他说,一边低头看向王疏月的手指。

显然,皇后留了余地,才不至于让她和贺临一样。

皇帝用手指轻轻地触了触她的关节处,竟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皇帝忙收回手:“这么疼吗?”

王疏月见周太医额头冒了冷汗,忙道:“过两天就好了。”

皇帝撇了周太医一眼:“和妃这样,夜里睡得着吗?”

周太医忙俯身应道:“回皇上,娘娘……可能是不大能睡得安稳,臣会给娘娘再开些安神的药……”

“呵……周明,又是下热的药,又是治伤的药,又是什么,哦,安神的药,她这几年被你弄得肠胃弱成了纸,你还敢让她你吃这么多苦东西!”

周明被皇帝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里却在腹诽,把人家好好的一个姑娘折腾成这样,罪魁祸首是谁啊。但凡这位要命爷知道怜香惜玉一些,哪里会让王疏月身子弱成这样。如今,只顾骂人不知反省,还怪他的药苦,天地良心,谁不想这位主儿早些好了,大家一起升天啊。

他心里骂得痛快,表面却是只有磕头请罪的份儿。

王疏月原本想用手拉拉皇帝的袖子,谁知痛得不行,又见她坐在自己的床尾,索性拿脚抵了抵皇帝的腿。

“王疏月!”

“主子您别吼,哪有病人不吃药的,您让周太医去开药吧。”

“是啊是啊,良药苦口利于病,您看,咱们和妃娘娘是懂道的人。”

皇帝不耐烦地冲周明摆了摆手:“行了,赶紧下去写方子。”

周明心中对王疏月千恩万谢,哪里敢再说别的,站起身忙不迭地退出去了。

刚一出去,却见张得通在明间里朝暖阁里张望,又见寿康宫的陈姁候在门口,心知有事,便连明间也不敢站,和其他几个太医一道退倒偏殿里去了。

皇帝这边正聚精会神的地在看王疏月的伤处,并没有在意张得通。

王疏月看见张得通彷徨,想进来,又不好进来,便替他提了一嘴:“主子,张公公……”

皇帝头也不抬,提声对张得通道,“怎么了。”

张得通得了话,忙进来躬身回道:“是,万岁爷,奴才有两件事回。”

“说。”

“第一件是,敬事房的人递膳牌来了。”

皇帝听了这句话,却抬起头来看向王疏月。王疏月有些想笑,也凝着他道“您看着我做什么。”

“朕看你气定神闲,可恨至极。”

说完,冷对张得通道:“让他们退下。”

“是,还有一件事。太后娘娘让陈姁姑姑来传了两次话了,让您去寿康宫。”

这话到令皇帝沉默了。他站起身,将将才擦手的帕子搭到木施上,掐着拇指上的扳指,半晌方道:“摆驾。”

说着已经迈开了步子。却听王疏月唤他。

“欸,您等等。”

皇帝压根没有回头的应声,几步就跨到了门前,明间的大门被张得通打开,雨气扑进来,雷阵雨过后,又接连下了半日的小雨,白日里的热气被浇了个干净,风冷雨凉,气儿易一钻进来,王疏月就忍不住咳了一声。皇帝这才顿了一步,回头道:“王疏月,你吃了药,就好好睡吧。”

说完,拿过张得通手上的雨伞,独自行入雨中。

梁安等人送走皇帝,方进来服侍。

金翘扶着王疏月靠下来,轻声道:“主儿,您是不是担心咱们主子爷和太后娘娘……”

王疏月点了点头。

“刚才有点担心,这会儿……”

她不禁笑了笑“咱们吃了药,好好睡吧。”

金翘终于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蹲下身道:“可不是嘛,主儿,你这几日,把奴才们也吓死了,还有大阿哥……”

提起大阿哥,王疏月倒是怔了怔。

她原以为皇后会接走他,加上这些天,她病得糊涂,竟把那孩子给忘了。

正要问,却听到门前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和娘娘……”

王疏月一抬头,大阿哥站在梁安身后,眼睛有些发青,但到底没有哭。

王疏月心里一疼。

“来,过来。”

大阿哥的走到王疏月榻前半跪下来,王疏月习惯性地想要去摸他的头,谁知却忘记了的手上的伤,刚一伸手就痛得皱了眉。

“和娘娘您别动。”

“好,和娘娘不动,你……怎么不在你皇额娘那里啊。”

大阿哥抿着嘴没有说话。

金翘道:“娘娘在慎行司的日子,孙姑姑倒是来咱们翊坤宫好几次,大阿哥……没有跟着去。”

王疏月闻话,喉咙不由有些发紧,再一看他,他穿着一身灰青色绸袍子,紧抿嘴唇,那下额已经慢慢勒出与皇帝相似的轮廓来。他静静地看着她的手指,眼睛发了红,却拼命忍住没有哭。

相处三年,他也大了。

“你皇额娘,也会待你很好,以后,若和娘娘不好了,你可不能再这么倔了。”

“和娘娘,您不喜欢儿臣了吗?”

“傻孩子,怎么会呢,和娘娘在一日,就一定护你一日,可是,等咱们大阿哥大了呀……”

“等儿臣大了,儿臣就护着您,谁都不能再欺负您。”

他说得有些急,说到最后几乎呛起来。

王疏月看着他的面容,初脱稚子之气,眉宇间渐有少年英气。

“好。我们大阿哥说的,以后啊,谁都不能欺负我。”

他这才松开了眉头,起了丝笑容。

“这几日,大阿哥过得好吗?”

“好,儿臣一直在上书房,也跟着谙达们练射箭,就是……”

“什么?”

“就是,儿臣好久没有吃到和娘娘做的茯苓糕了,很想吃。”

金翘见王疏月的手指颤了颤。忙道:“大阿哥,怎么这会儿说起做茯苓糕来了。”

大阿哥反应过来,忙道:“儿臣知错,和娘娘,您的手还疼吗?儿臣替您吹吹。”

王疏月摇了摇头:“不疼,傻孩子,赶紧去睡吧,瞧瞧你这眼睛哭的。”

“没有,儿臣不是小孩了,儿臣已经不会哭了。”

梁安道:“大阿哥您骗娘娘做什么,奴才可是……”

“梁公公!”

他回头劈头盖脸地吼了回去,梁安被唬得不敢作声。

王疏月看着他涨红的脸,还有那梗起的粗脖子,不由地笑出声来。

要说血缘这个东西,可真是神奇啊。

皇帝和大阿哥,平时很少有相处的时候,但这个孩子的一举一动,神情,以及死要面子不低头的性子,和他那位阿玛,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雨势渐笑,夜便静谧下来。

翊坤宫因为王疏月而通明了几日的灯火,也终于得以熄灭。

阖宫皆已累得人仰马翻,这会儿王疏月醒了,便都松了气儿,早早地安寝歇下了。

寿康宫则灯火通明,然而气氛却静得可怕。

檐下滴雨,落在地上的积水宕子里,被太监们厚底的靴子踩得噼啪作响。那声音穿透茫茫的夜晚,竟然有十分的凄凉。

皇帝坐在太后对面,手上握着的那盏茶已经彻底凉透。

太后掐走着手上的翡翠佛珠串,走到最后一颗葫芦珠上,“啪”的一声,滑开了手指。

“所以,皇帝为了和妃,连自己的清誉都不要了吗?”

“皇额娘,她什么时候损了朕的清誉。”

“糊涂!她夜中私见十一,在太妃灵前,被淑嫔目睹,二人衣冠不整,双手交握之态!这还不是秽乱内廷!皇帝要维护她,也该有个底线!”

皇帝抬起头来。

“皇额娘,说这些话的人,朕已经让慎行司了结,至于淑嫔,朕不想要她的性命,所以暂时没想好怎么处置,皇额娘和皇后,商量着替朕料理吧。”

“你……”

他这话的意思明白。从淑嫔起,至淑嫔止。把皇后和太后倒是摘出去了。

可是,却也处置得让人背脊发凉。

太后正不知该说什么,却听他叹道:

“皇额娘,朕为君三年,被皇额娘逼得真不容易。”

说着,他放下茶盏,将身子朝椅背上靠去,仰头闭上眼。

“兄长朕已经赦了,免圈禁,封亲王,赐王府,仁至义尽。皇额娘了解朕,朕这个人,睚眦必报,施出去恩,就要奴才们知恩。”

太后一拍茶案:“你怎么能这样说,他是你的皇兄。”

“是皇兄,朕赦其罪,放他出宗人府的时候,念的就是兄弟,但兄弟之情念一次够了,如今朕习惯和他论君臣。”

“你……你……”

太后捂住胸口:“贺庞,你是不是要把哀家也当成你的奴才!”

“朕不敢!”

说完,他起身作了个揖“皇额娘,您对朕有养育之恩,但朕不明白,朕从来没有想过要弃您不顾,朕也没有想过,要醇亲王的性命,在朕的位置上,朕能对皇额娘,对皇兄做到的,只能到这一步!”

太后哑然。抚在胸口的手指止不住地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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