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桐不会武功,又不机警。常乐武艺卓绝,训练有素,常乐怎么会将容桐跟丢呢?除非有人在暗中帮助容桐,今日,在宫里有这能力的……谢致想着想着,就望向周峦。
周峦双脚往后一跳,不打自招地问:“你瞧我做什么?”的确是周峦命人引开了常乐,助容桐离去。
谢致的表情十分严肃,对周峦道:“我答应了人,要保书呆子安全。”必须言而有信。
周峦伸了个懒腰,“别紧张,难不成你觉得我会杀琴父?怎么可能,我下得去手吗?”周峦双臂上举,本来是伸懒腰的,可伸着伸着,右臂就搭上了谢致肩头。
周峦摇晃谢致的肩膀:“殿下,我要送你一份大礼。”
谢致扭头,“什么大礼?”他脑袋几乎凑近了周峦的脑袋,周峦用力将谢致的脑袋拔开,告诉他现在还不能说。
谢致哼了一句:“神神秘秘。”
方才皇帝在殿外中箭,继而跪地被擒。殿内乱作一团,不少大臣试图逃跑,容桐犹豫片刻,也决心逃跑。便拔腿欲追上去。他还未来得及追上,前面的大臣们就已被周峦禁卫拦下。禁卫们的气焰并不嚣张,说话均温声细气,邀请诸位大臣回去参加祭祀。
大臣们沉默了会,皆转了身,不得不重返殿中。
容桐落在后面,瞧见情况不妙,立即躲在青石台上的一只朱柱后。过会,禁卫们和大臣们都从台下经过,却没有人心生怀疑。容桐自以为没人发现,过会,他蹑手蹑脚从柱子后面踱出来,左右张望,空无一人。
容桐的胆子顿粗,放心朝前走了。但以往他在宫中走路,接有内侍在前面接引,而且走来走去也就只那几条道:宫门至金殿,金殿至御书房,御书房至宫门。
其它的路容桐根本就没走过,更谈不上熟悉,不一会儿,他就迷路了。
容桐一个人走着,今日宫内的路面没人打扫,路上竟然有了小石子。他用脚尖踢石子,心里回响禁卫同朝臣们的对话,劝朝臣们回去参加祭祀……祭祀,谁主持?周峦么?他竟然是小皇帝易宇,金枝玉叶,龙章贵胄……他容桐只是普通一株桐树,以前竟让周峦喊他“大哥”。
再想起当时自己劝周峦,让周峦效忠皇帝的那些话……现在想来,全无劝头!
他们彻底就是两拨人。
又想到今日殿上,皇帝的所作所为,容桐的心情彻底阴下来,无比沉郁。
“救……救、命。”很细微的女子声音,似乎带着哭,亦带着怯,使她本来就很好听的莺语添了几分柔弱,更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容桐回头看,现今身在的地方乱石嶙峋,颇有奇意,可惜皆有人工雕凿,少了几分自然。方圆百来丈,偌大的地方,全是这种乱石,还有半亩池塘,可惜天寒地冻的,池塘连着池畔的水榭一齐被冰封。
不知身处何地。
亦未瞧见发声的人。
容桐咳了两声,继续背着手往前走。
“救、救……命。”女子的声音又发出来。
容桐细听女子的声音:她的声音若有若无,如丝萦绕,该不会是女鬼吧?是女鬼又怎样?他又不是没见过!
他忽然念起心中唯一一位“女鬼”,百感交集。
容桐伫立少顷,循声寻去,他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碎且轻的响声,就像多毛小狗在地上扫尾巴的声音。容桐走着走着,突然发现身旁不远处,有一只小雀,也在雪地里走,它每跳一步,地上就多个四只指头的爪印,一路蜿蜒。
容桐心情稍好,嘴角泛起了浅笑。
“救……命……”
容桐再次听见女子的求救声,他快步向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原来是一座假石,后头烂漫开着大片梅花。
他弯腰,拨枝,入梅花丛中,见着一名白衣女子蹲在地上,双手抱膝,泪痕半干,恍若梅花仙。
女子瞧见来人,忽然改蹲做跪,轻声求道:“容大人,救救奴家!救救陛下!”她一动作,衣上沾染的淡梅清香全都朝着容桐飘散来,他闻在鼻中,怔然恍惚。再回过神来,吃惊于这名女子竟认识他。仔细观察她的穿着打扮,衣裳虽是一色纯白,上头却绣了一色隐纹,素雅不失精美,她绝非宫人。
容桐赶紧扶起女子:“娘娘快请起来,如此举动,折煞小臣!”
女子一连串说了许多话,因为心急,讲得毫无章法:“蔡姐姐已经被害,他们还要害臣妾的孩子。陛下的血脉不可以被他们除去啊……大人救救臣妾!”女子抹泪,说着又要下跪,容桐连忙将她扶住了,问道:“娘娘,你别哭,慢慢讲,是怎么一回事?”
这女子便是身怀六甲的袁宝林。之前,她从皇帝口中套出蔡修仪也怀了身孕,出于“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心态,袁宝林收买了几位蔡修仪的贴身内侍、宫人。今早,袁宝林照例待在自己的寝殿,忽有蔡修仪的内侍来通风报信,说有早朝过后,有一批陌生内侍悄潜进菡萏殿,二话不说逼迫蔡修仪坠了胎。
袁宝林立刻让贴身侍女穿上宝林妆,躺在帐中,谎称抱恙。她自己则悄潜出殿,本欲去寻皇帝,却听闻宫中隐私,惊吓之下,就躲在了假石后。这会神魂稍安,试探着喊了一下“救命”。
袁宝林之前伴着皇帝,曾遥遥见过容桐两面,记下了他的模样。
袁宝林凝视着容桐,又滴下泪来。容桐瞧着她,只觉这位皇帝的妃嫔,是和常蕙心完全不一样的女人,常蕙心是看得他心快痴了,这位是哭得他心快化了。容桐再次问道:“娘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依据只言片语,猜道了一二:“是有人要害……龙嗣?”
袁宝林隐去事情的前半截,只道蔡修仪与她姊妹情深,舍命派人提醒她。后半截照讲,道出有人想要除尽皇帝龙嗣。
容桐听完皱起眉头:“是何人要除去龙子嗣?”
“臣妾不知!”袁宝林恳求道:“容大人救救我,救救陛下!”
容桐沉吟良久,眉头仍皱,问道:“朝中官吏以百计,娘娘何故独托于我?”
袁宝林官门出身,又做过宫人,很会察言观色,顷刻答道:“陛下经常向臣妾提起容大人,陛下对大人颇为信任和看重……”她捕捉到容桐眸色骤黯,还带着厉色,猜测片刻,立马补充道:“如若陛下今日在殿上做了让容大人难过的事,那也是……那也是陛下混淆视听的苦肉计!”袁宝林是瞎蒙的,却正好撞在容桐心头上:“陛下最信任的便是大人您,陛下甚至曾对臣妾提及,若是百年之后……托孤重任必将委于容大人!”
经历过的变故太多,容桐虽然心思流转大动,却仍对袁宝林的话半信半疑。他思忖了下,轻声邀道:“娘娘,且随臣来。”
“大人可是有法子,能带臣妾去见陛下?”一直是默默流泪的袁宝林突然哭了出来:“哪怕只是一面……求求容大人了!”
容桐没办法听袁宝林的哭声,她一哭,他就没力气了。容桐无奈,“娘娘,您别哭。”
容桐声音虚弱:“娘娘且须忍耐,只怕最近这些日子,娘娘都无法见到陛下。臣不知陛下被羁押在宫中何处,但为了娘娘安全,娘娘必须速出宫去!”
袁宝林仍是低泣,容桐只好恐吓她,“娘娘再哭,就要被梅林外头的人听见了。”
这一句话,令袁宝林骤然止啼。
容桐盯着她看了几眼,嘱咐道:“娘娘且随臣出去,务必跟紧在臣身后,一旦发生任何情况,见机行事。”
“明白了。”袁宝林本来嗓子就细,一应诺一低头,更显乖巧。
容桐又多看了她一眼。
容桐正色引路,蹑着手脚从梅林出去。因担心梅枝会刮伤袁宝林,每经过两枝挨得近的梅树,容桐都要将它们的枝干拨开。容桐护花,只为她是天子亲眷,亦是行动艰难的孕妇……所以一路行来,他的神色都十分自然。
袁宝林紧紧跟在容桐后面,睁大了一双小鹿眼睛,瞧着他的后面,不知不觉眨了又眨。
容桐带着袁宝林出宫,不下十次碰见守卫,几番躲藏。容桐一颗心,剧烈跳起又剧烈落下,两侧腋下和手心都是汗。到最后,逃至宫外时,容桐腋下和掌心的汗全干了。他听见身后的袁宝林轻轻呼了一口气,不由得回头冲她笑道:“还好,有惊无险。”他自以为无人跟踪。
袁宝林眨了眨眼睛,仰着一张微红的小脸望着容桐,嘴角弯起来,像个横着的小月亮。
容桐笑出了声,觉得袁宝林像个妹妹。
袁宝林又眨了眨眼,可以发现她睫毛很长。袁宝林问容桐:“大人,我们暂避何处?
容桐想了想,答道:“微臣家中。”
这宫外也有梅林,此时此刻,两人就立在梅林中。可惜这里的梅花苞多,绽放得少。偶有几只,还被雪层层压住,不似梅花,到似梨花。
袁宝林望着“梨花”出神,忽然自言自语:“这花要是晚上被月亮照着,就更好看了。”
容桐听着,心想:夜晚漆黑,纵算月亮照了,无论是雪是花,均也没白天明亮啊!
但眼前这位是娘娘,非议不得。再说,因为有话直说,他遭得罪已经够多啦!容桐应道:“可能吧!”
那厢,容桐在周峦的监视下离开皇宫;这厢,周峦和谢致已着手祭祀。
寝殿内,内侍们从翻出一套崭新的龙袍,伺候周峦穿上。这套龙袍是按照谢景的尺寸裁剪的,周峦穿在身上,其实显得略大,有些空荡。可众内侍皆叫好,赞陛下龙体伟岸,龙袍再称身不过了。
周峦一笑而过。
重新复位的小皇帝,着帝冕龙袍,整装一新,步出殿外。
谢致候在门外,听见一簇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双臂还保持着交叉抱在胸前的姿势。谢致眼前一亮:看来周峦这个人,是衣服穿得越华丽,越显英俊。他往日锦衣裘服,风姿高雅,已十分好看。这会着了龙袍,更好看了,飞扬的风姿沉淀下去,自然散发出帝王威严。
依着谢致的性子,他本该赞一句,称赞周峦的英俊快要赶上他。但今日此刻,不知道怎么了,谢致的话竟哽在喉咙里,发不出声。又好似喉咙里卡了一根鱼刺,令他的身体隐隐刺痛。谢致在不知不觉中放下双臂,朝着周峦,微微鞠了一躬。
周峦将谢致的反应看在眼里,却不多言,冲谢致笑道:“殿下,祭祀要开始了,与我同去吧。”
谢致“嗯”了一声,他垂着眸,无人看得清他眼中深色,亦无人能窥他心中情绪。
周峦大致能够猜到。
祭祀,极为郑重,在金殿前举行。
内侍已将殿外旷地上的积雪全部清楚。台阶和道路两侧,依礼摆置好祭祀要用的器皿。两扇镀金的铜制殿门大敞,如若远眺,可以窥见殿内焕然一新,龙椅、玉阶、地面无一不锃亮。只有龙柱上那一个缺口和被半截斩断的金龙,能让人稍稍忆起,一个时辰前这里曾发生腥风血雨,赤红满目,残肢遍地,皇朝的尊位换了人坐。
百官立在空地上,百官前头,是一路直上的台阶,因为刚刚经历了宫变,为防反复,每一级台阶的左右两侧,均屹立了两位着重铠的禁卫,站姿勃勃。他们的右手均握着一杆长枪,枪杆笔直,枪头直冲蓝天。百官从下往上仰望,顿觉气势恢宏,士兵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的精气神,又感染了百官,令百官一扫疲态。
而在这台阶的尽头,伫着年轻的皇帝周峦,他俯视百官,背后是他重新夺回的金銮殿——它依旧金光灿灿,甚至比以前更漂亮。
周峦不让内侍传旨,却让众禁卫将开始祭祀的命令一级一级沿着台阶传下去,犹如士兵在军营中报数由远及近,听在百官耳中,分层次地越来越高亢嘹亮。
当皇帝的旨意传至最后一级,到达旷地,洪亮的声音令诸官心头大震,肩一颤,膝一屈,情不自禁跪下来。
百官伏地,接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人声轻,百人声强,形成轰鸣,彻响云霄。
周峦站在最高处,看见这壮观景象,心潮起伏。他喉头哽咽:这一招是周仲晦教导他的。周仲晦说,数年或是数十年后,周峦复位,谢景朝的那些臣子不一定真心服他。周峦着龙袍帝冕在文武百官前第一次露面,一定要记得,设在殿前,不用内侍,让最刚毅的士兵逐级传令。这样,才能当庭立威,将百官慑服。
当年,周仲晦还曾再三叮嘱周峦:还朝复位初期,人心仍慌,肯定会有不少臣子心底持着观望的态度,不会为周峦的王朝卖出全力。这时候,周峦切不可埋怨、愤恨、甚至猜忌,因此明里暗里处置这些臣子这样只令帝王和臣子间的关系愈来愈疏,朝臣由“不悦”变成“不服”,最后君臣二心,沟壑难弥,朝臣造反,王朝崩裂。
周仲晦告诫周峦,身为君王,首先要做到的是容人。其次要以诚相待,用人不疑。有些朝臣不服你不要紧,只要你真心且公正地对待他们,总有一天,他们会死心塌地效忠你。君臣团结一心,王朝蒸蒸日上。
当时周峦听完这番语重心长的话,随即问周仲晦:“师傅,你已经这么通透,为什么不干脆来坐朕这个位置?”
周仲晦只轻轻道了四个字:“臣无异心。”
这会,周峦放眼下望,他视力极佳,瞧见底下有些官员的脸上,果然出现了周仲晦预料到的观望表情。周峦心头感慨,暗暗告诫自己,以后一定要随时随刻记住师傅的教诲,治理好这片江山。
周峦的下巴缓缓扬起,睁大了一双星目望向天空。碧空如洗,清澈净朗,却望不见周仲晦的英灵。
谁也不知道,刚刚复位的皇帝,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红了眼眶。
周峦吸了吸鼻子,望见谢致单膝跪着,也在拜他。周峦忙令禁卫传旨——陛下请汉王速上台来!
诸官不知何事,心头一紧。莫说诸官,就是谢致自己,也是心上骤缩,仿佛谁在体内捏了只拳头。
谢致面无表情,不紧不慢拾级而上,登至殿前高台,站在周峦面前。片刻后,谢致屈背弯腰,欲缓缓再跪,周峦却上前一步,搀扶住他。无需禁卫传令,周峦自运起内力,朗声告诉众官:“此番拨乱反正,汉王至始至终与朕齐心,不惧危险,不顾自身安危,亦是他亲手生擒住逆贼。功劳甚高,从今往后,汉王见天子,无需下跪!”
周峦补充道:“亦赐免死铁券一封。”永远不会有除去谢致之心。
周峦这一举动,出自好心,却犹如抬着架子将谢致举高,谢致双脚立地悬空,以后再抬起落下,都全由周峦操控。
谢致不得不弯腰,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臣——谢主隆恩。微臣愿誓死效忠,粉身碎骨,此生不悔。”
皇帝周峦豪迈大笑,扶住了汉王谢致。
谢景被栓在水牢里,层层桎梏,无法脱身。他亲眼瞧见谢致、常蕙心、周峦三人一同远去,不久后,却又听见一人的步伐由远及近,重新回来。
这脚步谢景已听过千遍万遍,烂熟于心。他闭起双眼,思忖为何是常蕙心一人独自归来。
少顷,谢景拿定主意,决定静观其变,看常蕙心先做什么举动,先说什么话,他再灵活应对。
哪知常蕙心进来,一言不发。正巧监牢的栅栏外有一张桌子,数把椅子,她就捡了一张来坐。期间口渴,常蕙心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
谢景本来不渴的,瞧见常蕙心喝水,那纤细白皙的脖颈因此而起伏,谢景忽然也感到渴。再想想,忽然发现哽在喉咙里的那些话全变成了刺,令嗓子喉咙一齐干涩难受,不由得咳了一声。
谢景面上一讪,觉得自己先出了声,等同于露怯——与常蕙心单独交锋第一回,他就败了。
谢景气恼,鼻息自然而然加重,却努力自抑住,不想再发出声音。
监牢内外静悄悄,偶尔有水耗子凫水的声音,听着森森然,愈发的压抑。
谢景感觉得到,水耗子钻进他的裤管,正顺着他的小腿肚往上爬,令他的心头起了阵阵刺痒,好似指甲尖划着粗糙石板,挠心的恐惧和难受。
闭着双眼的谢景,两睫微微颤动,他索性调匀自己的呼吸,参起禅来。心中默念佛法,忘却此刻身处何处。
可惜,能忘了物,却忘不了我,谢景心中杂念太多,始终无法入定。正巧水耗子的动作大了,击起波浪又带起阴风,吹得谢景的铁链哐当的响……他心中叹息一声,睁开眼来。
谢景瞧见,常蕙心仍背对着他,仍是偶尔喝茶——她好像一直在忙自己的事,似乎这处天地只有她自己,根本就没有谢景这个人。
谢景起先还好,后来,观察常蕙心的时间长了,谢景觉得这种被忽视的滋味非常难受。
牢中没有日晷,亦无钟漏,谢景全凭自己的经验来推算时间:已经过了近一个时辰了,常蕙心始终不发一言,她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水耗子早蹿进地洞,遁得无踪无影,谢景却觉得心底蹿起了一只小耗子,在他胸腔内上下跳动,躁得慌。终于,他忍不住,启了唇,对着常蕙心的背影,轻轻唤了声:“蕙娘。”
许是声音太轻,亦或者是牢里的积水声音太大,淹没了谢景的声音,常蕙心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转过身来。
良久,谢景又唤了一声“蕙娘”,这次他的声音比上次要稍微提高些。
常蕙心不做任何回应。
再唤下去谢景也没面子,他便不再称呼她,思忖片刻,直接起了个话题:“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吗?”
声音温柔,屡次哽咽,是个聋子也能听出其中的“愧疚”和“深情”。
常蕙心仍然不理谢景。
谢景目光一沉,盯着常蕙心的后背,眸现凶光。他闭眼又睁眼,眼帘几番起合,终于平复了恼羞,让自己平静下来。
“蕙……娘,你为什么……仍不愿同我讲话?”谢景问道,是因为她仍恨着他那杯毒药么?
谢景话音落地,须臾,常蕙心不急、不慢,转过身来。谢景见她转身,眸光一喜。
常蕙心却对着谢景,表情和言语皆平淡道:“我为剁肉刀,你为砧上肉。我为看监卫,你为阶下囚,我为什么要同你说话?”他有什么资格同她攀谈?!
谢景一怔,起先错愕,继而笑出声来。他是真心发笑的,心里没有一丁点生气。谢景笑道:“蕙娘,你还恨着我!”所以她故意说气话,刺激他,羞辱他!
谢景陡生趣味。
常蕙心看了谢景两眼,透过他的眼睛,看穿他心里在得意什么。常蕙心哭笑不得,最终转为冷嗤了一声。她摇着头,送了谢景四个字:“自作多情。”不等谢景开口,她已启唇再给他一击:“我回来,只因时局未稳,担心你若得逞逃狱,会给三吴带来麻烦,昨日清晨,你在汉王府里也看到了,难道你还认为我对你有情?”她对谢景早就没有情意了,不爱不恨,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不能令她产生任何情绪。所以她方才一直在做自己的事,完全无视了谢景的存在。
谢景抿着唇,看似不惊、不乍、不恼、不怒、不怨、不恨,十分温和。实则两排皓齿在唇下紧咬,十分不悦:昨日,他在汉王府撞见常蕙心和谢致的好事,就好似一扇本来糊得精美的纸窗,终于被人捅破了一个洞。而后诸般变故,尊卑在仅仅十四个时辰里更迭,就好似这张破了一个洞的窗户纸,连接被一拳接一拳的捅,一张纸几近稀巴烂,纸片犹如断更,坠坠粘在窗框上,风吹垂首,七零八落。
而现在,常蕙心直接讲穿昨日之事,便是将这些碎纸全都从窗框上拔起,这一扇窗彻底无了阻挡和防护,风来风往,冰寒彻骨。
明明当年是谢景亲自杀妻再娶,他却觉得,到这会,此时此刻,他和常蕙心的夫妻情分,才是真真正正断了个干净。
谢景竟有片刻的心凉。
谢景突然很想见谢致,又有一大番话想同常蕙心讲——但转念却觉得都没必要,没必要见,也没必要讲。谢景对常蕙心道:“你不要后悔。”
“她要后悔什么?”响亮的男声响起,周峦人未至,声音已抢着传过来。他三步并做两步赶过来,站在常蕙心身边,呛谢景道:“后悔没同你一起泡在水牢里烂掉么?”
周峦才忙完祭祀,未换身上的龙袍,谢景一眼就瞧见了。谢景心中默默地说了句“沐猴而冠”。
常蕙心问周峦:“你怎么来了?”
“过来瞧瞧。”周峦笑道,说着,他朝常蕙心挤了挤眼,接着,目光往天牢入口的方向眺:“不放心的那位在外面,别别扭扭,不肯进来。”他说的便是谢致了,常蕙心一听,忙道:“我出去瞧瞧。”她同周峦告辞,离开天牢,去找门外的谢致。
转眼,换了周峦接替常蕙心,站在栅栏前,独自面对谢景。
谢景笑了一声,是真正笑出了声。
周峦亦勾起嘴角,道:“你既然都笑了,定是猜着朕来意为何。”
谢景表情漠然,不置可否——周峦这一句里自称了“朕”,谢景可不愿应答。
周峦上前一步,道:“谢景,朕离开前,你出言侮辱母后,是为大不敬。祭祀为重,朕当时匆匆离开,还未来得及向你问责。”之前,周峦离去时看似无意,面上挂笑,暗中却将谢景那句“你就跟那樊燕春一样,是下三滥青楼妓馆里的货色”听进心里。方才祭祀的时候,他几番想起,如骨鲠在喉。是以祭祀完毕,立刻折返天牢。
“呵——”谢景又发轻笑,斜眼看着周峦:“你将朕的话听进去了。”
周峦道:“那是自然,你的每一句话,每一条恶状,朕都会替天下人牢牢记下,让你数倍偿还!”
“不是这样吧,易小儿,你只是想问朕,为何要用到‘青楼妓馆下三滥’这七个字。”谢景笑道:“来、来、来,朕来告诉你。”栅栏内外,两个男人都自称是“朕”。
周峦后退一步,似乎并不好奇:“呵,你要栽赃诬陷母后,自然尽捡恶毒的词来说,也不管是不是凭空捏造。谢景,你一贯如此,血口喷人只为逞口舌之快,是个人,都不会将你这狗舌狗语放在心上。”
谢景道:“你上不上心,与朕无关。朕只讲朕亲身经历的,确实发生过的事情。”谢景话音顿住。
在从前,太后的所作所为,是谢景隐匿在心底最深处的耻辱秘密,他曾发誓不对任何人提起。可是自从苏妍妍将此事道破,再到逼宫落败,成为阶下囚,他好像变得越来越不在乎羞耻……谢景的脖子被固定着,他只能将眼珠往下转,瞧着底下浑浊的水,再将眼眸挑上,天顶上污浊一片,全是黑霉。在谢景的脑海里,忽然四面想起常蕙心的话:我为剁肉刀,你为砧上肉。我为看监卫,你为阶下囚。
我为剁肉刀,你为砧上肉。我为看监卫,你为阶下囚。
这两句话一直在谢景脑海里重复响起,渐渐地,他发现自己竟然也能接受这两句话了。
谢景将当年太后如何对他下药,如何用铁链将他绑在床上,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逐一回忆出来,言语流利,他甚至能回忆出许多细节,比方说:太后反着手腕,掌心向上,是用的食指挑起他的下巴。他还记得,她小指上带了个纯金的甲套,镶着碧玉和蓝宝。
谢景发现自己波澜不惊,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他说:“那日回家,我自觉不能面对妻子,与她同床共枕,几次习惯要伸手抱她,却又不敢,觉得自己会弄脏她。就在这时候,宫里内侍送来的太后的赏赐,不提封赏愿意,只道太后对我非常满意。赏赐很丰厚,蕙娘便问我,是做了什么事,让太后如此高兴?是我又除了奸臣,还是匡正返京有望?究竟是解了内忧还是安了外患?我无言以对,几近崩溃。”谢景淡淡地对周峦说:“不过后来就好了,后来你母后召我,我是召之即来。再后来,她不召我,我也常常去找她,毕竟我们也算一对偷情鸳鸯嘛。”谢景讲完,扫了周峦一眼,发现他不似自己这般,能做到心中平静。牢中昏幽,却仍能看见周峦双颊紧绷,嘴唇泛白。
谢景对着周峦冷笑:“你不信么?”谢景道:“那我再举几例。”便举了几个小例子,比方说小皇帝跌了一跤,膝盖磕出血来。皇帝哭啼,太后赶来陪伴小皇帝的,但是中途听说谢景进宫,便匆匆就丢下小皇帝,私会情郎去了。
周峦听着,心中暗自将时间、地点、起因和结果一比对,发现均对得上,全部吻合。他心中难过,嘴上却淡散道:“空穴来风,你这么费尽心思诋毁母后,不过就是想让朕难堪罢了。”
“是啊,你的难堪可是够多了!”谢景叹气,似在同情周峦:“朕记得最清楚的一回,就是樊春燕又抛下了发烧的你,大半夜的,跑来钻朕的被窝。朕问她,怎么对自己儿子这么不上心?你极力维护,最最可亲的母后对朕说,她当初是为了后位,才会给身上有味儿的七十老头子生儿子,只有扶了你做皇帝,她才能当太后……所以她才不得不教导你,带着你,要不是为了那个位置,她真心不想看到你,一见着就记起老头子,立刻犯呕吐恶心。”谢景的嘴角越翘越高,觉得自己不痛快,别人也不高兴,两厢刺痛,这感觉真是爽,“然后,你母后使劲往朕怀里钻,她身上滑溜溜的……她求着朕,说讨厌姓‘易’的孩子,乞求给朕生个孩子,姓‘谢’。朕说那不成,孩儿出来,小陛下多了个弟弟,要岂不是要喊朕‘阿爹’。你母后说,只要我给她,让你喊我‘父皇’都成!哈哈,那一晚朕便生了恶趣,非要你母后喊着讨厌你,要杀了你,朕才给她。她喊得越大声,朕就给得越多。啧啧,一晚的滋味,颇为销魂……”
“你住口!”周峦终是克制不住,手指谢景面门,喝了出来。
谢景笑问:“怎么,生气了?之前殿外让你杀你不杀,说要将朕游街,这会恼羞成怒了,要改变主意了?”谢景嘴角抽搐,他其实心里还是有点怕的:怕周峦少年气盛,一冲动真在这里把他杀了。
所以谢景故意反讥他。
周峦似乎中招,摇头道:“君王金口,说出的话句句如鼎承诺,朕既然说了要将你游街,就不会在这里杀里。倘若朕言而无信,句句反悔,句句戏言,那岂不成了你这样的反复小人?”周峦将双臂背在背后,昂首挺胸对谢景道:“母后是怎么样的人,朕最清楚不过,岂会受你挑拨,信你胡诌。”
谢景眨眼:“你清楚就好。”
周峦道:“朕只是未想到,谢景,你出生名门,饱读诗书,还曾窃过天下之尊。怎么全无教养,什么样的话都说得出来?!”
谢景道:“朕只是如实转述,更没教养的是你母后,所以朕才说,她类‘青楼妓馆下三滥’……”
“朕劝你不要再口吐这些粗鄙之言!”周峦打断道。
谢景挣了挣腕上的束缚,奈何手上无力,铁栓牢固,根本挣不动,他甚至都没弄出一丁点响声。谢景注视周峦,道:“朕长着一张嘴,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你若不服,大可进牢来割去朕的舌头。”
周峦不禁前迈一步:“你——”
谢景提醒道:“怎么,忘了这十八把锁分了三份?你要想割朕的舌头,还得先找谢遂志和常蕙心讨钥匙!”这番话是一箭双雕,既呛了周峦,又挑拨了周峦同其他二人的关系。
周峦亦注视谢景,可惜道:“昔年你窃国时,玩的把戏尚还有点意思。这会儿,你恶毒词句,手段低劣,已沦落成骂街泼妇般。”
谢景道:“你母后与朕相处时日太多,朕还有许多事可以回忆。”
周峦却摇头道:“谢景,劝你省省力气吧!你就是胡编乱造,想破了脑袋,编出许多故事来,也只能自己说给自己听。也没人会听见,没人会在意。”周峦摊开双臂,耸了耸肩膀,轻松笑道:“连朕都不上心,你说,你就算把这些事全说过去,又有谁在乎听?”周峦说完,转身离去,他的步子并不急躁,亦不迟滞,就按着平常步速,逐渐远离。谢景竟真还在背后讲述,于是又有好几件事传进周峦耳朵里。
周峦几乎快将天牢的甬道走完,才听不见谢景言语。周峦放眼瞧了瞧,再往前数丈,拐个弯,就会瞧见大门。那里是出口处,由数名周峦的亲信看守。周峦停下脚步,立在原地,竟似傻了一般,眸中全是空洞。
他身前身后,均是漫长且幽暗的甬道,无比寂寥。
良久,周峦突然身子一软,靠在道壁上。他仰着头,睁大了眼睛,向头顶上望去。顶上明明没有什么好看的,明明是丑陋的生着苔的,既渗水又掉污还结着蜘蛛网的天顶,可是为什么他看着看着,就哭了出来。
此时此刻,周峦眨了下眼,表情像一个刚有了视力的婴孩,想努力将这世间看清楚。婴孩的第一眼一般都会看见自己母亲……周峦唇泛苦笑,母亲是个怎样的人,其实他心里一直清楚。
所以谢景一说,周峦就知道,那每一件过往,均没有造假。
周峦一个人靠着墙壁,默哭了许久,再一抬头,发现常蕙心站在不远处,清清冷冷瞧着他。
周峦吸吸鼻子,他知道自己这会是怎样一副丑样,眼睛通红,颊上鼻下唇上全是眼泪,既幼稚又难堪……这会抹眼泪也来不及了,周峦干脆不擦眼泪,直接噙起带泪的嘴角,冲常蕙心笑道:“你怎么又进来了?”
常蕙心道:“外头那位担心你掉进去了,让我进来瞧瞧。”她方才出去,和谢致几句攀谈,便发现谢致和周峦重返天牢,并非谢致放心不下。相反的,是周峦想重返天牢,扯上谢致做借口。这么一对证,常蕙心和谢致互看一眼,均觉周峦蹊跷。两人便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在牢外等候周峦,久等不至,谢致对常蕙心道:“你进去看看情况,我担心他掉进去了。”
听说谢致担心“他掉进去了”,周峦翘起嘴角,寻思着也要开几句有关谢致的玩笑,礼尚往来。却发现因为方才心情悲郁至底,这会有意放松,重归欢乐,心却仍是沉沉的,仍高兴不起来。
不仅高兴不起来,周峦还当着常蕙心的面,又掉了几滴泪。太狼狈又太尴尬了,他同常蕙心又不是很熟,周峦忙背过身去,掩饰尴尬。
良久,甬道内听不见人声,只有周峦和常蕙心的呼吸声。渐渐的,周峦发现自己的呼吸声比常蕙心的呼吸声重,他赶紧调节自己的吐纳……却不知怎地,吐纳竟不能控制,越来越粗重。
突然,周峦听见背后的常蕙心劝他:“谢丽光最擅长用言语扰乱人的心智,如果他说了什么,你一定不要放在心上。”
周峦觉得鼻子酸,眼眶也酸。
常蕙心又道:“我刚刚回京城那段日子,屡屡得知旧事,每多弄清一件事,就多痛苦一分。后来我明白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耿耿于怀只会让自己更难过,不如向前看,以后还有真心人陪伴在身边。”她声音温柔,好似一位姐姐,周峦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
他对着常蕙心,眼泪一下子就簌簌蹿下来。周峦的眼泪滴着,唇角却不是哭而是笑,甚至张启双唇,隐隐露出皓齿,笑出声来。这一刻,周峦心里没有一丝负担,心道眼前的女人说话真是讨厌,引得他既难过又开心。
周峦咧嘴,告诉常蕙心:“你说话真令人讨厌。”
“讨厌她做什么,要讨厌就讨厌我。”谢致不知几时也进了甬道。
周峦问:“你不是说不进来的吗?”
谢致道:“是不打算进来。”他不欲面对谢景,这会也不准备往前走。
周峦便呛声:“那你现今怎么进来了?”
“你哭得太大声。”
周峦:“……”
谢致脚下移步,突然伸臂将周峦一揽,缓缓道:“要哭就哭个痛快。”周峦嘴角抽搐,眉毛跳动,终是克制不住,伏在谢致肩上嚎嚎大哭。
哭完,周峦一抹眼泪,道:“好多了。”他面露愧色,轻声对谢致说:“对不起,我第一次从凉州重回来的时候,骗了你。”又对常蕙心道:“之前一路进京,我也骗了你,对不起。”
“嗯。”谢致瘫着一张脸:“早知道你是个骗子,那只水晶极目镜我就不付钱了。”
周峦彻底笑起来,以手掩唇,在谢致耳畔低语数句。他虽然遮掩,但是隔着很近,常蕙心仍听见了“生辰”,“寿宴”几个词。她前后一联系,便明白了:如今局势只是暂稳,仍有暗涌。明日除夕,正好是谢致的生辰,周峦想给谢致办一场恢宏热闹的寿宴,也借此机会,笼络大臣,君臣同乐——当然,这也是周峦的主要目的。
给谢致办寿宴,其实就是个幌子。
谢致挑眉,声音骤然提高,似乎十分不满意:“这就是你之前说送我的大礼?!”他咬了唇,轻斥:“我刚才就不该同情你这个骗子!”
周峦连忙摆手,想要澄清他准备的大礼可不是这,大礼与寿宴无关。但周峦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谢致却已弯腰低头,改变了语气:“臣谨遵陛下旨意。”
周峦的话堵在胸口,憋得慌。
除夕,雪后放晴,艳阳天。
时逢佳节,城中家家都热闹,但是最热闹的,还属汉王府里。
复位不久的皇帝,亲自主持,为汉王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寿宴。京中的官吏都去了,比日常早朝还到得齐整些。人多坐不下,桌子从堂里摆到堂外,走廊两侧,后院……连池塘旁边都摆了两桌。几位朝臣喝到微醺,站起身欲去小解,两腿摇摇晃晃,同桌的官吏赶紧扶他:“唉、唉,当心!”诸人打趣:“别坠到塘子里去了!”
众皆哄笑,引得附近一圈桌子旁坐的大臣们皆朝这边看,私语打听,得知了真相。便有谢致身边的官员,喝得太多,一时口无遮拦冲:“殿下,您的府邸太窄啦!”这位官员笑道:“殿下应该让陛下给您扩建!”
谢致之前鲜少表情,听到这里,终忍不住皱眉,脸布愁云。少顷,谢致眺眼,偷望向正同几位大臣谈笑饮酒的皇帝周峦。
周峦说今日就像是家宴,大家不妨放开了来喝。起先,诸位朝臣还略有拘谨,这会喝多了,已逐显散漫……有几位话多的,与谢致稍微熟一点的大臣向谢致由衷感叹,如今的新皇帝,昨日祭祀的时候,比他前一位威严。今日宴会,新皇帝和善宽厚,诸事有趣,没想到论起可亲,新一位亦比旧一位更加可亲!
叫大家怎能不喜欢!
谢致淡淡注视着周峦,抿了抿唇。周峦的目光却不曾向谢致这边投来,新皇帝忙着与不同的朝臣闲聊,三言两语,就能点到点子上去,不失不过。
可见皇帝私下下了多少功夫,却从不曾放到面上来。
突然有一位着绿衣的大臣从桌边冲了过来,动作莽撞,带倒了座下的椅凳。绿衣大臣冲至周峦面前跪下,叩首道:“陛下,微臣死罪!”
周峦面露诧异:“李大人,你何罪之有?”
李大人两臂一颤,宽大的袍袖里掉出一只匕首,叮咚落地。李大人磕头坦诚道:“小的、小的受谢景逆贼挑唆,还曾妄念……妄念在今日为他夺回、夺回……罪臣见陛下今日处事,平易近人。陛下几番与罪臣交心,询问关切罪臣的身体,有无烦恼,又对臣知无不言。陛下对臣的好……令臣为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痛悔!罪臣已幡然醒悟,不该助纣,心甘情愿受陛下严惩!”
却原来,是心念谢景的旧臣。
周遭的喧哗倏然寂静,变作鸦雀无声。许多半醉的人,立刻酒醒了。
众人头顶上,冬日的太阳竟也觉得有些烤人。
气氛压抑,呼吸不畅。
最先温和笑出声的,是皇帝周峦。他前进两步,亲自弯腰捡起地面上的匕首,右臂忽地一扬。众臣瞧着他的动作,均是心头一窒,以为皇帝要杀李大人。
周峦却将匕首高高抛起,划出一道仿若虹桥的弯,将匕首准确投入池塘。
周峦躬身前倾,亲自扶起李大人:“大人只是一时糊涂了!朕任人一贯为贤、为才,不拘束于这些。大人将来为国出力,朕既往不纠。”
李大人自是伏泣。
周遭诸位大臣均低头,默然不语。
谢致往左右看了看,目光最后胶在右上角的那一桌宴席上。少顷,他将目光缓缓移开。
听着周峦又安慰了李大人几句,接着,年轻和善的皇帝举起酒杯,自罚一杯,竟道“为诸位压惊”。
大家几时听过天子说这样的话,立觉当今陛下有一股子随和气,赶紧站起身来,举酒谢恩。很快,紧张的气氛消散,欢声笑语又重回到汉王府内。
近申时的时候,谢致悄悄溜了出来,他今日穿着灰衣,并不显眼,是以寿星欲离府,竟无人发现。
谢致不走正门,也不走侧门,纵身一跃,就坐在了墙头。他跷起一只腿,正准备往下跃,却下意识地回头低望,发现常蕙心正站在府内墙根处,抬头望他。
谢致问道:“你怎么也出来了?”
常蕙心一跃而起,反问道:“你说呢?”
这寿宴,已经不是谢致的寿宴。再待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谢致释然而笑,右臂从常蕙心背后绕过去,揽着她一同跃下,离开汉王府。
除夕之日,百姓们多待聚在各自家中,平日热闹拥挤的街道,今日竟鲜少见人。
再加上街道两侧的店铺均未开门,小商小贩也不出来摆摊,整个街道空旷无比。
谢致和常蕙心牵手走到一条街,这条街上竟只有他们两人。
谢致往左看,往右看:挨家挨户都挂了红灯笼,贴了桃符、门神……就是这些装饰物的功劳吧,空旷的街道竟没有死气,不显得孤寂。
但谢致却也做不到,似这些灯笼、桃符般红彤彤喜气洋洋。
常蕙心突然问:“三吴,方才那李大人,是演的吧?”
“是。”谢致如实告知:“不知你瞧见没有,右上角那一桌坐着的,里面有几位才是真有心的。那几位应该就是暗卫的头领。昨日殿上,这些人虽然没有站出来,但心中始终忠于……”谢致顿了一下,似在斟酌该怎么称呼谢景。最终,谢致选择用“大哥”这个称呼。
谢致道:“他们始终效忠我大哥。大哥现今关押在天牢,这几位同他失去了联系,不得不擅自主张,定下今日在我寿宴上行刺,先捉陛下,接着去宫内救出大哥。陛下早知其计,便安排了人来演‘迷途知返’,果然,那些人心有所动,放弃了原来的计划。”谢致话音在顿,他的语速很慢,每走一步,才说上一两个字,“我想,那几位,以后也不会再谋反了。”
常蕙心追问:“李大人这出戏,陛下……事先同你商量过的?”昨日谢致和周峦在甬道中私语,常蕙心并未听到他们讲得这么细。
谢致声音放低:“嗯,他今早驾临时,同我打过招呼。”他忽然步伐加快,急走几步,常蕙心被他牵着,也不得不加快步伐。走着走着,谢致突然偏头道:“我有点难受。”
“怎么了?”常蕙心的心立刻揪了起来,情不自禁扶住谢致:“怎么觉着难受了?是胸闷?是刚才府里的食物有问题,还是替我续命那事出了差错?”
谢致一楞,先是伸手抚了常蕙心的手背,开心笑起来。而后才道:“都没有,陛下没有下毒,我自己身体也没有问题。”
常蕙心沉默片刻,问道:“是因为今日的宴会沉闷么?”
谢致轻抚常蕙心手背,小时候谢致抓常蕙心的手,觉得她的手背又大又宽厚。现今她的手却又小又细,细细柔柔包裹在他粗糙的掌心。
谢致五指蜷曲,将常蕙心的手抓起来,道:“嗯。”
常蕙心沉默不语。今日,周峦才第二日当皇帝,以后谢致只要留在朝中,这样郁闷难受的日子还要长长久久过下去。她不愿见谢致郁郁寡欢,不由劝道:“今日的寿宴是过得有些让人胸闷,明年我们好好过。”
谢致道:“我过生日的时候,不想请那么多人,只想和你一起,就跟平常一样。”说到这,谢致心有所动,徐徐旋起嘴角,脸上浮现满足之色:“不过话说回来,你回来后,我过的这个生日,是我心里最热闹的。”往年都太孤寂了,无论是过生日,还是过年,因为始终缺少一个人,再热闹都冷清。
常蕙心仍想着周峦当了皇帝的事,恐怕谢致将来日日都要郁郁寡欢。她说:“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常蕙心正准备对谢致说,不如我们离京吧!寻个好山好水的地方住下去,就听见谢致问她:“你说……我们是出了京城,还是住进皇宫?”
“什么?”常蕙心失声喊出来。
谢致瞅了她几眼,嘴角一勾:“后边那半句,我也就是那么一说。”有那么一瞬间,常蕙心仿佛瞧见初次和谢致重逢时,他的神态眸光。当然,也只那么一瞬,稍纵即逝。
谢致抓着常蕙心的手突然掐紧,低声道:“有人跟踪。”
常蕙心旋即回头,发现就在距离两个不远的拐角处,有数寸青色衣角露了出来。常蕙心勾唇一笑,心想这跟踪的人,藏得真够低劣的。
常蕙心轻轻在谢致耳边说:“我们逗逗他。”
谢致眨眨眼睛,和常蕙心同运起轻功,快步急走,直走到前面的岔路口,迅速转进去。两人同瞄向身侧房子的屋顶,心有灵犀,在同一时刻纵身跃起,上了房顶。
等了许久,都不见那跟踪的人追上来,谢致不由得伸臂抱住后脑勺,身子直接往后倒,手枕着瓦片,叹道:“这人追得真够慢的,像乌龟爬。”
常蕙心点头:“是有点慢。”
谢致不屑地哼了一声,偏过头去,懒得再观察底下。常蕙心摇晃他的手臂,吓他:“唉,别掉以轻心啊!当心那人要么不出现,等会出现了带着千军万马。”
谢致轻轻道:“千军万马又如何,我千军万马中取敌帅首级如若无物。”
“又臭屁吧你!”
“毫无夸大,你夫君我是真真正正勇冠三军!”谢致辩道,心想着当初要是带着常蕙心出征就好了,他一人一骑,射中主帅,威风八面的场面就能被常蕙心看着。但是转念一想,不行,军中太不安全,永远都不要带她去。谢致故意把话题带歪:“怎么,不信?我勇不勇,你不是最清楚……”他坐起身,带着笑,脸凑近,启唇欲往她颊上吹热气,突然瞥见拐进巷子里的人,谢致整张脸陡然垮下来,手上用力,紧紧拥住常蕙心。
谢致的脸绷得特紧。
屋顶下,过道上,站着容桐。
容桐似乎比以往聪明了不少,左右张望不见人,立即就仰头看,发现了谢致和常蕙心。容桐第一眼,瞥见的是谢致掐在常蕙心腰间的那只手,容桐的目光从谢致的食指下移到小指……目光仿佛在谢致手上胶住了,心里想移开,眼睛却移不开。
还是常蕙心主动从屋顶跃下来,打招呼道:“琴父。”
容桐一下子就想起当初放榜那天,常蕙心从地面上跃起,飞至二楼,坐在窗楹上笑问,“琴父,都考完了,你怎么还读得这么用心呢”?
那时候她从底下往上跃,跃到他身边,让他心动。这会儿,她从屋顶往下跃,容桐随着她的目光低头,瞧见常蕙心一双脚尖触地,心动仍在。
只是心动中添了太多沧桑。
容桐抬起目光,第一反应不是直面常蕙心,而是偏头避开她的目光。容桐的目光向右,稍稍往上,晴空碧蓝,今日是个好天晴。他不禁又想到放榜之日,那天也是个好天气,白云蓝天……容桐甚至想到,那时候韦俊还活着呢。那是第一次放榜,韦俊还中了榜。
谢致亦从屋顶跃下,袍袖一抖,一阵冷风,吹得容桐后退一步。
谢致毫不犹豫隔在常蕙心和容桐中间。
谢致问容桐:“你怎么还没离开京城?洪大夫呢?”昨日,逼宫事成后,谢致曾背着常蕙心,却找过容桐的父亲,向容父索要药方。容父却道,他和容桐还没离京,不能算作平安,得让他和容桐先离京。谢致自然不依,说倘若容家父子远离了京城,谁来给谢致方子?
容父微笑,道:“这个不用担心。”容父交给谢致一张空无一字的白纸,说这个便是方子。
谢致举起白纸,对着光线照了又照,仍是白纸,不见字迹。
“现今看不出来的。”容父解释道:“在下言而有信,殿下大可放心。只是在下谨慎,说实话不大放心殿下,所以特制了这张纸。殿下只须耐心等候七日,七日后,这纸上的方子自会显现。”容父心想,七日,已足够他和儿子容桐远离京师。
见谢致仍抿着唇,脸上无笑,容父再出言道:“殿下真的不必担心,七日后,只管照着这方子给谢夫人抓药,调理一两个月,就能痊愈。”讲到这,容父自己心里感叹,常蕙心身边的男人变了,“谢夫人”这个称呼居然都不用变。
想到这,容父愈发觉得应该拉着容桐,早早离开京城。
再也不要回来。
……
所以这会谢致见了容桐,除了意外,还有些不悦,问道:“你怎么还没离京?”
容桐回道:“不打算走。”
谢致皱眉,“不打算走?你父亲呢?”
“家父被我说服,暂时亦不会离京。”
谢致提高了嗓音:“你又打算做什么?!”
容桐并不急着应答,回头往巷外看,很快,就见着容父步伐匆匆,也拐进这条巷子里来。容父年纪大了,平日酒又喝得太猛,脚下走快了,嘴上就喘得厉害:“殿下、殿下放心,这次是在下、在下……和犬子一道做的决定。”
常蕙心劝道:“洪大人不急,慢慢说。”
“还是我来说吧。”容桐抢话道。常蕙心闻声望向容桐,容桐却又将头偏开,始终不与她对上目光。
容桐不急不慢道:“昨夜,我去了一趟天牢。”
听闻此言,谢致和常蕙心异口同声问道:“你去天牢做什么?谁放你进去的?”常蕙心对容桐道:“你怎么还执迷不悟!”
容桐沉默,过会,用轻得似烟的声音嘀咕了几句,谢致和常蕙心都没听清。碍着容父在场,谢致不便直接说容桐是“类犬哼哼”。
常蕙心问容桐:“琴父,你究竟在说什么?”
容桐竟先环顾了一圈,确认无人偷窥,才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地方细说。”他又道:“蕙娘,你随我来。”
谢致却阻拦道:“不行,地方得由我来挑。”
容桐一滞,“也行,但必须安全,不会被别人发现。”他几时也变得这样谨慎多心?
谢致冷哼了一声,心道容桐刚才来的时候,毛毛躁躁跟踪,要被人发现,就早发现了。谢致道:“你放心。”牵着常蕙心,引着容桐和容父来到一处。
灰墙黑瓦,若不是谢致引来,容桐还以为这一处就是寻常住家的房屋。容桐将这屋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心想:看来以后他也有多备几处这样的房屋,狡兔三窟,亦好办事。
“你去天牢做什么?”谢致前脚刚踏进来,后脚就催问道。
容父赔笑:“殿下莫急。”容父已经坐定,先问道:“有没有酒?”打算一面喝酒,一面将前因后果与谢致详讲。
容桐却向父亲道:“我来。”
容桐并未入座,他负手伫立,告诉谢致和常蕙心,昨日他在宫中迷路,遇着谢景的妃嫔袁宝林,而后将袁宝林带出宫。
谢致和常蕙心均疑惑,心道宫中戒备森严,一个行动容易露马脚的容桐,还拖着一个油瓶袁宝林,怎么不声不响出宫去的?
容桐接着讲述,他将袁宝林带回容府后,袁宝林一直在苦苦哀求,想要见谢景一面,容桐就去周峦那偷了钥匙。
常蕙心脱口惊呼:“偷钥匙?”
容桐闻声,本能地瞟向常蕙心,却发现他心中仍不能与她目光相对。容桐僵硬移开目光,耳根有些红,如实道:“听闻一川……坐了……尊位。我便寻思,能不能从他那里,套出些话,帮袁娘娘一把。当时,我并不知道……那人被锁在天牢,更不知一川身上有天牢的钥匙,我甚至不知道再怎么进宫去找他。是一川自己回了一趟周府。”容桐的眸光逐渐深沉,言语也越来越流利:“一川问我,什么时候从宫里出来的,他竟不知。一川又问我,是不是还在受惊,殿上的变故吓到我没有。后来,一川又说他当了皇帝,心里头高兴,要我陪着喝酒。我喝得慢,他喝得快,我才抿了一、两口,他已两壶半下肚。一川醉了,就胡天胡地的说……”容桐心里将周峦的话都过了一遍,但是嘴上没有讲出来。周峦口无遮拦,有些话是回忆的以前的事,倘若此刻站在容桐面前的只常蕙心一人,容桐敢讲。但是多出个谢致,多出一双耳朵,容桐就不想多说了。
容桐道:“一川嘴一溜,说出他将那人锁在天牢里,总算是痛快报了仇。谁也救不得那人,因为钥匙只在他手里。我试图套话,一川似乎有所察觉,缄口不再透露了。后来,他醉了,泥般躺在地上,我借口扶他去床上歇息,从他身上摸出了钥匙,一共六把,我带着袁娘娘去了天牢。”
谢致和常蕙心听到这里,都笑了。
容桐蹙眉,“你们笑什么?”容桐看向谢致,问道:“殿下难道不担心我将那人放出来?”
谢致心里已明白,这些都是周峦故意为之,周峦假装醉酒,将钥匙留给容桐,又任容桐在宫中进出,布得一盘大棋,却不知所求为何?
谢致心里一点也不担心,却故意说反话:“正因为太过担心你会将大哥放出来,我才紧张得笑出来。”
容桐注视着谢致,“我没有将那人放出来。”
谢致道:“嗯。”
半响,久不发声的容父突然高声感叹一句:“幸吾儿迷途知返!”
容桐面露愧色,他将袁宝林一带至家中,容父就斥责了他,痛心容桐还不肯清醒,仍在淌这趟浑水。容父让容桐直接丢下袁宝林,父子俩动身离京,只顾自己保命去!
容桐却道,他不是不肯清醒,而是心有一惑未曾弄清——谢景在殿上斥容桐为谋逆反贼,要置他于死地。袁宝林却说这是谢景的苦肉计,容桐对此半信半疑,他要去天牢确认一番。
容父拗不过容桐,无奈允许了。于是容父在家里灌醉自己,容桐领着袁宝林,均扮作内侍,趁夜悄悄潜入宫中。
两人一路行往天牢,途中免不了遇着巡夜的。有一次,容桐和袁宝林躲在柱后,听见提着灯笼走过的内侍们,正非议着倒台的谢景,为人阴晴不定,最善变脸,最多猜忌。
内侍走后,袁宝林对容桐道:“陛下不是这样的。”
容桐道:“微臣知道。”心里却对谢景更多了一份猜忌。
两人潜至天牢前,容桐赌了一把,将周峦的六把钥匙三三分做两组,他取出一组钥匙,假宣旨意。他心里捏着汗,并不知道守卫们会不会相信他。
哪知守卫竟放行了。
容桐领着袁宝林在甬道里走,他突然多出一份心思,对袁宝林道:“臣在这里守着,娘娘赶紧去见陛下。”
袁宝林诧异:“容大人不一起去吗?”
容桐摇头,“臣守在这里,恐生变故。”
袁宝林怯怯道:“容大人,钥、钥匙……”找容桐要钥匙,好救谢景出去。
容桐毫不迟疑,立刻给了袁宝林一组三把钥匙。另外三把,他秘而不宣。
待到袁宝林走远了,容桐却悄悄蹑着脚步,走近水牢,藏在一堵墙壁后偷听。
容桐先听见袁宝林的哭泣,连唤了好几声“陛下”,似乎很难过。接着听见她的尖叫:“陛下,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良久,谢景才用从来没有过的虚弱回应:“初晴……”他问她:“你怎么进来的?还有谁同你一起来?”谢景身在牢中,却能猜到大半牢外事。
袁宝林想起甬道上的容桐,又想起梅林中那一遇。她心念一差,没有向谢景讲实话:“没有,只臣妾一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