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摸鱼儿

皇帝去茂陵送大殡还未归。南书房中其实并没有什么差事。

曾少阳把王疏月安排在西二所里住着,虽说在宫里当差,不能有奴才伺候,但曾少阳还是把一个叫善儿的小宫女放在她的屋子里扫少服侍。王疏月并不是一个多事的人,加上宫里规矩多,稍不留神恐犯忌讳。再有皇帝回来,就要行册封的大礼,各处都紧锣密鼓地在备大事,不免乱。

她便索性不走动。每日听曾少阳说南书房的日常的差事和规矩。

王疏月从曾少阳口中听来得皇帝,全然是个没趣儿的人。他在生活上没有什么随时而变的喜好,好像一切都是经年的习惯而已。

比如,他喝茶,从来只喝宣城的敬亭绿雪,那是安徽最古老的名茶。茶味浓,冲泡两三次而香不减。曾少阳说:“这也就是咱们万岁爷的老辣,听老师傅说,茶这种东西特别有灵气,什么年岁的人,吃什么品性的茶。这茶从前惯先祖爷的口,那时年轻一辈的皇子都饮不大惯。您知道,咱们先帝爷当年入主中原……”

曾少阳的毛病是,说起一个话头,就前前后后停不下来。

但他说到的老辣这个词,王疏月琢磨了很久。

曾少阳的意思,她认一半,还有一半她却觉得越想越有趣。

汉人喜欢给天下名茶编撰传说,以此增加风雅之趣,大多没有实证可考,因此不同年代,不同地方的传说都不尽相同。不过,敬亭绿雪的传说,却很有意思,无论哪一个传说,茶名中的“绿雪”二字,都是来自某个女人的名字。

这里面有些文人意淫之乐。满人不一定知道。

所以,皇帝也一定想不到,后来自己端坐品茶的姿态,在王疏月眼中,总有那么点子人模狗样的闷骚气。

“主子爷不喝淡茶,王疏月,这一盏子下得功夫还是不够。”

说这话的是春环,她已经拟定在大开春时就放出去。曾少阳请她教王疏月规矩。若换了以前接手差事的宫人,她早便拿着板子打了,但曾少阳留过话,不得将她当一般的奴才那样待。

她便没了法子。

但她还是不肯给一点子好脸色。

曾少阳时常看不过,也会劝王疏月:“姑娘别在意,这是她的好处,万岁爷在府里就用惯了她,就是因为她谨慎,伺候主子们七八年,点子错处都没有。”

王疏月道:“那为什么不留着多使几年呢?”

这就是曾少阳不知道也不能问的事了。“这怕就是主子们的恩典了。这年纪放出去还能配个好人家,再晚些,不就耽搁得了嘛。”

“春姑姑她自个……愿意出去吗?”

“哎哟,这天大的恩典,谁不愿意啊。”

也未必吧。

人心都在长在一层皮肉里面。怎么看得见呢。

王疏月抬手喝了一口自己泡的茶,眉毛一下子皱在了一起。

都苦成药了,还不够浓啊。

圣驾在二月初回銮。

先帝爷的大事终于渐渐落下帷幕。

这些跟着皇帝奔波的大臣像是被从牢里刚放出来的囚犯一样,终于能回家洗澡剃头,吃顿好的。各处的衙门都散了,王授文却在还在正阳前的‘天地春’楼上磨蹭。

程英小解回来,跟着的人去下头拿厚袍子。

“王老,这还不回去,还没在这内城里锁够。”

王授文摆了摆手:“你那宅子里热,你赶紧回吧。”

他这么一说,程英到不好走了,接过下人拿来的袍子铺在膝上,重新又坐下来,起了另一个话头“我看明年,定青能补户部那边的差。”

王授文吐出一口酒气:“这哪里说得准。”

“你的儿子,走你的门路,天经地义,就看你老肯不肯。”

王授文摇头:“算了,再放他在外头几年,等朝廷稳下来再说。”

程英叹了口气,“怎么,他母亲这么大的事你有没让他回来?”

“他母亲留的话,不叫他回来伤心。”

“哦。”

程英看着自己面前的空杯:“那苦了你家的女孩子。”

王授王靠向椅背,把杯中的余酒喝尽:“已经给宫里调(河蟹)教了。管不了咯。”

汉臣之间不大愿意深说这种把自家女儿送给旗人家伺候的事,虽大家都有博前途的心,但说出来毕竟不好听。

这边王疏月跟着春环在榻上铺黄色缎面的垫子。

曾少阳走进来道:“春姑姑,敬事房寻姑姑问话。”

春环站起身,“知道了。”说完又对王疏月道,“把褶皱碾平,一丝儿都不能剩,过会儿子,我会来瞧。”

“是。”

她一走,曾少阳也跟着出去了。

南书房此刻就剩了她一个人。她碾平榻上的褶子,也就再无别的事,皇帝不在的时候,南书房的差事其实顶清闲,除了一样不好,就是这站的规矩要命,南书房里只有两方书案,一方是皇帝的,还有一方在西南角的窗下,是给南书房行走的大人们替皇上拟旨备的,再有就是她眼前的这张黄缎榻,皇帝疲累了,也会在上面小躺一会儿。

这些东西都是有主的,所以宫女和太监就只能站着,其实不说他们了,连外头的王爷们进来,也只能在皇帝面前站着,他们把这儿叫南书房的“站规矩”。

王疏月百无聊奈,便立在书架前看扫看书脊。

皇帝喜欢看的书大多是史书,中间也有几本前明汉人的文集,看起来被翻地特别勤,书脊处的线装都有些被消磨了。

她正想去细看,那是谁的文集,忽听见外面传来了人声。

先跨进来的是张得通,他倒是一眼见看见了王疏月,又一扫里外,除了她是站里面伺候的,其余的竟都是进不来的奴才。他到也没多说什么,只使了个眼色,叫她退到该退的位置上去。

接着皇帝便跨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十二爷,他一面走一面翻一册书,面上难得挂着笑容。“这文章写得好!”

这会儿似没有政事,十二爷脸上的表情也是松和的。跟在皇帝身后道:“陈如晦他们要晓得,自个的文章能得皇上您这么一句赞,怕是得去祖坟上磕头。”

“话不能这么讲,这些人年轻气盛,又都自诩铁头不怕死,没登科你还能从文章里看到些针砭时政的话,以后妻小在室,他们未必敢把文章写程这样。”

“是,皇上说得是。”

皇帝仍没有抬头,走到他榻上坐下。又往下看了十几行,这才想起十二爷还在他跟前站着。“哦,对了,你先回去歇着。”

十二本来也不想在这里站规矩,见几日是闲局,王授文程英都不在,忙顺答道:

“是。臣弟告退。”

“张得通。”

“奴才在。”

“送送你十二爷。”

张得通也是无法,本来皇帝不点他的名,他是想安排何庆去送的,毕竟留那位王姑娘一个人在里面伺候,他总觉得心里跳地砰砰的。走到外面的时候,还刻意叮嘱了何庆一声。

“仔细听着动静。”

皇帝并没有注意到南书房里换了人。

他手里的那册子文章是外城科举士子所举鸿笔文社刊刻的社稿,所论是《学而时习之》全章,许是当真写得好,皇帝看得入神,半个时辰过去,竟连茶也没有要。

王疏月终于有了一段长而安静的时间去通体打量皇帝。

平日里哪怕隔得再近,这个行为都是要掉脑袋的,但她此刻站在书架的后面,只要她不露头,皇帝的角度是看不到她的。

其实皇帝和贺临长得不像。但体格是相似的。

他穿着藏青色常服,外头照着一裹圆的皮袄,起先没脱,这会儿书房内的炭暖起来了。他便随手脱下来,搁在了榻上。

那袄子大,铺开便占了榻面一大半的空间,若是平时春环一定会立刻过去替主子收挂,奈何今日在的是王疏月。她没真正服侍过人,南书房规矩虽然学了个七七八八,但这样的零碎细节,她还没搞明白。

皇帝觉得有些施展不开,不悦地开口唤人:“春环。”

没人应他。

皇帝有些不耐,不过他今日心情好,还是耐下来,提高声音又唤了一声。

然而还是没有人应她。

皇帝放下书,往书架后看了一眼。

那里向来是宫女们当值站的地方。架角后面露出春绸滚毛儿氅衣的一角。

“何庆可在外面”

“奴才在,主子爷。”

“进来。”

南书房这个地方,通常他们都只在外面伺候,这会儿皇帝突然把他唤进去,他摸不着头脑,身子也躬得格外低些。

刚进去,便一眼子瞧到了散在皇帝身旁的皮袄子,“哟,这怎么……”

他忙上去收挂好,这才回来伺候皇帝脱了靴。

一面道:“皇上,有事吩咐奴才。”

皇帝翻了一页书,抬手朝书架后头指,声淡淡的。

“把人带出去,打十板子,以后也不得再放进来。”

何庆边往书架后走,边想春环是最谨慎妥帖的,今儿是犯了什么错处。他还没想明白,迎面却看见了王疏月的脸,这可把他吓愣住了。

“怎么……”

何庆反应过来忙回头去看皇帝,皇帝施展开手脚,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坐在榻上,目光只落于书面儿,连个眼风都没有扫过来。

何庆回想着,他将才说的什么来着,哦,把“人”带出打十板子。

所以竟又是这倒霉的王姑娘惹了主子爷吗?

他突然想通了,为什么张得通要他听着里面的动静。这两个人也许是命里犯了冲吧,第一面儿,主子爷把人家姑娘差点烫破相,第二面,这姑娘害的皇帝贴了一个月的膏药。这第三面儿……怎么得了哦。

“来,过来。”

他硬着头皮把王疏月往外头带,皇帝的规矩,挨板子的人是不可求饶的,否则打得更多。所以何庆生怕王疏月开口,只管拉着她往外走。王疏月的衣摆却不知什么时候勾在了一只书立上,被何庆一扯拽,竟“刺啦”一声划拉开来。

何庆吓得心脏都要停了。

皇帝口中“嘶”地吸了一口气,这一声逼酸了他的牙。

“放……”

他放下书,“放肆”的“肆”字还没出口,却见那人竟堂而皇之地蹲在书架前去解勾在书立上的衣摆,身形有些眼熟,显然不是春环。

她那姿势很不规矩,背对着皇帝,勾着的地方低,她便一只腿半跪,腰佝偻得厉害,后来为了瞧清楚症结处,整个身子都低伏了下去。

何庆吓得不行,怕皇帝要加责,忙斥她道:“磨蹭什么,赶紧跟着出去领板子。”

王疏月心里很是无奈,虽然她还不知道为什么头一次当差就要挨板子,但她也不是故意磨蹭。板子要挨,但也得把这处纠缠解开再去吧。想着,她竟也没应何庆的话,专心与对付那书立。书立是木制的,年生久了,裂了一丝缝,衣摆正嵌在那缝里,十分不易扯出。

何庆只恨皇帝面前使不利刃,不然他真想拿把剪子来替王疏月剪一剪子。

皇帝眯眼看着那狼狈的背影,渐渐得也看出了点意思。

“王疏月。”

何庆心头一颤,一回头却见皇帝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这边王疏月听着背后这毫无情绪的一声,忙丢开手跪直身子,但那处牵扯着,她转不过身,只好仍是拿背对着皇帝,朝着书架磕了个头。

“奴才在。”

皇帝低头往她手边看了一眼,这女人也是用了力的,奈何春绸被勾破了,卡入了木纹里去了,任凭她勒红了手掌也没能扯出来。

皇帝往书架前走了几步,弯腰一把握住那半截子衣摆,向上一提,一下子便把那半截子扯断了。这利落的一声,别说何庆吓得跪在了地上,连慌张张从外面进来的张得通都跪在了门口。

皇帝直起身,理整袖口,又拍了拍手。

“你转得过来?”

“是,转得过来。”

王疏月不敢起来,就这么跪着挪回身,伏低道“奴才知罪。”

皇帝笑了一声:“对,你爱说这句话,知罪,知罪。朕看你是豹子胆,说完知罪,心里头侥却幸得很。面上惧,心里悍,骨头又软。”

他说着,把手上书抛给何庆。

自己回身走到榻上坐下。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坐似乎又把好了个把月的腰疼扯回来了。他解下手腕上的翡翠盘珠,搁在榻几上,反手过去摁了摁之前的扭伤处,这会儿又觉得像不疼。

皇帝悻悻然地收回手。

将才那一下,多半是见了这不知规矩的女人,给气的。

敬事房的太监在外头备好了板子,预备着进来回话,却见张得通跪在门口。里面的人也都是跪着不出声,到不敢贸然进去,躬身在张得通耳边问道:“张公公,这会儿万岁爷是什么意思呀。要不。您给请个话?”

张得通白了他一眼,给了个手势让人滚。

那人忙缩头退了出去。

“你入南书房,是谁的意思。”

他这么问,其实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在里面。

内务府敢这么挑人,一定在太后那里得了明白话。太后从前就喜欢往他面前荐女子,但都是蒙古旗的人,他不喜欢,也不能说什么,可这个王疏月是怎么回事,他才办了老十一,他的‘侧福晋’就补了南书房,太后是来恶心他的吗?

“是内务府的意思。”

好得很,她也真能周全,连太后的名义都不提。

皇帝以为这就完了,谁知她后头还跟了一句。

“内务府的人来奴才家时,跟奴才说了的,主子爷的意思才是内务府的意思,让奴才千万要记着主子爷的恩典。好生伺候。”

皇帝真的是被气得腰疼。

“哦,你还知道要记朕的恩典。王疏月,你既已在南书房当差,连答应都不会?”

“回万岁爷的话,奴才会,但万岁爷唤的是春姑姑,奴才学了规矩的,不能胡乱答应,否则就是在主子面前轻狂抢脸,要挨板子。”

这话没什么毛病,可怎么就听起来那么不痛快呢。

皇帝失了语。

其实她这会儿跪端正了,双手规规矩矩的地交叠在额头前面,样子还是顺眼的。如果不生这么一张嘴,太后放进来就放进来,他将就使几日,再找理由打发就算了,可往疏月不动声色将他的军,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是他的规矩大过天,无论从前在王府,还是如今在宫中,谁让他这样窘过,怎么忍。

皇帝僵着背脊没说话。

张得通和何庆却没大听懂这二人交锋的门道。遥遥互望了一眼。不得要领,又齐刷刷向皇帝那头瞄去。

皇帝正透过撑开的窗户一隙,看向外面。

敬事房的路子规规矩矩地在春凳儿边候着。那板子就架在春凳上,漆着红漆威风零凛凛的,骇人。

他话都说出去了,这会儿肯定是收不回来了。

再有皇帝也觉得,该打还是要打,既然她已经近身伺候,照着规矩煞煞她的性子是好的。

其实平时皇帝从来不会费一点子心去调教身边伺候的人,尤其是女人。使得好的就使,使不好的就打发,留下来的诸如春环这些人,都是把他的轨距摸得溜熟的。今儿也许是刚出了孝,心松泛下来,又看了好文章,兴致还没被王疏月败尽。皇帝看着那敬事房子的棍杖,又看了一眼跪在面前的王疏月,掐前起榻几上翡翠走珠,竟在心里拿捏,十板子下去,王疏月那把瘦骨头会成什么样。

就这么拿捏了半天,实在算不准。

她真的太瘦了,也许三杖就能要了她的命。

皇帝觉得自己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对女人应该也是一样的。

“曾少阳呢。”

曾少阳和春环刚回来,看着敬事房的架势,不敢进来,这会儿皇帝传他,忙进来道:“奴才在。”

皇帝收回目光,“谁在教她规矩。”

“回皇上的话,是春环。”

“打十板子,发放出宫。”

张得通和何庆都松了一口气,门下的春环却煞时白了脸。

“主子爷,是奴才的过错……”

“朕让你说话了吗?王疏月,你自身难保!”

他把她的话抵了回去。

自身难保四个字似乎还是有威慑力的,她果真不敢再开口。偃旗息鼓地又把头埋了下去。那一截子雪白的脖子又露在了他眼前,捏之可断。皇帝这才觉得自己胸口的气稍微顺下来了。

张得通寻了个空,起身到皇帝身旁道:“主子爷,您昨儿给主子娘娘留了话,今儿要去长春宫用晚膳,这会儿到时辰了。”

皇帝站起身,走到王疏月身旁时,扫了一眼她的衣襟下摆,道:

“水葱绿真是难看,给她做身宁绸的衣裳。”

说完,走到门前,又回头点着人补了一句:“紫褐色的好看。”

这才让人摆驾长春宫。

到最后,太监们都在为王疏月逃过一劫,皇上没发作殃及他们这些个池鱼而庆幸,除了王疏月心里愧疚之外,竟没有一个人同情春环。

那十板子是实打实地打下去的。对一个女人来说,真的是皮开肉绽,春环挨打的时候是被堵了嘴的,挨完后皇帝已经走了,也就没让去谢恩,她又是要出宫的人,敬事房连御前人的体面都懒得给她了。人就这么被两个太监架着悄无声息地拖走了。

曾少阳等一切都平静下来,才敢来找何庆问话。

他也不好问得太明白,于是开口的第一句是:“庆子,主子爷今儿的心情是好还是不好啊。”

何庆抓了抓脑袋:“你问我啊,其实我也看不出来,之前和十二爷说话的时候,心情是顶好的,但是后来见了王姑娘的……就不知道了,我跟你说吧,不说你问我了,你就算问张公公,恐怕也说不好,每回我们主子爷见着王姑娘的时候,都迷得很,看起来像生气,但仔细想想吧,又不像。”

曾少阳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你觉得,咱们南书房以后要如何对这位王姑娘啊。”

何庆白了他一眼:“你傻啊,万岁爷心情好不好你瞧不出来,但有一点那么明显,你也瞧不出来吗?”

曾少阳摇了摇头:“瞧出来什么啊。”

何庆凑到他耳旁道:“我反正是瞧出来了,咱们万岁爷,舍不得拿板子打王姑娘。”

隔了几日,皇帝赏的那身宁绸氅衣当真送来了。

善儿将衣裳铺在榻上,“万岁爷发过话,内务府的人就是勤快。”

王疏月看着那难看的颜色,腹诽皇帝的审美。

善儿见她没什么兴致,笑声问道:“姑娘像不喜欢啊。”

“你不觉得这紫褐色的衣裳穿着,像那几十岁的老姑姑吗。”

善儿心里头一骇,谁得了赏赐不千恩万谢的,她竟敢这么说皇帝赏的东西。

“姑娘,话不能这样说,这是万岁爷看入眼的色,奴才们都穿不得的,只有像春姑姑那样,在南书房里面伺候的人才能穿。”

王疏月撩起那衣裳的一只袖子,袖口上绣的竟然是老梅,越发显得老气。所以曾少阳的话真的信不得,什么雅人,雅人会觉得女人穿这一身好看?

王疏月理解不了,嫌弃的放下,走到镜前解辫子去了。

善儿跟过来道:“姑娘,明儿起来,奴才给您打理好,您穿主子赏的这一身去上值吧。”

王疏月摇了摇:“不穿。”

“啊,为何啊。”

“为何啊,就是觉得……难看。你给收起来吧。”

王疏月虽这样说了,善儿却料她不敢不穿。

于是也没听的话,仍是细致打里好,挂在了她榻前的木施上。准备明日还是劝她穿上。

那日夜里起了一场看不见的春雾。五更天的时候才渐渐开始散掉。

院里头有几个早起的宫女去西边井里取水。那时天刚蒙蒙发亮,井口旁,上了年生的黄花柳垂着纤细的枝,在渐散的春雾中摇曳,像一捧柔软的女人头发。

宫女们拂开柳枝各自取水。

忽有一个人被什么东西撞了个趔趄,“嘿,谁啊,是什么斗鸡心,连取个地下的水都要要个……强么……啊……”

她一边说一边要回头的找人,谁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吓得跌坐在地上。

“死死……死人了啊……”

其余的宫人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黄花柳树上挂着一个女人。

穿着整齐紫褐色宁绸氅衣。乌油油的辫子垂在胸口前,眼睛里翻出了大片的眼白,看上去是半夜里吊死的。

“这……是哪处的人?”

一个胆子大的宫人蹲在地上朝那女人的脸看去,“像是……南书房的春姑姑。”

“什么,春姑姑……怎么会是春姑姑呢,她不是后日就要出宫了么。”

“嘘,听说姑姑挨了万岁爷的板子后,就再也不肯见人,连曾公公去瞧她,都吃了闭门羹呢。。”

“啊?”

“闹什么,这是你们宫女该看得吗?仔细夜里磕撞上不干净的东西。”

管事的太监过来,两三句把人轰散开来。自个站在黄花柳下,捏着鼻子,一面道:“真晦气了,大早上的看这个。来啊,先把人放下来,查出来历,好回主子娘娘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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