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陡然发力,左手扣住容桐一腕,猛地一拽,将他臂膀甩开。常蕙心再如法炮制,甩开容桐的另外那只臂膀,令她的右手抽出来。
容桐整个人向后倒了半步。
“常蕙心。”容桐再唤,掏出袖中匕首,双手举着,直指向她。
容桐藏了一只匕首。
他本来担心暗卫抓捕时会误伤,是准备保护常蕙心的,哪想到会举起来对准她。
世事难料,容桐自己先红了眼眶。情义在,忠义也在,情与忠难以取舍,以忠义为先。
容桐双手颤抖,匕首指着常蕙心,他的嘴唇几番嚅动,却说不出来话。
常蕙心起先震惊,不敢相信容桐举匕首对准她。是她的眼睛花了么?
她的眼睛没有看错,的确是昔日友人,举匕相向。
常蕙心确认般问道:“你要杀我?”
容桐道:“我不是要杀你,我是要为陛下,为这天下除去奸佞之人。”还是要杀她。
常蕙心嗤笑了一声。她突然觉得,去年春天,客栈的轩窗,窗子后面像白云一样安静用功的青年……这些景物,统统离她好远了。
常蕙心横下心来,反问容桐:“你口口声声知君感君忠君,要除奸佞之人。那请问,去岁此时,帝陵玄宫内,是哪位鸡鸣狗盗之徒?!”
容桐错愕,他一心念着曾微和、常蕙心、谢致的逆行,倒忘了自己也曾做过大逆不道之事——盗窃帝陵。
更兼常蕙心眼神凶狠,步步逼近,容桐不由得后退三步,抖着手道:“你别过来!”
一瞬间情况反转,倒好像她要杀他。
常蕙心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一弹,就将容桐的匕首弹开了,掉在地上。容桐膝盖一屈,差点跌坐在地上,还好他反应过来,晃了几步,站稳了。
容父刚巧在这个时候到家,酒还没醒,舌头捋不直:“这、这是怎么、么了?”
常蕙心快步走过来,回头瞥了一眼容桐,交待容父道:“你跟他说。”她赶时间去找谢致呢!
常蕙心跨出门去,不再回头。
容父望着站在不远处的容桐,张大嘴巴,无声地问了一个字:啊?
车厢内,谢济抱着曾微和,马车颠簸,她一路喊痛、喊疼,不肯多说话。谢济哭得稀里哗啦,不像个男孩子……负责看守的两名暗卫都看不下去了,各自别过头。
马车在宫门前停住,暗卫们上前要押解曾微和,谢济不让,牢牢抱她在怀:“本王会把她带进去。”
暗卫们不敢押解谢济,怕伤了他,只好围绕在谢济四周,任由谢济抱着曾微和,经过宫门,跑进宫去。
谢济越跑心越虚,这一条甬道他走了无数回,最从未像这次一样恐惧,怕长长的甬道走不到头。谢济的泪滴下来,打在曾微和脸上,曾微和笑道:“你别跑这么快,气喘吁吁的……轻功真差。”
谢济一喜:她曾微和终于肯说一句完整的话。
谢济表达喜悦的方式仍是哭,“对不起,我以后好好练功。”以前他总是偷懒,该练武的时候不练武,跑出去寻皇叔一处打猎。
曾微和道:“怕是没有以后了……”
“怎么可能没有。”谢济辨道。他正抱着曾微和回东宫,等下一放她在床上,就会有太医来给她医治。
曾微和惋惜道:“我还没来得及收个徒弟,一身武艺要失传了……”
谢济哽咽着声音:“这个时候你还武痴。”
曾微和却强行要教谢济:“我教你吧。”
谢济泪眼朦胧,瞅见曾微和一双薄唇没有半点血色,他哽着喉咙道:“好,你教我,都依你。”
曾微和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义父传我掌法……”她从招式说到心法,异常繁复,谢济哪里听得进去,道:“微和,你说了这么多,我记不住。”
曾微和似乎没有听到谢济的话,仍在继续讲:“半生以来,我凭着三套掌法,肆意任行。但最厉害的,却是那套不常使的剑法……”曾微和从剑法第一招开始讲,讲到最后一招,她似无意提高了声音,不再虚弱:“这剑法最后一招,我从来没有使过。它是下下之策,却能助你反败成为平局。”
谢济吸着鼻子问:“怎么个平局?”他抬眼看着前方,东宫已经快到了。
“遇着了比你强劲千倍万倍的对手,你毫无胜算,只能先拔剑自捅,似欲寻死。待敌人走过来细瞧时,你趁其放松警惕,迅速出手……”曾微和声音变弱,将这剑法最后一招的招式,心法,只说给谢济一人听。她的声音似蚊若蝇的细,却都绵绵痒痒,进了谢济心里。
曾微和忽然唏嘘:“不管是用掌还是用剑,来来去去都是潇洒张扬,坦荡快意,却没想到这最后一招,阴险狠毒,伤人又伤己。”损了一世清名。
谢济没把曾微和的话听到点子上去,他哭道:“哪个说你阴险狠毒了,你别这样诋毁自己,我听着难过……”
曾微和却不再理会谢济,大事已成一半,她闭上眼睛,养伤,也养精蓄锐,等待接下来那场大战。牢牢闭起双眼的曾微和,忽然就忆起昔年旧事,往日的画面在黑暗中徐徐浮现。那是曾微和的大婚之夜,周郎仲晦,世间无双,她千辛万苦,终于博得他的喜爱,嫁他为妻。喜堂上,主婚的谢景表哥念完“夫妻对拜”,她跋扈气盛,本着一颗炫耀和喜悦之心,自掀了盖头,以新娘妆容示人。
逾矩无礼的举动,宾客皆惊,连坐在父母位上的太后和小皇帝,面上也露出讶异上。只有她的周郎,懂她、爱她、尊重她,凝视着她,脉脉含笑。
在相公周仲晦的支持下,曾微和再无犹豫,一口气道:“今日我与周郎结为夫妻,以后便同死共生,生死追随。他去哪我便去哪,他下地狱我便下地狱。”
是谁立马插嘴,说今日大喜,动不动提死,多不吉利。这个插嘴的人是谁,曾微和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周郎大笑,伸出双臂,温柔握住她的双手。新郎新娘跪在地上,执手相看,默然不理会周遭人语。
……
曾微和迷迷糊糊忆起旧事,闭着的眼皮颤动,滚落出几滴清泪。谢济抱她到床上,见她落泪,心痛地为她拭去。
地龙全部烧了起来,殿内并不觉冷。皇帝坐在龙椅上,看似发呆,实则在细思一些事情。
方才,他就在这金殿上,接见了班师回京的谢致和周峦。
谢致不遵圣意,擅自调兵,按律当斩。周峦亦不遵圣意,擅自调兵,按律也该斩。
但是谢致斩不得,周峦亦斩不得!
两个人打了胜仗回来,威名普天皆知,皇帝这个时候处置他们,必然会招来非议,有污圣名。
皇帝只好明降实升,象征性地罚了下谢致和周峦。同时,皇帝还向谢致和周峦套话,询问住在狄庭那几日,两人的日常生活。
皇帝是单独询问的,先问了谢致,谢致退下后,又问了周峦。谢周二人口供一致,大多数事情均如实向皇帝禀报,却隐去狄王献出协议一事,只字不提。
谢致和周峦退下去,皇帝斟酌良久,认为谢致和周峦是真不知道皇帝同狄人签过协议。皇帝转念再一想,谢致周峦两个嫩头青小伙子,仅仅凭着一腔热血,驱报国,可能还真没有什么复杂心思。
皇帝放下半颗心来。
皇帝这才询问关于太子的事,得知太子和许国夫人已押解回宫。许国夫人肚中胎儿不保,正在东宫寝殿卧床静养,太子在旁照顾。皇帝拧起眉头,问暗卫道:“怎么没把两人分开?”怎么还让谢济和那女人粘在一起?!
暗卫跪下道:“陛下恕罪,臣等尽了全力,然后太子殿下始终不肯同许国夫人分开。纵算是御医来为许国夫人医治,太子殿下仍不肯避开血污,紧紧挽着许国夫人的手,不肯分离。”
皇帝听闻怄气,道:“孽子!朕去瞧瞧。”
……
东宫殿外围着一层禁卫,将殿内二人看得牢牢。
皇帝踏入东宫寝殿,一眼就瞧见长子谢济,双膝跪地,身子趴在床上。不用说,床上躺着曾微和。
堂堂太子,这副卑微姿态,皇帝不由得生气,心想:这孩子辛辛苦苦栽培了十数年,到头来,成了不得不废的废物!
皇帝愠声唤道:“济大郎。”
谢济转过头来,眼睛凹陷,一张脸比床上的曾微和还白。谢济久缺睡眠,这会脑子反应慢,连该给皇帝请安这种最基本的礼数也忘了,就呆愣愣瞧着皇帝。
皇帝恼斥:“瞧瞧你如今成什么样子!”
“嘘。”谢济将食指放在唇上,轻声对皇帝道:“父皇小声,微和她正在休息。”句句声声,皆为曾微和着想。
皇帝立定,细细一听,“休憩”中曾微和气息井然有序……皇帝心中厌恶极了。他面上却不得不压抑着,不显露出来。皇帝命令谢济道:“你先站起来。”跪什么跪,曾微和又不是他的父母亲。
谢济依命站起,手却仍牵着曾微和的手,一只膀子扯着。
皇帝瞧着心烦,缓缓道:“昔年,周大人以身殉国,朕感其忠义,赐封微和表妹为许国夫人。如今表妹抱恙在身,形容憔悴,朕瞧着表姐,不由得忆起旧事,周大人是朕挚友,过往仿佛还在眼前,朕心头大恸。”
谢济不喜欢别人提起曾微和的前任丈夫,禁不住制止皇帝:“父皇,别说了……”
皇帝却道:“济大郎,姑母病重,你床前伺奉,孝心可嘉。”
一句话讲得谢济低了头,面红耳赤。
曾微和慢慢睁开双眼,轻声道:“陛下。”曾微和挣扎着要起身,谢济哪肯让她坐起来,忙按住她,道:“你好好休息,别起来,对身子不好。”
曾微和推开谢济,徐徐道:“陛下方才这么一提,到让我记起来,周郎是死在谁手上了。”
谢济听她喊“周郎”,心中一醋。转念又担心,周仲晦是被伪军的万箭射死的,曾微和一个弱女子,忆起往事会不会后怕?谢济抱住曾微和,感觉到她的身子在发颤,谢济不由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呵护道:“微和莫怕。”谢济转头,央求皇帝:“父皇,你别吓微和了!”
皇帝心头一跳:曾微和知道真相了?她知道了几分?又告知谢济几分?
皇帝心中戒备大增,却不便明着问,便命四周宫人、内侍、禁卫统统退下。接着,皇帝对谢济道:“济大郎,你先出去。朕有话,要同许国夫人单独讲。”
谢济不遵令,仍抓着曾微和的手,不愿离去。
皇帝心中薄生恼怒。
曾微和旋起笑意,温声劝了谢济几句,谢济言听计从,出殿去了。曾微和转头,朝着皇帝绽放出一个无奈又得意的笑容。
皇帝心中的恼怒陡然就涨了一倍。
皇帝压抑着自己恼怒,对曾微和道:“微和表妹,不要装病了。你坐起来,朕要好生同你谈谈。”曾微和却陡然跃起,徒手直袭向皇帝,皇帝身上也没兵器,只得空手来接。两人你来我往打了三、四掌,曾微和唇碰巧擦过皇帝耳侧,她这才轻起朱唇:“谢景,我与你无话可说。”
皇帝眉头蹙起,须臾间,他理清头绪,恍然大悟:“歹毒妇人!”谢济候在殿外,随时都有可能破门而入。曾微和却故意挑衅皇帝,皇帝如果出招伤了曾微和,父子必定翻脸,皇帝若不伤曾微和,曾微和便要取皇帝性命。
曾微和武功比谢景逊些,她身上还有重伤,按理打不过皇帝谢景。然而曾微和抱着必死之心,拼出十二分全力,皇帝一时竟处下风,忙于招架。他又不愿让殿外的谢济冲进来,所以不唤禁卫,只一个人应付,唾道:“妇人着实歹毒。”
“跟你学的。”曾微和言语不让半分。
皇帝道:“当初就不该留你。”
曾微和道:“是你自己想留个仁厚名呗!”
皇帝双手左右上下,将曾微和招招逼人,毫不留情的掌风尽数接住。皇帝冷哼一声,“你从不肯让半分,这就是为何打小朕就厌恶你。”皇帝忽然想起,某年某月,曾微和非要同常蕙心比剑,将常蕙心击成重伤。他心疼不已,夺过常蕙心的剑,替她教训曾微和。
皇帝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哀痛,双掌陡然加力,直击曾微和。曾微和却冷笑一声,摊开双臂,不守只攻。皇帝一掌击在曾微和左肩上,他自己腰腹上也挨了曾微和一掌。皇帝再起手,翻掌,猛击,直打在曾微和胸口,清晰听得曾微和骨骼碎裂的声音。
曾微和含笑后倒,双袖故意往后齐甩,带倒一对宫灯。宫灯撞地,金架与地面接触,发出震颤响声。殿外的谢济听到,心惊不已,不顾禁卫们阻拦,强行推开殿门。
谢济一只脚踏在门外,一只脚还在门外,亲眼见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被父皇击中,她本就单薄的身子像一片纸,又好像一只折翼的蝴蝶,后仰坠地。曾微和听见门响和脚步声,侧首望过来。她眼中的无助之色,揉碎了谢济的心。
谢济大喊一声“微和”,跑过去抱住曾微和。她躺在他怀里,身子是从来没有过的柔软。谢济拼命摇她:“微和、微和!”没有回应,谢济伸指在曾微和鼻下一探,她已经没了气息。
谢济朝皇帝大吼一声:“父皇!”
他的父皇,杀了他的女人。
谢济的两只眼睛很快红起来,赤色如血,他跪在地上,以一种仰视的姿态盯着皇帝。
皇帝伸手抚了一下腹部,这个曾微和的掌风真是阴毒,肌理表面看起来没什么,骨肉却是钻心刺骨的疼。皇帝忍着疼,故作淡定对谢济道:“济大郎,你先起来,这事复杂,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谢济盯着皇帝,不出声。他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最不开心的事,就是别人都有爹,只有他没有。十岁以前,父皇还不是父皇,他每年只来看他一、两次,父皇不来的时候,家里的亲戚总嘲笑他们母子俩,母后总是抱着他哭。父皇来的时候,母后哭得更厉害。
“父亲”这个词,总是伴随着眼泪的。
谢济落下来泪,忽然又想到,自己和曾微和东躲西藏的日子里,连母后也不再联系他了。
他被父皇母后抛弃了。
谢济这么一想,万年俱灰,他目光环扫四周,觉得这金灿灿的太子东宫也没什么意思,日后换了天子金殿,也一样了无生趣。
谢济却低下头,抓起曾微和的手,反复摩挲,心想:这世上真心牵挂他的,也就只曾微和一个。
皇帝不知谢济心头所想,以为自己儿子还在伤心曾微和,便劝道:“不过就是一个女人,将来你会遇到千万个比她好的。”
宫中不能带兵器,几个跟进来的御前禁卫,是唯几个佩了剑的。殿外投进来的阳光照在剑鞘上,反出亮眼的光。谢济心念一动,猛地扑过去,攥住剑柄,抽出一把剑来。
“保护陛下!”禁卫们纷纷围住皇帝。
皇帝吃惊,亦起了戒备之心,喊道:“济大郎。”皇帝又道:“勿伤太子!”
皇帝这么一喊,四名本来打算上前擒拿谢济的禁卫,全都迟疑了脚步。
谢济双手握住剑柄,朝天举着剑,脚步晃来晃去。皇帝以为谢济要做谋逆之举,斥道:“孽子,你打算做什么!”哪知话音未落,就见谢济忽然将剑倒置,剑锋朝下,径直戳入自己肚肠。
皇帝心中咯噔一下,好似什么东西碎了。忽然记起谢济是他第一个儿子,要不是因为这个儿子,皇帝后来也不会走到杀妻另娶那一步。最初那几年,为了保护这个儿子不暴露,他藏着掩着,千辛万苦。他在会稽,见不到谢济,亦不能认这个儿子,所有的思念和珍惜,全都埋在心里,掖在怀里,哽在喉咙里。
皇帝真情流露,禁不住跑向前去。皇帝一来,原本要上前搀扶谢济的禁卫齐齐退开,给皇帝让出一条道路。皇帝在谢济背后蹲下,关切道:“济大郎,你有没有事?来人,速宣御——”
一个“医”字还未出口,本来插在谢济肚上的那把剑,竟刺入皇帝右肋。
皇帝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一来,谢济这招是怎么出的?手法快如鬼魅,连皇帝这样的高手也未能看清。二来,他的儿子亲手杀了他?
皇帝身子不敢动,怕扯动刺入骨肉内的剑锋,再添划伤。皇帝只能转动眼珠,下瞟自己的伤口:还好,是右肋,没有伤及心脏。
谢济吞吐道:“父、父皇。”谢济好像吓到了,又好像清醒了。
皇帝一手捂住肋上伤口,涌出的血透过指缝,涓涓往外渗。另一只手则毫不犹豫起掌,先击在谢济左胸,继而上抬,抓住谢济天灵盖往下按,冷漠道:“留你何用!”
皇帝听见清脆一声,愣住,滞住动作。他茫然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还伸指在谢济鼻下探了探,许久才明白过来:下手重了,他把自己儿子杀了。
谏官会怎么参他?史官会怎么写他?
还得找个理由替自己开脱。
许久,皇帝发出两声笑,不知道是在笑什么。听在暗卫们耳中,均觉得格外瘆人。
外头有内侍跑过来,与守在殿外的暗卫耳语,似乎是有什么事情要禀报。暗卫踌躇半响,上前向皇帝跪奏道:“陛下,皇后娘娘似是正往东宫赶来。”
皇帝捂着伤站直,道:“宣御医。”先给自己治伤。皇帝又道:“将殿内清理干净。”
“那皇后娘娘那边呢?”
皇帝道:“倘若她来了,就让她进来。”该来的总是会来,皇帝并不逃避。只是他不明白,一直以来,日子都过得顺利祥和,怎么各种坏事仿佛事先商量好的,突然接踵而至?
就好像谁扯断了线,原本穿着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皇后急匆匆往东宫赶,每走一步,她的心都要上下跳两下。上跳,是担心儿子谢济的安危,下沉,是在想她怎么这样傻。
傻到乖乖住在中宫里,竟不知道,被枕边人蒙蔽了实情。
已经十二月二十七了,皇后还念着,这都入年了,怎么苏家都没有人来看看她?皇后赏赐礼物给苏家,派出去的内侍回报,皆道礼物收到了,但苏家的人却没有回应。皇后询问皇帝,皇帝告诉她,苏钟还在永州造反,苏铮叛逃去北狄,苏钊则正在带兵征讨他的两位同族兄弟。
皇后竟信以为真,甚至生了两、三分过意不去——因为这愧意,数月来,但凡皇帝临幸中宫,皇后都使出全力伺候。
直到今天早上,几位年轻宫人坐在台阶上,争论是汉王英俊还是周将军温柔,皇后才从她们的只言片语中,听出征狄破虏的不是苏钊,而是谢致和周峦。
苏钊哪里去了?皇帝何故瞒她?
皇后是个该聪明时糊涂的人,到了这个时候,才醒悟:皇帝之前的承诺有假,他还是拿苏钊问了罪,苏家诸人十有八、九已下狱。
皇后又是个该糊涂时却聪明的人,背着皇帝去查了天牢。一查之下,皇后心头犹如炭炙火烧,燎成了一片荒芜:苏家的人全被斩了!
皇后觉得很难受,就好像鲠了一块长且锐利的刺在胸腔内。皇后不顾皇帝尚在金殿问政,亦不顾宫人内侍阻拦,就急切切往金殿冲,她非要把这根“刺”吐出来,当着谢景的面问一问:十年夫妻,他怎能欺瞒无情至此?!
皇后走到一半,得知消息,皇帝已经离开金殿,去了东宫——因为太子和许国夫人被抓回来了。
皇后的心陡然就悬了起来,差点呼吸不稳,当场晕厥。皇后把手搭在两侧宫人的手上,稳住心神,自言自语:“快,本宫要速去见济大郎。”越走越慌,竟然还绊了一跤。
冥冥之中似有预感,皇后本来是走的大道,该往正门进的,她却心底忽沉,本能地转了方向,改经小道,去往右边偏殿的侧门。一帮子中宫的宫人跟着改掉,哗啦全调转方向。
八个暗卫抬着两样东西要出门,正巧被皇后堵在门前。
皇后喝道:“站住!”又询问:“你们抬的是什么东西?”
暗卫们皆垂眼不答,齐齐单膝跪下,殿内若死水沉寂。
皇后便自己观察:两样东西皆用锦缎裹得严严实实,形状修长,看轮廓……像是尸体。她眼皮一跳,身子前倾,差点再栽一跤。
身旁的内侍眼疾手快,扶住皇后:“娘娘仔细脚下。”
皇后吸了许多口气,终于鼓足勇气,命道:“你们把这锦缎除去,本宫要瞧瞧,裹的是什么东西?”
暗卫们仍垂着眼,仿佛全是聋子,不前行,却也不遵从皇后的命令。
皇后躁起来,囔道:“你们都是石雕木刻的嘛!”她上前提了距离最近的暗卫一脚,正踢在他膝上。
暗卫任踢任踹,亦不吭一声。
皇后自己上前,两手去扒锦缎,就好似襁褓中扒开婴儿的脸,锦缎中露出曾微和的面庞来。
许国夫人死去已久,嘴角旋起,似哭似笑,分外诡异。
皇后瞧见这是具曾微和的尸体,僵硬转头,望向另外一具,心绝望了一半。从前,她未婚先孕,随夫君造反,当皇后,除去后宫对手……都志得意满,从来不慌的。这会却突然没了勇气,不敢去扒另外一具裹着的锦缎。
皇后吞咽了四五口,轻声命令身后内侍:“你替本宫,去把那边那具的脸扒开。”尾音几近游丝,内侍没听清,猜测一番,方才去扒另外那一具。
锦缎左右扒开,很快露出谢济的面容来。
“啊呀!”内侍不可控地尖叫出来,皇后身后的宫人内侍立刻跪了一地。
八名暗卫一直是跪着的,此刻殿内只有皇后一人独伫,睁着眼,微抬着下巴,泪流满面。
哭了一会,皇后悄无声息地走近谢济,见他头上有伤,血已凝固,皇后明了了大半。
皇后不发一言,转身离去,身后跪着的宫人内侍没有得到允许,皆不敢起来。皇后一人若鬼似魅,飘进寝殿。
宫人端着金盆温水,正在伺候皇帝洗手。皇帝听见声响,转头瞄见皇后,他似乎并不慌张,也不急切,双手在御巾上擦拭干净,才走过来,对皇后道:“梓潼,你来了。”
寻常言语,带两三分关切。
皇后流着泪笑道:“好父皇,好父亲!”
皇帝静静地注视着皇后,心里浮起几丝惆怅:今时今日,他和苏妍妍,夫妻也算是做到头了。
亦或者说,自斩苏钊那一刻起,两人就夫妻缘尽了。
皇帝安慰皇后:“济大郎不孝,我们还有深二郎。”心里想的却是袁宝林和蔡修仪俱有孕,他不愁无后。
“陛下,臣妾和你做了十年夫妻……你怎么这样狠心无情?看在我们十年夫妻的份上,陛下竟对臣妾的家人下得去手?陛下曾经许诺过臣妾的那些话呢?”皇后接连二三的质问,却觉得怎么问,都不能抒发胸中憋着的那口气:“陛下,十年夫妻啊,你欺我、瞒我、骗我至此!”
皇后昂首:“十年夫妻,陛下,你可曾真心待过我?”
皇帝心里想着,他对她自然有真心。
但皇后的语气太过于硬,皇帝听着听着就烦躁起来,再转念一想,就因为同苏妍妍做了夫妻,才有了孽子谢济!皇帝不由出口道:“够了,十年夫妻又如何?!朕同常蕙心也做过十年夫妻,还不是杀了她!”
此话一出,皇帝张着的唇合不上,自己也吃惊,怎么就说了出来?
皇帝放眼四周,心想,这些长着耳朵的宫人内侍,皆留不得了。
皇后却没想那么多,一心念的,都是从年少到中年唯一喜欢的那个男人,负了她。皇后哂笑:“陛下这么说,是要杀了臣妾吗?”她气不过,补充道:“就像除去臣妾儿子,兄长那样。”
杀掉亲子,皇帝心中有愧。但他不觉得除去苏氏兄弟有错,皇帝纠正道:“莫提你那些兄长,是他们自己不争气!”
皇后心冷,扯着嘴角笑道:“是,我的兄长们是不争气。”昔年苏家几番争论,数句私语,本该人人烂在肚子里,不告诉皇帝。这会撕破了脸皮,皇后也不管不顾了,将当年的非议拿到明面上说:“我的兄长们不晓得自立为尊,反倒扶着别人登帝位,帝位到手,就被别人砍去了脑袋!”皇后觉得自己真傻,一心一意搭上全家,辅佐谢景登位,还天真的以为,世上最大的荣耀莫过于夫君和儿子皆是帝王。
皇后转念又想到,苏铮出征前对她说的那些话。皇帝这般薄待苏铮,苏铮却还想着帮皇帝掩住当年与狄人密签的卖国协议,替皇帝抗下黑锅。皇后不由道:“铮哥直到出征,都始终忠心耿耿为陛下着想,舍自己清名,替陛下擦干净黑污!”
闻此言,皇帝猛然抬头,直对上皇后双眸。只一眼,皇帝便看出来,皇后知道他当年同狄人密签了协议。
她连这事都知道了?是苏铮告诉她的?她在替苏铮打抱不平?皇帝忽然又记起佛手钏的事,心头不是滋味。
不是醋意,就是感觉别人动了自己的东西,这东西还跟着别人跑了,不舒服。
皇帝目光冷却:“梓潼,你随深二郎去梧州吧。”
皇后伫在原地,将皇帝这句话过了一遍,明白皇帝的意思是要废后,将谢深远封梧州。
梧州地处偏僻西南,多雾障,多虫蚁,只有流放的罪臣,发配的犯人才会被贬去梧州。
昔日是哪位多情郎君,在她耳畔蜜语:妍妍,朕甚是疼爱深二郎,虽不能立他为太子,但绝对不会薄待他。朕将他封为冀王,让他永永远远留在父母身边。
皇后笑出泪来。
过会,皇后伸手抹去泪眼,保持着姿容整洁,不失凤仪,问道:“陛下不打算让深二郎继任太子么?”
皇帝心想:这不是多此一问?苏妍妍几时也糊涂至斯!枉他以前还喜欢她的聪明。
皇帝耐着性子答道:“不打算。”
皇后并不知道蔡修仪、袁宝林皆怀了孩子。皇后以为皇帝除了谢济、谢深外,再无他子,不由讥讽道:“哈哈。陛下您都不担心自己无后吗?”皇后昂起下巴,傲慢道:“谢景,早知如此,当年直接让小皇帝认你做爹啊!”
这句话骤然刺痛了皇帝,他前迈一步,眸露阴沉,逼问道:“苏妍妍,你什么意思?”
皇后目睹着皇帝的反应,见他脸色变阴,她心中反倒生起一股痛快开心。
痛快开心过后,皇后又觉得难过。想起从前,第一次偷窥到谢景从太后寝殿内出来,神情慌张虚怯,与两人之前背着常蕙心偷情何其相似……也就是从那一天起,皇后明白了,就算除去常蕙心,她也不能将谢景锁在身后,让他只属于她一个人。
皇后冷笑着,高声回答皇帝:“什么意思?呵呵,反正你也是他有实无名的后爹啊!”
皇帝的心刹那揪了起来,最隐秘最难堪的旧事,犹如一道经心上划过的伤疤,愈合了多年,却仍隐隐作痛。这次这事被苏妍妍重新掀露,就好似伤口被人残忍再次撕裂,全是血淋淋。
皇帝涨红了一张脸,难堪,还是难堪;恼怒,还是恼怒。
谢景喜欢过常蕙心,喜欢过苏妍妍,却从来没有喜欢过前朝太后。
当年的谢景,少年才俊,意气风发,从会稽努力挣回京城,最初的念想,也不过是近庙堂,能更好的抒展报国之志。
小皇帝年幼,太后摄政,重用谢景,谢景竟懵了眼,没看出她有旁的心思,以为是圣光厚德,感激不已。谢景勤勤恳恳担任吏部尚书,罢朝后,太后经常留谢景在宫中议事,他也没往歪处想,一心想着做中兴之臣,力挽狂澜。
伪帝逼宫造反,谢景第一个站出来,护小皇帝和太后西幸雍州。他那时热血沸腾,曾有一刻想着,就这么为国捐躯了,那也是死得其所,能瞑其目。
难以忘记那耻辱的一日,谢景饮了一觚太后赐的御酒,眼皮打颤,昏睡过去。再醒来时,凤床,纱帐,袅袅烟香,谢景发现自己不着丝缕被束缚住四肢。太后则骑跨在上,同样不着丝缕,凌驾于他……谢景本能地收紧四肢,想要挣脱,却发现精钢坚铁,挣脱不得,只留下一长串金属碰撞的声音。
太后欣赏着谢景的徒劳挣扎,待他停歇安静下来,不质问了,也不骂了。太后便以一种俯视和赏鉴的姿态,挑起谢景的下巴,告诉他:“谢大人,你认真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莫大的羞辱从头淋到了脚,谢景的世界陡陷黑暗:他辛辛苦苦忠君侍主,努力了这么多,自以为靠的是才学和谋略……却原来,能获得主政妇人青睐,不过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受了此辱,不如自尽。谢景正要咬舌,却发现酒劲和烟香里多添了算计,他底下竟不可控的支起,迎合起来……谢景身子动着,头默默偏向一侧,心哀暗道:自古以来的面首,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
皇帝咬牙眯眼,他不想回忆这件羞辱旧事,但是苏妍妍重提起来,就好似打开了闸门,那些痛苦又耻辱的画面,全部如潮涌过来。苏妍妍她为什么要提起来?!
这旧事隐秘,皇帝一直以为苏妍妍不知道。这会苏妍妍一讲,皇帝突然觉得,苏妍妍一定背着他,嘲笑他许多年!皇帝脑海中甚至能构想出苏妍妍和苏铮男盗女女昌,完事后搂在一起嘲笑皇帝的场面。
皇后不知皇帝心中所想,还前近两步,逼近皇帝,几乎与他面对着面,继续在他心口上捅刀:“谢景,你也就是靠着女人爬到今天,先爬我的床,又爬太后的床,你与那女支子小倌何异?”皇后说完,得意而笑,嘴角高傲一勾,对眼前的男人流露出轻蔑。
又来了,她又是这种笑!他最厌恶她这个表情!
皇帝忿然怒吼一声,伸手扼住皇后的脖颈。
苏妍妍没想到皇帝会对她动手,本能叫道:“陛下,我们还有深二郎!”
这一叫是自保求饶,但听在皇帝耳中,却想:谢济样貌像皇帝,还能确定是皇帝的种。谢深长得像他的母亲,没准,不能确定谢深的亲爹是谁。
若对一人无情,便习惯性将她处处往坏了想,皇帝不仅没有松手,反倒在虎口上加力。他身上有两处重伤,他一施力,整具身子皆扯着疼,但注视着皇后狰狞卑微的表情,竟有了快意。
皇帝虎口的力道,一层一层逐步加重起来。
四周的暗卫宫人全吓坏了,宫人里有不少是跟随皇后从中宫来的,主仆之间有感情,全跪下道:“陛下恕罪,求陛下饶过皇后娘娘。”
暗卫中有胆子大的,于心不忍的,上前小声道:“陛下……”
皇帝道:“都退下,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句话,说给周围的暗卫、宫人、内侍们听,同时也说给苏妍妍听。
苏妍妍直到听见了这句话,才彻底醒悟过来:谢景不是同她斗嘴,闹脾气,他是真的要杀她。
谢景不会再容忍她了,永远不会了。
苏妍妍这才后怕起来,对死亡的恐惧令她瞪大了眼,脸上的表情似求饶:她错了,求陛下开恩,求陛下松手!她从此做牛做马,服服帖帖!
皇帝却死死扼住苏妍妍的脖颈,并没有一丝一毫想要松手的意思。
窒息在一分一分加剧,犹如慢刀子削皮割肉,远比一次给个痛快要折磨人。苏妍妍怕得哭了出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想到的竟是最艰苦的那几年,未成亲便生子,躲躲藏藏,每天的日子都过得见不得光。但是父亲和兄长们依旧疼爱苏妍妍,因为同情和怜爱,父兄们反倒更包容她,关切她。谢景也是一样,觉着心中有亏,他来看望她的日子虽然少,但每一次来,都是任她骂,任她捶。她哭,谢景就抱住她,哄她。
苏妍妍脑子里回响起一句话,父亲说:谢景皇胄,日后必成大器。妍妍,你跟定他没错,现在吃一点苦,日后肯定享福。
苏妍妍此刻才明白,父亲说这句话,不是真心的。父亲因为疼爱自己的女儿,所以万事顺着她。
苏妍妍心跳从加快到微弱,意识逐渐昏迷……最终没了气息。
皇帝手一松,皇后似泥滩在了地上。
皇帝道:“来人,赐鸠酒。”
暗卫们上前,注视着口唇颜面皆呈青紫色的苏妍妍,皆犯了难。为首的暗卫蹲下来,一探苏妍妍鼻息,确认她的确是死了。暗卫不由道:“陛下……”废后已经死了,还怎么赐毒酒?
皇帝淡淡看了一眼皇后的尸体,收回目光,从容宣道:“苏氏一门,随朕征战多年,原是有功重臣,朕厚待之。然则苏钟、苏钊、苏铮等人皆存谋逆之心,篡位窃国,逆行终不长久,多已伏诛。废后苏氏,怀恨在心,失却凤德,伙同许国夫人等人,多番蛊惑太子济,唆其生不安之意,怂其做弑父弑君之举。谋逆事败露,太子、许国夫人畏罪自尽,俱已伏法,废后苏氏,赐鸠酒。”皇帝目光左移,望向一直不吭声的熊公公,继续道:“昭告天下,全力捉拿逃窜逆臣苏铮。”皇帝之前听谢致周峦禀报,苏铮现在也不在狄庭,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终是隐患,得揪出来,斩草除根才好。
熊公公应了遵旨,忙让人端来鸠酒,熊公公亲自掰开苏妍妍冰凉的唇,把鸠酒往她嘴里灌了——做戏要做全套。
紧接着,又将今日目睹真相的宫人、内侍俱清理干净了。对皇帝忠心耿耿的暗卫们虽然留下性命,却皆服食了哑丹,另行安置。
处理这些事情花了数个时辰,待忙完,都已经入夜了。皇帝这才松了一口气,召见了十来位较有威信的臣,刀笔吏也全被召来。皇帝将今日宫中变故告知众人,言语中每每提到太子,皇帝都潸然泪下。
皇帝眼中明明淌着泪水,却强自做出镇定的表情,道:“济大郎一生下来,朕便对他器重信任,早早立为太子,悉心栽培。”皇帝说到这里,手掌缓缓覆在腹上,那里有他被谢济捅出来的剑伤。皇帝道:“直至今日,济大郎对着朕举剑刺来,朕仍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咳、咳……”皇帝一激动,伤口崩裂,渗出血来。
诸臣皆跪道:“陛下保重龙体。”
皇帝终不可自抑地泣起来:“是朕有负天地先祖,对济大郎疏于管教,才会酿出今日这一惨裂丑事,朕深愧之……”皇帝举拳捶胸:“一切罪责皆在朕,是朕疏忽,致亲儿弑父,太子弑君!朕对不起江山社稷,对不起黎民百姓。”皇帝声音哽咽,仰起面来,努力克制着眼泪,“济大郎将剑刺进朕腹内,那一刻,朕想着,朕这个皇帝做得这般有愧,还不如就让济大郎把朕杀了,朕以死谢罪。”
诸臣皆道:“陛下万万不可,陛下乃国之根本,切莫因为一谋逆贼子,心生灰念。”又有大臣义愤填膺道:“前太子逆施倒行,按律,按理皆当诛!陛下不值得为这种逆贼悲痛。”
皇帝面露凄惶之色,叹道:“说什么不值得,再怎么说,他也是朕的孩儿。”皇帝手按着心口:“济大郎就这么去了,朕觉着……好似被人剜去了心头肉!还有皇后,朕同她夫妻十年,为想着枕边人竟生异心。”
诸臣听皇帝言语,观皇帝神情,皆生恻隐之心,又对太子废后等人的行为感到愤怒,便有大臣提议:“陛下,废后无德,唆使太子造反。臣等恳请陛下废去安州鹿山后陵,这等祸国妖妃,百年之后,不可与陛下并立!”
皇帝不置可否,默许了众位大臣的奏请。
半响,皇帝道:“济大郎年轻,终是受废后唆使,最后畏罪自尽,其心尚存善念,厚葬了吧。”
诸臣皆赞皇帝仁厚。
……
众臣散去离宫,殿内只余下皇帝,和服侍他的宫人内侍,皇帝道:“都退下去吧。”
宫人内侍皆退,独留下贴身内侍熊公公。皇帝头不转,目光不移,道:“你也退下去吧,朕想单独坐一坐。”熊公公应了诺,退出殿内,守在殿外。
皇帝独坐殿内,高高的龙椅,俯瞰众生。周遭燃着亮堂堂不熄的长明灯,皇帝却觉得内心一片漆黑和空虚。
空虚,无止尽的空虚,似洞越来越大,没有什么能填满这份空虚。
皇帝在龙椅上发呆了许久,脑子不转,纯粹发呆。
良久,皇帝脑子似乎能转了,第一个念头,竟是:明日就是腊月二八,再几天,就要过年了。
皇帝就转头向左看,向右看,年年正月皇宴,皇后和太子就坐在他左右两边。
这景象不会再有了。
皇帝想站起来,离开这空荡的金殿。然后坐久了腿麻了,一下子站不起来。皇帝只得借助龙椅扶手的力量,撑起身来,皇帝突然想:等他老了,谁来扶他?
皇帝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是皇帝,只需一道命令,就会有万万年年臣子来搀扶他,一定是这样。
腰腹间,谢济和曾微和刺的伤,皆在作痛。皇帝不得不勾着腰,阑珊步下殿来。皇帝步出殿外,熊公公忙去搀扶,见皇帝一只手始终按在腹上,熊公公不由关切道:“陛下,要不……再宣御医来瞧瞧?”
皇帝道:“不用,朕死不了。”就是痛一痛,总会过去。他曾戎马,受伤无数,到后来还不是都痊愈了。
熊公公问:“陛下……是去御书房,还是回寝殿歇息?”熊公公想建议皇帝回寝殿歇息,但又不敢建议。
皇帝道:“朕去花苑走走。”
熊公公一楞:这腊月天里,百花凋谢,花苑里除了光秃秃的树木和北风,什么也没有。
“诺。”熊公公扶着皇帝向花苑走去,又私下吩咐内侍,赶紧多提些热炉去花苑,等会别把皇帝冻着。
……
花苑中,皇帝已多添了一件裘衣,四周的炉子提供着温暖,熊公公还硬塞给皇帝一个手炉。
皇帝内力深厚,其实并不惧冷,禁不住笑了:“别这么大阵仗,你们都要把朕烤化了!”
熊公公忙认错,皇帝觉得无趣,不再同熊公公说话,自己在亭中坐了下来。这亭子处在花苑的中央最高处,春天的时候,百花盛开,从亭内一眼往下来,景色十分好看。这会大冬天的,又是夜晚,就没什么好看的了,萧萧山石,气色黯然。
皇帝注视良久,转头对熊公公道:“以后将这些枯树移去,多植些常青的松柏。”
熊公公应诺,道:“这段时候的花苑是无趣了点,等苑中的寒梅都开了,就好看了。”
皇帝轻笑:“那还得够等。不知道今年下不下雪,梅花欢喜漫天雪,寒梅要在下雪天才开得好看。”皇帝又道:“取朕的琴来。”皇帝琴棋诗画无一不精通,只是忙于国事,鲜少做这些闲事。
熊公公取了御琴来,蕉叶似,极难斫。熊公公摆了几案,又将琴摆在几案上,退到一边。皇帝盘膝而坐,神情庄重,手按上琴。皇帝弹的曲子并不晦涩,声音沉静高古,分外悠扬,不类凡尘。皇帝弹着弹着,不知是心引琴声,还是琴声引导着心,竟忆起遥远往事。
昔年在会稽,皇帝刚失却双亲,心情沉郁。院中奏琴,声音越来越哀婉,幽幽咽咽,弹不下去。忽然有女子拔剑而起,身段婀娜,随琴声起舞,谢景睹舞奏琴,心中逐渐被柔情浸透,琴声逐渐由婉转转为高旷,沉重痛快,一扫阴霾。
昔日剑气琴心,今在何方?!
一旁的熊公公越听越迷惑,为什么皇帝琴声愈来愈艳,曲意却愈来愈哀?
熊公公以为皇帝是在为太子和皇后悲伤,不由得心中默默叹惜。
皇帝心已入琴,不辨身在何处。一幅幅画面在皇帝脑海里溢出,父亲闭着眼,安静地听他奏琴,父亲总是很严厉,听完了曲子喜欢挑错,很少给他赞许。相反母亲就温柔许多,每次听琴曲,都要赞吾儿弹得好,有时候母亲头疼不能安神,睡前都要听他弹一曲,才睡得香。常蕙心是最古灵精怪的,或趴在榻上,或倚靠着墙,隔着半张珠帘,听他弹琴,她眼神里的慵懒渐变成浓得化不开的痴念。他喜欢她眼神,令他欢喜,有时候忍不住停下弹奏,过去挑翻珠帘,将她掀过来,压在琴上拢拈抹挑,叮叮咚咚奏另一番乐章……
这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这些亲人都不在了。
一切都不可挽回的逝去,北风萧萧,吹剩下的,是无尽的惆怅和怀念。
琴音回旋,久久不绝。
……
皇帝终于弹累了,收回双手,深锁两眉:常蕙心的尸首,到如今也没找到。
皇帝回头,吩咐熊公公道:“宣袁宝林过来。”
袁宝林很快赶来花苑,整个人裹在一张狐裘里,弱不禁风。她刚屈膝要给皇帝请安,皇帝却突然将袁宝林抱住,铺天盖地就吻起来。
袁宝林连忙避让:“陛下……”御医说过了,头几个月不能同房,这事皇帝也是知道的。
皇帝不肯放袁宝林,一边啄,一边喘着粗气道:“别吵。”皇帝又命令:“张口。”
袁宝林遵旨张嘴,皇帝将舌探进去,手上动作。熊公公赶紧安排内侍们拉起一圈黄布,将皇帝和袁宝林遮掩起来。皇帝却突然松手,甩开袁宝林,他动作过大,袁宝林差点跌坐在地上。
皇帝冷冷道:“不用围了。”
袁宝林怔忪,兼几分失落和惊慌,泣道:“陛下——”
皇帝不敢同袁宝林对视,他刚才发现两件糟糕的事。第一件,曾经能从袁宝林身上弥补的空虚,汲取的温暖,全都不在了。她没用了!第二件,他刚才动作热情似火,心亦努力炙热,底下却始终绵软,皇帝没用了!
这两件事,都是又难堪又不能启齿的事情。
皇帝偏着头,声音轻细对袁宝林道:“初晴,你回去好好休息吧。如今你身子重要,一定要注意。”皇帝说着这话,目光不知不觉瞟向袁宝林的肚子,他真切感受到:他好像对袁宝林肚子里的子嗣,也不期待了。
这世界,突然变得无趣。
皇帝在花苑伫了少顷,就动身去探望蔡修仪了。探望完,皇帝又依次去探望了德妃,淑妃……不知道皇帝这是抽了什么风,可苦了熊公公,一路跟着,差不多将整座皇宫绕了个圈,安排人力物力,累个半死。
整座沉睡的皇宫都被皇帝闹醒了,折腾了两个时辰,直至卯时,皇帝才回到自己的寝宫。
熊公公上下眼皮打颤,勉力撑着,劝道:“陛下,您赶紧歇息会吧,不多时就要上朝了。”准备上朝,他还得伺候。
哪知皇帝骤然高声道:“朕今日不早朝!”
熊公公伸直脖子,呆呆愣住。皇帝勤政,登基数年如一日,哪怕是身上带着病,发着烧,也要准时早朝。
熊公公还未反应过来,皇帝却已大笑。皇帝心头觉得无比痛快,终于放纵一次,不去顾及名声非议,想不上早朝就不上早朝。
难怪史皆道,明君辛苦,昏君自在。
皇帝觉得通体畅快,自己乐了会。乐过了,却比之前更空虚。
空洞愈大了,填不了,不知拿什么填。
皇帝立在寝殿中央,沉思不语。
熊公公上前,躬着背劝道:“陛下就算不早朝,也还是得歇息,修养精神。”
皇帝竟道:“朕不困。”皇帝睡意全无。
熊公公不由得心中叫苦,面上却不敢表露。皇帝却猜中了熊公公的心思,道:“算了,你们都退下去吧。今日辛苦了一天,朕会重重赏你们的。”皇帝让众人退下,自己坐上龙床。
皇帝有意无意用手捋着明黄锦缎,心里还在想方才的事情,想着想着,就想到当初,自己率军攻进宫里,分外欣喜——昔日进宫为臣,今日进宫却已翻身为皇,将众生压在脚下。那一日,皇帝踏进寝宫,走到龙床边,情不自禁敲了敲床板,向随军进宫的谢致炫耀,“三吴,你过来瞧瞧,这便是龙床,天子睡的地方!以后就世世代代只能我们谢家的人躺!”
小谢致一撇嘴:“哥,这殿门前的池子水不深,都不能凫水!你让人多灌点水!”
鸡同鸭讲。
皇帝想到这,猛地一拍床板:对了,谢致!这世上仍还存一位至亲之人!
皇帝坐起身来,快步朝殿门口走去,一步一步迈得极为有力。熊公公赶紧跑过来问:“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脚下不停,径直朝宫门的方向走,口中道:“备马,朕要去汉王府。”
熊公公张口就想劝,皇帝想见汉王,大可召汉王进宫,何必大费周章出宫去,大半夜的,既劳师动众又不安全。但熊公公转念一想,今日诸多变故,皇帝情绪不对,熊公公万一劝错了,岂不小命不保?
熊公公就没劝,只道:“奴婢这就去安排仪仗,另外宫门都落锁了……恐怕陛下得等一会。”
“谁让你去安排仪仗了?朕都说了备马备马!不用你们跟着,朕一人一骑,到汉王府去!”皇帝面色不满,心中却是喜悦的。此刻,在他心中,他不是皇帝,汉王也不是汉王,两人只是平凡普通的一对兄弟。哥哥赶去探望弟弟。
谢景感觉得到,久违的温暖又回来了。
……
两扇沉重的宫门慢慢张开,星走月中,黑夜下哒哒马蹄急促响起,皇帝披着斗篷,骑着一匹墨色的骏马,出宫向汉王府奔去。
天将亮未亮,街上几乎没有行人。皇帝策马在城中的道路上驰骋,灰暗的心情越来越明亮,许久都没有这样自在开心。距离汉王府还有一半的距离,天幕竟飘下雪来,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亦是冬天的第一场雪,炫目的白色不断飘落、扩散。不知道是因为雪花是纯白的,还是因为天已泛白,皇帝的视线越来越明亮,他心中的空洞竟奇迹般开始充填。
皇帝喜悦,激动,执缰策马,之前黯然的双眸露出星光:“驾!”马速再加快些,呼啸驰向汉王府。
汉王府门口的守卫,有两个是谢致从军营里抽调出来的,北方人,不识得皇帝,只见一中年男子策马而来,由远及近。男子气度不凡,沧桑中掩不住俊朗。
守卫们把皇帝拦下:“汉王府邸,不得乱闯。”
另外两名守卫却是认得皇帝的,连忙下拜:“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自顾自往前走,问道:“汉王在府里吗?”
“王爷还未醒了。”守卫答道,心想:陛下您可真是来早了,咱们汉王经常睡到日上三竿。
守卫便要去通报,皇帝却拦住他们,道:“唉,朕微服私来。不必大张旗鼓,切莫惊动汉王。”说着,皇帝笑了,心想小三吴真是贪睡,不如直接进去吓一吓三吴,给他一个惊喜?
皇帝此刻追求的,正享受着的,是寻常人家的低调和温馨。
皇帝叮嘱汉王府的下人们不要声张,尤其是不要吵醒汉王,让仆人们轻手轻脚领路。
行到一半,肉眼可见不远处汉王所居的二层小楼,皇帝止住脚步,轻声命令引路的仆人:“你下去吧。”
仆人不敢不从,佝偻着身子退下,皇帝自己走过去,步子轻又快,心情愉悦。
一切都静悄悄的,皇帝上到二楼,才听见丝丝轻浅的声音——是从谢致寝房紧闭的房门内传来。
这声音挺怪的,细细若蚊,不是连贯的字句,皇帝在门前仔细听,好像是两个人的笑声。皇帝眉头一皱,起手拍门。
砰砰砰!连拍数声。
谢致的声音从房内传来:“都退下去,别吵!”敢情是把皇帝当仆人了。
皇帝不出声,继续再叩门。
常蕙心与容桐决裂,出了容府,寻到个无人处,就把人皮面具撕了——她再也不用带这玩意了。
常蕙心匆匆赶往汉王府,给谢致报信,她往左来,谢致和周峦骑马从右边至,三人在汉王府门口碰了面。
谢致和周峦仍穿戴着盔甲,挟着北关彪炳的战功和未散的烽尘。谢致在马上瞧见常蕙心未戴面具,楞了一愣,翻身下马,问道:“怎么了?”
周峦两眉一挑,在马上望着常蕙心笑,明知道之前她在假扮苏虞溪,却不点破,“蕙娘,好久不见。”周峦说完,亦从马上跃下来。
常蕙心左右望了几眼,府邸门口讲话不安全,便道:“进去说。”
三人进到堂内,屏退左右,常蕙心才将曾微和、谢济被捕的消息透露出来。听到两人是被容桐出卖的,谢致旋即竖起眉头:“书呆子看来留不得了,再放任他几年,一准成为皇兄那样的人。”
周峦却道:“现在责备他,于事无补。你让蕙娘先说正事。”
常蕙心望了周峦一眼,顿了少顷,才道出心中忧虑:担心曾微和见到谢景以后,供出常蕙心和谢致。
常蕙心道:“我们须早做准备,三吴,你赶紧布兵。”常蕙心咬咬牙:“我原本不想这么早杀了谢景,打算还磨他一磨。可是微和一旦供出你我,便没得机会了。我们只能先下手为强。”
周峦插嘴道:“慧娘此言差异。我师娘脾气怪了点,兴许她要挟过你,说要向谢景告密。但我能以人格担保,师娘说的都是气话,吓你一吓,真正见着谢景,她不会出卖我们当中任何一人。”周峦一贯沉着的眸中竟闪过着急之色,“当务之急,是速将师娘救出来!”
周峦的话语大有深意,常蕙心两眼一眨,试探道:“师娘?”
因为着急,周峦脸上连笑意都没有了,匆匆道:“关于我的事,在狄庭,我全都向汉王殿下交底了。”周峦一边说,一边望向谢致。
谢致目光冷淡,只盯着常蕙心,半响,他说出一句反应迟钝的话:“阿蕙,你说先下手为强,可是今夜逼宫,我只有五五开的把握……”常蕙心刚要接话,谢致却问道:“如果我败了,你会如何?”
常蕙心一怔,从心道:“我自然与你生死与共。”或成,她报仇,他为帝;或败,就是一起死了。
谢致笑起来,似乎笑得太开心,急促了,竟咳嗽起来。周峦抬手拍了几下谢致的后背,给谢致捋顺气。
少顷,谢致按着喉头,坏笑道:“其实我赞同一川的话,微和表姐不会出卖我们的。”谢致抬手朝着周峦的方向挥了挥,向常蕙心介绍道:“这位是陛下。”谢致又道:“期待陛下拨乱反正。”
常蕙心直着上半身,过会,弯下腰去,鞠了一躬:“参见陛下。”
周峦的心思不在这上面,道:“这会别计较这些虚礼,救我师娘要紧。”周峦两手一拱,告辞往门外走。
谢致与常蕙心相视一眼,表情俱是一紧。周峦与二人终究隔着一层心,谢致和常蕙心都无法完全相信周峦。这会周峦匆匆要走,谢致和常蕙心心中俱考虑道:周峦是真着急去救曾微和?还是借着救曾微和的名义去布兵?周峦要做什么动作,对谢致和常蕙心来讲,是利是弊?
常蕙心道:“陛下,我跟你一起去。”
谢致道:“等等,我随你去。”
两个人异口同声,都想去监视周峦。
周峦不是糊涂人,见这情况,脑子稍微想一想,就明白了,不由笑起来:“放心,我要真有什么行动,肯定是同你们联手。更何况我没其它行动,就是去救我师娘。”周峦神色凝重:“昔年为逃脱谢景弑杀,恩师舍身救我。今日,我不能让师娘丧失性命。”
周峦急了,直接转身往外走,右手一举,竟对着身后二人说了句赌气的话:“你们爱救不救!”
常蕙心拉了下谢致的袖子,轻声道:“我跟着去吧。”
谢致沉吟,须臾,应允了常蕙心的行为。他慢慢垂下头:“那我在家里喝酒。”说是喝酒,实则是运筹帷幄,主持大局。
常蕙心就跟着周峦一起,设法营救曾微和。哪知两人刚布置妥当,正准备乔装进宫,宫中的密探就回报说,太子跟许国夫人,全畏罪自杀了。
周峦和常蕙心俱不相信曾微和会自尽,想一想,就明白是谢景把曾微和、谢济杀了。
周峦叹道:“谢景竟连自己的亲儿子都杀。”
常蕙心嗤道:“杀妻杀子,他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周峦之前听曾微和讲过一些旧事,知道常蕙心是谢景发妻,却被谢景休弃,远避了十年。但那是休妻,不是杀妻,听到常蕙心吐出“杀妻”二字,周峦楞了一楞,心生疑惑。
这些都不是要紧的事,以后再弄清楚,周峦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还是要进宫一趟,去亲眼见一见,是不是师娘的尸体。”因为心里难过,周峦的嗓音十分低沉。
从宫里来的密谈摇头阻止:“主公,你这会进宫,也没有用!进去了也见不到周夫人!”
周峦锁眉:“怎么说?”
“贼皇帝嘱咐厚葬贼太子,却命令暗卫,将谋逆的周夫人火上焚尸,且将她的骨灰分撒京中八处舍利塔下,贴上高僧咒符,令她永世不得超生。”
听得骨节脆响,是周峦攥紧了拳头,咬牙骂道:“畜生、混账!”周峦誓道:“就是撒了八处,我掀翻了塔,也要将八处灰烬聚拢起来,好生安葬!”
……
周峦说到做到,竟真动用人力物力,将曾微和封在八处的骨灰集拢,选了京郊聚山抱水的好地段,郑重安葬。常蕙心全程陪同,帮忙,她和周峦葬完曾微和,天已经黑了。
祭拜完,常蕙心缓缓起身,周峦却仍跪着,不见动作。常蕙心低头细瞧,发现周峦在无声滴泪。
常蕙心劝周峦节哀,却忽然听见风生铁链响,她不由警觉道:“什么人?”
周峦道:“哪有人?”
常蕙心以为周峦是哀思过重,听不见其它声音,不以为意。然而再抬头时,她吓了一跳,坟前竟出现两位无常鬼差,一黑一白,黑无常长帽上写个“正在捉你”,白无常举个木牌,“你可来了”。
黑无常在左,白无常在右,两位无常面对面站着,中间空出一人身的距离。黑无常套枷,白无常上锁,似乎正在铐谁……常蕙心瞧不见,心头一沉:鬼差不会是在抓曾微和吧?!
常蕙心后退一步,发出惊叹声来。
周峦问道:“你嚷什么?”
常蕙心旋即望周峦,见周峦仍旧跪着,黑白无常就杵在他面前,周峦的神色却没有任何变化——周峦看不见,只有常蕙心看得见。
黑无常哭丧脸,白无常却笑嘻嘻,伸食指着常蕙心道:“常蕙心!”好久不见。
白无常的长舌头伸出来,拍拍常蕙心的肩膀,似在跟她打招呼。
常蕙心已经被两位鬼差抓去过一次,并不害怕。常蕙心心头悠悠想的,是她已还阳一年,这期间,黑白无常抓鬼不计其数,竟然还记得她。
常蕙心便道:“差爷,您还记得我。”
“那当然记得!”白无常旋即道。千千万万,不是打入地狱不得超生,就是重新六道投胎,唯独只有常蕙心一人,续命还阳了,怎不记得?
白无常笑道:“就你一个人运气好,能得有情人……”
黑无常伸舌头往白无常脑门一敲,打断道:“你多嘴做什么!”
白无常想吐舌头,奈何舌头太长,吐不了。白无常只好做个鬼脸,对常蕙心道:“你忙你的,我俩继续忙了。”黑白无常继续给鬼上枷,那鬼似是留恋,不停的抖动铁锁,让铁锁在空气中不住震颤。
常蕙心忍不住插嘴:“是……微和么?”
“是呀。”白无常爽快答道。
常蕙心困惑问:“为何我看得见两位差爷,却看不见微和?”
“呵。”黑无常冷哼一声,板着脸讥讽道:“她是鬼,你是续了命的人,你如何能见着她?”
白无常也劝常蕙心:“你见不着她咯,待三十七年后你阳寿尽,曾微和早就喝了孟婆汤,投胎转世了!”
常蕙心上次去森罗殿,阎王说她阳寿未尽,生死薄上记载的具体数目不清楚。这回,弄清楚了?
常蕙心便问道:“差爷,我的阳寿算清楚了?我还能再活三十七年?”
白无常接话特别快:“对呀,谢致本来高寿九十九,他挪给你三十七年寿命,你和他将来都活到六十二岁。”
白无常话音刚落,黑无常的舌头就噼里啪啦对着白无常头顶打去:“叫你多嘴!叫你多嘴!”
白无常自知泄露天机,忙道:“快走快走。”他和黑无常一道押着曾微和,转瞬消失。
只留常蕙心呆呆立在原地:谢致拿自己的命在给她续命!
怪不得常蕙心与容桐成亲那夜,谢致要急匆匆冲进来,要挟是他救活了常蕙心,常蕙心只能是他的。怪不得谢致要举着灯笼将常蕙心细看,衷心愿她似青山不老,常鸦鬓,永娇颜。怪不得他会在半夜对白灯,神神叨叨,怪不得他会一年之内老了许多……
怪不得他说,“阿蕙,你须明白,这世上只有我才是你至亲之人”。
之前,瞧见常蕙心对着空气,又是鞠躬又是探手的,还咿咿呀呀发出些莫名的声音,周峦就十分担心,站起身来。他伸出手掌在常蕙心面前挥,可她却视若无睹……到后来,常蕙心竟痴了傻了似的伫立着,周峦忧虑和困惑涌上心头,拍了下常蕙心的肩膀:“你怎么了?”
常蕙心却突然掉头,不发一言向前狂奔。周峦歪着头望了下常蕙心跑的方向,是朝着汉王府跑的……周峦吸了口气,唤出四名手下,嘱咐道:“追上去,一路护她安全。”
谢致在寝房内喝着酒,越喝脑子越清醒,没有困意。可能是在关外征战久了,还没有回过神来,谢致背靠在墙壁悠悠一想,就记起荒漠的沙尘,风一起,沙子卷着飞起来,好似无穷的争斗。
房外有人不停地叩门,比关外的风沙还急切,谢致禁不住冷笑了一声。他慢吞吞起身,去开门。见是常蕙心站在门外,谢致的冷笑立刻收敛,“回来了?周一川那边怎么样?微和表姐救着了么?怕是没救着吧,皇兄那边我也在派人打听,据说微和表姐和阿济都畏罪自杀了?”
一连串的问题,常蕙心却一个问题也不答,径直问道:“你用自己的命给我续命?”
谢致一愣:常蕙心从何处得知的?
常蕙心睹见谢致表情,心下既酸楚又感动,无边无际的甜和苦。她呢喃自语:“你用自己的命给我续命,你本来可以活到九十九岁的……”
谢致静静听着,他注视着常蕙心,心想没有她的世上,他活那么长时间也没用。谢致便不以为意打断道:“都是小事。”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常蕙心脱口问出。
谢致缓缓答道:“你被皇兄亲手害死,变得谁也不肯相信。初重逢那会,我想真心对你好,你却对我处处防备,怀疑我另有所图。当时我就在想……”谢致眼皮垂下,嘴角竟泛起笑来:“小时候你跟我讲,嫦娥奔月,是因为吃了灵药。我便追问你世上还有哪些稀奇古怪的药,你编说还有吃了变小狗的,吃了骨骼缩小的,还有一种同心药,两个人各吃一颗,就能清楚听到对方心中所想。重逢时你不信我,我就在想,要是这世上真有同心药该多好啊,我就能自证清白。可惜这世上没有。”谢致轻松道:“所以只能承认我想要当皇帝咯。”
话音刚落,谢致骤然感到嘴巴被人封住,竟是常蕙心踮起脚,主动将唇映上谢致的双唇。
谢致始料未及,瞪大了眼睛。少顷,他反应过来,一把拦在常蕙心的腰间,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热切地回应起来。他的蛇头伸进去,汲汲吸取数年的情思。
谢致力道极大,臂膀栓着常蕙心,带她一道旋转。两个人不曾商量,步调却出奇的一致,从门前转向左边墙壁前。谢致用力一推,将常蕙心推在壁前,谢致再上前。她贴着壁,他贴着她,吻她。原本以为是奢恋,竟成真实,怎能不激动,谢致脚下没有计较,踢到了酒坛。酒坛往常蕙心脚下倒,常蕙心亦无心思顾及酒坛,于是酒坛就那么清脆一声,碎在两人脚下。酒香顷刻间弥漫周遭,醉了人心。
他和她皆似醉,眼迷离,喘息迷离,心也迷离。
谢致墨袍的袖子滑落,他炽热的胳膊触到墙壁,冷得一颤。谢致揽着常蕙心的腰道:“这里冷,我们去那边。”
常蕙心平复气息,正要开口,谢致却不由分说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往帐内抱。他步伐沉稳入帐,比登金殿,上王庭还多几分骄傲。常蕙心被谢致抱在怀里,借着半晦半明的夜色里,她仰头瞧见他的五官容貌,只觉眼前男子眉宇如画,姿表颖拔,怎么看也看不够。
冬天天气冷了,地面烧了地龙,床上却没有,睡床上比睡地上还冷。汉王做事一贯出格,每年冬天,都干脆命人撤去床榻,就在地上铺毛毡、褥子、最上面再铺一层锦缎,睡在上面,既有地龙源源不断供来的热气,又有毛棉的暖和,分外舒服。
谢致素来豪放,习惯性双臂一掷,就要将常蕙心抛在锦缎上。但却旋即想到,她不是一件衣裳,一块配饰,她是他此生唯一真爱的女人。谢致收紧双臂,缓缓蹲下来,将常蕙心轻轻放在锦缎上。
谢致身子转半个圈,从上往下注视常蕙心,与她四目相对。
常蕙心的心竟久违的,鼓鼓跳动起来。耳根发烫,忽然回到那个遥远的,未经人事的少女。
谢致一直凝视着常蕙心,未有动作。她思忖少顷,明白他在想什么……常蕙心鼓起勇气吸了口气,举起双臂,主动勾住谢致的脖子。
就这一个动作,谢致瞬间落下泪来。他眼睛泛酸,泛涩,心却是欣喜一暖,又想着大丈夫男子汉,怎么能够掉泪,还是在女人面前掉泪。谢致吸吸鼻子,偏过头去。
良久,他生生将眼泪憋回去,眶中干净了,方才重新转回头来。
谢致窸窸窣窣剥常蕙心的衣裳,能开千钧弓,箭无虚发的手抖得厉害。
……
月光朦胧,谢致仔细打量光洁的常蕙心。谢致第一次发现,她的身形骨架这么小,他的两只手肘撑在缎上,几乎可以把她罩进去。谢致激动得又想哭了。
这一哭却与方才那一哭不同,谢致心中有一份无人懂的苦:有不少人曾看出谢致喜欢常蕙心,却只道他这是恋母,令人恶心。却不知谢致其实分得很清楚,母亲是什么感觉,常蕙心又是什么感觉。他对常蕙心产生的,完全不是对母亲的感觉,他喜欢常蕙心,不是因为她照顾他起居,时时呵护着他。谢致早熟,从来将常蕙心当做同龄女子看待,他和她平等交流,金龙神庙一夜,那是两位年轻男女患难见真情。
所以,上次谢致告诉常蕙心,他和她,是同曾微和、谢济不一样的。
以前,常蕙心比谢致年纪大,他欢喜。如今,她跟他年纪一样,甚至看起来还比他年轻些,他也欢喜。今后,他日日催老,她永娇颜常鸦鬓,如今夜一般,瘦弱单薄一个人,被他裹在怀抱里被他呵护,他也欢喜。
谢致伸出手,指尖触上常蕙心的脸颊,又顺着她的脸部轮廓滑到脖颈,再滑到锁骨。谢致这一趟征战北狄,握弓使戟,手上生了不少老茧,这些茧磨在常蕙心光洁滑细的肌肤上,生出丝丝麻麻的触感,令谢致留恋。他的指尖茫然不断画着圈,似乎永无止境。
常蕙心启声道:“三吴,你手上的茧好多,一层一层绕到我心里去了。”
谢致凝声道:“嗯,我也这么觉得。”
层层绕绕的茧,将两人包裹起来,与外面的世界隔绝。
谢致俯低身子,映给常蕙心一个深深长吻,恍然如梦。
常蕙心竟然眼一热,也哭了。
……
枯萎已久的花枝重得甘露,枝蔓复苏,一夜新绿。
绿中花发,人醉花阴。
……
谢致的发丝全散,尽垂下来,几缕青丝垂在常蕙心面上,挠着她的鼻息。谢致伸手将自己的发丝扒开,他热汗蒸腾,心里却是温润的,脉脉地想:续命,真好。
谢致从来不信这世上有白给的重生好事。每个人只有一辈子,过完就灰飞因灭,再抱怨再后悔,也没得重来。若想还阳续命,就必须付出代价。就如月亮有圆就得有缺,潮水有涨就得有落,人总要舍弃一些东西,才能得到一些东西。付出几十年生命的代价,谢致一点也不后悔。相反的,他反倒高兴,他命尽,常蕙心死,他们同日同时死,去往冥狱也是相携执手,这是多少鸳侣求而不得的幸事!
谢致下巴扬起,刹那间倾了九天银河。
……
银河九曲十弯,斗转回流,来来去去,待常蕙心再醒时,天已经亮了,日光透过窗缝投进来。她发现自己被谢致栓在臂弯里,侧着身,脑袋和一只手都贴在谢致的胸膛上——他的胸膛跟底下的地龙一样火热。
常蕙心听见房外有“扑哧扑哧”的声音,好像是雪在打松针……下雪了?常蕙心两肩一颤,谢致旋即醒来。他警觉地坐起身,忽然发现怀中拥着的是常蕙心,便笑开去,重新躺下来。
常蕙心问谢致:“你怎么又躺下来了?”
谢致笑道:“还早。”他一只臂膀仍栓着常蕙心,另一只臂膀则曲折起来,枕在脑后,身子平躺着,望着天顶笑。
过会,谢致道:“阿蕙,外头好像下雪了。等会我们起来吃过早饭,出去赏雪去。”常蕙心欣然应允,又过会,谢致将身子侧过来,面对面瞧着常蕙心,去抓她贴在他胸膛上的那只手,道:“唉,醒来了就睡不着了。”谢致又道:“夜间你眠着,这只腿就一直搁在我肚子上,真重。”
常蕙心撇了撇嘴,旋即踢了他一脚,谢致假装“哎哟”,身子一滚,将本就揉得不成样子的锦缎裹起来。锦缎将两人肢体缠着,谢致和常蕙心的发丝也缠在一起,一时难分。
四目相盯,呼吸逐渐加重。
……
两个人各自调理平复呼吸,谢致见常蕙心气仍喘得急,就伸手帮她捋了捋,道:“你别急。”
常蕙心捶他一拳:“我是因为谁急的啊!”
谢致便得意地笑开去,笑声轩然,仿佛外头不是簌簌下雪,而是晴空朗日,而一整天晴朗的光辉,都落在他的眉宇间。
常蕙心再次抡起的拳头就捶不下去了,呆呆看着眼前的男人,觉得他湛然若神。谢致一点也不害臊,直接就问:“孤好看么?”谢致分外得意,一只手臂展开,对常蕙心道:“来,到我怀里来。”常蕙心嗔他一眼,温顺靠了过去。谢致眉眼里都是笑,另一只臂伸长去勾酒,抓了一坛没摔碎的酒过来,打开就喝,边喝边道:“美酒入口,美人在怀,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心满意足的事情。”谢致说着就低头,将他那沾满酒气的下巴抵上常蕙心的下巴。
常蕙心假装嫌弃道:“你这胡茬扎了我一晚上。”
谢致一听,就板起脸说要惩罚常蕙心,伸手去挠她的胳肢窝。常蕙心还手,两人皆笑起来,正是心情愉悦的时候,听见有人在重重拍门。“砰砰砰”,将一切打断。
谢致眉头立皱,表情不悦。他瞟了常蕙心一眼,接着闭起眼睛抱紧她,意思是别管外头的人。
外头的叩门声却仍不知趣的响起,谢致眼睛不睁,吼道:“都退下去,别吵!”
那人仍在外头叩门,谢致烦得一跃而起,心道:今早的常乐怎么这般不知趣!
常蕙心捏着谢致的手指,扯了扯,劝他切莫置气。她以眼神示意:没准常乐是好心来送早饭的?
谢致缓缓吐了口气,柔声道:“还真说不准是送早饭的。他们不知道你宿在这了,你先吃我的早饭,我让他们再做一份。”谢致说着就起身,常蕙心连忙将谢致的衣服捡起来,要帮他穿上,谢致却道:“不用。”他只拿了外袍,随意往身上一披,带子都不系。谢致也不开门,直接走到窗前,推窗愠道:“常乐,再去准备一份早饭来。”
谢致声止,窗外的凉气吹进他心里,谢致瑟然打了一个寒颤。
门外伫立的是皇帝。
皇帝虽然站在门前,但目光已循声望过来,见谢致披头散发,胸脯都敞着,胸脯上还有点点绯色淡痕……皇帝不由蹙眉。皇帝道:“三吴,朕来看你。”
“皇、皇兄……”谢致声音发颤,他的目光僵硬往房内移,去瞟常蕙心。见常蕙心也已冷了目光,表情严肃朝着谢致点了点头,半是戒备,半是凛冽。她快速将自己的衣衫拢做一团,抱入帐内,又将两侧的锦帐拉起,完全隐没在帐中。
谢致回过神来,系袍整衣,隔着窗户,朗声对门外的谢景道:“皇兄稍后。”谢致理发挽髻,这才前去开门,开门前不忘回顾一眼,确认帐子掩得严严实实了,方才将门打开。
谢致单膝跪下,拜道:“臣弟参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温声道,徐徐步入室内。一股美酒的醇香和事后的靡味混合着,扑面而来,皇帝不禁抬手在鼻下挥了挥,将这些暧昧的味道驱散开。
皇帝虽有重伤,但内力仍在,竖而细听,就能听见帐内还藏着一人。再一联系之前房内的嬉笑,谢致敞衣开窗……皇帝自以为谢致藏着寻常娇娃,便不点破。
谢致命人撤去床榻的时候,想着房内宽敞,顺道让仆人们把桌子椅子都搬走了。这会皇帝进来,寝房内连张桌椅都没有,谢致尴尬,指着地面道:“皇兄请坐。”
皇帝心想他这个亲弟弟真是没规矩到一定程度了,皇帝气极反笑,正面朝着帐子,盘膝坐下,柔声道:“三吴,你也坐。”
谢致盘膝在皇帝对面坐下,背对着帐子。
皇帝的目光越过谢致肩头,瞧了一眼谢致身后的帐子,缓缓而笑。
谢致警觉,又不敢太过表露,眼珠轻转,用余光去瞟帐子——还好,帐子仍掩得严严实实的。
谢致低头,假装羞涩和尴尬:“臣弟不知皇兄会在清晨造访,实在疏礼,皇兄恕罪。”
皇帝无奈叹了口气,发现只剩下唯一一个亲人后,他对谢致格外宽容。皇帝道:“三吴,你也有二十好几了,一直不肯娶亲,亦不沾女色。我这个做哥哥的,担心了好几次,这趟……朕不是有意要撞见。”皇帝再次瞟了一眼帐子,道:“既然是你上了心的人,她出生低点就低点吧!只要不是什么女支子,朕都准许你将她纳做贵妾。”
谢致低着头,半响,沉声接话:“我要娶,就要娶她做正妻。”
正妻?皇帝眼皮一挑,心想谢致最上心的,出身曾经能配做正妻的,不是苏虞溪么?莫非这帐内藏着的女子是苏虞溪?这、这,容桐还活着呢,谢致就在这里偷人妻子?!
皇帝大惊,亦怀震怒。之前皇帝曾考虑过,谢致功高盖主,不妨做设计一出,让谢致夺同僚妻,使谢致功过半掺,亦能稳固皇帝的尊位。但这会,皇帝竟生出丝丝焦虑心,担心谢致因此遭受非议,甚至责难……皇帝惴惴不安,不想让谢致因为这事丧命,令皇帝失去最后一位亲人。
皇帝心情矛盾,不由得一拂袖子,斥道:“荒唐,你做的好事!”皇帝转念再一想,苏家的人尽被他杀了,斩草要除根,这苏虞溪留不得!皇帝目光变冷,森寒盯着帐子,谢致观察到皇帝的眸色变化,心头骤缩,轻声道:“皇兄……”
忽刮一阵大风,从谢致未关的窗户外吹进去,卷着片片雪花,落在皇帝和谢致的发髻上,身上。劲风呼啸,扇动着窗户,还一阵一阵往里吹,常蕙心虽然两手按紧了两片锦帐,带雪的风却依旧将帐面吹凹进去,豁出一条宽缝,接着帐面又鼓起来。
皇帝清晰瞧见,帐幕内常蕙心的容颜。
皇帝原本料准了,帐中藏的是苏虞溪。所以瞧见常蕙心的样貌,皇帝一冷,暂时没有反应过来,那种冰冷的神色仍然僵在脸上。
渐渐的,皇帝有了反应,心波流动,眸色随之有了温度,先是一惊:常蕙心?
帐内女子的容貌和常蕙心一模一样!
须臾之间,帐内女子已经将帐子重新拉紧了,不复见其容颜。
红穗紫帐,上头绣的花草,乍看一眼,各自成图。定睛细看,却能发现这些图案皆是由一根银线走下来,融会贯通。似一件事情,从过去走到现在。
皇帝心上坠坠,明明有紧张和不安,却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上前缓缓拉开帐子。帐内女子避无可避,不得不任由皇帝注视。
常蕙心心一横,索性扬起下巴,直接同皇帝对视。
曾经的夫妻,后来的仇人,时隔十年,两人终以真容重逢,各自心绪万千。
皇帝越注视女子的容颜,越觉得不安。这女子……和常蕙心长得一模一样:鸦色的发鬓,看起来发质一如既往有些硬。眼角还是那般微微上挑,那是皇帝手指描摹时,最爱的弧度。面颊也仍是肉乎乎的,他以前最喜欢捏了。
皇帝情不自禁漾开了嘴角。
继而将笑意收敛,神情严肃。皇帝觉得不对:她不是常蕙心!
不是谢景曾夜夜相对的枕边人,且不说死而复生这种事,是无稽之谈,根本不存在于世上……单只论女子的神态,就不是皇帝所熟知的。
在皇帝的记忆中,常蕙心是可亲的,有时候太过于随和平易,所以少了一份吸引力。她的眉毛总是弯弯带笑的,带着讨好相公的意味,所以令谢景生出一股厌烦感。每一日,她的眼眸里全是他,目光追着粘着他的动作,所以让皇帝觉得,他永远不会失去她。
可是眼前的女子,帐内显露只一眼,皇帝就瞧见她高昂着下巴,以一种冰冷且有距离的姿态注视皇帝。她的眉眼分外淡漠,皇帝仔细观察了女子漂亮的眼睛,她的双眸里完全没有他。
很奇怪呢,如果是苏妍妍做这种表情,皇帝会觉得苏妍妍高傲娇嗔,令他厌恶。可眼前的女子,皇帝却讨厌不起来,反倒觉得她比印象中的常蕙心添了许多高贵,而且她这么一冷漠,不说话了,以前那嘴巴不饶人的缺点也消失不见。还有,眼前肖似常蕙心的女子模样好生年轻,还有几分不自觉带出的媚态……她的好处这么多,隐隐鼓动着皇帝的征服之心。
皇帝觉得可笑:他这是怎么了?这个时候怎么还起了征服之心?当务之急,是弄清眼前似是故人的女子,究竟是不是常蕙心呢?
心中百感交集,现实只不过一瞬。皇帝迅速作出决定,决定试探一下,对谢致喝道:“此女何人?见到朕缘何不下跪,不知尊卑规矩!”
谢致忙道:“皇兄恕罪。”谢致不知虚实,心中稍慌。他猜测皇帝多疑,现在应该还不能确认常蕙心的身份。谢致便编造道:“她是臣弟这次征讨北狄遇到的,就、就带了回来。”谢致压低脑袋,向常蕙心眨眼道:“这位是陛下,还不来参见。”
女子本就是盘膝坐着,这会一弯腰便成下拜。谢致忽然想到,皇帝有可能因不能确认,正想一试常蕙心的声音……千万不能让她开口!
谢致忙补充道:“但此女天生哑口,发不出声,参拜时礼数不周,还望皇兄开恩。”谢致又道:“还请皇兄责罚臣弟,不要怪罪到她身上。”
皇帝轻淡道:“只哑不聋,这倒是奇了。”
皇帝蹲下来,伸出右手,以食指和中指触上常蕙心的下巴。方才明明已经看得很清晰了,这会却要故意再将她的下巴挑起,深深长看。
皇帝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谢致忙笑着提醒道:“皇兄怕是还未记住,此女天生残缺,不得言语。”谢致替常蕙心答了:“她唤作阿细。”
“阿细……”皇帝笑着重复,移开了手,侧身询问谢致:“三吴,这女子……你费了多大辛苦寻来?她和……长得十分像啊,让朕忽忆故人。”皇帝故意言语含糊,假装出惆怅又迷茫的神色,叹道:“难怪朕几次着急你的婚事,询问你有没有心仪的女子,你都说没有。朕方才进来的时候还奇怪了,不过是金屋藏个娇娥,你之前怎么就不肯告诉朕呢?为什么要藏呢?唉,原来她长成这般容貌……所以瞒着朕。”
皇帝注视谢致,神情复杂:“三吴,之前你钟情于容卿的妻子,也是因为她的身段声音,肖像那个人吧。”皇帝深深长叹:“三吴,我万万未料到,你竟对自己的大嫂,存了那种心思。”
谢致双膝屈跪,伏地磕头,后背出了涔涔冷汗:“皇兄恕罪,事情绝非皇兄想的那样,臣弟不敢逾矩,生出那样的心思。”
谢致刚要解释,皇帝却继续道:“三吴,你说,你这样做……朕现在都不知道是该心惊,难过,还是该生气,还是……还是该拿你没办法。”谢景说着,用余光去观察帐内女子,见女子虽然面上故意露出怯色,目光却在偷偷瞟着谢景的右手。
谢景心中笑了两声:呵呵。
谢景有个少年时养成的习惯,愤怒难过的时候,就会将五指分开,绷直。这样一来,攥不成拳头,就不会与人干架了。这是谢景克制自己情绪,不让别人察觉愤怒的方法。这个小动作,只有常蕙心知道。在谢景生气的时候,他的发妻常蕙心,会握住他的手,一根一根温柔捋他的手指,抚平他的怒气。
谢景一提“不知是该难过还是该生气”,女子就本能地去观察他的右手。
谢景心中一动:果然,她还是他的常蕙心。
虽说荒谬,但谢景已能确定:常蕙心死而复生了!
谢景警觉起来,十分害怕:她怎么会死而复生?她回来做什么?是不是要找他报仇?!
下一瞬,谢景情绪却又变为钻心刺骨地巨痛。他伸了五指,常蕙心却不会再来捋他的手指,抚慰他的情绪……此刻常蕙心观察他的右手,心心念念为的是谢致!为了谢致,常蕙心观察防备着谢景!
之前的画面飞快在谢景脑海中闪过:房内男女的欢笑,谢致披着袍子敞着胸怀,他肌肤上的点点红痕,还有谢景进入房内后闻到的那股气味……一切都昭示着,谢致和常蕙心做了什么,并且有多么激烈,多么旖旎!
谢景脑海里不断浮现谢致和常蕙心在帐后的画面……那么一两个瞬间,谢景竟替代了谢致的位置,颠倒缠绵。真是奇了怪了,他以前又不是没碰过常蕙心,也没见这么大诱惑……
谢景最佩服自己的是:在幻想的欢爱中,他觉得较之自己,一定是谢致同常蕙心做得更好,常蕙心在谢致身下,展现出谢景从未见过的妩媚和愉悦……
谢景快要被自己的想象逼崩溃了,愤怒、嫉妒、却又自卑……他感觉一条毒蛇钻进了心,吞着他的肉,噬着他的骨。这条毒蛇从上钻到下,搅得他浑身没有一块好肉,全腐烂了,全被嫉妒和愤怒灼烧着……曾经,听闻苏妍妍和苏铮有私,谢景愤怒之下,还能伸直五指,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这会却不同了,谢景右手的五指蜷曲起来,他发现自己痛苦得克制不住。
二十几年游移不定,弄不清楚的问题,到今时今刻,突然就明白了。谢景恍然大悟:较之苏妍妍,他更爱常蕙心。
谢景心里理顺对常蕙心的爱,却也同时在理顺之前的事——这些事在谢景看来更重要,他心思聪敏迅速,稍做分析就明白了:之前的苏虞溪肯定是常蕙心扮的,李代桃僵,苏家,谢致,曾微和、甚至包括容桐……这里头估计有错综复杂的阴谋不是一时半会能完全查清的。
还有,常蕙心怎么死而复生的?还能容颜不老?她长生了?这也是个须深挖的蹊跷。
但是可以肯定,谢致和常蕙心都有野心,都在对他谢景不利。
谢景脑海中突然闪过谢济、苏妍妍的面貌,每个人都背叛他,谢致和常蕙心也不例外。
一口血突然涌上谢景喉咙,刹时又从喉咙直逼进嘴里。满口腥荤,他差点呕出来。
谢景紧要牙关,生生将腥血一点一点吞咽回肚子里。为了不让谢致和常蕙心发现,谢景的动作细微而不可察,舌头在口内逐一碾过,清除口内的血腥。
谢景心头想着,不能、不能让谢致和常蕙心瞧出他的狼狈。
更不能让眼前两人发觉,他已经确认是常蕙心回来了。
谢景挺直了胸膛,默默对自己道:他是皇帝,没有别人玩弄他的份,只有他将众生玩弄股掌间!
皇帝情绪变化,心思变化,只在数秒间。之后,他坚定了自己的想法,用迷茫地神态望向常蕙心,眸中含情,却又带着怀疑和陌生。直到口里的血腥味全都没了,才嚅了嚅唇,张嘴,却故意做出讲不出话的样子。
半响,皇帝转头望向谢致,道:“三吴,朕有话要单独问你……”皇帝软硬兼施,转身往房外走,声陡转厉:“谢遂志,你还不出来!”皇帝说着自行步出门外,随手带上门,发出重重的响声,连带风气,比屋外的风雪还呼啸。
谢致和常蕙心心头皆是一凛:皇帝这是要脱身?
不能放虎归山,把皇帝放跑了!
常蕙心急得向谢致眨了一眼,谢致连忙推开门,拽住皇帝手臂:“皇兄——”
皇帝缓缓转过头来,问道:“怎么了?”笑意和话音俱温和,却让谢致和常蕙心心头发毛。
房门敞着,外头的雪却渐渐停了,没有风和雪往屋内刮,屋里的气氛反倒更压抑。
望门外,松树明明常青翠绿,雪压不弯,却忽然也给不了人生气。
房内房外皆静悄悄的,谢致几近窒息,他努力调整情绪,上前去关门。皇帝纹丝不动,似乎并不愿进屋,谢致只得笑着劝道:“皇兄,外头刚刚又是刮风又是下雪的,天气冷。让皇兄站在外面说话,臣弟这心里……实在是担心皇兄龙体。倘若沾染了风寒,天子抱恙,臣弟便是一国的罪人,罪不可赦。”
皇帝大笑:“三吴你要说得这么夸大么?”皇帝努力蜷着五指,不让它们伸直,悠悠道:“外面风雪虽大,但是三吴你都不怕,朕怕什么。”
谢致赶紧俯身:“臣弟惶恐,臣弟怎敢同皇兄相提并论。”以谢致现有的实力,纂位只有五成把握。他不敢轻举妄动,卑谦道:“皇兄是天下一人,光若骄阳,臣弟不过是一株绿草,因为了皇兄的一缕光辉照耀,所以比别家弟子生长得好一点。”
皇帝摇头,诚恳道:“三吴,你这么说,我可不开心。什么君君臣臣,没人的时候,我可是时时把你当亲兄弟。”皇帝演得真切,倘若没有常谢私通的事,皇帝差点连自己也骗了。
谢致附和着点头,再劝道:“皇兄,还是进屋来讲吧。”谢致说着轻飘飘瞟了常蕙心一眼,似乎对她也没多大上心,不过就是个女人,“屋里讲也是一样的。反正她是个哑巴,听到了也讲不出去。”
皇帝轻轻一笑,似乎应允了谢致的请求。但他脚下却没有迈步,仍站在门外,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单独同你说一句。不管你有没有对蕙娘动念,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始终都是你嫂子。”就算是被皇帝杀了,也只能安分躺在帝陵玉棺里与皇帝同穴,谢致动不得。
听到这句话,谢致倒是无所谓,常蕙心却是心头一跳。许久未曾涌起的厌恶,突然就被皇帝这一句话重掀出来。还好,她低着头,能几次闭眼又睁眼,平复自己的情绪。
皇帝踱步进屋,目光从左扫到右,“三吴你这屋子里没个椅子桌子,竟连茶水也没有。”
谢致赶紧吩咐常蕙心,“阿细,楞在那里做什么,还不为陛下沏茶。”
皇帝却替常蕙心“着想”:“唉,三吴,别难为人家小姑娘。你这连个炉子都没有,生火沏茶还得半晌。”皇帝席地坐下,随口一提:“朕之前瞧见,帐内好像还有半坛酒,不如呈上来喝了。”
谢致命令常蕙心:“还不快去拿!”
常蕙心取了酒,埋着头,将酒坛呈给皇帝。皇帝旋即接过酒坛,并未正眼瞧常蕙心一下。
皇帝稳稳托着,拇指在坛壁上摩挲几下,突然开口道:“三吴,今日瞧见她,让朕想起一些难过的事情来。”
谢致不想接口,不做声。
皇帝悠悠道:“三吴,当时你年纪还小,有些内情你并不知道。不是我故意杀她,而是她先要杀我。”
常蕙心闻言忍不住,脖子一扬,差点抬起头来:谢景这不是血口喷人么?真是厌恶他!
常蕙心向谢致瞥了一眼,见他纹丝不动,她便也只得强忍着,重新低下下巴。
谢致心里也慌,担心常蕙心无法自控,便吩咐常蕙心道:“光有酒可不好,不能薄待了陛下。阿细,你去厨房,嘱咐他们做几样上好的下酒菜来。”
皇帝阻拦道:“唉,不必,朕一点也不饿。另外你不是说风雪大么,就让她留在这吧,免得姑娘家出去受凉。”皇帝重复谢致方才说过的话:“反正她是个哑巴,听到了也讲不出去。”
皇帝说完,不注视谢致和常蕙心神色,反倒看向门外。门仍旧敞着,雪又成片成片地降下来。这次无风,雪下得安静,好似白月光片片落在心间。
皇帝叹道:“这雪看来是要断断续续下到过年了。三吴……过两日到了除夕,就是你生日了。我记得你出生那会,电闪雷鸣,一派异兆。”
这话深究起来,可是要诛心的。谢致忙道:“那是因为当时有皇兄护在臣弟身边。”
皇帝转过头来,举坛喝了一口酒。他饮酒的姿势十分优雅,举手投足间饱含吸引力。谢家二子一个像父一个似母,谢致继承了谢还颀的英气,皇帝则继承了新阳公主的柔美——乍见一下,皇帝的五官要比谢致更吸引人。
皇帝饮完酒,几滴带着香气的酒渍沾在他的俊唇上,皇帝再徐徐而笑——倘若未涉世的姑娘乍见这一幕,都会被他勾去了魂。
可惜,房内唯一的女人是常蕙心,对皇帝的一举一动,她统统心如死水,平静无波。
常蕙心觉得奇怪,自己也想不明白:之前,街上远观玉辂,宫中水榭对答,哪一次她见着了皇帝,不是恨意滔天,只想手刃了他。这次,常蕙心见着谢景,一颗想杀他的心不改,但是……对谢景好像没有那么多恨意了。
准确来说,是常蕙心对谢景的怨恨、愤怒、憋屈、难过……这些感情,都没有之前那么浓烈了,甚至连痛苦也减轻了。
她对他剩下的唯一感情,只剩厌恶。除此之外,不起波澜。
常蕙心正想着,听见谢景悠悠将话题重新引回她身上——谢景告诉了谢致一些旧事,鸡毛蒜皮,例如常蕙心哪月那日粗心大意砸了东西,意思忘形违反了谢家规矩……
谢致五分困惑,疑道:“皇兄,你同我讲这些做什么?”
谢致不明白,常蕙心却明白,这些都是她亲手刻在蝴蝶玉佩里层的话。她刻下这些小事,当做极重要的事提醒自己,不要再犯错误,惹夫君不高兴……这段话的最后一排,常蕙心认真刻道:愿吾能改误尽善尽美,愿夫君能谅解吾,长长久久。
皇帝放下酒坛,对谢致道:“为兄喝多了,就是想说,哪怕你嫂子一直这么毛躁,不尽善也不尽美,我也愿意和她长长久久,永远包容着她。”
谢致闻言心神一动,抬眼望向常蕙心,见常蕙心眸光正在流转——很明显,常蕙心和谢景夫妻间曾说过什么深情的话,甚至是誓言,只是谢致不知道。
谢致突然成了外人,不由得喉头上下滑动,几分苦涩。但谢致很快释然,淡淡一笑道:“皇兄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逝者已逝,她听不到。”
“是啊,悔迟。”皇帝附和道:“要不是你嫂子三番五次扬言要杀我,我也不会一时冲动,误杀了她。”
谢致坐的位置距离常蕙心近,察觉到她身子突然发颤,谢致赶紧倾身,做出要取酒的样子,将常蕙心挡在身后。
谢致挡在中间,慢吞吞取酒,皇帝在前,常蕙心在后,皇帝瞧不见常蕙心,常蕙心也看不到皇帝。
皇帝道:“永凤二十七年,我多番求娶,终得蕙娘为妻。八月二十三日,我娶她过门。”皇帝将日子记得清清楚楚,“洞房花烛,我与她绾发结同心,又饮交杯酒,盟誓不离不弃,永不相负。她可能醉了,胳膊勾着我的胳膊,双眼迷离对我嗔道,‘谢郎,这是你自己盟的誓,说好了不可负我’。我回应‘肯定不会’,她便指着我的鼻子说,‘那好,倘若你哪天负了我,我就一剑刺穿你的心房’。”皇帝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补充道:“新房的墙上的挂着佩剑的,她像只蝴蝶转过去,手往那剑鞘上摸了一摸。”
谢致挡着常蕙心,替她质问:“皇兄,你竟然把这醉话当真?”还牢记在心?
皇帝道:“一次醉话,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后来蕙娘又说了好几次。那年我俩带着你,还有岳父一道上京,在船上,蕙娘送给我一只砚台,就是你常见的那只暖砚,冬天用了不冻手的。”皇帝说到这,心想,今年冬天又来了,回宫就吩咐熊公公把暖砚拿出来,“我心头感激,问她要什么……”皇帝瞟向谢致,咳道:“当时我还同她温存了一番,蕙娘说她什么都不要,却又提到什么‘不可双姝并艳,一生只娶她一人’,又强调倘若我娶了别人,就要把我杀了。自从这次梁河坐船后,我才对她‘要杀我’的话上了心。”
谢致问道:“好好的,她怎么会突然提这呢?皇兄,你是不是有什么前因后果没讲?”
皇帝这才将之前常父的两位姨娘船上争风,三人跳河,常蕙心提起苏妍妍,皇帝否认并且拿父母的忠贞出来搪塞的事,逐一讲清楚。
皇帝道:“是我对不起蕙娘。但也算不上移情,我就是当时心懵脑热迷进去了,想另娶苏妍妍,担心蕙娘杀我,才一时冲动杀了蕙娘。”
谢致屈着肘,缓缓将两臂平举,看似舒展筋骨,实则是用他宽大的墨袍完全护住身后的常蕙心。谢致一针戳破:“皇兄,你的武功,一直高出她许多。”单凭一己之力,常蕙心根本就杀不了皇帝!
谢致突然冒大不韪,说了一番不该说的话:“如果常蕙心对我说,负了她她就会杀我……”谢致的声音沉却清朗,“这话,不管她对我说多少次,我也不会忌惮。一来我不会负她,二来她就是捅我千刀万刀,我也心甘情愿。”早在续命之时,他就将命全交给了她。
常蕙心脑袋埋在谢致身后,听到这话,情难自禁流下泪来。谢景说的句句属实,那些话她的确对谢景讲过,她自己未走心更未当真,哪知谢景却牢记下来。
这一刻,常蕙心忽然明白,为什么这次见到谢景,她的感情都变淡了,可以对着谢景较从容地做一切事情——那是因为谢景曾经是她的一块血肉,被连筋带骨割去,是那样疼。但如今伤口结痂脱落,已趋复原,再没有原先那块肉的位置。
取代谢景的人是谢致,是谢致救常蕙心回来,抚平了她的心。之前一年,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向谢景报仇。可是现在,常蕙心心里存了两个念头,一个仍是杀掉谢景,另外一个,则是希望和谢致好好过完剩下的三十九年。
这两个心念平起平坐,一样重要。
想通透一切的常蕙心异常平静,避在谢致身后,真装个哑巴,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