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旋即笑了:“只你一人进来?你怎么进来的?”袁宝林没有武功,还怀着孕,她一个人能平安无事进来?简直笑话!
袁宝林藏不住了,跪下道:“臣妾不敢隐瞒陛下,臣妾是找了容大人帮忙,转道托付了几位陛下的暗卫,由他们护送进来的。现今二位暗卫,扮作内侍守在外面,挣出时间让臣妾和陛下相会。”
谢景先道:“你起来,跪着对孩子不好。”待袁宝林站起身,谢景才问:“是哪两位暗卫,姓氏名谁?”他四筋挑了,武功废了,但是眼睛却是好的,尤其是这几天适应了黑暗,能清晰瞧见袁宝林的脸色很差,似乎在骗她。
袁宝林认识的暗卫不多,她想了想,挑出两个不常跟在谢景身边的暗卫说。
谢景沉默,袁宝林紧张,她不知道自己蒙对了没有。
半响,谢景表情放缓,道:“嗯,他俩现在何处?”
“陛下,臣妾方才禀报了,他俩守在门外啊!”
谢景“哦”了一声,他没从袁宝林口中探出漏洞。那两名暗卫没有参与宫变,昨日不在殿上,一直在宫外行动,他们侥幸存活,回宫来救谢景,也是可能的。
谢景问:“其他人呢?”
袁宝林怯道:“其他人、其他人都不肯听臣妾的,还是容大人多番费心,才求得二位大人护送臣妾进来。”
谢景问:“哪位容大人?”朝中有好几位姓容的。
“是容桐大人。”袁宝林不知怎么,一直呼容桐名字,心就跳了一下。她有些慌乱,明明没做什么,却感觉自己做错了事。袁宝林掏出三把钥匙,意图开锁:“陛下稍候,臣妾这就救你出来。”
谢景睹见袁宝林只有三把钥匙,心中叹气,对她道:“初晴,你以后要牢记朕的话,不要同那容桐过密来往,他是易宇那边的人。”
躲在墙后的容桐,心底彻凉——皇帝这话一出,他便清楚之前袁宝林那些话只是诓诈,为了稳住容桐,为她办事。
牢内,自昨日被容桐救回家去的袁宝林不知世事,不由问道:“易宇是谁?”
“便是周峦。”如今的谢景,已无法察觉隔墙有耳,强调道:“容桐此人,绝对不可信任。你同他来往,只可虚不可实,不过他脑子不大好,倒是可以一用。”
墙后的容桐听见这番话,冰凉凉的心里泛了一声冷笑。
牢内,袁宝林直面谢景,既不信、不安,又心虚。她吓个半死,心道:还好容大人在甬道上守着,没有跟进来。不然听见了,此刻,她真不知道是该信陛下,还是该去安慰容桐。
谢景关切道:“初晴,你脸色不好,要多注意休息。如今不比往日,朕无力为你安排御医,只能辛苦你自己……多多保重,保好胎儿。”
袁宝林听着听着,流下泪来。她似想到了什么,拼命给谢景开锁,谢景却道:“这些钥匙你从何得来?”
“我偷的。”
谢景失笑:“傻子,你估计只偷了一个人的,这些钥匙一共十八把,须全得了,才能打开。”
“那怎样才能凑齐十八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谢景收起笑意:“初晴,你走近些。”待袁初晴走近了,谢景便详细告诉她,去何处取一令符,兼用何暗语,便可调动暗卫。
谢景嘱咐道:“你先将他们聚集。朕可能会被这些逆贼押着,去城中街上晃一圈,到时候,让他们劫囚。千万记住,不可冲动行事,劫囚之前务必布置妥当,做到万无一失。”
袁宝林心跳厉害,有点失了主意,不知所措地答应下来。待她离开水牢,容桐早已退至甬道上,等她。
袁宝林以为容桐一直等在这里,忐忑唤了声“容大人”。
容桐仍是旧时表情,一脸肃然,竟反问道:“娘娘,怎么没带陛下出来?”容桐说着,就往水牢的方向走,袁宝林赶紧拦住他:“容大人,你知不知道,钥匙一共有十八把?”
“竟有此事?”容桐故作诧异色,他欣赏着袁宝林信以为真的表情,心底……竟隐隐有了得意和开心。
原来面不露真色,玩弄他人,是一件这么有趣味的事。
袁宝林虽然机灵,但终究是相信容桐,便将钥匙的事,还有谢景想召集暗卫做最后一搏的事,全向容桐讲了。
容桐跪表忠心:“娘娘放心,臣定鼎力相助,早日聚齐暗卫,救出陛下!”
……
容桐回到家中,安置好袁宝林后,将此事同容父说了。
容父毫不犹豫,仍劝容桐放下这些事,离京。
容桐不肯。
容父喝得醉,打了好几个酒嗝,问道:“琴父,你看出其中蹊跷了么?”
容桐迅速,平静地回答:“钥匙是一川故意给我的,天牢也是他故意放我进去的,但是谢景的言语不假。”
容父大惊:“你都知道,还要留在京城?!”他仔细打量眼前的儿子,觉得儿子变了,心底不禁泛起丝丝凉意。
容桐勾唇一笑:“正因如此,孩儿才想留在京城。”波涛迭起,分外精彩,京中越来越有趣了,他为何不留下来?
容桐又道:“阿爹放心,您若留在京城,孩儿会照顾好你的。”
容父沉吟挣扎,最终护犊占了上风,决定依从容桐的心意。仍有点不放心,容父问道:“琴父,既然留下来,那现今的陛下,袁娘娘,这两头不着的,你打算怎么应付呢?”
容桐道:“现今这世道……我自然只能在一川,袁娘娘这两边都示弱,都装糊涂。另外再更搅得混些,我打算去找汉王。”接着,容桐将心中计划详细说给父亲听。
……
这会,容桐和父亲同来,父子俩隐去私下谈话,只将夜探天牢的事同谢致说了。
谢致听完,缓缓发问:“这事该找当今陛下,你来找我做什么?”谢致与容桐称不上熟,还有几分不对眼。为何容桐不去找周峦,反而来找他?
容桐垂头:“在下、在下偷了一川的钥匙,没、没脸面去找他……在下来找您,是因为想起殿下您与一川熟稔,在下将功补过后,您能不能帮在下去说情?”他演得逼真,既羞愧又怯懦,谈吐间还有一两分结巴。谢致和常蕙心瞧着,均有些信了。
谢致正欲启唇,听见容桐道:“我当时真是一念之差,毕竟袁娘娘身怀六甲……”
“她有身孕?!”谢致突然激动。
容桐面露诧色:“殿下难道不知道?”容桐似乎不懂得隐瞒:“宫中,袁娘娘,还有蔡修仪娘娘均怀里身孕。正因为蔡娘娘被害堕胎,她派人去给袁娘娘报信,袁娘娘才得以逃脱,保住了腹中胎儿的性命。”
谢致面色阴郁,道:“知道了。”又道:“容桐,你说的事,以后再议。现在你赶紧回去,看看那位袁宝林,有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容桐心里一突,才惊觉自己算漏了这一点。容桐谢过谢致,携父往家中赶,很快,袁宝林滑胎的消息就传回到汉王府里。
常蕙心一直陪在谢致身边,听到这个消息,再见谢致愁眉不展,她不由得半蹲在谢致面前,伸指舒缓他的眉头,劝道:“这事已没有补救机会,你只能宽心。今日还是你生日呢,想着开心的事情。”
谢致双手扶着圈椅,缓缓道:“陛下欺我。”宫变之前,谢致曾问过周峦,宫中可有受孕的嫔妃,周峦一口咬定没有,私底下却背着谢致下狠手。
谢致叹道:“事到如今,我只能装糊涂了。”假装自己从来就不知道宫里还有二位妃子怀孕。
谢致伸手,握住常蕙心的手,他的指尖梭动,在她手背上反复摩挲。
常蕙心不禁问道:“怎么了?”
谢致摇了摇头。
“三吴,你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半响,谢致道:“让我再想想。”
常蕙心也不催促,任由谢致继续摩挲她的手指,过了许久,他轻轻道:“阿蕙,过了这个年,我们就向陛下奏请,辞爵离京吧……好不好?”
常蕙心应了一个“好”字,谢致会心一笑,低头在她额上映上一吻。唇粘着粘着,她的额头上渐渐就起了一片小绯红,似他用唇雕的一朵花。
这花太好看,以致于谢致移开了唇,仍移不开目。他盯了常蕙心良久,悠悠道:“说来,今天我还没开荤呢。”常蕙心被他盯红了脸颊,谢致瞧着这红扑扑的,几分娇羞,又几分别有风致。他神魂一恍,心头的阴云骤去,突然有了好心情。谢致明明知道常蕙心是为什么红脸,却故意说:“瞧这脸给吹的冻的,来,我给你暖暖。”说着伸掌触她的脸,最近几天他熟稔了,指一掐就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常蕙心不给谢致捏,她环顾左右。谢致的这处宅子,她也是第一次来,颇感陌生,并不习惯在这里亲热,“这地方……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门都关了,这宅子也是我的。”谢致抱怨道:“再说了,今天是我生日,我还没开荤呢……”
“开开开,让你开个够!”
宫中,周峦正一面批着奏折,一面听属下汇报。新朝刚稳,政事繁多,他的心思多在折子上,属下禀报的话,周峦一开始没听进去:“你刚刚说什么,再讲一遍?”
属下却以为周峦是震怒,不由得低头道:“陛下恕罪,是臣没有尽力,臣以为只需放任容桐作为便好,哪知他去找了汉王。”
这回周峦听清了,先发一声:“啊?”继而又自言自语呢喃:“怎么这样,他估计全知了,还赶着送他大礼呢……”周峦的动作停顿片刻,伸臂去取了一张崭新的御纸,挥毫走墨,嘴上嘱咐那下属:“汉王既然已经知道了,也没办法缄他的口。朕这里只能装作不知,你们且继续盯住容琴父,汉王那里,只要他不是做什么逆天的举动,都不用管。”
去岁至,今夕来,正月初一。从前谢景拟定的年号“元嘉”被废除,周峦复位,年号重新还成“光熙”。
按着时间推算,今年是光熙十四年。
十几年前,上林三官里以前有十只模着“光熙钱”的铜炉,这十几年来,朝堂几番震荡,十个铜炉全给毁了。总管的官员只好寻到资历最老的工匠,让工匠凭着记忆,重新绘图,铸造了十只新的铜炉。
时隔十数年,“光熙钱”重新从炉子里铸出,交易流通,百姓们重新用起了“光熙钱”——曾经,小皇帝“死”后,“光熙钱”成了不值钱的烂币,被百姓们甩进箱子的最底层,或是拿给家中的孩童去玩。又因为光熙钱用料少,铜钱轻薄,久而久之,孩童之间流行起“拍光熙钱”的游戏:你若拍动光熙钱翻面,这一枚“光熙钱”便归你所有。力气大的或是技巧好的孩童,一天能赢上近十吊光熙钱。
如今光熙前重新有了价值,谁还舍得让孩子们去糟蹋?
于是街上便有幼童唱:“十炉毁了十炉立,皇帝去了皇帝还,手上光熙钱仍在,只是不敢拿掌拍。”
因着过年,大人们都不会轻易发脾气,新皇帝政风也开放,不禁这些言论。于是一时间,这童谣唱得满大街都是,时时入耳,走哪都能听到。
容桐在容府听着这童谣,一边稳住袁宝林,着手接管暗卫,一边对周峦、谢致装糊涂。
有人将童谣的内容报至宫里,周峦听了,付之一笑。他假装不知情,反倒趁着新春佳节,下了一道旨意,给汉王赐婚。刚巧新提拔的户部尚书姓常,周峦便给常蕙心安了一个新身份:常尚书的嫡女,常蕙娘。
既合适,又与谢景无关,免叫谢致难堪。至于常蕙心的年龄,周峦打算任由谢致去定,他喜欢她是几岁,便是几岁吧!
圣旨在热热闹闹的炮竹声中传至汉王府门口,谢致和常蕙心在府中,听闻内侍传旨,已至门前,均是一凛。
两人不知周峦准备了这么一出,谢致和常蕙心均想得有些多了。常蕙心问谢致:“三吴,要不要带剑?”
谢致沉吟:“我们都暗中配一把。”以备不测,倘若周峦翻脸,他和她好以最快的速度杀出京城。
哪知两人到了门前,内侍宣旨,圣旨的内容却是给两人赐婚。
这是常蕙心第二次听见圣旨赐婚了,上次她这么半跪着,听见谢景赐婚容桐和苏虞溪,那时她心里满满都是恨,恨的是拟旨那人,同时又对容桐有几分担心。
今时今刻,常蕙心听闻圣旨赐婚,心头一突,继而漫无边际的喜悦弥漫起来。她的感受与上次是完全不一样的,这次才觉身在其中,深切感受到被赐婚的是她自己,皇帝许她与心爱的人有名分的长相厮守。
门口一热闹,孩童们又跑过来了,孩子们穿得都多,大冬天的,孩子们被强制戴了护手,拍起掌来就像击在棉花上,没得什么声音。但是童谣依然清脆,声声入耳:“十炉毁了十炉立,皇帝去了皇帝还,手上光熙钱仍在,只是不敢拿掌拍。”
从宫中赶来的内侍脸上挂不住,终决定侧过身去,对着孩子们喝斥了一声:“咄!”
因为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许过了,汉王不用跪。所以这会接旨,谢致也是伫立的。他轻声唤道:“常乐。”
“属下在。”
谢致瞄着那群孩童,吩咐道:“去把他们都遣走。”
常乐依命去遣那些孩童,光挥动双臂可赶不走,得发他们一人一根糖葫芦,就乖乖走了。这边,内侍冲谢致笑道:“殿下,接旨吧。”
谢致却道:“这旨,臣接,却又不能接。”常蕙心替谢致捏了把汗,差点直接从地上站起来。
宣旨的内侍也懵了,光凭借观察谢致那张无甚表情的脸,根本猜测不出谢致的心思。内侍惴惴道:“殿下,您这是要……”
“孤要娶她,却不是要娶常蕙娘。”谢致面对众人,朗声道:“孤要娶的女人不改名姓,唤作常蕙心。她是会稽人氏,年岁卅四,与常尚书家没有任何关系。”谢致身子一斜,拉起常蕙心,与她牵手并立,道:“孤要娶的,就只有这一位常蕙心。不要她改名,不要她换姓,不要她换做别人。”谢致仿佛被人戳中了心底隐秘的疼痛,越说越激动:“我初心不变,要娶她,要堂堂正正娶,要光明正大的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非要改名字?!”他嗓音嘹亮铿锵,直将内侍吓得连连后退步,解释说这些都是皇帝的旨意,皇帝也是为了谢致好。
谢致这才意思到刚才过于激动了,缓和了语气:“公公不必担忧,这些事与公公无关。臣记着陛下的好,至于这圣旨的,公公可以先给我,我亲自进宫向陛下说一说。”
“多谢殿下。”内侍松了口气,将圣旨对折,双手捧给谢致:“还望殿下多担待。”
谢致道:“公公放心。”伸手将圣旨收了,又命下属给内侍打赏,送内侍归去。谢致自己则转身回府,他牵着常蕙心转了半圈,却发现转不动——常蕙心呆呆伫在原地,双脚仿佛生了根。
“回去啦。”谢致随口道,他伸掌在常蕙心面前摇摇,笑问:“发什么楞呢,一个太监的背影值得你这么看?”手掌右摆,谢致的视线里露出她的右眼,眼眶中盈着一半的泪痕,还有一半挂在眉梢。谢致一下子就慌了,好似下楼踩空台阶,心头发虚,不知道她在难过什么。他柔声问:“怎么了?”话一出口,谢致就自己反应过来,只怕是他刚才那番话,又把常蕙心感动了。他心底就小小的浮起骄傲意,还有小小的欢喜。
果然,常蕙心说:“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挺让人感动的。”她又道:“我一时心里酸暖,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你。”
“不知该怎么回应我?”谢致教她:“那你唤一声‘谢郎’来听听?”
谢致入宫,将心中思虑向皇帝周峦奏明皇帝。周峦听后,沉吟片刻,颔首表示头道圣旨里,的确有需要再商榷的地方。正月初三,周峦重新下了一道圣旨,封常蕙心做一品吴国夫人,将她许配给谢致。
此时,谢景的斑斑劣迹已在宫里宫外传得沸沸扬扬,许多人已从不同渠道得知常蕙心是谢景前妻。这道圣旨一出,难免有非议的,平日里谢景上朝,或者出行,总有那么一两道怪怪的,玩味目光投向他。承受着这目光,谢致心里反倒舒服了,通体畅快,他就是要娶常蕙心。
谢致再次入宫谢恩:“臣屡次让陛下费心。陛下的恩情,臣感激不尽。”
原本坐在圈椅上的周峦站起来,“小事小事,三吴啊……”最近,周峦听见常蕙心唤谢致“三吴”,询问后,得知这是谢致小名,周峦竟也跟着唤起来,“三吴啊,具体日子你俩定了没有?”
“亦早不亦迟,再则我们也不早了,定在正月十五元宵节。”
“这么早?”周峦脱口而出,继而改口道:“也不算早,还在年里,新婚逢节,喜上加喜,十分适合。”
谢致却另起话题:“臣听闻,陛下打算从初八开始,将他游街示众,连续七日,直至十四?”
周峦直言不讳:“是,我心里是这么打算的,游街七日,正月十四,游街完。正月十五你要成亲,不宜斩首,就推迟一天,到正月十六,年也过完了,城门口将谢景斩首。不过这事还得同你商量下,你没得异议,我才会命人拟旨。”
只须臾沉默,谢致便道:“臣无异议。”
周峦喜道:“那太好了,斩完谢景,前尘旧事彻底了结,你与蕙娘也喜结姻缘。”周峦自个儿在那乐,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发现谢致始终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峦心里有些紧张:“三吴,你……还有什么想法么?”
谢致竟掀袍跪下:“臣有一事,恳求陛下应允。”
周峦整颗心猛地往下沉,他心中已自猜着了八分,既觉得黑暗难过,又觉得可笑心凉。周峦面上保持着笑,却搀扶谢致:“朕说过,殿下你永远不需要跪的。”周峦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掩着心中凄凉,明知故问道:“是什么事呢?”
这一刻,谢致心中竟生愧意,不敢直面周峦。他低下头去:“正月十六,嘉节已过,臣夫妻二人,想回江南看一看。”
周峦的语气越来越温和:“那你们几时回来呢?”
谢致心中越来越不忍,刹那间竟有动摇,心想不如善意地欺骗周峦,骗他说三五载便归。谢致牙一咬,答道:“暂时归期未定。”
许久听不见人说话,殿内周峦和谢致的呼吸均是愈来愈弱,最后微弱游丝。
周峦缓缓退后,最后退到桌子后面,圈椅前面,方才启唇笑道:“你们要偶尔回来看我。”没了在甬道里说讨厌话的蕙娘,没了揽着肩膀任他哭的三吴,他,周峦,天下之君,一个人守在京城里,会很寂寞的。
周峦觉得自己有点腿发软,站不住,他悄悄扶住了圈椅,不让谢致发现。心里其实还有许多嘱咐的,送别的,舍不得想挽留的话想说,可是一个字也不能说。
因为他是皇帝。
这气氛太令人难受,谢致觉得再憋下去,自己的眼眶也要湿了。他猛然抬头,直视周峦双眼,承诺道:“陛下放心,臣一定会携妻,时常回来看你的!”
“哐当”数声,竟是周峦踢开的圈椅,绕过御桌,走过来展臂一把抱住了谢致。
谢致一楞,身子僵了下,继而豪迈大笑,亦展臂拥住周峦。
良久,谢致听见周峦轻轻在他耳畔道:“好兄弟。”
正月初八,谢景被游街的第一天。
百姓们起初还有些怕,仍忌惮着谢景曾做过皇帝,是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不知是谁扔出第一个石子,掷起第一道浪,百姓们纷纷尝鲜,石子、菜叶、鸡蛋……纷纷向谢景投掷去。
起先民众们是默然投掷,渐渐的,就有了叫好声。再后来,又添了对谢景的叫骂声,对谢景的谩骂,起先骂的是他证据确凿的劣行,例如窃国卖国,杀妻杀子……到后来就什么都骂了,子虚乌有的罪状,只要大家都想得出来,就会加上谢景身上。
百姓们越骂越愤怒,寒冬的街道上仿佛烤着炙火,涌着热流。虽然从细处说,谢景的所作所为并不曾伤到这些百姓,百姓们却突然像痛恨灭门仇人般痛恨起谢景,发自内心的声讨他。怒与愤恨愈燃,百姓们咬牙切齿,若不是有禁卫维持秩序,百姓们定会一拥而上,将谢景生生焚死,或是千刀万剐。
某家酒楼内,还是去年那间厢房,那扇窗户。谢致举着水晶镜,只对着窗外望了一眼,就将水晶镜放下。他的眸色晦暗不明,幽然道:“一场狂欢。”谢致将水晶镜放到一边。
常蕙心闻声将水晶镜捡起,举在目前看。两侧街边围绕的百姓多,道路拥挤,谢景的囚车走得很慢,所以常蕙心通过水晶镜远眺时,仍能清清楚楚瞧见谢景:谢景十分消瘦,两颊深凹进去,老得都辨不出年龄。他蓬头垢面,阴暗的水牢里待多了,导致谢景此时一直眯着眼睛,不敢直面阳光。因为常时间被绣铁桎梏着,他的手腕和脖颈处均成紫红色,肌肤甚至开始出现腐坏,想了他的膝盖和脚踝应该也一样惨不忍睹。
大冬天的,百姓们手头囤积最多的就是大白菜,“啪”的一颗大白菜朝谢景脸上砸去,正中下颔,瞧见他嘴里渗出了血,估计是牙齿被打掉了。谢景竟然嘴角带血,颤声笑了出来。常蕙心瞧着谢景的面部表情,仿佛能听见他的笑声,令人发毛。
百姓却是不怕的,他们沉浸在对谢景的声讨声中,常蕙心将水晶镜往下移,发现一个小男孩,最多不过五岁,站都站得摇摇晃晃,竟也伸着十指向上,指着谢景面门痛斥。孩童小小年纪,受气氛感召,神色颇为凛然,俨然化作为道义。
常蕙心忽然想起来,她上一次通过水晶镜远眺谢景,亦是谢景上一次游街,还在去年春天。那时候,谢景身为皇帝,携皇后京郊祭祀,后头跟着长大成人的太子,江山稳固同时子孙万代。明君功德,万人讴歌。谁知区区只一年光景,就墙倒众人推,真的是“阶下囚,俎上肉”。
再回首,谢景那万般风光,已成虚无缥缈。
常蕙心轻轻叹息了一声。谢致听到这声叹息声,出声道:“我曾同你说过,当年我在桌里发现你沉睡如尸,一时哭泣失神,还是大哥站在身后拍了我的肩膀,我才转过头来。大哥说你不是睡了,是死了,我当即打了大哥一拳。大哥不还手,说是床笫间失手杀了你,他也颇为难过。”
常蕙心点头。这事她与谢致初逢时,他便向她讲了。只是那时常蕙心对谢致处处防备,便没有相信这是真事。
谢致道:“这事,其实我只讲了前半截。那时刚与你重逢,我一点私心,生怕你去找大哥,就没将后半截讲出来。”如今,谢致可以放心大胆说了:“我哭到不行,不理大哥在身后呼唤,直接就往马厩冲。我骑上那匹唯一上了鞍的马,冲出家门。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骑术也不佳,就一个劲往前冲,不久后,我就听见后面有大哥在喊我,一声声唤着‘三吴你回来’,我回头望,发现大哥骑着家里没上鞍的马,一直在后头追我。我失了神,手上的缰绳没拽住,立刻从马上跌下来,失却控制的马就要在踩我。大哥在后头焦急喊着,声音都变了,我的心都发颤了。大哥飞过来,将我压在身下,替我挡了马踩那一下。不,不是一下,是连着好几下,能听见大哥右臂骨头碎掉的声音。我虽然仍恨着他,却忍不住了问他是不是胳膊脱臼了?大哥说脱臼不是这样的,又说他没事,又说抱我回家。”谢致讲到这里,声音哽咽,常蕙心以为去他哭了,抬眼瞧时,却发现谢致眼睛干干的,没有一滴眼泪。
长长一段旧事,回忆到最后,他却仓促收尾,道:“然后,大哥就单臂抱我上马,我们骑着一匹马回家了。”
常蕙心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谢景的囚车早就走过了这条街,透过厢房的窗户,能听见热闹的街道逐渐归于寂静。常蕙心攥着水晶镜:“我把这水晶镜收起来吧。”
“好。”谢致只说了一个好字。
临到两人要离开厢房了,谢致突然转身,回头望向在咫尺的常蕙心。常蕙心问他怎么了,谢致却轻轻淡淡地说没什么。走了两三步,迈出房门下楼,他突然又说:“没什么好后悔的。”他做过的事,从不后悔。
常蕙心在谢致身后建议:“三吴,我们十五成亲,十六日寅时就动身离京,早点走,可好?”
谢致点了点头。
……
这厢,谢景的囚车环城打转,轱辘轱辘碾过容府所在的街道。容桐隐在人群中,睁着一双大眼,目睹谢景的惨状。
容桐负手立着,心想:谢景真惨,被这么游街。容桐又想起来,自己也曾游过一次街,但那和谢景可是大相径庭,他穿着官服戴着高帽,高中榜眼,马踏春风。
容桐旋起嘴角,绽放了一个稍微带着愉悦的笑。他转过身去,伴着阵阵咒骂谢景,讨伐谢景的嘈杂声音,容桐远离人群,推开了自己家中的大门。
容桐一踏进府内,就立刻关紧了大门。
袁宝林前些日子流了孩子,身子变弱,一直调养都调养不过来——其实是容父不上心,根本就没给她开什么好方子。
袁宝林要不是这会下不了床,早出门去救谢景了。
袁宝林一见容桐进屋,急忙问道:“容大人,陛下怎样,他还好么?有没有受苦?我隐约听到府外有人在咒骂陛下。”袁宝林侧身,情急之下差点从床上跌下来。
容桐扶住她,不急不缓道:“陛下很好,屋外并无人咒骂陛下,娘娘是思虑过多,听得恍惚了。”容桐拍了拍袁宝林的手背:“娘娘好好养着身子吧!陛下暂时还不知道娘娘伤了身子呢!”
容桐这么一提醒,袁宝林就怯了,心虚谢景要是知道她没了孩子,还会不会继续宠爱她。
袁宝林问容桐:“容大人,暗卫那边有消息么?”
“有。”
“那为何不在今日将陛下救出来?”袁宝林心想,救出来,免得谢景要遭游街的罪。
容桐神色肃然,全然不似在撒谎:“如今暗卫不齐,不可急于求成,娘娘请一定放心,臣定会在斩首前,将陛下救出来的。”
袁宝林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就是谢景要多受些苦了。
容桐点头,转身回房,房内桌上摆着一坛酒,是容桐前些日子从父亲那顺来的。最近,容桐天天都喝酒,一开始只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尝试。说来奇怪,还是从前的酒,从前的味道,他却觉得不呛了,反倒喝出滋味来。
最近越喝越多,今日连喝了三杯。容桐心想:人都说“凭酒长精神”,有时,这话还是有道理的。
容桐饮完酒,出门寻来暗卫,让他们涉法进宫,想方设法向天牢内的谢景传递消息,以袁宝林的名义让谢景知道,始终有一批人在努力救他,不会让他被周峦斩首。
之后数天,容桐着手管理暗卫,明明已经召集了所有人手,明明知道这批不到百人的暗卫是谢景最后的希望,却一直按兵不动。
容桐一直敷衍、拖延,坚称还未到出手救谢景的最佳时机。暗卫中,不少人心有异议,但碍于袁宝林已将谢景嘱咐的令符取出,交给容桐,见令如见人,暗卫们不得不遵从容桐的命令。
一直拖到正月十五,谢景七天游街,完完整整游完——游街到最后,百姓们都倦了,没什么兴趣了。马拉着囚车过街,两侧摊贩和街上行人均视若无睹,觉得就好似饿了要吃饭,日头落山了要就寝一样,没什么特别之处。
唯一惦记着谢景,仍坚持不懈想要将他救出来的,也只有那一小撮暗卫和袁宝林了。
至于谢景,游街七日,自是难堪至极,但九千九百九十九念已成灰,却仍有一念明亮:袁宝林和暗卫们已经在布置的,十六日斩首前,暗卫会将他救下。
而后,英雄豪杰不惧受辱,待他重整河山,再登尊极。
到时候叫周峦谢致比他今日更惨!
正月十五,汉王的婚事举办得别具一格。一大清早,汉王就娶了汉王妃过门,说早娶早好,早一刻唤娘子,多一刻欢喜。
然后宴席办了一上午,又有朝官建议:“殿下,您的府邸该扩建啦!”
谢致笑着告诉诸人,他已向皇帝奏请辞爵,明日清晨就动身离京。
那朝官笑容僵住,连“啊”了几声。朝官又远望向今日主婚,做父母位的皇帝周峦,见周峦目光温和,嘴角噙着煦光一般的小。
一时间,席上众人,各种心思,有想着汉王不必再巴结的;有深究其中利害关系的,偷瞟皇帝的;也有真欣赏谢致为人,舍不得他离开的……到后来,席间就少了喜气气氛,到晌午时分,就筵席散,人也散了。
谢致倒是不以为意,若非皇帝赐婚,他连这套形式都不会走,就他和常蕙心两人,拜过天地,夫妻对拜,就算成了。谢致觉得,娶常蕙心过门,重要的只在“过门”二字,不在于仪式。当年谢景娶常蕙心,天地父母夫妻,每一个头都磕得响,多少宾客祝福,信誓旦旦……到后来呢?
谢致觉得,只要他以后一直对常蕙心好,就够了。
所以筵席散了,宾客走了,谢致不仅不觉得寂寥,没面子,不热闹,他反倒觉得府邸清净,正好留他和常蕙心独处,腻在一块。
到晚上,府里腻够了,谢致问常蕙心:“想不想出去走走?”正月十五,城里堆起鳌山,晚上有灯会,流光溢彩。
常蕙心道:“那我们一起出去瞧瞧!”
……
谢致和常蕙心,两人有说有笑,相携走在街上。他俩皆穿着普通,寻常百姓又不大认识两人,所以常蕙心和谢致能自由自在赏灯,满帝都的灯山,映着月色,恍若仙境。眷侣相携,边走边看,如游仙境中。
常蕙心抬头望月亮,皎皎银盘,她心想月宫中的嫦娥纵然是神仙,却哪有今日的她来得幸福美满。格外珍惜,常蕙心不由得将谢致的胳膊拽得紧紧。
谢致勾唇轻笑,低头捏了捏常蕙心的脸颊,发现她的目光突然盯向前方。谢致寻着常蕙心的目光望去,见迎面立着容桐。
容桐反剪着双手放到背后,穿一身紫衣,他竟还在外头裹了狐裘,锦衣华贵,好不风流。往容桐的方向吹起一阵微风,他便随着风勾起嘴角,看似随意,却能令人隐隐不安。
谢致蹙眉,初十的时候容桐来找过他一趟,仍是恳求谢致与他合作,谢致拒绝了,容桐便没有再来。这会见容桐,谢致觉得容桐与从前不一样了。
谢致刚想迈步,询问容桐是有何事。容桐已经主动走过来,对谢致道:“殿下,在下有几句话,欲单独同王妃娘娘讲。”
谢致道:“不允。”
容桐只当耳边风,偏头瞧向常蕙心,前迈一步。一下子,他与她的距离贴得这样近,几乎粘上去,谢致在一旁看得身子微微发颤。常蕙心却敏捷后退一步,始终与容桐保持距离。
容桐抽了抽唇角,道:“蕙娘,那厢讲话。”
常蕙心站着不动,显然是从了谢致的心,不与容桐私聊。容桐便摇摇头,冷笑一声,直接面对面瞧着常蕙心,道:“幸福美满,百年好合。”他是来祝贺她大婚的。
常蕙心一怔,显然未预料到。她先是错愕,嚅了嚅唇,终是道了句“多谢”,连谢致也向容桐道了一声谢。
容桐的右臂从身后绕出来,“薄礼一封。”他说着,递给常蕙心一样礼物。
是一支竹竿挑着一只兔子灯,似乎是依着七夕放灯的那只扎的,但此兔子比彼兔子小了一倍,而且灯内没燃蜡烛,昏昏暗暗的,乍看像是一只黑兔子——也正因为这花灯未燃,个子又小,所以之前容桐将它藏在身后,常蕙心和谢致竟均未发现。
容桐笑道:“接着吧,就一只花灯,你也要犹豫么?”他言语中含着淡淡的讥笑,将兔子灯的挑杆硬塞进常蕙心手中。
常蕙心倘若不接,兔子灯就要直接掉地上了,她便接了,低头先瞧的兔子灯,而后才抬头看容桐,可是容桐已经转身了,只瞧见他身后花灯璀璨,挂在枝上,满枝开花。
容桐转身远行,大步流星,远离常蕙心和谢致,瞧着身后二人,他才觉得心里稍微舒畅了些。那一只兔子灯是昨夜他赶工熬夜,亲手扎的,以前没扎过,做得既粗糙又干瘪,不成样子。
不知怎地,就是想扎,将兔子灯还给她心中的姑娘。不管她是常蕙心,还是苏虞溪,或者仅仅是相携上京的友善慧娘……今时今日,他都将那一只心里的灯还给她。
还了一切,不再纠结这些灯花蝶恋花。
容桐仰起面目,不想让自己掉泪。
那边,容桐在一步一步往家里赶;这边,常蕙心提着兔子灯,和谢致杵在路当中。谢致狠狠盯着兔子灯,总觉得这只黑兔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但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反正明日一大早他和常蕙心就要离京了。
一念看开,谢致大度道:“把这灯点起来吧,我们提着,继续逛。”常蕙心点头,去街边小摊上买了蜡烛,正要放入灯内,却觉着不对劲。她手在灯内左掏右掏,掏出一张纸笺。
笺色素白,上头写着一行字,是容桐的笔迹:明日卯时,京郊近西门处一见。
谢致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比黑夜还黑黢黢。他僵着脸,一丁点也笑不出来。
几乎是在同时,就在街旁边的酒楼里,微服私访的皇帝周峦,却笑得异常开心。
周峦出来是考察民情的,结果发现许多酒楼里都有说书的,他就坐下来听。而且听了一家书还嫌不过瘾,又听一家……沿街一家一家,挨着听过了。一直听到这会,天黑了,灯会开了,街上的人也多起来,跟随周峦出宫的禁卫担心陛下安危,又想着明日还有早朝,还要斩首谢景,不容出现差错……禁卫们皆捏了一把汗,不由劝道:“公子,天色不早了,您看是不是该回家了?”
周峦津津有味,两眼和双耳只专注在台上书里,笑道:“别急,再多听一会。”周峦今夜很开心,正月初一至初三,周峦下了命令,给属下三天时候,拟出数个抨击谢景话本,布置安排。等到初四各座酒楼过了年重新开张,这关于谢景的书,就漫天漫地在酒楼茶肆里说了出来:他身为臣子,却弑君篡位窃国;他身为汉人,却向狄人卖国割地;他弑杀发妻,另攀高枝,却因心中私欲,再次杀妻,杀子……
这书讲得好,说得精彩,引人入胜,犹如柴堆添油,待到谢景七日游街时,那一把黎民之火才燃得旺。
因果循环,因为怒火燃得旺,来听书的人增多,场次一添再添。
之前,周峦在前面四、五家听了,讲到讨伐谢景,让善恶有报,让正重压邪,让国家拨乱反正……多称赞歌颂的是小皇帝周峦的忍辱负重,英明神武,当然也有赞扬汉王谢致大义灭亲,坚持正道的。
都是周峦交待了那些会写话本的,让他们这样写的,但那些执笔的似乎忘了一人,周峦连听了数个本子,都没听到他最想听到的。
“说那周仲晦,二十年前,京中一绝。绝对第一公子,他自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这周仲晦周大人,当日忠心护主,未免逆贼谢景起疑心,竟舍生赴死。苍天有眼,乱箭之下,周大人英灵不灭,留下遗计,后来十年,当今陛下便是靠着这遗计,终惩谢景,重归主位!这周大人……”
周峦听见说书人终于讲到他想听的了,不由得竖起耳朵,旁边的禁卫只不过倾了倾身子,周峦就连忙道:“别吵别吵!”
周峦专心致志听说书人宣讲周仲晦是如何如何计谋无双,德行英伟。周峦又仔细观察前后左右的反应,见前后左右皆对周仲晦流露出赞许、歆慕、敬仰之色,周峦不由得心花怒放。
书听到最后,说书人醒木一敲,有好些看客站起来,鼓掌叫好,又高喊道“周大人千古流芳”。周峦也唰地一下站起身,喜滋滋随着看客着拍掌,禁卫担忧,在身后提醒道:“公子……”
周峦巴掌拍得响亮,口中笑道:“心满意足,可以去做另外一件事了。”
“公子当心!”禁卫们心都悬了起来,周峦因为太过高兴,抬脚的时未曾注意,靴子竟被椅底的横木绊到,差点跌跤。
周峦自己一点也不在乎,被禁卫们扶着站稳了身子,连喘了几口气,道:“等会你们都藏在后面,不要现出来,我要回旧家一趟。”周峦说的旧家是城中周府,时已十五,他必须去会一会容桐。
周峦立在府中,脚往前迈,又改作后退,很踱了几番,踌躇犹豫——近十来天,周峦不断接到手下密报:由容桐统领的暗卫,流窜城中,似有异动。
起先,周峦听到这种消息,均付之一笑。他一点也不慌,打算安安稳稳坐定,让容桐自己上钩。可是谢景一连七日游街,容桐均未出手,周峦便有些不安稳了,忽然发现自己算不准容桐了。
明日便是斩首之日,周峦仍不能确定容桐心思,便决定亲自来找他谈一谈。
周峦沉目,一跃而起,翻入容府。
夜已深,周峦以为容桐已经睡了,哪知房中寻不见……周峦一路寻来,左看看右看看,猛地发现前院桐树下立着黑黢黢的背影。
周峦稍惊,仔细看,方才确认是容桐。周峦心里不由得几许别扭:以前都是他做出出格的举动,容桐在一旁担惊受怕,几时见过容桐来吓他?
周峦踌躇再三,在想该称呼容桐“琴父”,还是亲密喊一声“大哥”,容桐已转身先道:“陛下。”容桐说着,单膝跪下。
尊称已称了,跪已跪了,周峦还能怎样,只能用干瘪瘪地嗓音应道:“平身。”周峦打算着,待容桐起身后,再徐徐同他讲。
哪知容桐不起身,道:“臣未向陛下禀明,私自聚拢前朝余孽,望陛下恕臣斗胆。”
最关键的话,开门见山就被挑明了,周峦呛在原处,没得话讲。良久,他问:“琴父,你这话何意?”
“陛下真龙,理当江山稳坐。谢景窃国,谋害陛下,死不足惜。只是如今初定,尚有逆贼余党不死心,他手下暗卫,也应一网打尽,免令国家再生动荡。臣听闻陛下已下旨,十六日午时将斩首逆贼谢景。臣便施巧技令袁宝林交出令牌,聚集谢景余党。他们以为明日午时要营救谢景,将齐聚西门,到时候陛下可派人将他们一概捕获。”容桐说着,从袖囊内掏出一册卷着的书,奉给周峦:“这是逆贼名录,请陛下过目。”
周峦随意翻了翻,见里头名字,样貌俱描述得详细。容桐心向着他,明明是好事,周峦心里却不是滋味,觉得容桐的忠心表得太突然。周峦问道:“你……为何要助朕的?”
“臣倘若说‘陛下真龙之君,臣不助陛下助谁’,这话是不是太假?”容桐笑道:“陛下难道忘了金殿上谢景高呼的那句话吗?”
周峦摇头,不曾忘。容桐说的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周峦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来容府,是揣着一颗与容桐谈判的心的,结果容桐却是表忠心?
这么顺从的容桐,让周峦感到分外陌生,远不如从前啰嗦、唠叨、固执到让人生气的容桐来得亲切。
周峦思忖再三,问道:“琴父啊,你有什么要求么?”
“臣有二愿。”
周峦一听,松了口气,觉得容桐终于没有那么怪了。
“一愿还做京兆尹,二愿,臣想向陛下求一把御赐宝剑。”
周峦脱口:“宝剑?”
容桐抬起头,直面周峦:“明日午时,臣求请手刃谢景。”
周峦一下子就懵懵的了,他发现自己精明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绕不明白容桐在想什么。
茫然之下,周峦道:“我这趟出来,身上没有带着剑。”他解下腰间宝刀递给容桐:“刀倒是有一把,赐给你吧。”
容桐立刻接了刀。他动作太快,周峦又迟疑了,觉得自己下决定是不是太快了?
少顷,周峦反应过来,心里暗叫苦了谢致。
送走周峦,容桐觉得挺可笑的:原来,就算是周峦这样精明的人,只需多费几分心思,也能将他唬住。
容桐脸上的笑僵下来,想起上京路上的小弟周一川……其实,他狠不下心同周峦做对。
正因为明白自己这份心思,又因为成王败寇,局势已定,所以容桐私聚暗卫,根本就没打算营救谢景,他只是想将周峦、常蕙心,还有谢致全捉弄一番,让他们也尝尝担惊受怕,不确定,被欺骗,惴惴不安,纠结挣扎的滋味。
今夜,送走了周峦,容桐心头的不甘心,已有大半变作甘心情愿。还有一小半不甘心,那是留给谢致的……说实话,谢致挺讨厌的,明早要好好玩他一玩。
玩完了,就好好生生的当官,不知道周峦的朝廷,有没有他容桐的无限天空呢?
容桐慢悠悠往卧房的方向走,长廊上,他负着手,低着头,每踱一步,就笑一声……忽然,发现眼前停着一双绣鞋。容桐一点也不意外,抬头直视袁宝林:“娘娘。”
袁宝林愤懑道:“你还好意思叫我娘娘?!”她无意起夜,撞见容桐密会周峦,虽不知周峦是谁,但偷听了半截对话,袁宝林已醍醐清明,直斥容桐:“你背叛陛下,欺我做出错事!陛下待你不薄,你怎么好意思?!”
容桐道:“陛下哪里待我不薄,他时时刻刻要杀我。”
袁宝林痛斥:“君要臣死,理所当然。容大人,若要讲起了,本宫的祖父,还曾因科举舞弊被斩首,陛下亲拟的旨意,本宫族中男子流放,女子充婢。可是,本宫从来没有因此恨过陛下,更没想过要因为这,去谋害陛下。”
容桐悠悠道:“我以前也是娘娘这般想法。”现在想法不一样了。
袁宝林再无言可对,冷不丁瞥见容桐腰间佩刀,伸手一指:“用你的刀杀了本宫!”
容桐摇头,他从来没有亲手杀过人,不习惯,以后也不会。
容桐缓缓绕过袁宝林,走远了。独留袁宝林伫在原地,心中又愧又苦,愧疚自己还曾因为容桐,生出那么零星几点对不住谢景的心思;苦的是自己受人欺骗,害了自己夫君。袁宝林再转念一想,孩子也没有了。
是夜,袁宝林在房中上吊。
翌日清晨,容桐发现的时候,她已是死尸。容桐将她放置在地上,自己则面无表情转身,去寻了一家棺材铺,托人敛尸。容桐想了想,对棺材铺的那些人道:“也不用做七,寻一处开的好梅花树,将她葬了吧。”
“这会子年都过完了,晚梅都凋得七七八八了。”
容桐思忖,道:“那就找一处梨花树吧。”容桐心里想起初见袁宝林的景象,不由感叹。从前,他忠心侍君,一心一意维护谢景,替谢景卖命,自以为行百善,结果却是百恶。到昨日,他自以为做了一恶,但结果是大善。到今天早晨,他已分辨不出孰善孰恶。
容桐将安葬袁宝林的事宜交给旁人,自己则向京郊东门赶去。他看了看天色,朦朦亮,才至寅卯之间。
常蕙心和谢致一人一骑,驰骋在城中道上,常蕙心抬头望,眺见这条街走到底便是东城门——她和谢致马上就要出城了。
远离京城,远离是是非非。
常蕙心不由笑出了声。
谢致闻声转头,瞟了常蕙心一眼,他心中有几许心思,还在幽幽地想,不由得出口:“阿蕙,你说……陛下说要送我们的大礼,究竟是什么?”时至今日,谢致身已要离京了,周峦那一句犹如禅语的许诺,却仍是参不透。
常蕙心扬鞭打马,驰得飞快,笑道:“不就是许了我们大婚吗?”
谢致的表情依然严肃,应道:“应该是吧。”
马跑得快,两人才对话几句,就已至城门下。城门口有守军,常蕙心和谢致不得不下马,接受盘查,忽听见后面有人喊:“蕙娘,等一步!”
常蕙心还未回头,便已辨出是容桐的声音,不禁心惊。昨日她从花灯中翻出“明日卯时,京郊近西门处一见”,旋即与谢致商议,两人一致认为,当断则断,不可再与容桐见面。两人赶在卯时前,自东门出城。
哪知容桐竟来了东门,兔子一下子变得太过聪明。
谢致挡在常蕙心面前,“什么事?”
容桐的目光越过谢致,眺向常蕙心。他笑着解下腰间佩刀,“蕙娘,送你一把刀。”容桐补充道:“昨夜元宵匆忙,未来得及将刀带在身上。”
这刀鞘镶金,上面雕着盘龙,很明显,这是周峦的刀。
常蕙心和谢致神色俱凛,异口同声问道:“这刀你从何处得来?”
容桐笑答:“自然是陛下赏赐给的。”他又添道:“不是赏赐给我,应该赏赐给你,蕙娘,吴国夫人。”
谢致心一沉,无比烦躁。
容桐笑若春山,言语和煦:“蕙娘,陛下赐你此刀,午时西门,执斩犯人。”人人都猜到谢致早早出京,是为了避开谢景行刑,不忍睹见。容桐亦猜到,偏要为常蕙心求一把御赐宝刀,让常蕙心去斩谢景。容桐盘算着,因着这事,谢致和常蕙心间必生疙瘩……怎么也要膈应夫妻俩一回。
容桐含笑:“蕙娘,本来我想着就在西门,就近给你的,哪知你不守约定,来了东门。”
常蕙心道:“容大人,你只是写了张条给我,我并未应允,何来约定一说?”
容桐脸皮僵住,谢致更在此时出言:“蕙娘,无须用陛下的刀,用我的即可。”不仅不膈应,反倒亲解佩刀,递给常蕙心,让她杀。谢致转头,冲容桐笑道:“容大人起个大早,不辞辛劳赶来,不就是把我不敢动这刀子么?”
谢致侧首注视常蕙心,道:“大哥杀你一回,你再杀他,一命抵一命。也许别人手刃大哥,我心里还会不舒服,但独你杀他,我一点抱怨也没有。”谢致沉声道:“你该杀他!”
这话彻底让容桐怔住,他还来不及细品盘算落空的苦涩,谢致就已再次转头,对容桐道:“容大人,要想常住京中,长久风光,就该高明点。大丈夫生天地间,股掌若要翻覆,也该是翻云覆雨,而不是这等上不了台面的雕虫小技!”
常蕙心听此言语,凝视谢致,此时此刻,她只庆幸自己嫁了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热血冲上胸膛,常蕙心翻身上马,谢致睹见,旋即一拍马臀,“去吧!”
常蕙心人在马上,风驰电掣,谢致清朗充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在城外等你——”
昨夜,周峦回宫路上,就琢磨明白了:容桐这是借刀要强塞给常蕙心,膈应谢致啊。周峦为了谢致,连夜改拟了一道旨意:明日斩首,时辰地方全改,改为辰时,南门。
早上,监斩官领着禁卫踏入天牢,将谢景提出来,谢景本是闭着眼睛的,待步出天牢,瞧见日头,谢景情不自禁额头一突。
这分明不是近午时的太阳,斩首的时间提前了!
谢景心头立跳,莫非是袁宝林办事不利,计划提前泄露了?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却不敢承认,垂着脸皮,用眼角四处看——从宫中出来,一共走了八条街道,行人摊贩如常,均未现拔刀暗卫,无一人来救他。
谢景心中犹如火烧,这些天他受的侮,遭的辱,谩骂殴打万人唾骂,他全都忍了,为了就是暗卫们来救他,重振河山。
这会,无人挺身而出。
车轱辘每往前转一圈,距离法场就进一尺,从卯到辰,天上的日头亦升高一分。因为日辉渐耀,谢景眼前的世界愈来愈明亮,他的心却愈渐深沉,黯淡。囚车一步一步向法场推进,就仿佛有一只手,捏着指头,一下一下掐灭他心中的仅剩的火星和希望。
这种感觉太痛苦了,如果说游街只是钝痛,习惯了就好了。此刻希望逐渐破灭,逐渐走向绝望的感觉,简直是刀刀凌迟,每一刀都是钻心刺骨蔓延全身的剧痛。
谢景不甘心啊……
他心中,仍存一份侥幸。
监斩官在桌前站起身,宣读谢景的罪状,长长的宣判完毕,依旧没有一名暗卫出现。绝望之下,谢景笑出声来。
监斩官判道:“斩——”朝刑台上掷了判签。刽子手闻声抽掉谢景后背后押签,正准备将谢景压在台上,忽听见马蹄声愈来愈近,快似鼓点,又如急雨。谢景抬头望,见一人一骑由远及近。他原本凉飕飕的后脖颈子逐生暖意:有援兵至,终于有人出现!终于有人来救他!
顷刻间,谢景心中满塞鼓涨的,都是希望。
一人一马近前,近前来的竟是常蕙心。
谢景心中漫天席地的绝望。
他还来不及细想,就见常蕙心身从马背上跃起,同时拔刀出鞘。
“负情忘义之贼谢景,斩此刀下!”她跃在空中,大刀向下一挥,寒光迎辉一闪,人头落地,血溅沾衣。
落地的人头连滚了几番。
常蕙心却早已转身,跃下刑台,她大步流星翻身上马,不回头的打马离去。
南门旁经年植着梨花树,这会春未至花未开,只枝上零星萌发了绿芽。
常蕙心策马从南门绕回东门,守卫仍旧要盘查一遍,待她牵马出城,一眼就瞧见了谢致。东门城郊,地上芳草初生,绿茵斑驳,黄黄翠翠。稀疏的矮草中流淌着一条清澈的溪流,谢致正在一边等她,一边掬水清洗骏马鬃毛。
马儿趁机将脑袋触及水面,饮水至饱。
谢致感应到常蕙心靠近,侧头冲她一笑。
光熙十四年的元宵节已经过了,正月十六了,宫中的内侍们纷纷攀着梯子,摘去长廊两侧只有在新年里才挂的花灯。
监斩官脚步灵巧在这些忙碌的内侍丛中穿梭,一直穿过长廊,赶至御书房,向皇帝周峦禀报监斩情况。
周峦听完,徐徐含笑,虽然中有曲折,但心头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周峦道:“你把折子呈上来,朕给你批一下。”
监斩官闻声呈上汇报奏折,周峦执笔去沾朱砂汁,见砚中汁水浓度适中,微寒的天气下,汁水竟一丁点也未凝固。周峦不由得对这砚台多看了两眼,问身后内侍:“这个砚台有什么蹊跷?”
内侍回道:“这是暖砚。”并详细解释其中构造。
周峦心想,谢景以往倒是会享受。
周峦一笔批定奏折,遣退监斩官。他自己则站起身,吩咐道:“朕自己四处走走,你们不要跟着。”
年轻的皇帝自己一个人在宫中兜绕,最后绕到花苑,竟走进假山,敲了敲石壁,山若门开,周峦拾级而下。
底下是周峦父皇当年修建的密牢,曾用来关押拷打进谏的人。这会儿,周峦在这里押了一批人——那群试图解救谢景,却被容桐出卖的暗卫。
暗卫们被捆绑着,束住四肢,但并未遭到拷打,有一道人模样的男子立在最前面,手执着拂尘,嘴上絮絮叨叨。
周峦问道:“怎么样了?”
“回陛下,还未成功。”
周峦道:“不必着急,这些余党各个武艺高强,筋骨绝对熬得住。”接着,他再次嘱咐道人,“你多试几次,一天不行一个月,一个月不行一年,总之你务必要用这些逆贼的命给汉王续命,我答应过送他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