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水龙吟

皇帝直起身,直然凝向太后:“后宫不得干正,您也是后宫之一,张孝儒这个人,朝廷放不了他一年,若皇额娘想朕的皇兄圈禁至死,尽可信其言。”

闻得“张孝儒”三个字,太后心中不由一惊。

她虽然养了皇帝十几年,但毕竟不是亲生血脉,他的少年时代,为了给自己的儿子铺路,她也没有少利用过他,如今,就算他尊自己为太后,但那层隔阂一直都在。人越老,似乎就越信血缘而不信恩情,太后尚不敢想颠覆皇帝,但却总希望,自己的亲生儿子,能有更多权柄,更多荣华。而不是一辈子憋屈地做一个白帽亲王。为此,她也破了那块铁牌之言。

诚然,她也怕,但却不能在皇帝面前露怯。

“贺庞,先帝十子,被你贬得贬,关得关,免的免,你如此行径,究竟把宗亲至于何地!”

“何地?”

皇帝笑了一声,抬手向外指道:“浑河连年大水,皇父痛心多年,醇亲王当年贪墨河工之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至京师百姓于何地?恭亲王送大喇嘛的灵柩归蒙古,在道上报病不行,一拖再拖,又有没有想过,至教政之治于何地?都是兄弟,惩治就是不顾手足,那放纵呢,又叫什么,君王误国吗?皇额娘,您至朕于何地!”

一席话说完,烛摇影撞。

殿中明晰地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沉重,一个颤抖急促。

此时就连皇帝自己都觉得悲凉。

其实,身为皇帝,他几乎不怎么剖白自己,可是话说到这份上,他也发现,人活一世,抛开身份不谈,除了王疏月,竟没有一个人,实意对他好。

想着,不觉耳热。

他长吐了一口气,平声道:“朕要晋王疏月为皇贵妃。”

“什么。”

太后扶着陈姁站起身快步走到皇帝面前,促声道“皇贵妃是副后,王疏月出身汉人,怎么配为副后!贺庞,你连祖宗的规矩都不要是吗?”

皇帝看着太后,只道:“她再不好,朕都没有伤她,既如此,朕就更不准这宫里,再有人伤她。”

雨如烟幕的夜,皇帝从寿康宫走出来,天与地之间如同撒着干粉,却轻而易举地沾湿了他身上大朱红色的袍子。宁寿宫与寿康宫相距不远,贺临的倚庐亮着灯,像一个弓腰驼背的人,孤零零地瑟缩在雨中。

皇帝顿住脚步,张得通顺着他的目光朝倚庐的方向望了一眼。不由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还来不及说什么,皇帝已经转身走出了头顶雨伞的遮蔽,朝着那光处行去。张得通慌忙举着伞跟过去,一面示意何庆去倚庐通传。

毡连被揭起。

简陋的帐内点着数十盏灯。贺临身着素孝站在帐中。孝中不剃须发,且因多日熬守,人越发清减,看起来竟有几分少年老态。

他站在没动,沉默地望着皇帝。

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双双叠错在一起。

张得通生怕贺临在犯浑,忙道:“十一爷,万岁爷驾临,您……”

话未说完,却听见一声“算了。”

张得通一愣,回头见皇帝笑了笑,随手从背后拖过一把椅子,撩袍坐下。

“何庆,去找一件十一爷的素服过来给朕。”

“你做什么。”

“换衣,宁寿宫敬香。”

“既如此,我替你找。”

相争的时候是激烈的碾压,相恕的时候却都沉默不开口。

贺临从箱柜中取出一件素袍递到皇帝眼前,张得通刚要去接呈,皇帝却自己的伸手,一把接了过来。

“她……还好吗?”

“谁。”

“王……不是。”

“王疏月吗?”

皇帝换上素袍,低头反手系玉带,平声续道:“她没事,朕会护好她。”

“好……”

说着,他目光有些颓丧,一个人退回到书案后面坐着。

“你想说什么,说完。”

贺临没有立即应声,周遭沉寂,原本夜中尚有蝉虫鸣叫,却也都被连日来雨给的打哑了。贺临望着自己摊放在膝盖上的手,轻声道:“我错过了很好的一个人,我很后悔。”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这句当着皇帝的面出口,已然是不容易。

同袍为兄弟,他们冠着同样尊贵的姓氏,却是两块不一样的铁,一个强极易折,一个刀枪不入。然淬火过后遇温流疏月,从此如沐春风,身覆白雪,面盖霜华。

温柔的真意,治愈万人之上的无情之伤。

这一点,两人感同身受。

“太妃要移灵了。往后,朕有两个地方给你去悔过。一个是三溪亭禁所,你若肯回去,朕就把多布托留在三溪亭的人撤了。还有的一个地方,是茂陵,你自己选吧,选好了,给朕上一道折子。”

说完,他转身撩开了毡帘。

“贺庞。”

“说。”

“你为什么不杀我。”

“本来你死不足惜,但你这条命,差点换了她的命。所以,你好好活着吧。”

外面雨若夜中撒细盐。

皇帝从倚庐里走出来的时候,已近三更天。东边的天空泛出乌青色的光来,映着雪缎素衣,如同血污一般。张得通和何庆跟在皇帝的后面,一同望向前面随风雨翻飞的素袍。

“师傅,今日的十一爷……”

“不枉和主儿在慎行司受的苦。”

“是,还有,今日咱们万岁爷好像也比之前平和。”

话音刚落,却听前面的人吟了一句什么。张得通耳背,尚没有听清,连忙压低声音问何庆,“听见了吗?万岁爷说什么。”

何庆道:“像是个什么诗,‘岂曰无衣……’什么的。”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所谓天家的兄弟,父子,其情都埋得看不见。

皇帝这一生都只会认定,不杀这个兄弟是出于对宗亲的安抚,一辈子都不会承认,人性之中的不忍。少年时代,他也曾想过,要和这些兄弟们一起,辅佐太子,建立功业,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条路越走人越少,走到最后竟烂一个人都没有剩下。

所以当时同路的兄弟们如今都去了哪里。

宗人府,三溪亭,皇陵……

皇帝抬起头,迎雨望向渗着乌红的天幕。

凄风苦雨凄凉地,弃置兄弟。

其实原不是他的本意,后来却成了要被后世诟病的决绝。说起来,生杀予夺诚然痛快,但也令他从此坐定了孤星的命格。

此时,皇帝若能知道,王授文曾在程英面前下给他的那一句判语:“皇帝,也是前一朝的孤臣。”那他一定要赏他一杯辣酒,让他挺直腰杆和自己干那么一杯。

五月初五。

太妃移灵景山,贺临随灵同行。

在仪制上,皇帝给了这位庶母最大的哀荣。

翊坤宫中,王疏月虽然下了热,但伤处却好得很慢。皇帝几乎把整个养心殿都搬到了翊坤宫中。每日同几个内大臣议完事,便在驻云堂里处理政务,王疏月养病期间是个很安静的人,手不方便,她索性连书都不翻,大多时候都穿着月白绸缎的寝衣,靠在贵妃榻上温顺地睡觉。

皇帝很喜欢看她安安静静躺在那儿的样子。

越睡得长久,他心里越发的安然。政务烦杂,天南地北的事汇于一室,他再勤政,再果断老道,面对一汪一汪的天灾人祸,也不免要里内焦灼。但是,无论有多烦闷,停笔抬头看一眼那个熟睡的人,好像就就缓和了。

那人眉目清秀,白皙的皮肤如霜如雪。衬着窗外的好时节,好光景,像一幅水墨妥帖的画。颇有归属感地躺在他的眼前。

为苍生谋福祉,为家国谋壮大。也需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在身边陪着,才能从龙椅上走下来,活成个人样。

这段时间,她比平时都要能吃,御膳房知道皇帝对这位贵主儿的心,纷纷浮上水去。鹿胫汤,猪骨汤,变着花样的送来,皇帝跟着她一连吃了几日,吃得又要把牙火给冲上来了,慌得何庆赶忙去找周太医要桔梗泡水来给皇帝喝。

王疏月却没有一点不适的地方,甚至身上连肉都不肯长。

周明也说无妨。说这是养病中心宽所至,对其调养是有好处的。

养病无外乎吃于睡。

吃上不用说了,白日里王疏月睡时,金翘等人都守着。夜里却有些要命。

和皇帝之前遭痘劫的时候有些相似,夜里睡着了以后不妨,一个抓扯就能痛得红眼,好不容易堆起来睡意也就全部被赶走了。

这夜,王疏月低头看着自己摊在被褥上的手指,愁了半晌道:“找根绳子来绑着吧。”

金翘刚放床下帐子,听了这样一句话,也不敢说什么,只偷偷摸摸地朝皇帝看去。

皇帝已更了寝衣,正坐在王疏月的贵妃榻上看书。闻言白了她一眼。

“你以为朕是你吗?”

说完放下书,起身走到王疏月身旁坐下。握着她的手腕抬到眼前。

“伤筋动骨一百天的,绑得绑到什么时候。”

“绑着您能睡得好些。”

皇帝托着她的手细看。

正如周明所说,皮外伤好得很快,榻关节处破皮处的伤口处结的痂都快掉光了。然而青肿却消得很慢,如今看起来,甚至比之前看起来还要肿得厉害些。

“朕没关系。”

他声音放得很平,“你这个手腕,经不起绑。”

正说着,梁安在外头送药,金翘接了进来回话道:“万岁爷,主儿,这是周太医新给主儿换的药。说是睡前涂抹,能压着疼,让主儿睡得安稳些。”

皇帝松开王疏月,从金翘手里取过那盒药。

盒子是蜜色脂膏质地,气味不算太难闻。

皇帝不由笑了一声:“张得通,赏周明一百两银子。”

张得通陪笑道:“是,这气味是比周太医从前调的膏子要好多了。”

皇帝点着头,一面道:“你们下去。”

金翘忙道:“万岁爷,让奴才伺候主儿上了药……”

谁知话还没说完就被何庆扯着袖子拽了出去。

皇帝脱了靴,抬腿屈膝踩在榻上。单薄寝衣料勒出他的膝盖轮廓。

“手。”

“做什么……”

“啧。”

皇帝指了指自己的膝盖。

“放上来,朕给你上药!”

他说着,不知不觉又涨了脸。

皇帝这么接地气的模样,王疏月倒是很少见到。

穿着不绣一纹的缎子寝衣,辫尾上的金丝孔雀线穗子也被他自己解了下来,随手放在驻云堂的书案上。

他整个人好像也一下子从龙椅上走下来,退成一个笨拙的男人,一手拖着膏药,一手剜药,看着王疏月那双伤手,一脸无措,无从下手。

“弄疼了你出声。”

王疏月低头看向自己搭在他膝盖上的手。

“主子。”

“说。”

“谢谢你。”

皇帝闻言,喉咙里笑了一声,抬头,把手臂架在膝盖上。

“谢朕什么。”

“想谢的有些多,一时说不完。”

皇帝垂头,小心地剜出药膏沾到她的伤处,平声道:“别谢朕,朕并没有护好你。”

王疏月摇了摇头:“是我没有听你的话。”

“你不听话的时候还少吗?”

说着,他手上的力道稍一重,王疏月忙缩了手。

“放上来。”

“不要。”

“放不放!”

“放放……”

她一认怂,就变得像一只猫。

皇帝一手压住她的手腕,“王疏月,朕再也不会让你受苦。”

正如“福祸相依”,其实甜和苦也是并生的。

要和皇帝这个人在人世间相伴一场,“辛苦”是必历的劫。但他的“给予”却如同海上潮一般丰厚,不单单给了她一个归宿之所,也给予她在人世间顺心而活,自由行走地底气和勇气。

诚然他在感情上至今仍然是嘴贱舌毒的人。可古来帝王,再多情,再温柔,最多也是将女人当作红香软玉来疼惜,哪一个如他这样真正信奈过女人们的原则缓和底线,尊重过女人们人生和自由。王疏月看着他佝在自己面前,认真涂药的模样,实有些动容。

“嘶……”

她本来想得有些深,却又被钻心的疼痛给拽了神。

皇帝听着她牙齿缝里这一声,赶忙移开手,整个人都差点弹起来。

“朕……那个……张得通!把周明传进来!”

她忙挡下道:“不用,哪里就能一点都不疼。”

说着,她抿了抿唇,勉强缓和下面色:“要不,的您跟我说点什么吧,听着您说话就没那么疼。”

皇帝迟疑着坐下来。重新托起她的手放到自己膝盖上。

“想听朕说什么。”

“说您小的时候的事吧,您说一件,我也说一件,要好玩的。”

虽说说什么都好,可真的要皇帝说些什么不那么正经的话,却实在很难。

他抓了抓脑袋,想讲个什么好玩的事,半晌,愣是一件都没有想出来。

“朕不是你,朕小的时候,日日读书,习骑射。玩什么?”

王疏月笑了。

“我不信您就那么乖,就没在什么地方淘气过,没摔过。”

“呵,王疏月,你在跟朕胡说些什么!”

“好好……那……您说说您之前出宫去永定河的事吧。”

这到比逼着他讲笑话好得多。

皇帝咳了一声,一面涂药,一面正经地跟王疏月讲起“永定河”治理之史,进而不知不觉地讲起他的少年时代,甚至谈及贺临和恭亲王,醇亲王这些人。说来也怪,自从登基以后,这些人早就成了他在前朝后宫的禁忌,人们一直把他当成先帝后代们的活阎王,坐在金銮殿上,随时催要那些人的命。

以集权的方式来推行政策,这是皇帝的为君之道。其间清除先帝子嗣的党羽,权衡满蒙汉三族势力,裁撤议政王会议,难免要收攫宗亲们的权力和利益。皇帝逼着自己独木桥上走,越走越窄,越走越骨肉疏离,却也越走越孤勇。

后来就连他自己也把自己的当成了兄弟们的阎王爷。

可是,对于贺临,对于太子,过去,他未必没有维护的意愿,未必不想要“与子同袍”“举杯把盏”“同仇敌忾”的情分。

“朕这一回去看了的永定河的故道。那条离京近,自卢沟桥一带,经看丹村、南苑到马驹桥。”

他起了这么一个一本正的头。说着,又觉得意思太严肃,自垂头自笑了笑,转而道:

“顺宁二十年的春天,同醇亲王一道视察河工的时候走过一次,那年春很晚,过了二月,河里都还有冰渣滓,朕那会儿十几岁,程英那个人还在工部上当差,朕跟着他一道趟倒河里去看堤岸工程,你刚才不是问朕摔没摔过吗?这块疤……”

他说着,腾出一只手,撩开半截子裤腿,“就是在那儿被冰渣滓划的。”

王疏月低头看去,那处伤在脚踝处,她其实几年前就已经看见了,不过皇帝的身体,病史,都是禁忌,历代君王也深知这些东西的厉害,稍不留心就会成为暴露在有心之人眼前的软肋,所以,皇帝从不肯跟任何人提起。

这些年,就连太后都不知道,皇帝有这一处旧伤。

如今皇帝则像是想和王疏月有所共情一般,随性地提露给她看了。

王疏月抿了抿唇。

“当年该是很深的一道。”

“嗯。”

他说着放下了裤腿,“不过,也让朕避开了废太子之事。”

这件事,他虽然自顾自地在王疏月面前提出来,但实则很敏感。

王疏月听王授文讲过,顺宁二十二年夏,永定河发大水,河堤塌溃,泛滥的河水淹没道旁二十几处庄镇,人畜死伤不可计量,当时的工部,除程英外,贬的贬,下狱的下狱,几乎换了一轮。

后来,程英参奏太子贪污河工款项,至使永定河堤被修成了豆腐渣,太子因此被废,圈禁宗人府,太子一党,也就是从那时起,彻底没落沉沦。

在大多数人心中,当年之事应该是皇帝设的局,他应该早就知道河堤工程是一块豆腐渣,所以故意借伤避事,才没有被当作废太子一党被先帝爷追责,甚至还有更难听的话,说他明知河堤工程经不起洪流,定会塌溃,但为扳倒太子一党,前期刻意替太子遮掩,以至于二十二年那场洪水夺了数万人的性命。

只有王授文不信。

他对王疏月说过,皇帝虽不近人情,却一定有君子的担当和行仪。

可是信也只是他一个人信而已。

所以,皇帝本身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对于文武百官而言,其实并不重要。

他的脾性,品德,不过是用来解释时代和历史的理由。

根本没有人知道,少年时代的皇帝如何规劝太子,反被当成有异心而深受打压,也没有人知道,二十二年的那一场水患的惨像,成了他的一团心结,以至于每年春夏之交,他都要亲下河堤巡视,上石景山祭河神,晾经台观流。

说起来他这个人活得,真的有点跳脱于世俗的人情。他的生活,他的亲情,爱情,以及他对江山社稷,对政治人文的情怀,都是世人看不见的。以至于后来,他自己也活得不那么在乎自己的七情六欲,越来越淡漠狠绝。

最后,就连自己都信了自己杀人不眨眼的邪。

好在王疏月嫁给了他,贴肤贴肉地走近了他的生活。才让他渐渐有了改变。

这种改变是从内至外,潜移默化的。皇帝虽不自知,却逐渐应了何庆那句话——有了和主儿以后,咱们万岁爷变得像个人了。

也是,如果没有王疏月,恒卓和皇帝,也许会走上他和先帝爷的老路,而皇帝与整个满清宗亲,免不了一场赶尽杀绝地杀戮。

皇帝虽不会承认,但身而为人,他未必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寡人”。

皇帝一面说,一面涂完了王疏月的最后一只手指。

放下药膏盒子,索性将一双腿都曲放起。

“放上来晾会儿,不然蹭一蹭就掉了。”

王疏月伸开手指,覆到他的双膝上,病中很久不曾有过实质上的肌肤之亲,如今这样的亲昵却有着一种平实的人情味。她静静望着墙上的两个人影,细软的透窗风撕出影子的毛边儿,看起来毛茸茸的,十分柔和。

“你在想什么。”

“在想一些不该奴才想的东西,不敢说。”

“说吧,朕也说了一些不该跟你说的东西。”

王疏月抬起头:“我在想,说到担虚名,您比我担得要多很多。”

她说这句话,并没有指望眼前的这个男吐露什么,毕竟她太了解他。然而皇帝却在这一句话的尾音之中沉默下来。

烛光映着窗。

两人皆身着素静单薄的寝衣,相对而坐。

没有放冰的内室,微微有些憋闷。二人的影子映在黄纸遮糊的窗上,窗外的月光倾覆而上,又与之蒙了一蹭淡淡的光雾。人影相对,像极了寻常巷弄,千家万户之中的场景。

“主子是个很好的人。”王疏月轻轻开了口。

皇帝不自觉地上扬起唇角。

“你说什么。”

“您是个好皇帝,也是个很好的人。”

皇帝没有说话,却抑制不住心里的欢愉,他低头来掩饰笑容,却还是全部落进了王疏月的眼中。她弯腰去看他,又道:“明年这个时候,您去永定河也带上我吧。”

“没有这个道理,朕去巡视河工,带上你像什么。”

王疏月笑弯了眼:“清清素素地穿一身,就跟宫女一样。您知道自卢沟桥一带,经看丹村、南苑到马驹桥的那一条旧河道,我却知道西汉前的那一条,自衙门口东流,经田村、紫竹院,由德胜门附近入城内诸“海”,再转向东南,经正阳门、鲜鱼口、红桥、龙潭湖流出城外。”

她声音温和平宁,目光也柔静无波。

“那已是千百年前的故道了,那个时候,汉人的祖先还把它叫作‘朔水’,也有个诨名叫‘无定河’。旧河道上也是连年泛滥,地志上常写其流域之内民不聊生。但后来,经过刘靖治水,到百姓插柳,再到先帝爷和您修永定河堤,封河神,建龙庙,永定河几经迁道,几经治理,才有了如今的模样。我很想带您去看看那条故道。”

“你说了这么多,究竟想跟朕说什么。”

“人祸,天灾皆难避免,可最后又皆戏于您一身,主子,无论是对兄弟,对百姓,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不修饰一分言辞,直白的地告诉他,他这个皇帝,做得不差。

这可真比那些文邹邹的颂德诗上的文字来得坦诚。

他索性不想再绷了,仰面笑出声来。

“你啊……懂什么。”

虽是这么说,但他承认这份“理解”的珍贵。也在无形之中,被这份毫无攻击性的理解治愈了旧年的陈伤。

人行一世,难免会皮肉胫骨受伤,更难受免身不由己,追悔莫及的苦。

皇帝想起自己普仁寺中对着桑格嘉措发过的那一通愿。

他说:“朕与和妃是有愿同流的人。”

有愿同流。

好在她也应了他的愿,如同无定的河,几经改道,终于被如今坚固的堤坝收纳在了同一条河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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