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贺新郎

皇帝不在,皇后又还没出月子,加上太妃新丧,阖宫皆没什么大事可行。

几日后,南方新供的花卉送进来了,这日婉贵人与宁常在一道,正陪着王疏月看花,品评还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梁安匆匆忙忙地从地屏后面进来,刚要唤金翘,却见王疏月婉贵人几个立在廊檐下面,忙打了个千,把声堵了回去,又向在旁奉茶的金翘使眼色。

金翘借了个故过来,却一路被梁安拉到了后殿。

“怎么了,你慌成这样。”

梁安道:“富察氏死了。”

金翘怔了怔:“哪个富察氏?”

“啧,还能是哪个富察氏啊,之前镇国公府关着的那一个啊。”

“十一爷的福晋?”

“是啊,我听内务府外面办差的人回来说的,斩首处死,如今……”

他朝后面看了一眼,确认王疏月等人听不见此处的声音,方道:“听说她的外祖父气得在石景山下吐血。如今万岁爷不在宫里,十二爷闷下了这个消息,宁寿宫的十一爷恐怕还不知道。”

金翘这方明白过来,他这故弄玄虚地把她拉到幽僻处是为了什么。

“这事……得瞒着我们主儿。”

“可不是。”

“怎么瞒啊……”

前面突然传来一声碎瓷声,两个人都吓了一跳,金翘忙走到树根阴下朝前面看去,只见小宫女正在捡不小心打翻的茶,见金翘看着她,忙跪下来道:“金姑姑恕罪。”

梁安也跟了过来,见此场景方松了一口气。

“起来吧,我们这儿有事,你们仔细点答应主儿。”

“是。”

小宫女忙着从新沏茶去了。

梁安陪着金翘一道朝廊上看去。

王疏月坐在贵妃榻上,正与宁常在说笑。一面还出声宽慰将才那个点跌盏的宫人,此时尚在太妃大孝中,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银纹暗绣春衫子,发髻上插了两根白玉簪子,素寡得同新泥里养的荼蘼花衬在一起,迎着穿堂风,看起来人外柔软。如春风化雨,让人心平气和。

梁安不由轻声道:“你说咱们主儿这么好的人,如何要跟那些个蒙了心的糊涂人沾染上。”

金翘道:“别说了,好在主儿自己禁自己的足,横竖她也不出去,咱们只要把外面的难听话都关着,等这个月的守灵期过去,太妃起灵离宫,十一爷必跟着去,到那个时候,一切也就好了。”

虽是这样说,但话至末尾,她还是不由地深叹一口气,绣鞋碾着脚底的落花,眉头拧巴得厉害。梁安见她话越说越没底气,肩膀又不由自觉地耸着,一副逐渐要慌起来的模样。便拍了她一把。

“怎么了,你平时都最稳的。”

“别动啊,我心突然跳得厉害。”

梁安道:“不是你说的嘛,这个月过去就好了。”

金翘摇了摇头:“话虽如此,但我又想起万岁爷去了永定河,皇后娘娘因为顺嫔和大阿哥的事,对我们主儿也不似从前那般了,如今出这样的事,我这心啊……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跳得跟要蹦出来似的。”

梁安劝道:“才说我,你自己又吓成这样了,快别耽搁了,你知道这事就行了,赶紧去前面伺候,主儿心里明白得厉害,你露一点子情绪她都能瞧出端倪来,你可仔细些,我啊,再去宁寿宫那边瞧瞧。那边比咱们这里乱,我总觉得,瞒住主儿容易,瞒住十一爷,却是不大可能的。”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

金翘走回王疏月身边的时候,见她已经打发宁常在和婉贵人回去了。一个人拢着件素袍子坐在风口处,摆弄着云南贡上来的朱砂兰,似无意地问金翘道:“梁安和你说什么,要避开我去。”

金翘怔了怔,忙道:“哦。怕您听着不开心,皇上不在,今年新贡的花卉都是内务府按着太后娘娘的意思调配的,您从前不是喜欢福建那边的银边大贡吗,今儿年内务府没顾上咱们翊坤宫,就给了这朱砂兰。说银边大贡被淑嫔宫里求去了,梁安不痛快,和内务府的人拌了几句嘴,跟奴才抱怨来着。”

这也算是遮掩过去了。

王疏月端着的花,和煦地笑开:“银边好,这朱砂兰也有意思,都是咱们这里见不到的,谁说我就不喜欢了。你跟梁安说,别为了维护我,一味地跟内务府过不去,吃了亏,还不得我这里来补他。”

说着,天上传来一声雷响,竹丛里的鸟雀猛地惊飞起来,穿云而走。将才还艳丽的昏光一下子全部收尽了云层里。

翊坤宫中锦支窗下投映的暖光尽皆消失,王疏月原本背倚着温柔的夕阳,现在却只觉得瘆瘆得发寒。

她不由抬起头来:“云压这么低了。”

“可不是。主儿别在风里坐着了,虽说是要入夏了,但这昏时雨最寒身的。”

“好。”

说着站起身,紧了紧身上的袍子欲往殿里走。

走了几步又道:“你让梁安早些去把大阿哥接回来吧。雨下起来,就不好走了。”

“梁安……梁安去内务府取东西去了,主儿,放心,奴才去接大阿哥下学。”

话音刚落,却听王疏月牙齿缝里吸了一口气,金翘低头看时,见自己的指甲不知道什么时候掐住了王疏月的手臂,她忙松开手。

“主儿,奴才……”

“你怎么了。”

她从不跟奴才动气,哪怕被掐疼了也没说什么,抬手自己揉了揉,便低头温声来询她:“你若心里有事,大可跟我说。”

“没有,是奴才太大意……奴才请主儿……”

“好了,别请罪。”

她一面说一面笑了笑,扶住她的手臂与一道站直身,又道:”没事就好,去接大阿哥吧。我去给大阿哥做些茯苓糕。”

茯苓糕。

凉火,清燥。一如淡水化开纠缠不清岁月,使耳清目明。自从十一回宫,她到真的很难想起来做了这样吃食了。

金翘一面想着,一面望向她那寡淡单薄的背影,不由想起梁安将才说的那句话:她那么好一个人,为什么要和那些糊涂的傻人沾染上。忍不住红了眼。

平宁的日子不是她争取得来的,甚至也不是皇帝想赐给她就能赐给她的。

但是,她为人妻妾,为人子女,甚至为人母,但凡自私一些,就能四平八稳地把恩宠,地位都守得好好的,可不论梁安和金翘如何拿那些后宫的生存之道去劝她,劝她明哲保身,她却偏偏始终是一副向外袒露的姿态。不掩藏她爱的人,不回避她想做的事。

服侍她的这几年,她也着实不像一个金包玉裹的宠妃。反而不止一次听她说“娱人悦己”四个字。金翘在宫里这么多年,宫中有无数约定俗成的“道理”,比如什么”母凭子贵”,什么“慎猜帝心”,这些都通俗易懂,“娱人悦己”这四个字却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因为不熟悉,甚至有些危险的阴影。

又是一声雷响,金翘身子一颤。

风从地屏后面疯狂地涌来,吹着她头顶的合欢花几乎折了枝,金翘不敢在耽搁,忙命人去取伞,匆匆往上书房那边行去。

那场雨一连下了四日,大大小小的,总不见断。

翊坤宫的石阶上长出了苍翠的青苔,王疏月几乎不出户,偶尔和婉贵人摆谈几句,大多时候,都在驻云堂里看书。近来几日,大阿哥之前的师傅被下了狱,皇帝从新挑了一个翰林教授其学问,那人从前也是王授文的门生,也写得一手漂亮的祝允文体,大阿哥跟着他,也在写祝体这件事上颇有心得,每晚睡前都要写几个字让王疏月瞧。

这日用过晚膳,王疏月正捏着大阿哥的手在驻云堂中写字,金翘去催水,梁安也被敬事房的叫去了。殿中伺候的小宫女因着连日的雨都有些憋闷,撑着眼皮子,掐着手腕来抵挡睡意。

王疏月见他们都乏,便没叫人,松开扶在大阿哥肩上的手,亲手挑着灯芯,一面道:“你这个几个字,虽力道还不如你皇阿玛,形却拿捏得比你皇阿玛好。”

大阿哥吓了一跳:“和娘娘,您不能这么说。”

王疏月笑了笑,抖开纸张吹干新墨道:“青出于蓝,这不是什么大逆不道。”

“可是……师傅跟我说,皇阿玛是千古一帝,后人都不能越过他去。”

王疏月一怔,这话到真是挺像父亲说出来的。

想起之前那个,下狱之前教大阿哥朱子八训的人,再对比如今这个人,还真说不上哪一个才是真的对大阿哥有益的。

“前一句话是对的,你皇阿玛是千古一帝,但千古一帝,并不是说谁都不能越过他,你皇阿玛是君王,但也有兄弟,子嗣,还有和娘娘这样的妻妾,如果所有人都只能跟你皇阿玛身后,而没有一个人能走到他身边去,那你皇阿玛多寂寞啊。”

大阿哥抬头道:“儿臣懂,所以,和娘娘能走到皇阿玛身边去,皇阿玛说了,和娘娘您写的字,比他还要好。你快再教教儿臣,皇阿玛从永定河回来,儿臣要让皇阿玛吃一惊。”

王疏月摸了摸他的头,谁想他却避开了。

“怎么了,和娘娘摸不得拉。”

“不是,只是和娘娘,儿臣都要九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他说着红了脸。

风雨敲窗,王疏月看着青黑色的叶影摇动在恒卓脸上。这孩子一旦上了六七岁,身量就长得特别快,开春才做的衫子,如今袖子口就短了好长一大截子。好在,他跟着王疏月的这几年,心性却没有什么大变,甚至慢慢地学着自如地收放,对皇帝,有恭顺,也有了些为人子的真心实意。

“是大了,衣服都要给你从新做了。”

话音刚落,太监在帘外禀道:“主儿,曾公公来了。”

王疏月一怔,忙道:“是宁寿宫的曾公公吗?”

“是,主儿,奴才们劝了他好久,说主儿这几日身子不好,不见客,但他就是不走,现在就在地屏前面跪着呢,主儿……您看……”

大阿哥握着笔,抬头道:“和娘娘,曾公公是谁。”

王疏月蹲下身,用绢子擦了擦他手上的墨,“嗯……是和娘娘的一个故人。”

大阿哥“哦”一声,皱起眉,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太监怎么能当您的‘故人’啊……”

“逢于微处,识于旧年,便堪称故人呀。”

大阿哥在口中噙着这句话,低头想了一会儿,终疏开眉头,抬头认真道:“儿臣懂了。”

王疏月含笑点了点头。

“晚了,明儿我们再写,跟着乳母去安置吧。”

“是,儿臣告退。”

说完,跟着乳母往偏殿去了。王疏月一直看着大阿哥走出去,转过廊角堪不见后,才对外面等着的太监道:“请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浑身湿透的人走进来,猛地扑跪到王疏月面前,身上的宫服被浇了湿透,整个人就像一只凌乱的水鬼。

“曾公公您仔细些,不要冲撞了我们主儿。”

王疏月从书案后面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低头道:“公公先起来,怎么也撑把伞过来……”

还未说完,她已然看见他按着地上的手止不住地在颤抖。

忙抬头对外面道:“罗玉啊,去倒杯滚茶来。”

“不敢。娘娘。”

曾尚平抬起头来,眼眶凹陷,嘴唇煞白。

“娘娘,奴才求您救命,您救救我们十一爷吧!奴才给您磕头了!”

王疏月一愣,忙道:“这话怎么说,十一爷不是在宁寿宫跪灵吗?皇上也不在宫里,要我救他什么……”

话还未说完,却见梁安心急火燎地撞了进来,喝斥那几个小太监道:“你们糊涂了吗?主儿身子不好,你们也敢让这些人随便进来,冲撞了怎么得了,赶紧把人给我拖出去!快,拖出去!”

小太监们闻言,吓得忙上来七手八脚地就要拖人。

“慢着!”

梁安见王疏月阻拦,忙跪到她面前:“主儿,您别听这个人胡说,奴才将才去了敬事房,压根没有人寻奴才说事,都是他编来哄奴才的,也不知都安得什么恶毒心,主儿啊,您得赶紧把他打出去,宁寿宫,沾染不得啊!”

曾尚平被人扯得七荤八素,哪里还见得一丝体面,然而他却死死抓着门框不肯松手,口里不断喊着:“主儿,求您救救我们十一爷,求您了……”

宁寿宫沾染不得,她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

况且曾尚平自从出了掌仪司,在内务府就再没有了实权和地位,敬事房的人如何肯帮着他调走梁安?这都值得王疏月深思。

也许除了曾尚平自己,还有人想她淌这片水。

王疏月一面想着,一面拧眉走到门前。

曾尚平抠在门框上的手指已经关节发白。他艰难地仰头看向王疏月,头发上的水顺着额头不断往眼睛里灌,逼得眼睛几乎睁不开。他一连咳了好几声,尽量把鼻腔里的雨水呛出去,终于稍稍缓平了声音。

“和主儿……奴才想不到第二个能保下王爷的性命的人了……求求您,看在娘娘的份上……”

“梁安。”

“主儿……”

“我有分寸,先放开他,你们这样闹会让大阿哥和其他的人听见。”

梁安无法,只得示意众人松开手。

曾尚平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翻身伏跪下来,朝着王疏月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雨水在他身下摊开,沾染到了地上的绒毯,他又忙挪动膝盖跪得离王疏月远些。窗外悬着灯笼,暖红色光落在他湿透了背脊上,竟反出了银刃一样的白光来。

“你把话说清楚,他究竟怎么了。”

曾尚平抬起头。

“滴水未沾,求死。”

整个紫禁城都因皇帝离宫而喑哑暗淡,独有宁寿宫像一个温暖的灯阵。手臂儿粗的白烛迎着透窗而入的雨水噼啪作响,却并没有因此而示弱,反而烧得更明更烈。魂幡被从殿门前取下来,安放在贡案下面。

贺临靠着贡案坐着,魂幡垂下了一半,静静地盖在他的手臂上,太妃的名讳书于其上,如今也明明昭昭的曝在灯烛下。

已近停灵的终期,白日里守灵的人早已经回去歇了,只剩下哭灵的宫人们,仍旧毫无情绪地嚎哭着,那哭声透过密密麻麻的雨帘撞向独自行在宫道上的王疏月。

素白的的衫子沾染雨,扫过漆黑的宫道。油纸伞上,雨声隆隆作响。

朱红色的宫墙下,打落无数最后一季的杏花。随着水流蜿蜒而下,像是被什么五行之力抓扯住一般,无畏被冲入各处宫门的门隙。

各处丛门深锁。只有宁寿宫因停灵之事,此时并没有落锁。

贺临眼前是一大片明晃晃的灯焰。又因其干胀发浑的眼而连成了一片讽刺的辉煌。

突然,这一片辉煌之后走进一个瘦弱的人影。

撑着伞,淡影席地。

“滚出去……”

唇干喉烈,他说出来的话都不甚清明。

哭灵的人暂时把哭声顿住,齐刷刷地向他看去。

贺临挣扎着拼命的用手掌夹抓起身边的一只香炉,用力朝着那个影子扔去,“滚出去!”

他的手虽然使不起力气,但香炉还是砸到王疏月的腿上,炉中的香灰扑撒出来,一下子染脏了王疏月的素衣。

她虽吃痛,却没有出声。只是皱了皱眉,用力咬了咬下嘴唇。

与此同时,贺临的十根手指也传来钻心入肺般的疼痛。他哑叫了一声,弯腰将手摁在腹上。

“你听不见吗?你滚出去!你滚出去啊!”

说着,又抬手指着哭灵的宫人,“还有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一面说,一面又不知抓起了什么什物,朝着灯火明处砸去。跪灵的人忙四散避开,慌张张地往外面月台上退去,行过王疏月身边的时候,都避着目光行礼,没有人敢吐半个字。

殿中一下子退得只剩下王疏月和贺临,并一个躺在棺材里的人。

王疏月将手中的伞放在门前,回身将殿门闭合起来。

殿中穿堂风这才停住,头顶经幡,供台上的香火,慢慢的安宁下来,只剩下男人如同烧破了喉咙的喘息声。王疏月站在门前没有动,静静地望向贺临。

三年了。

一别整整三年。她并没有看见他被囚三溪亭,也没有看见他是如何被拶断十指,王疏月记忆中的贺临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在太妃宫中饮酒畅怀,大谈地方军事,民风见闻的男人。

如今,他却颓然地坐在她的对面。

身上穿着污渍斑斑的孝服,一双白底黑面靴,尚有一只穿在脚上,另一只的却已经被踢到贡桌下面去了。脚上的袜子也退到了脚踝下面。

他偏着头看王疏月,眼睛红得厉害。胡子蓄了老长,一看便是多日不曾修整。

他人没有力气,身边也没有什么可再抓取之物,索性提起蹬掉的那一只靴子。

“别扔那个。”

“你是谁啊,你管得了我吗?”

“你手上有佛珠,你头顶的贡桌上有烛台,玉盘。你要对我发火,扔这些东西都行,只不要扔你手上那个。”

“呵……什么?”

扔什么泄愤,此时还有讲究得吗?贺临脸上露了一个荒唐得惨笑。

“你也疯了吗?”

“十一爷,你是皇子,你不心疼你的尊荣和体面,你额娘心疼。这是在她的灵前,她魂灵未远,肉身尚在,你要让她走了,都还要为你痛吗?别扔那个,你不想让我过来,我就不过来,我就站在这里,给娘娘磕个头就回去。”

她当真没有动,端端正正地立在殿门前。虽也身着素服,周身,从发髻到鞋底,都打理的一丝不苟。贺临忍不住从头到脚地将她看了一遍,看到末尾时,却见她的影子恰好铺在他赤裸的那只脚前。

所谓相形见绌,有那么一刻他几乎恨自己没能死在她来看他之前。

一时之间,他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伤了一样,“嗖”地将脚缩回自己的下摆之中,丢掉手中的靴子,慌乱地扯着衣摆去遮掩。

那只靴子被撩在了地上,丑陋的歪倒下来。凌乱肮脏,可是此时他却觉得,那就像一面干净犀利的镜子,只要看一眼,就能割伤他的脸。

三溪亭的三年,早就没有人提醒他,身为皇族,尊荣和体面尚需维护。

他也从来都不是一个能平心静气,顺命而活的人。他压根不明白,如何在被人

拶断手指之后,还能平静地顶直身为天家贵胄的脊梁。他甚至觉得,谩骂才叫人痛快,穿肠烂肚的话说出来,才能从肺腑之中,找到一点点血气上涌的快感,才能打起一点点精神活着,才不会死。

“王疏月,你还当我是皇子?呵呵……你吓死我了!看守我的人,都当我是猪……”

背后的烛火一瑟瑟,陡然灭掉了两盏。

贺临下意识地回过头的,当着自己额娘的棺椁,说自己是猪狗,竟比在皇帝面前自认奴才还要痛。

他说不下去了,可那半个字卡在喉咙里却如刀子一样,来回切割。

他一狠心,蒙住自己的眼睛,几乎是喊出来的。

“猪狗不如!”

“贺临!”

“王疏月,你没有资格喊我的名字!”

“怎么不能喊了,当年我在娘娘面前,喊你名字喊得少了吗?”

“你……”

“贺临,就凭你刚才那句猪狗不如,你落到如今的地步,就都是你咎由自取!”

“你……你住口!”

“我又没有说错!你到现在为止,是不是都还觉得是旁人害了你?可是你有没有仔细想过,前二十年,你有戎马军功,先帝倚重,兄弟敬服,活得比任何人光耀,你原本可以和富察氏相守一辈子,可以好好做你们爱新觉罗家的功臣良将,可以奉养太妃娘娘安享晚年,根本没有人能毁得了你!毁掉你的是你自己!”

“你……你……”

“我什么,贺临,一切都是因为你刚愎自用,到如今也不明白刚极则断的道理,你比谁都在意地位和名声,比谁都有野心,可是你就是少了一副装得下江山天下的胸襟,所以,才会把自己困死在这里!”

她的话说得又快又急,还带着一丝贺临说不清的恨意。

说到末尾,手颤声抖。贺临抬起头来,竟见她眼下分明挂着一滴眼泪。

“呵,王疏月,和妃娘娘,在你眼中,我贺临竟是这样一个人,那你何必为我哭呢。”

他一面说着,一面朝她伸出双手来。

这也许是王疏月这辈子看过最难看的一双手,很难想象,他来自一个年纪不过二十五六的年轻男子。

十个关节全部错位,那中关节下到手指挂在手掌下面,有一两根,因为伤后未经好好修养,已经发青发紫。

他将它摊放在王疏月眼前,后面是那张年轻却憔悴至极的脸。

“所以,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为什么要把我的手指全部拶断,王疏月啊,你如今是嫁给他了,你的心也都跟着他去了,他如此残害兄弟,如此暴虐无德,你竟然还有这些话来替他开脱……说我刚愎自用,可你也该知道,他不仅拶断我的十根手指,他还杀了我的皇阿玛,囚禁了我的母亲!”

“哪怪得了谁!”

她的声音也提了上去:“我是汉人,对于我而言,只要我父兄安好,我嫁给谁都是是为妾室为奴才。贺临,太妃娘娘待我有大恩,我不是没有想过尽我所能地维护好你,回报娘娘待我的恩义,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好好的在你的府上活着,那几年,除了名分,我对你别无所求,我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富察氏去争什么。”

说着,她抹了一把眼泪:“我能做的我全做了,你要让我一个外姓的女人,去理解什么父子兄弟君臣的争斗,我理解不了。我王疏月,是你们爱新觉罗家的女人,也是你们的奴才,你们的臣民,我眼见之窄,只求安生之地,求父兄仕途顺畅。我说过,身为前明之人,我们没有自尽追随旧皇,而是在你们的脚下安生立命,我们求存之心早大过刚理伦常,我根本不必分清先帝究竟是怎么死的,这种是非,你要分,就要有分谋略,若没有,你就护好你该护的人,不要让他们为了你,伤的伤,死的死!”

贺临咳了一声,喉咙辛辣,几乎咳出腥臭的甜味来。

“你是在怨恨我吗?王疏月……”

他抬起头来:“我是不是也差点让你为我伤,为我死了?你要我怎么样……”

他突然撑着身子坐起来:“对,你现在是和妃娘娘,是他的宠妃,我这个被废去爵位的人,见了你,好像还该行个礼。”

说着,他笑了一声:“你从前就会说话,哄得我当时还去跟那狗皇帝请罪……请罪……呵,请罪……若不是你劝我,我那日就该听富察氏的疯话,定拿剑杀了他,你也就没机会入宫,没机会站在这里跟我说这样的话!我也不会落得如今的下场,被人侮辱践踏。”

“对,你该听富察氏的话,杀人。但你不该杀他,你该杀我!杀他你也是大逆不道,杀我不过是诛背叛之人。你那么重是非忠孝,听得懂吧!”

“你讽刺我……”

“我是恨你蠢!”

“我蠢。”

他低头咬着牙齿笑了一声。额头上青色的经脉慢慢凸起来,口齿之中不断地切咬着这两个字,四五轮之后,突然提高了声音。

“我蠢你还来见我做什么!”

“你以为我想来吗!”

她没有怯,横冲直撞地把话顶了回去,这么一句话猛地把时光拉回了三年之前,乾清宫前,她逼着他蹲下来,然后亲手为他系披风。他还记得,那日她给他系了一个死结,差点没把他给勒岔气。那种狡黠和其他女人都不一样,像猫藏在肉垫子下的爪子,偶尔露出那么锋利却可爱的尖儿,刮蹭过皮肤,感觉不到疼,第一日不见开皮,第二人却能见血痕。

三年多的时光过去了,她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情绪依旧真实,表达得也真实。但又拿捏得当,不至于像他自己那样,一根直肠子,却绞杀了自己,也绞杀了旁人。从根本上来说,她还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女人。就算贺临不想承认,但看见她冒着风雨来看他,端端地立在他面前,满身素孝,身染雨气的模样,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丝久违地安慰。

在他眼中,即便这殿内已满是灯火,还是掩不去她光亮。

她就像一盏为长夜而点的永明灯,坦然地照着他的狼狈和无措,却没有一丝鄙夷和践踏的意思。

越要强的人,越容易被强力勒死。

松开那条勒脖线的手,不是虚假的奉承,也不是无谓的安慰,而是不带私心的关照和剖白,他需要有人了解自己,也需要自己了解自己。

“王疏月,你知不知道,你来见我,你在贺庞那里也毁了。”

说着,他勉强捏了个拳头,狠狠地砸向自己的额头。

一下一下,竟越砸越重,沉闷的声音回荡在殿内,引得白烛灯焰也跟着震颤起来。他的眼睛里渐渐渗出了血丝,眼眶也红得厉害。

“你说我蠢,你才是蠢货,我这么个废人,值得什么……”

门外的风雨声越来越重,一声雷震,淹没了他后面的话。

雨水从门缝里透进来,沾湿了门前王疏月的衣群,刚才被他砸伤之处,被凉雨逼出了寒疼。王疏月皱了皱眉,将倚在门上的身子直起来,朝着贺临近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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