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宝林匆匆赶来,发髻来不及精心打理,只簪了一只素簪。小小的人裹在披风里,仿佛被半夜的阴风一吹就倒。高台上,月色下,皇帝怔怔看了袁宝林半响,猛地将她搂入怀中。他呢喃道:“朕很想你。”
袁宝林偎依在至尊怀中,心里丝丝甜蜜:皇帝昨夜才招幸了她,今夜又说“很想她”,这不正是一日不见思之如狂?袁宝林正要应声“臣妾也十分思念陛下”,却听见皇帝抢先出声:“朕也怕你。”
袁宝林诧异,脱口而出:“陛下怕什么?”
皇帝这才清醒,此佳人非彼佳人。皇帝随口编来甜言蜜语,犹如起手摘一支花般简单,“朕怕哪一天见不着你,不能这般搂你在怀。”
袁宝林心花怒放,“陛下千秋万岁,臣妾愿长长久久陪在陛□边。”
皇帝浅笑,低下下巴欲在袁宝林额上吻一口,却瞅见地上人影。
地面与观星台顶有二十来丈,从台上往下望,人如蝼蚁,皇帝却偏偏望见了她。皇帝突然松开袁宝林,前进一步又后退两步。袁宝林不解,亦退后搀住皇帝,“陛下——”
皇帝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身影,袁宝林隔着近,能听见皇帝剧烈的心跳,袁宝林便也顺着皇帝的目光望去,好像那条路上有个人影……但隔得这么远,根本看不清啊!应该是跑腿的内侍或者宫人,没什么奇怪的。
皇帝却似乎很在意,突然掐了袁宝林一下,把她掐得生疼。袁宝林“哎呀”叫了一声,皇帝却没有像以往那样怜惜安慰她,而是转过身去,吩咐熊公公道:“去查查,今夜宫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常蕙心赶回许国夫人府,老大夫还在屋内。他已经给曾微和看过了,施了针,服了药丸,胎儿和大人俱保,老大夫又给曾微和开了方子,嘱咐她照着单子抓药,连服七天。常蕙心谢过老大夫,提议要送他回去。
曾微和却道:“慢着!”
常蕙心面一阴,心一沉:“你要做什么?”曾微和十有八九是要灭口。常蕙心想到这,又对曾微和道:“他又不认识你,还救了你一命。”
曾微和却冷静出手,一掌直击老大夫心房。老大夫吓得脸都白了,常蕙心连忙拉住老大夫的臂膀,将他拽向身后,自己伸掌接下曾微和的掌风。
二女距被震得后退。
“你长进了。”曾微和讥道,却突地唇间渗出一缕鲜血,捂着肚子蹲地。常蕙心一下子就乱了,上前去扶曾微和,曾微和却忽地侧身,挨地擦过,抓住老大夫的脚踝将他拽倒在地。而后她飞身跃起,在老大夫胸口连击数掌,将他毙命。
常蕙心怒斥:“曾微和,你杀人如麻!”
曾微和其实也是强撑着力气做这事,她双脚落地,身子却仍站不稳,手扶着墙壁,口中道:“杀人如麻又如何,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出去一打听,总能知道我,许国夫人有孕的消息就会这样散开去。”曾微和语气放缓,笑问常蕙心:“谢济带来了吗?”
常蕙心毫不犹豫道:“没带来。”她又补充道:“我没去给你捎话,你怎么变成这样。”
曾微和听常蕙心这么一说,就知道她口是心非,给谢济带的话肯定带到了。曾微和缓缓朝着常蕙心走过去:“你很生气啊?”
常蕙心数落道:“这老先生与你无冤无仇,还对你有恩。老先生开着医馆,兴许一家人就靠他这门手艺为生。你杀了他,叫他家人怎么活?如果我没猜错,你等会还要毁尸灭迹吧?老先生出门一去不归,他的家人将苦苦寻找,一辈子都对他牵肠挂肚。”
曾微和高挑着眉毛,“家人家人,人人皆有家人,独我是孤家寡人,孑孓一身。”
常蕙心叹了口气,劝道:“微和,其实你改改性子,也可以有家的……何必纠结执念。”
曾微和大笑,仿佛听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常蕙心,你说我执念?那是谁心心念念要杀谢景?你说我也可以有家,我的家早就没了!”曾微和看向地上躺着的老大夫,眸色怜悯:“你说我杀人还要灭口,给他的家人留一个空牵挂,会让他们苦苦寻找一辈子。呵呵,你说谢景当初怎么没做这么绝呢?他要是把周郎的尸首也毁了,让我找不着,根本就不知道他怎么死的,我会不会……还留着希望呢?”
曾微和歪头,冲常蕙心凄凄一笑。
常蕙心道:“你现在这么样子,和谢丽光有什么分别?”
“至少我曾经向善过,这便是我与谢丽光的不同,你说对吗?”
常蕙心不接曾微和的话,过会,常蕙心冷静想明白了,寒声问曾微和:“你不是真心想保住孩子吧?”
曾微和不瞒常蕙心,道:“是,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我不会把这孩子生下来。只是现在还不是他流掉的时候。”
“子女上天恩赐,你竟然利用他们。”
“是。”曾微和坦然应下,冷心似铁,秀色如波。她深深望向常蕙心,良久道:“蕙心,愿你将来子孙满堂,天伦欢乐。”
常蕙心道:“你无可救药了。”说完,常蕙心蹲下来,想将老大夫的尸首带走,曾微和却也蹲下来,阻拦道:“你带不出去的。”老大夫的尸首一旦带出去,还给他的家人,吃上官司,曾微和必死无疑。
常蕙心站起身,调头愤然离去。之前两进两出,她都是翻墙飞檐来去,这回出门,常蕙心径直捡大路走,如风似火迈出大门。
七月半的街道,已空无一人。家中有新丧的人家,皆挂起了白灯笼,吹得人心更凉。茫茫天地,何处有我?常蕙心满腔的情绪憋着,非要找人说一说,所以最后,她几乎是用脚踢了谢致寝房的大门。
谢致还未入睡,但也未点燃四角明亮的宫灯,只在地上点了一盏白灯,那白色有点渗人。仿佛离离夜灯托着昭昭白日,怪异得狠。谢致自己则披头散发,和衣也坐在地上,盘膝面对着灯,不知道在敲什么。乍的一响,煌煌犹如洪钟,接着又做铮铮细响。
常蕙心不禁问道:“三吴,你在做什么?”
谢致转过脸来,那一张脸跟白灯一个惨色,霎时失却五、六分英俊。
常蕙心不由走近,担忧道:“你怎么气色这样不好?”
谢致瞟了常蕙心一眼,淡淡道:“我晚上没吃饭。”声音挺虚弱的。
谢致又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常蕙心脚步一滞,这才记起来,她来这,是要给谢致说说曾微和的。一想起曾微和,难过、恼怒、唏嘘,还有几分不甘心却又甘心的被愚弄……千头万绪,常蕙心说不清。她总而言之道:“我不想和曾微和来往了。”
谢致默默听着,面无表情。少顷,他以手撑起,支撑着站起来,边走近常蕙心边道:“不想来往就不来往。”没什么大不了的。谢致伸臂,绕过常蕙心的锁骨和肩头,去拍她的后背,轻道:“你还有我。”
这四个字,几分真,几分假呢?
不管几分真假,常蕙心本能地感动了一下。她一抬眼,蹙眉道:“三吴,你怎么长了这么多白头发?”
曾微和目送常蕙心远离,她抿了抿唇,泪珠从眼眶中渗出,越流越多——不知道是伤心与常蕙心友情斩断,还是难过自身的遭遇。
待谢济赶至时,曾微和已经哭肿了双眼,歪歪斜斜靠在椅子上,分外可怜。谢济心里难过,在她身旁单膝跪下来,抓她的手,哽咽不成声。
曾微和伸手摸谢济的脸,笑道:“你怎么打扮成了个小太监?”
谢济勉强挤出笑容:“不打扮成这样能来见你吗?”谢济目光扫视,很快看见地上躺着个老头,五分警觉五分不悦,“他是谁?”
“是个大夫,我让他来给我看看,大夫查出是有人在我的饮食里下了毒,专门打胎的毒。但你我之事不能让第三人知道,便将他杀了。”
谢济怔忪片刻,点了点头。
曾微和似是自言自语,道:“阿济,怀孕的事只有你知我知,是谁……要害我们的孩子呢?”
谢济愧疚,低头头去,猛然看清曾微和袍子上成片的血迹。谢济不由得双手剧颤,抚上曾微和的肚子,牙齿打颤问道:“我们的孩子……还好么?”
“保住了,就是不知道经了这么一遭,他生下来后会不会怪他爹娘。”
谢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是谁要害我们的孩子呢?”曾微和还在说:“我是结了挺多仇的,但是他们都不知道我怀了孩子,这毒是冲着孩子来的。”曾微和弯腰,握住谢济双手:“阿济,宝宝刚怀着就这么危险,你说他能不能顺顺利利生下来,平平安安长大?”
曾微和向来气势慑人,她与谢济相处,一直都是女强男弱。这还是第一次在谢济面前流露怯懦,谢济忽然就觉得自己比曾微和年长了,他是她的男人,理当撑伞遮阴保护她。
谢济回握住曾微和的手,攥得牢牢:“你不要怕。只要有我在一日,就不准许任何人伤害到我们的孩子。”谢济站起身来,指尖轻触曾微和脸颊,怜惜道:“微和,我现在不能多陪你,明日再来看你。今夜我要立刻回宫一趟。”
太子谢济匆匆赶回禁宫,直入中宫,宫人上前阻拦,他竟将宫人推倒。
事后,谢济才意识到自己踢了女人,滞住脚步。
皇后本来已经入睡了,得了宫人禀报,披着衣裳散了头发就走出来了,“这都是怎么了,啊?济大郎你火急火燎地做什么?”
谢济问道:“母后,是不是你对微和下的毒?”
这么公然一问,许多的宫人内侍,顷刻间,皇后慌得错觉心掉出了胸腔。她赶紧喝退旁人,对谢济道:“刚才不是好好的么?你这又是做什么?”皇后镇定下来,很快明白,“你偷出宫去了?”
“是。”谢济供认不讳。他又追问:“母后,是不是对微和下毒,想要堕下我的孩子?”
皇后缓了缓神,一口承认。接着,便苦口婆心教导谢济,身为一国储君,要懂什么是舍什么是得……谢济年轻稚嫩,只觉得皇后越唠叨,他越觉得烦。她对他一逼再逼,逼得他心中逆浪滔天,调头转身就走。
皇后立在后面,以手指着谢济,痛呵道:“你给本宫站住!”
谢济走得愈发快了。
皇后气息不紊,觉得这么多年呕心沥血养了个废物,却又心疼谢济,舍不得,再唤道:“济大郎,你别走了。你先听本宫好好把厉害关系同你说了,那曾微和绝对不是真心对你……”
谢济恼怒,一脚踹开大门,却发现门外早已站着一人。那人见谢济抬腿,也抬腿一迎,脚踝勾住谢济小腿,接着一个翻转,直接将谢济踢跪在地上。
谢济脑子已经懵了,没得反应。皇后急匆匆赶过来,借着月光光亮,看清来人面庞,战战兢兢,当即一跪:“陛下——”
来人正是皇帝谢景,他让人去查查今夜宫中出了什么事,结果查出太子今晚在东宫又哭又恼,接着还闹进中宫。皇帝当即就赶来了,正好将皇后最后那句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下一刻,皇帝命令道:“将太子押回东宫,禁足思过!”七八个内侍跑过来押人,谢济不敢反抗,任由一群太监押走了。皇帝掀袍跨进殿内,怒极反笑,嘴角噙着一丝笑对皇后道:“朕的皇后,你来给朕讲讲,这是怎么一回事?”
常蕙心回家的时候,发现容桐点着盏灯笼,坐在大梧桐树下看书。
常蕙心走过去,问道:“还没睡呢?”子时都过了,现今是七月十六了。
容桐看得聚精会神,这才发现常蕙心回来了。他站起来,答道:“在等你回来。”他和苏虞溪虽无感情,但毕竟是拜过堂的,怎么说也要好好照顾她,才能对得起苏宰相,对得起……汉王。
常蕙心心中生暖,脖子伸长些,笑问:“在看什么呢?”
容桐突然捂紧了书册。
常蕙心打趣道:“不会是周大人送你的那本《登科记》吧?”
容桐忙道:“不会不会。”容桐本来准备把那本书烧了的,但是一想是义弟送的礼物,烧不得。容桐就找了个盒子把《登科记》锁起来,打算等到周峦成亲之时,回赠给周峦。想到这,容桐问常蕙心,“一川送你的那本书呢,还在吗?”要是在的话也一起回送了。
常蕙心接口道:“在啊,那本书我留着有用的。”
容桐一听,身子一抖,五分惊惧五分尴尬,不敢再接话了。
常蕙心却更凑近些,追问道:“既然不是《登科记》,那你在看什么,给我看看?”
容桐这才不好意思的说:“闲书……《怪谈》。”容桐说完,将书递给常蕙心,给她翻。
常蕙心随手翻翻,都是凡人和妖怪的恋情。凡人皆是男子,大多是穷书生穷小子,妖怪必是貌美的狐妖、女鬼。狐妖女鬼恋上了穷书生的才气,穷女生为狐妖女鬼的美貌颠倒,陋室你读书来我添香,痴心情长。书生体弱多灾,女妖为他求药挡灾,万死不辞。后来,女妖施法,书生努力,书生中了状元,青云直上。
容桐见常蕙心读得专心致志,讪讪道:“这书进来在京中卖得很火,比前阵子的《登科记》还卖得好。”
常蕙心合上书道:“是该卖得好,故事挺真的。”
容桐一愣,狐仙鬼怪哪里真实?
容桐试探着问:“这是……怪谈。”
“呵,不是挺真的么?”常蕙心冷笑一声,随手翻一页给容桐看,“你瞧,这些故事讲到最后,不都是已经穿锦衣住琼台的书生,去找道士求了什么黄符金钵,将女妖化成一滩水,从此他轻松享繁华。”
容桐辩解道:“抓她们,是因为她们是妖怪。”降妖伏魔,大义所趋。
“不是因为她们是妖怪,而是因为男人们腻了。”常蕙心摇了摇头。男人们腻了,不再需要她们,所以狐仙女鬼陪他们走过再多苦难,在他们眼里,也只是烂命一条。
容桐呆立了半响,眼前的女子眸中浮现出戾气,和似浓雾散不开的怨憎……这眼眸容桐曾看过,棺中坐起的“女鬼”,在上京路上,就曾屡次显现过这种眼神。
常人见了这种眼神,正常反应都是戒备甚至惧怕,容桐却觉亲切,缓缓前进一步,想要去抓常蕙心的手。
常蕙心猛地退后,惊醒了容桐。
半响,容桐问她:“苏姑娘,我见你眸中许多怨气,是汉王殿下待你不好吗?”
常蕙心毫不犹豫接口:“他待我很好。”答完她自己楞了一下,前半辈子直到死,都只活在谢景这一个男人的阴影里,没有比较,所以以为他就是代表。这会容桐一点醒,常蕙心细细想起来,其实世上还是有许多好男子的,比方说谢致……
常蕙心对容桐笑道:“方才是我出言武断了,也不是全天下的书生都是负心汉,比方说容公子你,就是一个好书生。”常蕙心提起灯笼,道:“时候不早了,一起回房吧!”
容桐被人一夸,脸比灯笼还亮,灯笼是白的,他是红光。
两人走着走着,容桐想起一事:“娘子……”又称呼她“娘子”了,看来是礼节方面的事。常蕙心问:“什么事?”
容桐这才告诉她:“我这次再派人回璋县,接着家父了。他可能过几天就能进京,以后就在这里常住了。”
常蕙心笑了,直劝容桐放心,她会好生孝敬老人家的——当然,这孝敬可不是买酒,或者给他银子去赌。
……
容桐告诉常蕙心,容父过几天就能进京,哪知道路上晴天多,雨天少,容父第二天中午就到府门口了。
小夫妻俩一起出来接的,容桐扶着容父下车,容父醉醺醺的,开口就是酒气:“你爹我可不要常住在这鬼地方,多给我先钱,我回去再押个大,一押押十年……”全是醉话。
容桐全是赔笑,顺着容父的话说:“阿爹要是觉得这里不好,孩儿再置宅院,城南还有好几间不错的,明日就带阿爹去看。”
容父的右臂在空中胡乱挥动:“这整个京城都阴阴冷冷的,哪处都是鬼地方,我要回乡去!”烂醉了说胡话,七月份的晌午,太阳热得烤人,哪有一丝一毫的阴冷?
容桐无奈,却很有耐性地赔礼,欲将容父搀回房中。容父却打个酒嗝,道:“在这里暂住也可以,你给我银子,京城的赌坊在哪里啊、啊?”容父右脚绊到左脚,整个身子往前一颤,差点栽入常蕙心怀中。常蕙心及时将他扶住,近距离打量容父面容,忽然觉得有四、五分面熟,却又想不起来。
待到夫妻俩将容父送回房内,容父呼呼大睡了,常蕙心陡然想起来,这容父……还真是她一个人熟人!
昔年他丰姿隽秀,亦不姓容,是小朝廷里的御医,聪敏善谈,不沾恶习,待谁都和和气气。没想到经年酗酒后,他两颊急剧消瘦,常蕙心差点认不出来!
他姓洪啊,他是洪御医!
常蕙心在金龙神庙遭灾,携着谢致千里寻夫,一路找到璋县,晕厥过去。谢景还是请的洪大夫为她施针,救活过来。后来,谢景三番五次赠予洪大夫厚礼,希望洪大夫能妙手调理,让常蕙心能重怀上子嗣。可惜,这事还没成功呢,她就死了。
……
常蕙心痴伫着,容桐都走过来了,她还神游着。容桐不由问道:“娘子?”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常蕙心眨了下眼,回过神来,问他:“怎么了?”
容桐垂头,“我之前没好意思同你说,阿爹是这样一副模样,让你……吃惊了吧。”见常蕙心不接话,容桐连忙补充:“其实阿爹才学不输与我,他只是好赌好喝酒了点……”
常蕙心听着容桐言语,悠悠想起,在璋县郊村,容桐家中。常蕙心陪容桐藏金子,容桐也说过,“家父的才学不输与小生”,那时候她怎么没有起疑!
记得洪大夫曾经提过,说有妻有子,但俱不在身边……儿子竟是容桐?!
常蕙心仍在思忖,就听见房里的容父半醉半醒,仍在大喊:“琴父,方才忘记问了,和你一起进来的是你媳妇么?听说你娶了苏家的媳妇,和离了!赶紧和离了!”
容桐听着尴尬,连忙向常蕙心赔礼。常蕙心却道:“老人家喝醉了酒,说些醉话,我们做晚辈的不该记在心上。”她心里暗想,今夜要探上一探。
是夜,趁着容桐熟睡,常蕙心点住容桐的穴道,她自己则悄悄潜出房外。
容父的房内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
常蕙心潜入房内,先撕下人皮面具,以真面目示人。她走到很近的地方,才瞧清楚:椅子倒在地上,容父四仰八叉躺在椅子上,一手仍攥着酒壶。手一松,酒壶滚到旁边。
常蕙心唇角噙着浅笑,伸脚踢了酒壶一下。叮咚清响,容父缓慢睁开眼睛,眯着,扫了一眼眼前的女人。容父闭上眼睛,打算继续睡,却陡然睁开,凝视常蕙心。
常蕙心缓缓开口:“洪大夫,别来无恙。”
容父身子一缩,直接后蹿到墙角,他退得太急,右脚勾住了椅子,椅子拖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容父怯道:“谢夫人,不是我害你的。”
常蕙心道:“说什么害呢?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容父立即接道:“不对你已经死了!”
常蕙心旋即探臂,扼住容父咽喉,道:“是你配的毒药么?”不然他怎么肯定她已经死了。
容父惊惧愧疚之下,将事情和盘托出。谢景的确找他配了一剂无色无味的毒药,人若喝了,必死无疑。但当初谢景找他配的时候,说这药是用来毒一只老狗的——狗老了,牙掉光了,活得痛苦。
容父低头:“你后来突然不见了,我才渐渐醒悟过来。我就……赶紧逃了。”隐姓埋名保命。
常蕙心轻笑一声:“那你逃到了璋县附近?”记得洪大夫的老家不在璋县,他不是雍州人。
容父道:“最危急处最安全。”他回老家寻着妻子儿子,担心谢景灭口,不敢久留,潜回璋县附近,做普通农民。
常蕙心问道:“那毒药的方子你还记得吗?”
“记得,可以给你抄一份。”容父低下头,不敢对视常蕙心的眼睛,声音便细:“你是人……还是鬼啊?”
“鬼!”
容父吓了一跳,手肘撞到了墙上。他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睁开。待再睁开眼时,常蕙心已经不见了。
翌日,容桐早起,照例去拜见父亲。却见容父双眼凹陷,形容憔悴,托着手肘,闷闷不发一言。容桐觉着奇怪,凑近了闻,父亲身上竟破天荒无一丝酒味。
容桐关切道:“阿爹,怎么了?”
容父欲言又止,最后道:“没你的事。”
北关,黑黢黢的夜。京城和煦的太阳照不到这里,京中的百姓还只穿单衣,这里的人已裹了棉袄,还得披上防风斗篷,朔风呼呼的刮,跟刀子一样。
缺了一个口子的月亮照到山丘上,把本来不高的小山坡映得像巍峨的峰。峰上立着的男人披了黑裘衣,远望还以为是一头狼。他脚下还跪着一个人,双手被反缚到背后。
着黑裘的男子前迈一步,手抓住绳头一扯,束缚松开,苏铮被松绑。苏铮肢体麻木,缓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站起来,冲裘衣男子拜道:“周大人,救命之恩,感激不尽。”
周峦淡淡道:“只是不愿意你死得不明不白罢了。”周峦递给苏铮一封密信,苏铮颤抖着双手接过去,见上面是熟悉的御笔:必要时候,可斩苏铮。
苏铮将纸团揉成一团,捏在掌中,对周峦拱手道:“多谢了。”苏铮转身下坡,直往北行,不曾回头。
寅时,皇帝正在用早膳,收到密报粗略一读,皇帝连早膳都吃不下了。
大军北上抗狄,初战打败——嗯,这事在他的意料之中,继续往下读。
元帅苏铮投敌,副帅周峦重整士气,领军顽抗,节节胜利,已将狄人逼退于百里之外。双方军队各有损伤——这完全不在皇帝的掌控之中,苏铮没有斩杀,还投敌了!狄人没有安抚。而皇帝一直看好的周峦,竟做出将在外军令不受的事!
此事已不胫而走,不日举国皆知——皇帝看到这里,急命内侍们撤去膳食,刚要执笔下令,就见外头有几名内侍匆匆往这边跑。熊公公本来站在皇帝后面,见这状况,赶紧出去打听情况。听完,熊公公一脸灰败,门外缩着,不敢进来。
皇帝沉着脸,“有什么事就说,朕还受得住。”
熊公公垂头碎步跨进门来,双膝跪下,道:“陛下息怒,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出宫去啦!”
“混账!”皇帝怒极,直接掷了笔在地上。前些天,太子在皇后的中宫里恼脾气,碰巧被皇帝撞见,逼问之下,皇帝得知太子和许国夫人有私,珠胎暗结。
皇帝当即清理了知情的宫人内侍,将太子谢济禁足,命谢济面壁思过。待谢济醒悟,这件事就此压下来,作罢。
这禁足不到一个月,太子就跑了。
“不争气的东西。”皇帝倏地从圈椅上站起来,熊公公赶紧跪着挪过去,抓起旁边架子上的披风,给皇帝罩上。已入了秋,陛下可不能着凉。
皇帝摆手:“不必。”他大风大浪经历了,千难万险坐到帝位,这两桩打击还算不上什么。皇帝已迅速作出判断,近水救不了远火,先处理不孝子的事。皇帝步伐稳健,直往外走,打算去书房宣召暗卫——太子能跑到哪里去,不过就是许国夫人府。而许国夫人府,皇帝早已命暗卫严密监视起来。
皇帝走到半途,遇着了皇后,披着凤袍,没戴凤冠,匆匆而来。
皇帝立住脚步,受了皇后一拜。待皇后直起身来,皇帝便问道:“梓潼,你匆匆而来,是要向哪一位求情啊?”是苏铮,还是谢济?
皇帝眸色幽沉,静待皇后的答案。
皇后只知道太子跑了这么一桩事,再次拜下道:“陛下,济大郎年幼无知,受妖妇蛊惑,做出无天无法,无父无母,罔顾人伦之事。臣妾自知教导无方,罪孽深重,恳请陛下赐予臣妾一个机会,让臣妾戴罪立功,将济大郎捉回。”
皇帝眼皮子挑了一下:皇后这份请求,明显就要去护谢济,怕皇帝派人过去捉拿,万一有个什么失手,将谢济伤了。
皇帝叹气:“妍妍,事到如今,你还护着他。”
这话一出,本来是跪着的皇后陡然坐到地上——皇帝已有废太子之意。
皇后伤心须臾,缓过神来:废了谢济,只能立谢深,还是她的儿子。
皇后伏地,额头贴在地面上,央求皇帝道:“臣妾唯有一愿,不求济大郎周全,只求济大郎平安。”
皇帝缓了缓,道:“夫妻一场,骨肉血亲,朕不会伤害济大郎的。妍妍,你还信不过我?”皇帝其实挺看重谢济,谢济是他的长子,样貌上又最肖似他。当年苏氏母子没有名分,躲躲藏藏,皇帝逮着机会去见谢济,每一面都分外珍惜。
皇后的泪珠子都从眼眶内冒出来了,皇帝最怜惜柔弱的女子,瞬间心软,抬了抬手:“梓潼,起来吧。”皇帝又补充道:“朕自会处理,你大可放心。”找个名正言顺,甚至锦上添花的理由将曾微和母女处理了,一干人等皆从此消失。至于谢济……贬个闲散王爷吧!
关键是不能让这桩丑事传出去,坏了天家威严。
有内侍气喘吁吁地跑来,手上捧着一封书函,在皇帝面前单膝跪下:“陛下,京军急报。”
皇帝面色不改,顺手结果书函,一瞧,又是密信。皇帝拆开来看,忽地右手往下一划,将密信正对着皇后怀中掷去。
皇帝素来沉稳,心思藏而不漏,这会却暴躁鲁莽,皇后不由诧异,莫名地心惊肉跳。皇后手一抖,密信没接住,掉到地上。皇后颤颤巍巍蹲下去捡,打开一看,上头写着,苏钟悄潜出京,窜至永州,召集旧部,反了皇帝。
皇后心里有底,面上却不得不装出无知、惶恐之色:“陛下,这事万万不可能!”
皇帝愠恼:方才接到北关的密报,他急命撤了膳,就是打算下令围住苏府,看好苏家一干人等。哪知晚了一步,苏钟早已潜逃出京,起兵造反。
皇帝仔细将前事后事一捋,便能觉出端倪:苏铮和苏钟,是早就商量好了的,苏铮出征之前,就已准备投狄了。亏皇帝还以为苏铮会为了自己女儿女婿,忠最后一次心。
苏家本就旧部众多,这么一召集起来,再勾搭上狄人……
皇帝上前一步,龙靴踏在皇后两膝之前。他用慑人的语气问道:“苏妍妍,这事,你有没有参与?”
皇后旋即想到,苏铮之前给她透露的,关于皇帝卖国求荣的旧事。
皇后滞了滞,匍匐道:“臣妾没有,望陛下明察秋毫。”
这片刻的犹豫,全落入皇帝眼中。皇帝嘴角泛起一丝微笑,不置可否。
皇后深思,逐渐惊恐,几近哭泣:“陛下!”
皇帝上前一步,将皇后扶起:“好好的怎么哭起来了?来,妍妍,站起来说话。”
皇后努力止住眼泪,求道:“陛下,我二哥反主,是他不对,活该千刀万剐。但我家剩下一干人等,对陛下皆是赤忱忠心。”
皇帝拍拍皇后手背,宽慰她:“朕知道。”皇帝语重心长道:“家中现今剩钊大哥,未随苏钟远逃,这正证明他是忠耿之人。朕怎会糊涂做事,拿他问罪?”皇帝不顾宫人和内侍俱在场,低头在皇后额上浅吻一口,足见情深:“妍妍,你放心。”
皇后仔细思忖了下,皇帝都已经暂时抛弃了身份,称呼苏钊为“钊大哥”,家中……应该安全了吧。再则,她同皇帝还有十年的夫妻情分呢……皇帝一吻,更应正了皇后的想法,她放下心来。
皇帝亲自将皇后送回中宫,温柔万分。皇帝掉头回去,他也不去御书房,就在寝殿密宣武官,命其速速带兵包围苏府,将一干人等下狱——尤其是苏钊,不能把他放跑了。
皇帝不忘叮嘱,这事绝不许让皇后知道。谁走漏了风声,杀无赦。
另外,皇帝还命召暗卫,让他们速将太子捉捕回宫。
两拨属下都离开后,皇帝这才上朝,不用说,朝上炸开了锅,有议论北关战事的,有参苏钟造反的,当然还有请战的……皇帝全压了下来。
皇帝许诺,明日早朝,会给诸位臣子,黎民百姓一个交代。
散朝后,百官散去,皇帝独坐在龙椅上,揉了揉太阳穴,又捏捏眉心,仍缓解不了头疼。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点,思考着,该派谁领兵征讨苏钟。朝廷里有经验的战将,都是开国功勋,几乎全是苏钟旧交。苏钟敢反,他们也敢反,不可信,不可让他们掌握重兵……这满朝廷里,会武艺的,懂兵法的,有谁信得过了?
皇帝叹气:倘若是彼时,他还只是前朝众臣,有人造反,早就自己率亲兵杀过去了。可惜彼一时此一时,如今做了皇帝,顾忌着座下这个位子,已经没有勇气离京亲征了。
皇帝思来想去,觉得自己的亲弟弟谢致最可信——到底骨血相同。
皇帝密宣汉王谢致入宫。兄弟俩许久没私下会面了,互相嘘寒问暖了一番,皇帝邀道:“三吴,想不想射箭?”
谢致面露惊诧:“射箭,皇兄怎么突然来了兴致?”
皇帝反手负在背后:“你愿不愿意吗?”
谢致微微躬身,笑道:“臣弟奉陪到底。”
皇帝命人将宫内一处空旷处围了起来,东端立起两个箭靶,一个黄靶,一个白靶,皇帝和谢致伫在南端。为着皇帝的安危考虑,弓箭皆去了箭头,只留箭杆和白羽。谢致恭谨道:“皇兄先请。”
皇帝道:“这还有什么先后谦让的,你与朕各射十支,加起来,比比看。”皇帝张弓,射向黄靶,连射八箭,箭箭正中红心。谢致紧随其后,亦射八箭,八箭全中白靶靶心。
皇帝射第九箭的时候,弓张得稍微急了些,偏了些,箭杆一半中红心内,一半在红心外。谢致用余光瞟了一眼,立即张弓,他第九箭发得匆匆,只中白靶,未中红心。皇帝旋即大笑,举着弓的双臂右移,对准谢致的白靶,第十箭射去,将谢致的第九箭打掉。
箭杆掉在地上,白羽稍折。
谢致亦是开怀大笑,射出自己剩下的最后一箭,在外圈挨着皇帝的第十箭。
皇帝右跨一步,手搭上谢致肩头:“不分输赢。”
“是皇兄在让着臣弟。”
皇帝顿了一顿,道:“三吴,我派你去征讨苏钟吧。”
谢致讶异:“怎么派我去?”
皇帝道:“之前你请缨抗狄,朕没准许,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谢致面上稍微犹豫:“可是……臣弟没什么沙场经验。”
皇帝不以为意:“经验都是练出来的。”皇帝告诉谢致:“苏钟逃蹿回永州老巢,永州这个地方全是平原,四通八达,的确利于他迅速召集各路旧部。但同时永州也易攻难守,没有任何地势阻碍。兵贵神速,你火速带兵去永州,八面围住他,困都能将他困死。待到苏钟缺粮无力之时,你只管关门打狗,一个不留!”
谢致默然半响,单膝跪下,道:“多谢皇兄,臣弟将牢记心中。”
“起来吧。”皇帝没去搀扶谢致,让他自己起来。
谢致站起来后,皇帝沉声道:“三吴,朕听闻……你最近同苏家那丫头走得很近?”
到这个时候,谢致心中才第一次跳了跳,他故作不知:“哪个丫头?”谢致把话题岔开,忙表清白:“臣弟可从来没和苏家的人走近过!”
皇帝被谢致逗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皇帝道:“朕说的是容兆尹之妻。”
谢致沉默,过了一会,他垂下头去:“臣弟是在七夕放灯时认识了她,那夜她和容兆尹一起来的。后来,就跟她熟了,挺谈得来。”
皇帝似乎听到谢致轻浅的哀叹。
皇帝也微垂了头,似乎在责备谢致:“朕之前催你大婚催了几年,屡次说了,你看上了哪家的贵女,只管说来,朕定会给你指了。你一直说没等到中意的,没想到……”皇帝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确确实实听见谢致再次哀叹。
皇帝揽住谢致肩头,叹气道:“三吴,情深缘浅,是人生一大不得已。”
谢致点头,心想:我同阿蕙才不是情深缘浅。
兄弟俩似有灵犀,竟想到一块去了,皇帝忽道:“其实我和你大嫂,也是情深缘浅。”
谢致肩膀抖了一下,装傻:“皇嫂她不就在……”谢致的目光往左挪,投向后宫的方向,明显指的苏妍妍。
皇帝用手肘拱了一下谢致的后背,笑道:“肩膀都抖了,明显知道我指的是哪个。”
谢致低下头去,沉沉哀思。
皇帝被谢致的表情引得惘然,目光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空洞,良久,幽幽道:“我挺怀念她的……”尤其是最近几次,总恍惚常蕙心在身边。对着袁宝林的时候,经常想起常蕙心。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人死不能复生,朕一时失手犯下错误,再追悔也没有用。”皇帝嘴角勾起笑容:“三吴,你比朕幸运,苏虞溪还活着,不是么?”
谢致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心想:与容书生也算半个熟识,那书呆子对皇帝挺忠心的,真替容书生不值。
谢致面上惊讶,张启双唇,说不清楚话:“皇兄是要、是要……”
“一切等你打胜了回来再说。”皇帝堵住了谢致的话。皇帝心中的打算可是一石二鸟:一来,用苏虞溪钓着谢致,谢致会全力替皇帝卖命。二来,谢致一旦灭了苏钟,威名大涨,这时候来个强夺同僚兼朋友妻的丑事,谢致的名声就会减弱下去。
总之,汉王不可以盖过皇帝。
容府,常蕙心待在没事,就翻翻《楚王楚后》那本册子,将苏家人都研究透彻。仆人们却突然来报,说有客来访。
常蕙心随口问仆人:“怎么不去禀报老爷?”容桐在家呢!
仆人却道:“访客说是要见夫人。”
常蕙心问清来人相貌,已自猜到八分,这才去见客。果然,来的是常乐。
常乐躬身拱手:“姑娘,汉王邀您府上一会。”
常蕙心赶到汉王府,仆人将她引至兵器库房,见着了谢致。常蕙心觉着奇怪,谢致还从来没挑在库房里见面。常蕙心环扫四周的兵器,刀枪剑戟……她问谢致:“又发生了什么事啊?”
谢致往常蕙心脸上瞟了一眼,“你先把人皮撕下来。”他喜欢对着真容讲真心话。
常蕙心撕下人皮面具,谢致却不说话了,侧过身去挑枪和匕首。常蕙心走过去,挡在他面前:“你这是怎么了?撕了你怎么还不讲话呢?”常蕙心拧了拧自己的脸,同谢致打趣:“我可再没有人皮撕了啊!”
谢致白她一眼,道:“今夜我就要出征了。”
常蕙心旋即问道:“去哪,北关?”
谢致摇头,“不是,皇兄命我讨伐苏钟。”接着,谢致细细将起因、经过皆同常蕙心讲了,只刻意抹去皇帝谈起常蕙心那几句话,不提。
常蕙心徐徐颔首:“他注意到苏虞溪了,看来你我将来都得更加留心。”
谢致道:“怕什么!”
少顷,常蕙心对谢致道:“这次出征,对你来说是好事。”机会终于适时来了。
谢致低低“嗯”一声,挑中了一副盔甲,单独捡出来,放在桌上,准备等会拿出去。
常蕙心瞥见盔甲许多未穿,已积上一层薄灰,便道:“我给你把盔甲擦了吧。”常蕙心不让谢致拦她,不由分说就把盔甲擦了,先擦的头盔,再擦的披甲……这是一套银甲,去了灰尘,锃亮光芒,她甚至可以想象,谢致穿上这套盔甲,英气飞扬的少年将军,所向披靡。
似有一根针,自常蕙心的心上划下来,一直往下划,不疼,只有绵绵的痒和麻——这种感觉挺好的,抱着让这种感觉再多持续会的心态,常蕙心将谢致挑出来的匕首,长枪,还有弓箭都擦了。
擦弓箭的时候,一直未吭声的谢致启唇:“它没有灰。”这副弓箭他经常用的。
常蕙心脸上有点讪讪的,道:“三吴,要不我们埋一坛好酒,等你凯旋,一起庆功吧!”
谢致久不做声,似乎不愿意,不答应。
常蕙心斟酌半响,嚅动双唇刚要再出声,就听见谢致慢慢道:“一坛哪够。”
常蕙心毫不犹豫拍了巴掌,“成,那你说埋几坛就埋几坛!”
不久,常蕙心就后悔了。她不得不出面阻止谢致,因为再让他埋下去,全院子里的土都要被重新松一遍了。
埋完了酒,谢致跨起左腿,直接坐在栏杆上。他靠着柱子,道:“阿蕙,我还有些事要同你说。”
常蕙心道:“正巧,我也还有些事要同你说。”
谢致本来是侧颜对着常蕙心,闻言偏过头来,道:“那你先说。”
常蕙心就将之前去苏家,苏铮和苏钟提起谢景“卖国求荣”的事,同谢致说了。
谢致转过头去,似有不满:“这么久的事,你怎么才跟我说?”
“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但是总忘。”
谢致“哦”了一声,仍不满意。过会,他问常蕙心,“阿蕙,你觉得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你心里怎么想的?”
谢致便道出心中所想,他现在手上有兵,周峦也有兵,联合起来,反攻回来。
常蕙心却道不可,接着,她徐徐将心底猜测讲出来:周峦府里的樟树,周峦与曾微和间的微妙,甚至连容府里那个周婆子也讲了。最后,常蕙心道:“三吴,周峦他不是你的人,我怀疑他是前朝陛下!”
谢致的后背仍旧靠着柱子,他弓起一只腿,踩在栏杆上,额头直突突:“你瞒我的事情还挺多的。”
常蕙心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嘴上却道:“那你难道什么都不瞒我?”说完,她抬起头观察谢致,见谢致眸光闪烁,晦暗不明。常蕙心心中陡然失落,心想:彼此彼此。
她突然觉得,刚才给谢致擦盔甲那会,心中那份丝丝绵绵挺不值的。
谢致双腿不动,但只上身弯下腰来,他手臂修长,直接就触了地。谢致的手在地里扒拉,看这架势是要取酒,常蕙心赶紧道:“唉、唉,你做什么?这些酒才刚埋下去……”
谢致抬起眼皮,淡淡看了常蕙心一眼,道:“想喝。”说完他就把酒坛从地里提了出来,带出扑簌的泥土,纷纷落在谢致的袍子上,他也不管。谢致大口饮酒,告诉常蕙心:“今天我进宫去,听到一个消息,阿济跟着曾微和跑了。”
常蕙心旋即追问:“跑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谢致道:“反正没回许国夫人府,可怜皇兄那些暗卫,在府外头守了多少日子了,没一口酒喝。”人家暗卫辛苦,他不关心暗卫门没吃没睡,单单只可怜暗卫们没有酒喝。常蕙心想了一下,觉得谢致这人连同情都不能同情到正点上去。
常蕙心正想着一些有得没得的,谢致又道:“记得那回京郊,曾微和带着谢致来找我,你就跟我说两人关系不一般,我还不信,竟然真被你猜中了……”谢致本来想赞扬一下常蕙心看人准,转念一想,她前半辈子也就看上一个谢景……谢致生生把话吞回去,叹道:“阿济和微和表姐相差那么大。”
嘿,这话奇了,连常蕙心都睁大一双惊讶的眼睛,紧紧盯着谢致。
过会,谢致发现常蕙心正看他,便回盯回去。谢致用眼神问:你盯我做什么?
谢致目光下瞟,将自身来回打量了一番,缓缓明白过来,常蕙心的意思是指:谢致和常蕙心年纪也差得大。
谢致圆着眼睛,瞪常蕙心,用眼神告诉她:十年无痕,现今她跟他一般大!
跟谢济曾微和那两人哪能相同。
常蕙心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就继续盯着谢致,一来一往两人还互瞪上瘾了。
不知过了多久,常蕙心撑不住了,垂下眼来。谢致见常蕙心败了,这才肯眨眼睛,他又举手揉了揉眼皮,轻轻道:“孤眼睛累。”
常蕙心从汉王府里回来,刚踏进容府,就看见不知道该怎样形容的一幕:喝醉酒的容父吵着要回老家,容桐劝父亲别走,劝不住,只得拉他。可惜容桐力气不及容父,拉不住,于是容桐只好一手拽住前院里那株梧桐树的粗枝,一手紧紧拽住容父,借助梧桐树的力量来挽留父亲。
容桐瞧见常蕙心,似见了救星,大喊道:“娘子,你快来帮忙,阿爹吵着要回去。”
常蕙心笑着上前劝了几句,容父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反正他酒劲上来,就地呼呼大睡了。
容桐苦笑,对常蕙心道:“又让你见笑了。”
“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这话是常蕙心随口回了,容桐听了,却是一楞。过会,他缓缓笑开去——的确,相处了一段日子,许是潜移默化吧,容桐和“苏虞溪”之间似乎有了一份家人般的情谊。容桐每日下朝回家,心中第一想着的,都是“苏虞溪”在不在家里。“苏虞溪”则每日都会等待容桐下朝,平时容桐穿的衣裳鞋子,都由她一手操办,有一夜容桐褪外袍时,“苏虞溪”瞧见袍子破了,还给他补了一回。
灯下,容桐仔细瞧佳人,她有一双安静而聪慧的眼,睫毛很长,脸上其它地方却让他觉得怪怪的。容桐瞧着自己“有名无实”的娘子穿着引线,没想到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高门贵女,能有这样娴熟的女红……
伫在灯旁的容桐浅浅叹了口气:其实夫妻俩这样子生活一辈子,也挺好。
唯一遗憾就是容桐对“苏虞溪”无法产生悸动,他恍恍惚惚想着要是娶的是常蕙心就好了。
可惜,世上两全其美的佳话少,到底意难平。
……
容桐正想着,常蕙心道:“相公,我们一起将阿爹扶回房去吧,地上凉,冻坏了老人家。”容桐点头,没让常蕙心扳人,喊了几个仆人过来,将容父扶回房去了。
仆人退去,容桐和常蕙心也正准备离开,容父却在床榻上悠悠转醒,对容桐道:“琴父,去给我弄碗醒酒汤来。”容父说完,似无意望了常蕙心一眼。
常蕙心顿住脚步,对容桐道:“你快去弄醒酒汤,我在这里照顾阿爹。”
容桐应声离去,待到不闻容桐脚步声了,容父忽然对常蕙心叫道:“你这一声‘阿爹’叫得还真顺口。”
常蕙心心头一跳,神色不改:“阿爹您在说什么?媳妇不明白。”
容父真喝得不轻,他想从褥子底下抽什么东西,身子却躺在床上起不来。容父叹了口气,对常蕙心道:“你要的东西在褥子底下,你自己拿。”
常蕙心脚不迈,问道:“阿爹您让我拿什么?”
容父深深叹气:“按理说我该跟你是一辈人,你喊我‘阿爹’我慎得慌。”
常蕙心眼神骤阴,上前近床榻,手伸进褥子底下一探,摸到一沓纸张。常蕙心将这沓纸全抽出来,逐一瞧了,见每张纸上写的都是一样内容:
一份药方子,下头还有一段朱笔标明显的备注,光熙四年五月十三,谢景讨去此方,毒杀景妻常氏。
这话写得冰冰冷冷的,常蕙心读完后,却不知不觉落了一滴泪在纸上,正巧“妻”和“常”中间,顷刻间模糊了这两个字。
容父躺在床上叹气:“幸亏我写了三十来份,够你随意糟蹋了。”
常蕙心将纸张尽数揣入怀中,收好,向容父道了多谢。容父没力气摆手,“谢我做什么,我应该谢你不是真的女鬼。上次你半夜来唬我,真把我吓到。”
常蕙心笑了,问容父道:“你怎么识破我的?”
“怎么说我也是和夫人你有旧交的,以前没少给你开方子。最近几年酒喝多了脑子不行了,但你的声音容貌还是回忆得起来了。唉。”容父闭起眼睛:“我硬抗着恐惧在这里住下来,就是想观察观察,一仔细瞧,你脸上这面具不知是谁给你做的,火候还没到家啊!我如今是酒喝多了手容易发颤,不然早给你重做一个了。”
常蕙心听这话,笑出声来。她摸了下自己的脸颊,“现今这个就够了,一般人瞧不出来。”
“我那个傻儿子就没瞧出来。”容父接过常蕙心的话,道:“不过还要谢过你,没碰我儿子。”
这一个“碰”字不知指的是哪层意思。常蕙心试探着问:“这你也能瞧出来?”
容父似乎受了莫大的侮辱,话语带着酒味喷出来:“我好歹也做过御医啊,宫里那些男女的方子,前朝我可没少开。”容父是酒醉没力气,有力气了一定要捶胸顿足给常蕙心瞧瞧。
“不过想来你也看不上我儿子。”容父对常蕙心道:“你眼界向来高,一看中一个人,那人就能登九五之尊。”
“哐当”门外发出一声巨响,好像是瓷碗摔在地上。常蕙心瞬间滞住,她的脑子懵了,一会难以做出反应。容父却已反应过来,竟给急得直接从床榻上坐了起来:“糟糕,小子去时脚步忒重,回来竟不出一点脚步声!”
容父旋即倒下又睡,容桐已推门进来,容父迷离着一双醉眼,冲容桐装醉道:“琴父啊,你给我弄蛋酒回来了么?”容父眯着眼睛,转头瞧常蕙心:“媳妇儿,你怎么在这?”
容桐目光坚毅,脚下一步一步逼近,他鲜少用这般果敢毫不带怯的声音说话:“我方才都听到了。”容桐走至常蕙心背后,盯着她的背影,冷冷问:“你是谁?”
容桐心里很难受。他没什么心机,但不代表他是个傻子。他的世界是光明的,但不代表他看不到黑暗。
容桐方才去弄醒酒汤,因为孝顺,他用了最快的速度做好,额头上全是汗,也只简单擦了擦。汤有些烫,盛得又满,于是容桐亲自将它端回来的时候,走得特别小心。不知不觉蹑了手脚,未曾出声。容桐走近房前,因为双手都不得空,他本来准备喊房内的“苏虞溪”开门的,却听到房内攀谈……起初什么“一辈人”、“我写了三十来份”、“女鬼”之类的,容桐都不大明白,听得云里雾里的。直到听见容父笑道“我好歹也做过御医”,容桐的双唇陡然张大,却空空发不出声。
在容桐的印象里,父亲早年出了远门,说是要登青云,但是后来父亲归来了,却是一贫如洗。再后来,容父沉溺于酗酒和赌博中,决口不提过往经历……父亲曾做过御医!
这一真相犹如炸雷,炸醒了容桐的脑子,他的脑子异常清醒,转得飞速,将房内二人的话语倒回去回忆。
容桐回忆一句,深思一句:
“谢过你没碰我儿子”——这是说苏虞溪没行夫妻之实,容桐想面上一讪。
“你脸上这面具不知是谁给你做的”——戴了面具?难道日日相对的人不是苏虞溪?!!
“怎么说我也是和夫人你有旧交的”——这话……不明白。
“我该跟你是一辈人,你喊我阿爹瘆的慌”——假苏虞溪和阿爹是一个辈分的?
容桐心内晃悠悠,又回到父亲最后那句话,“你眼界向来高,一看中一个人,那人就能登九五之尊”。
容桐脑子里还未作出判断,双手却本能地一颤,把碗摔了。他僵硬地站在门外,身若石雕,父亲好像听出碗砸了,还在屋内抱怨了一些话……容桐耳中嗡嗡的,听不清楚。
容桐亦迈不开步,心里开始逐渐理顺头绪,谁能办苏虞溪办得这样惟妙惟肖?容桐很快想到一个心底的人,慧娘。她跟苏虞溪声音相同,身段相仿,以致于他几次认错。
慧娘和陛下有关系?对了,她从帝陵的玉棺里倏然坐起来,留给他一个最初的回眸。场景骇人,令容桐心头巨跳,她眉眼间的温顺和善气,却又令他产生了莫名的吸引。
可是慧娘曾当着容桐的面否认过,她和当今天子毫无关系。她只是被仇家药晕,搬到了玄宫里。
可是父亲方才说常蕙心是同一辈人,还有其它的那些话,常蕙心均没有否认。
……
容桐纠结半响,终于难过地承认:慧娘欺骗了他。
容桐推门入内,走一步,想一步,心里越来越清晰,一切都明了了:初遇慧娘,她问他今夕何夕。她对当今和过往的年号一无所知,不知道如今是哪朝哪代,不知雍州早改名做安州,却能直呼出天子姓名——她根本就不是被仇家药晕了搬进玄宫去的!她是被陛下安置在玄宫玉棺里,而且已经躺了很多年,不知地上事已变迁。
容桐迈的是步子,走的是绝望。此时此刻,他眼中甚至看不见容父,只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她是苏虞溪,还是慧娘?她不是苏虞溪,也不是慧娘,因为苏虞溪是他的朋友,慧娘是他爱的人。而眼前留给他漠然背影的女人,只是一个始终在骗他的人。
她究竟是谁?!
“你是谁?”容桐问出口,又似扪心自问,心如针扎。
女子身子僵硬,许久,她转过身来,平静地望着容桐,唤道:“琴父。”
这声音无波无澜,容桐发现自己仍不能判断,苦笑一声。他吼不起来人,心痛到了极致,声音居然还是软的,追问道:“我问你是谁?”
容父打岔道:“我的醒酒汤?”
容桐这才将注意力转到容父身上,直直盯着容父,问道:“阿爹,你以前做过御医?”
容父不敢对视容桐的眼睛,将脸埋进枕头里,重复道:“我的醒酒汤……”
“醒酒汤孩儿等会去给你再做,旦请阿爹先回答孩儿的问题。”容桐陡然提高了音量,眸光中生出怒火和锐利,容父从未见过,吃了一惊。
半响,容父镇定下来,板起脸咳了几声,尴尬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参与进来。”容父命令道:“琴父,你先出去。”
容桐岿然不动,红通通的眼里噙着泪花,愈发像一只兔子。容桐道:“阿爹,我已经快二十五了,而且我任职京兆尹……”说到这,容桐哽了一下:“阿爹,你当初拿了朝廷发给我的路费去赌,输个精光,是故意不想让我考春闱吧?”
容父默然无语。
容桐偏过头去,他真的不是傻子,只是从前不会往坏处想罢了。
容桐再问常蕙心:“你是谁?”他语气坚硬,竟告诫常蕙心:“你不要左右而言它。”少顷,不闻常蕙心言语,容桐心中竟生出一股恶气,伸臂道:“好,你不说。那且待我亲手将你的面具撕下来!”
常蕙心上前一步,喝道:“你敢!”容桐本能地后退了半步,露怯。
容父见常蕙心吼了自家儿子,手撑着床榻坐起来,劝常蕙心道:“夫人切莫冲动,切莫冲动。”容父也不需要什么醒酒汤了,摇摆着步子走到常蕙心和容桐中间,将两人隔开。容父先对常蕙心道:“夫人,看我的面子,别跟小儿一般计较。夫人体谅体谅,方才还给了夫人那厚厚一沓……”
“厚厚一沓什么?”容桐插嘴道。他记得清楚,父亲说过,给了女子一些东西。只是隔着房门,容桐不知实物。
容父转过身来,注视容桐良久,挣扎犹豫,最终决定不将儿子牵扯进来。容父对容桐道:“琴父,这是为父同这位夫人的私事,你不要参与。”容父又道:“这是为父欠她的。”
容桐言语铿锵,不肯退让,直视着自己的父亲:“阿爹,你的私事,你欠她的,这些我都不该管。但我身为京城父母官,理应该知道,高门苏家的四小姐,陛下为我指婚的妻子,她去哪了?我眼前这位又是谁?”容桐言语艰难,却又毫不犹豫:“这李代桃僵之事,究竟有多少人参与,皆是何人?此事是否欺君,是否牵扯命案?”容桐瞧见常蕙心逐渐低头,他心中一痛,亦是一狠,直对着常蕙心道:“还请这位姑娘,或者本官更应该尊称‘长辈’……解释一下?”容桐忽然发现,说出这一声“长辈”,比方才千千万万的刺疼都要更痛苦。之前是扎心,现在是穿心。
常蕙心闭眼又睁眼,右手往上一抬,撕下人皮面具,道:“琴父,是我。”
容桐呆呆瞧着常蕙心,“慧娘”两个字突然蹿到了嗓子眼,却忽然飘散不见。容桐发不出声,忽然想到:他其实都不知道她的全名,也许她根本不叫“慧娘”。
容父过来推攮容桐,直把容桐往门外推,“唉呀别问了别问了,琴父你这样逼问她也不好,你还是别参与。”容父无奈,只好摆出自己的身份,对容桐道:“琴父,倘若你还认我这个父亲,就给我立马出去!”
容桐眸光冰冷,定了半响,而后向容父徐徐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房间。
容桐走到门外,听见两扇房门在身后“哐当”关紧,他突然就掉下泪来。
特别伤心。
容桐抹了抹眼泪,走远了,没有再偷听容父和常蕙心的对话,未曾听见容父在房内向常蕙心赔礼,并且央求常蕙心不要将他儿子牵扯进来。
容父道:“我一生也就这么一丁点血脉,还想着后继有人。我自己做错了事,把自己赔进去,没得怨言。”
没过多少时间,常蕙心就答应了容父的请求,道:“洪先生放心,犬子不会牵涉此事,亦无性命之忧。”她似乎神思恍了一下,添道:“他是个好人。”
……
是夜,就寝,常蕙心故意挨到很晚才进入房内,见容桐已经睡在了床上。他睡在里面,背对着外面的一切——不知道容桐睡熟了没有,反正他纹丝不动,似未闻周遭的一切声响。
常蕙心怀揣着一颗特别难受的心,上床就寝。她睡在外面,背对着容桐,睁眼又闭眼,久久睡不着……常蕙心稍微转身,想去观察一下容桐,突然听见容桐毫无感情的声音:“我不想再跟你同床。”
常蕙心愣住,须臾,心道:也是应该。
常蕙心起身下床,穿好外衣,去寻别处睡了。
待到常蕙心走了以后,容桐才从床上坐起来,右手仍捏着嗓子,他方才就是这样,一只手捏着嗓子,一只手掐着被子,才能确保刚才发出的声音,不带一点感情。
容桐瞧着只剩下他一人的房间,刚才常蕙心走的时候没点灯,黑黢黢的,比没有点火折子的帝陵甬道还黑。
容桐这厢在黑暗中发呆,常蕙心那厢已步出房外,容府屋子多,她拣了一间没人住的厢房,打算暂时歇一晚。常蕙心还未推门,就隐隐感觉到不对劲,索性直接推开了门,点灯一照,床榻上竟然躺着谢济和曾微和。
呵呵,这两人居然躲到容府里来了。
两人盖在被子里,俱被灯光照醒。曾微和瞧见来人,微微一笑。谢济反倒有些尴尬和惶恐,脱口而出:“表妹?”谢济连忙给常蕙心解释:“表妹,父皇围了微和府邸,各个城门口又排查得紧。我们实在没处藏身了。本来想着过些日子给你打招呼……”
“你们怎么不躲到周峦府上去?”常蕙心直接打断了谢济。曾微和不肯连累周峦,却来连累容桐!
谢济诧异,伸手挠了挠后脑勺:那个朝廷里出了名的刺头周峦?他不熟呀……
曾微和的手撑在床上,似欲起身,谢济赶紧搀扶她。曾微和对常蕙心道:“是我建议阿济住到这里来的。”曾微和挑起双眉,补充道:“安全。”
常蕙心笑了一声,“那我只好连带着周婆子一起撵出去了。”
谢济完完全全迷惑了,不满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曾微和不告诉谢济,反倒推攮他,让他穿好衣服出去。二女留在房内,单独有话讲。谢济嘟囔抱怨,却还是听从曾微和的命令,出去了。
房里房外静悄悄的,曾微和顿了一会,冲着门外喊:“再站远点,别偷听!”门外的谢济嘀咕了几句,听着步子越来越远了。曾微和拈起里衣的袖子掩住嘴巴,朝常蕙心笑道:“你瞧,他多听话。”
常蕙心冷冷道:“你要真心把他当丈夫,就不该说出这种话。”
曾微和神态骤滞,挪开袖子,笑意仍挂在嘴角上,她拍拍身边的床榻,要求常蕙心过去坐。常蕙心不坐,仍站着,曾微和便道:“我在容大人这里住几天。”
“我不准许。”
曾微和未料到常蕙心这么果决,不由得将眉毛挑得高高的,又道:“倘若你不准,我便去将你的真实身份告诉容大人。”这话明摆着是要挟的。
谁料常蕙心神色如常,“他已经知道了。”
曾微和沉默良久,接着,对常蕙心说了一大段话:“我知道你如今肯定很想除去我,可你杀了我,不是助了谢景么?再则,我向来是不管不顾了,要是被抓了,没准我就告诉谢景你在京中。常蕙心,你再仔细斟酌下,是不是该让我在这里住下来?”
常蕙心摇头,不松口:“周峦的府邸就在隔壁,你住到隔壁去。”
“我要你被抓了,没准不单单只供出你,嘴一漏,谢致什么的……”
“你真是够了!”常蕙心斥道。不知道为什么,方才曾微和仅要挟常蕙心的时候,常蕙心还能保持平静,一牵扯到谢致,她心中就陡然一慌。若不是曾微和有孕在身,她真想杀了曾微和。
常蕙心不会对曾微和下手,面上却不道破,她举起右手,一掌斜劈下去,将身旁木桌果然削掉此角:“曾微和,限你今夜离去,否则有如此桌。”曾微和张口欲言,常蕙心却不给她还嘴的机会,续道:“你现在有孕在身,打不过我的。”
曾微和眉毛挑了又挑,真是教会了徒弟,逼死了师傅。
常蕙心咄咄再道:“不要同我说你搬走动静大,会惊动容桐。你搬进来还悄无声息呢,怎么来的怎么滚。也不要耍赖说你肚子大,走不动,你走不动,我带着你翻墙!”常蕙心一口气说完,说完了还不喘气。
曾微和缓了良久,找到了一句话讥讽常蕙心,“如今你可真是身轻如燕。”
“正是。”常蕙心居然应承下来,厚脸皮出乎了曾微和的意料。常蕙心瞟了曾微和一眼,告诉她:“你眉毛挑那么高也没用,就是直接竖起来,你也得搬出去。”
曾微和带上谢济,灰溜溜的走了。她虽然肚子已经很显形了,但是凭着卓越轻功,仍能纵身跃上围墙,改入隔壁。倒是谢济轻功不行,在墙上磨蹭了好一阵子,还被曾微和骂了一句“蠢货”。
常蕙心至始至终监督二人搬走,待这事完全消停了,她才回去入睡。差不多近丑时了,常蕙心却全无睡意——她从不择床的,这回却不知怎地,浑身不舒服,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最后,常蕙心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望着眼前藕荷色的帐顶,心中突然冒出一句话:三吴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这心底默念的一句话,竟带了神奇的法力,犹如暖流瞬间淌遍全身,常蕙心渐渐就入睡了。早晨起来,她神清气爽,暗自笑道:没想到谢致还有安神助眠的功效。
容桐觉得最近家里怪怪的,总觉得家里还多出了几个人。他想把自己的怀疑同自家娘子讲一讲,猛地记起来娘子不是娘子,不可袒露真心。
容桐抱着对人人都怀疑的态度,悄悄观察家里的每一个人,没用多久,就发现家里的周婆子有古怪——隔壁周峦家里没仆人,周峦自己还在北关打仗,周婆子怎么神神秘秘总往隔壁跑?
要是以前,容桐肯定会认为,周婆子这是好心想照料周府,给周府打扫扬尘什么的……这回容桐却不觉得了,苏虞溪是假,苏虞溪从家中带来的周婆子,也一定有蹊跷。
容桐独自一人去查,查到一半的时候被容父觉察出了端倪,劝容桐道:“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容桐不依。
容父也没得办法了,叹了口气。
容桐问父亲:“阿爹,倘若我查出来什么,你会阻拦我么?”
容父心中念头似帆船过岸,千百艘转瞬流逝……容父想想,自己一生也就只亏欠过常蕙心一人,隔壁查出谁来,同他又有什么关系?容父便告诉儿子:“你放手去查吧,只要不伤害到我们家宅子里的人,就行。”
树上的叶子全落光了,秋走冬至,永州传来了好消息。围困数月的永州城破,苏钟被谢致一刀斩于马下。
谢致派人先送密报给皇帝,皇帝看完密报,问信使道:“明面上,这捷报还需几日才会传回京城?”
信使回禀,说还至少需要十五日。
皇帝目光无波,嘱咐道:“今日之事,不可以走漏了消息。”接着,皇帝命令信使:“你现在火速赶回永州,让汉王按兵不动,先不忙着班师回朝。”
皇帝摆驾去了菡萏殿,蔡修仪不久前再次怀上龙嗣,皇帝去看看她。帝妃私下独处,蔡修仪照例要重提旧事,皇后害过她怀胎,接着便涌出眼泪来,向皇帝哭诉心中担忧:“陛下,臣妾不是故意要挑事,臣妾实在是担心这次臣妾的孩子……还是不能平安诞下来。”说着说着,蔡修仪的手抚上腹部,分外可怜。
以前,蔡修仪这么做,皇帝都会左右而言她,扯些别的话题,赏她好些首饰。今日,皇帝却伸手按上蔡修仪的手背,也抚在她的肚子上。皇帝道:“朕知道了。”
皇帝的异常反应把蔡修仪怔住,她差点忘记要继续哭下去。
皇帝从菡萏殿出来,打算转去书房,继续批阅奏章。皇帝本来走得有点急,目光忽然瞟到一个人,小小一粒白影,站在远处。皇帝顿住了脚步,继而改变路线,向那团白影走去。
袁宝林立在假山前,有了她娇小的身形衬托,本是玲珑的假山忽然变得巍峨。皇帝一把搂住她,怜惜道:“怎么在这?”
“臣妾是随意走走,望见陛下来,就立住了。”
皇帝还是很善解人意的,只需一眼,就看出袁宝林心里有事。皇帝抬手,指尖掠过袁宝林不展的眉,划着划着,他突然忆起,曾经也这样抚过另外一个女人。皇帝指上发凉,将手拿开了。皇帝浅笑着问袁宝林:“究竟是什么事,烦着了朕的小心肝?”
袁宝林低下头,声音怯得很:“回陛下,臣妾有了。”
良久,皇帝道:“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
……
皇帝回到御书房后,先命心腹之人火速赶去天牢,苏钟已斩,天牢内以苏钊为首的一干人等失去了为质的价值,全部诛杀。
接着,皇帝修书一封,送至永州,命谢致率兵北上,将拒不受令,仍在同狄人鏖战的周峦押回。
……
汉王的军队在十一月份到达北关,天寒地冻,漫天飞雪。汉王军中虽备了棉衣,却仍有不少南方的士兵不畏寒,冻得直哆嗦。
汉王自己穿得不多,夹衣外头罩着银甲,银马银鞍,几乎与雪一色。
汉王谢致来之前,就命探路的小校去打听了,周家军今日同狄人又激战了一场,也不知道这会结束了没有。谢致正想着,听见马蹄声骤然响起,密集犹如鼓点,由远及近。
出乎意料的,来者竟是周峦,重甲与棕马俱染鲜血,长枪上赤迹斑斑。周峦身后跟着十几骑精兵,各个精神矍铄,甲上见红,脸上却不见疲态。
“来不及迎接你。”寒天里,周峦呼出来的竟是滚滚热气,慷慨澎湃:“那边还在交战着,汉王殿下,可否等卑职把这一仗打赢,再抓卑职回京?”
周峦单手勒着马缰,等待谢致的答复。
谢致淡淡道:“我抓你做什么?我要与你一道长驱狄虏,北向杀去,直捣王庭。”
周峦神色一怔,继而欢喜,催促谢致道:“好啊,那快点啊。”周峦说完,打马先去,似是引路。谢致紧随其后,两人身后跟着数队悍将,再往后,是黑压压万乘精兵。
千军万马踏雪行。
众人行不多时,就到战场。谢致与周峦立在远处高坡上,谢致目露精光,环扫周遭境况,见两军混战,胜负难分,出口道:“周一川,你这个打法太慢。”
“哦,那该怎么打?”周峦刚问出口,就见谢致一乘轻骑,独自冲下山坡。周峦微震,急忙也冲下去,追赶谢致,却赶不上。谢致马快若飞,不顾安危一直向前,倘若两侧遇着狄兵,他便一刀砍翻一个,刀光仿若秋花。待到距离足够近了,谢致却突然收刀。
狄兵上来,举剑向谢致小腿上砍去。
周峦在后头疾呼“当心”,谢致却闻若未闻,直接挨了一刀,鲜血横流。谢致也不管身上的伤,抓紧时间拔箭张弓,一箭疾若流星,直取狄军主帅面门。狄帅大惊,左侧了身子夺过,却不料谢致是一弓两箭,后一箭算准了左偏射过来,正中狄帅心口。谢致射的力道极大,挟着穿山破石之力,利箭直接穿透狄帅胸口,连箭尾的白羽也染成全红。
狄帅从战马上翻下来,狄军瞬间乱了方寸。
谢致勒把后退,他脊背直挺,头不回顾,充沛雄浑的话语却是说给周峦听:“周一川,让你的人后退!”
周峦命令号手吹起号角,旗手挥旗,周家军已最快的速度撤到后面,战场上剩下的全是狄人。谢致这才振臂一挥,汉王的亲军铺天盖地自高处涌下。这一批亲军全是弓箭手,足有千人,各个训练,张弓开箭,一时破虏之箭如沙不可数,纷纷透穿狄人盔甲。更兼谢致的亲兵皆着银铠,漫天遍地的白雪一照,浑若天兵自九天降下,锐不可当。
周峦高兴得咧开嘴来笑,待谢致的弓箭手们全部射完,周峦便大喊道:“殿下稍作休息,余下来的事交给卑职。”周家军可不弄什么射箭营,都是实打实的,砍到狄人旄头,不多时,战场上皆是狄尸狄肠,鲜血遍地,仿佛转眼间冬尽春来,红艳艳的鲜花盛开在雪地。
周峦见谢致还在战场上厮杀,不由得边砍边向谢致靠近:“殿下不稍作歇息?腿上的伤需及时医治!”
谢致目光盯着一个又一个狄兵,风轻云淡对周峦:“他们可以下去,我又不累。”
周峦苦中作乐,同谢致开玩笑:“你这么急,难不成是希望我打得再快点?”
“正是。”
谢致答得果断,反倒把周峦愣住。
过会,周峦已经杀至近前,与谢致马贴着马,背对着背杀敌。周峦玩笑不断:“殿下打这么急做什么?”
谢致的答案出乎意料:“赶着回京过年。”
这都十一月初了,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过年。除夕就是谢致的生辰,那个人终于还阳回来,他想和她一起过。
周峦歪头算了算,告诉谢致:“那来得及。这原本是最后一场仗了,但殿下想要直导王庭,那还得再打二十天,够了。”剩下一个多月,快马加鞭,能回京城。
残余的狄兵杀来,周峦和谢致不得不分开自战,离别的时候周峦开玩笑:“卑职以为自己已经够随性了,没想到殿下比卑职更胜。”
周峦预估要打二十天,实际用了二十三天,军队才杀至狄人王庭——为此,周峦还向谢致赔了不是。
狄王差点做了俘虏,为保全性命,主动向谢周二人求和。期间,狄王私下向谢致和周峦提起狄人同谢景合作的旧事,并献上当年谢景暗中签订的协议。谢致与周峦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两人收了协议,却让狄王将此事继续瞒下去,暂时不要对外声张。
转而回到军营,周峦和谢致两个人私底下面对面,周峦将协议交给谢致:“殿下收着吧。”
谢致却拒绝了,“你收着吧。”
谢致做主,同狄人重新拟定了一份协议,其中条约无一项屈辱,割地,赔款,那都是狄人的事,狄人还得时时刻刻牢记,永不再犯。
事后,周峦暗中对谢致道:“你这协议签得凶了点,该给狄人留条活路,给他们一点钱帛补偿补偿,方才源远流长。”
谢致道:“下次注意。”
班师回朝前,狄王举办了盛大了宴会,为汉王和周帅送别。席间饮酒,喝到尽欢畅怀,狄王伸手打了个响指,引一自家女儿出来相见。公主青春,两颊红扑扑的,容貌算不上漂亮,但是胸大臀大,是狄人眼中一等一的绝世佳人。
狄王让自家小女给汉王敬酒,并随口提到,小女未嫁,正在寻觅良婿。
谢致不做回应。
狄王大笑,也不介意,转而询问周峦。周峦开个玩笑,礼貌地推辞了。
狄王就没有再提,让敬完酒的女儿退下了,三个大男人继续喝酒,欣赏歌舞,说说笑笑。
半夜,谢致和周峦回到营中,两人皆饮得有点多,骑不的马,并肩走路。天低得恍如到了尽头,如钩新月近在咫尺,四周莽莽残雪平沙。景致开阔,周峦不由得来了兴致,打趣谢致道:“那小公主看着像朵野花,别样的蛮劲,老王也是好心,殿下怎么不去采摘呢?”
谢致反问周峦,“说得这么好,你怎么也不摘?”
周峦哈哈大笑:“看过的花太多了,满山开遍,嗅多了鼻子不灵敏了,闻不出来野花香。”听不见谢致做声,周峦追问:“殿下也跟我一样,鼻子不灵了?”
谢致旋即接口:“我没那么多花。”
“那殿下有什么花?”
谢致不答,继续往前走,仿若走向新月。周峦追在后面,问谢致:“牡丹?玉兰?青莲?”周峦瞅一眼附近的残雪,补充问道:“还是梅花?”
谢致良久不答,两人继续走了会,谢致突然出声:“我的花。”
周峦楞了下,谢致却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对周峦道:“一川,我听闻,你的身份不一般。”
周峦瞬间止步,半响,缓缓抬臂,指着不远处的中军帐,邀道:“帐中细谈。”
十二月二十七,凯旋的军队抵达京师,逢着胜利兼过年。双喜临门,京中百姓们喜气洋洋,夹道欢迎谢周二军。常蕙心挤在人群的最前头,她心情雀跃,三吴可回来了。
汉王谢致领兵走在最前头,常蕙心一眼就望见了他。谢致给常蕙心的感觉是老了,皮相虽然看着年轻,神态上却浮现出苍老之色。
马上的谢致也瞧见了常蕙心,瞟了她数眼,而后干脆打马过来,众目睽睽之下贴近与常蕙心说话。
常蕙心望着谢致,心中不忍:“战场辛苦,你憔悴了。”他都老了。
谢致面无表情,少顷,自己伸手摸了一把脸,解释道:“打战到没什么辛苦的,就是关外风沙太大,把脸给吹皱了。”谢致说得轻松,常蕙心听着却挺难过,接着,听见谢致嘱咐她:“你先回去,我回来肯定要先进宫一趟,面完了圣再来找你。”
谢致说完,双手勒高缰绳,逐渐远离常蕙心。常蕙心怔怔伫立了一会,直到望不见谢致的背影,方才转道返回容府。
……
常蕙心推门跨进去,瞬间皱了眉:谢济和曾微和正坐在前院的梧桐树下说话,曾微和肚子已经很大了,她一手托着腰,一手扶在谢济肩头。
常蕙心快步走过去,问道:“你们怎么又来了?”曾微和安分了两个月,这会周峦回来了,怕连累周峦,就赶着搬家来容府,栽赃容桐了?
谢济张口欲言,似要辩护,曾微和却将他的双唇捂住,不让谢济说话。
曾微和做主说话,笑道:“我们怎么来的?当然不是‘不请自来’。”她双颊亦发了胖,但两边嘴角一旦勾起,仍是妩媚动人——还添了几分圆润的风致。
常蕙心发愣,容桐却已步伐沉稳从左侧廊上步下来,坚定道:“是我邀请太子殿下和许国夫人来家中住的。”
常蕙心不可置信,牢牢注视着容桐,心道:傻里傻气的兔子,又被人骗了?
曾微和旋即出声,听得出来她很开心:“我跟阿济东躲西藏,也没注意到隔壁是周大人的屋子,直到最近听到周大人得胜归来的消息,才想起来。这不,我和阿济都慌了,不打招呼住在别人家里,周大人知道了肯定会生气。我们便打算离开,碰巧撞见了容大人,他就好心让我们住到这边来了。”
至于怎么个“碰巧”的经历,曾微和不详谈。
是容桐自己登门,进入隔壁周峦的府邸,与曾微和二人撞了个正着。谢济当时脸都吓白了,欲质问容桐过来做甚,转念却想起来,是自己霸占了周峦的屋子在先,谢济一时吞吐,话都说不清了。
容桐面露诧异,但也算不上十分吃惊,他并未指责曾谢二人擅入民宅,反倒徐徐向二人解释:周峦要回来了,容桐过来给周峦的屋子打扫一番,先洗尘,不久之后好接风。
曾微和忙道抱歉,她和谢济占住了周峦的屋子,倘若被抓,岂不连累周峦。曾微和的话语惊住了容桐,容桐连忙邀请二人去容府住了。
……
曾微和冲常蕙心笑道:“是容大人自己担心,怕连累的周大人。”
常蕙心转头望向容桐,眼神示意:是这样吗?
容桐目光左瞥,不对视常蕙心,道:“正是这样,一川毫不知情,不能害他因窝藏获罪。”容桐话音刚落,数十名京中禁卫破门而入,常蕙心和曾微和都本能抬眼,瞧见四周院墙上,铺天盖地趴着的都是弓箭手和禁卫。
“你出卖我!”曾微和眸光骤毒,五指若爪就要去抓容桐。常蕙心急忙伸臂阻挡,她再一个转身,带着容桐避开曾微和的攻击。
曾微和怀着孕,行动不便,近在咫尺却抓不到容桐,她气得跳脚,气喘吁吁冲常蕙心道:“你敢护他!”曾微和脾气来了不管不顾了,直接就问:“常蕙心,是不是你唆使这臭书生卖我的?”
容桐在常蕙心身后出声:“不关她的事,全是我的主意。”
全是容桐的主意。
之前,容桐觉得周婆子不对劲,老往隔壁跑。容桐就去查了,约莫半个月前,就已查出太子和许国夫人就藏在隔壁。
容桐心惊肉跳——可是慧娘不可信,看似酗酒嗜赌的父亲也不可信,容桐只能将这份心惊独自藏起来。
因为七夕夜一起喝过酒,容桐已将曾微和当做朋友看待。他十分纠结:皇帝正命人举国搜捕太子和许国夫人,该不该……将两人的行踪报告给皇帝呢?
这半个月来,容桐在衙门接连批错了七次公文。他神情恍惚,今日早朝皇帝向容桐问话,容桐竟然走神了。
罢朝后,皇帝将容桐单独留下来。
皇帝问道:“容爱卿,你这几个月,都有些心不在焉的。”皇帝浅笑:“可别有什么事隐瞒着朕啊……”皇帝的语气陡然加重:“……那可是欺君之罪!”
容桐腿一软,跪了下来,“陛下恕罪。”
皇帝大笑,心想这傻臣子,一试就试了出来。估计容桐心里藏着的也就是些鸡毛蒜皮的事,皇帝本来无心听容桐禀报,正欲命容桐起身,容桐却自己磕起头来,“微臣罪该万死,微臣……微臣知道太子殿下和许国夫人的下落!”
皇帝的笑容倏然僵在脸上,冷声道:“如实禀来,二人现在何处?”
容桐刚想禀明“两人俱在周峦府邸”,话到嗓子眼却哽住。容桐心想,周峦是他异地,正在边关为国厮杀,对此事毫不知情,万万不可将周峦牵扯进来。容桐便磕头道:“近来,微臣觉察出家中仆人行踪鬼祟,便悄悄跟踪……前天,微臣惊觉太子殿下和许国夫人竟藏身微臣家中!之前,微臣与老父贤妻俱不知情,实在逆仆所为,陛下明察!”
皇帝沉吟,见容桐面色自然,双肩微颤,并不像在撒谎。皇帝便没有深究,让容桐先将谢济和曾微和稳住,皇帝自己则速命精兵禁卫包围容府,将谢曾二人捉拿。
容桐磕头央求道:“此事与微臣父亲、妻子无关。微臣恳求陛下饶过他们。”
皇帝思忖,谢致打了胜仗快回来了,现在的确不能伤了苏虞溪,便应诺道:“哈哈,这一事,容爱卿大可放心。”
容桐回去,先找个借口,支了容父出去喝酒。方才进入周府,撒个谎,将谢济和曾微和骗过来。
骗过来的时候容桐暗想:往日都是人骗他,今日他竟成功骗了别人一回。心中丝丝阵痛,却又于这痛中有莫名的快意。
……
禁卫围成数圈,步步逼近,将包围圈一步一步缩紧。为首数名禁卫齐道:“臣等奉陛下之命,请太子殿下还宫!”
一句话一连重复三遍,铿锵有力。
谢济向来没有主见,这会心头早就大乱,向曾微和这边跑来,求助道:“微和,我们怎么办啊?”
曾微和训斥道:“别吵!”曾微和其实看不上谢济,遇着一丁点小事就慌慌张张,不似她的周郎,主持大局有条不紊,运筹帷幄沉稳有度——可惜,英年早逝,被谢景害死。
曾微和挑眉望向常蕙心,问道:“你帮不帮我啊?”明明是求人帮忙,曾微和眼眉间却分明带着挑衅的味道。
常蕙心斟酌利弊,曾微和被抓到谢景那去,并不是什么好事。谢致刚刚回京,万一曾微和脾气一爆,不顾忌说出点什么来,岂不前功尽弃。常蕙心点了下头,答应帮助曾微和。
禁卫已层层逼近,将四人围在中间。
容桐站在常蕙心身后,用手戳了下她的后背,低声道:“你随我出去,禁卫们只是来抓太子殿下和曾夫人的。”
这话被曾微和听见,回头狠狠瞪了容桐一眼。曾微和旋即道:“你往左,我往右,杀出去。”这话,曾微和是说给常蕙心听的,谢济却以为是命令自己,接口道:“好。”
曾微和两眼一眨,眸中诧异与温柔之色一闪而逝。她没有解释这个误会,反倒将错就错,嘱咐谢济:“阿济,我们等下就算拼力一死,也不要被他们抓住。”
谢济应了好,牢记住曾微和的嘱咐,心中却又一痛:说什么死……他还想着和她,和孩子幸福长久的生活下去。
谢济优柔,曾微和却果断。刹那,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右冲去。曾微和手上没有兵器,单凭一双厉掌,左右生风。谢济见曾微和发力了,赶忙拔出腰间佩剑,向左冲去。
常蕙心腰间也没佩剑,她瞟了两眼,见曾微和应付那些禁卫尚有余力,谢济却渐渐有些吃不消。常蕙心决定去帮谢济,她无意回头一眼,才发现容桐已不在身后。容桐站得远远的,冷眼看她。
常蕙心忽然觉得,她跟容桐就在这么一眨眼,隔开千深万重的鸿沟。
常蕙心转回头,看着前方,脚下向左迈了一步,正准备去帮谢济,却听见右方传来凄厉一声尖叫,令人毛骨悚然。常蕙心循声望去,见曾微和倒在地上,紫裙上渗出鲜血,似乎是……被禁卫击中了肚子。
常蕙心心头诧异:刚才观察过了,曾微和虽然怀孕行动不便,但以她的武功,躲开这些禁卫的攻击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怎么没出几个来回,就被禁卫正中了腹部?
谢济早已大叫一声,丢了剑,飞奔着跑过去,抱起曾微和。
“微和、微和……”谢济声声唤着,流下泪来。
曾微和痛得混身发冷汗,却眼往下瞟,瞧着裙子上鲜血,轻笑道:“紫裙仿若绽红花,姹紫嫣红。阿济,好看吗?”曾微和同谢济说话,眼睛却去瞥曾微和,两个女人的眼睛一对上,常蕙心就什么都明白了。
曾微和是故意的。
曾微和的眼神分明在对常蕙心说:忍着厌恶保在的腹中胎儿,终于是时候派上了用场啦!
曾微和眸中竟有得意,又仿佛在教导常蕙心:怎样做,好刀才能用在刀刃上。
常蕙心本来想去救曾微和的,却心生凉意,止步不前。
谢济抱着曾微和哭,终于忍不住责备了她:“这个时候还开什么玩笑啊……”谢济把头埋下去,将曾微和的裙子掀起一些瞧,见这次曾微和的情况比上次中毒动胎气严重许多,不少浑浊物随着血一同流出来。
谢济明明知道没什么希望,却还要喊:“快、快传太医!”
此处哪里有太医。
暗卫们纷纷围上来,皇帝吩咐过,尽量不要伤及太子。暗卫们只好提着刀,垂首道:“殿下,请随臣等回宫。”
谢济跪坐在地上,挥舞手臂,像个跟父母赌气的孩子:“回什么宫,回什么宫!”谢济哭道:“你们快传太医,救本王的孩子……”
暗卫们面面相觑,领头的暗卫是个耿直之人,直言劝道:“殿下切莫心痛,来之前陛下吩咐过,国夫人腹中胎儿不可留。”
曾微和突然后仰,谢济紧张地搂紧她:“微和,怎么了?”
曾微和道:“我冷、我疼。”
谢济满腔懊恼,亦无比懊恼自己的父皇。
暗卫跪下,尝试着拽起谢济:“殿下请随臣等回宫。”
谢济仿佛在地上生了根,任谁也无法将他拽起来。为首的几名暗卫互相对视,最后齐点了下头,不再去拉谢济,改为去抬曾微和。
谢济慌了,用双膝在地上行走,牵紧曾微和的手:“你们做什么?我要同微和一道,不分开!”莫说她现在胎儿不保流血不止,他不应该离开她。就是生生世世,他也不肯分开。
谢济牢牢抓住曾微和的手,五指固执地从她指缝间穿进去,挽紧。他蹙着眉,泪流不止,又想到之前曾微和交待的,“阿济,我们等下就算拼力一死,也不要被他们抓住”,这会两人还是成了陷阱中待提取的猎物,谢济哽咽着认错:“微和,我对不起你。”
太子和许国夫人一个也拉不动,无法押解回宫。暗卫们十分棘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拿这一对情侣怎么办。暗卫中有个机灵的,突然道:“太子殿下,您和国夫人还是随我们回宫吧,御医也只有宫里有啊!”
谢济向来任人左右,这会听这暗卫一言,仿若突然被人敲醒了般。谢济抹着眼泪,对曾微和道:“微和,我们回宫吧,宫里有御医,可以给你治伤。”还能保住两人的孩子。
曾微和声音虚弱:“不回去,陛下会杀了我的……”
“不会的。”谢济果断道,父皇仁慈,不会伤害亲人。
曾微和笑了下,连笑也是气若游丝:“他不会伤我?那为何伤了我们的孩子?”
一句话,问得谢济哑口无言。年轻冲动的太子殿下倏地恼恨,对曾微和道:“倘若父皇真要杀你,需先过了我这关!”
曾微和抬起右手,触摸谢济脸颊。他才十九岁,白白嫩嫩,除了一张青春的面皮,他什么都没有,怎么阻拦皇帝?
曾微和心里明明清楚结局,却固执地要一条路走到黑,道:“好,阿济,我信你。”曾微和说完,垂下了手。谢济却以为自己的女人是真将一切托付给他。谢济紧攥着曾微和的手不放,反倒越来越用力——君子言必行,行必果。第一次,母后毒害曾微和,他没有保护好。第二次,父皇命暗卫除去曾微和肚中胎儿,他仍没有保护好。事不过三,这第三次,他一定要保护好她。
谢济默然承诺,曾微和的目光却已越过谢济,去望常蕙心。曾微和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常蕙心,你猜猜,我进了宫,会不会供出你来?
常蕙心朝着曾微和,前迈一步:“微……”刚说出一个字就话音止住,因为曾微和偏过头去,不再注视常蕙心,“阿济快救我们的孩子。”
谢济唯命是从,方才还不愿起身,这会双手打横抱着曾微和站起来,催促暗卫们道:“快、赶快入宫!”
暗卫们担心谢曾二人跑了,团团围着二人往前挪,到了门外,暗卫道:“殿下请上车。”谢济抱着曾微和上车,暗卫们仍不放心,两名暗卫进车厢内看住,车厢周围还守着两层暗卫,跟着马跑。连车顶上也趴着一个。
常蕙心追到门外,恍恍惚惚,一会担心曾微和向谢景供出她和谢致,一会脑海中又重现曾微和流产的画面,白光一闪,这画面又变成了金龙神庙她自己彻骨的痛。思绪接连似潮涌,过会又顾忌,万一她做了什么大动作,连累容桐。
想来想去,最好的法子是赶紧将曾微和被捕的消息告诉谢致,同谢致一起面对。常蕙心想到这,抬起脚,欲赶去汉王府,却被容桐拉住。
容桐什么时候又重新站在她身后了?
常蕙心本能地抽手,却发现容书生竟使出了全身的力量,用双臂紧紧拽着常蕙心的右臂。
常蕙心回头,见容桐目光冷彻盯着她,问道:“你这是要去给汉王通风报信吗?”
曾微和被捕前后,短短不足半个时辰,容桐又想明白了许多。
慧娘明明戴着苏虞溪的面具,曾微和却直呼其名,由此可知,曾微和同慧娘是一伙的。容桐再想起令他兴奋、羡慕、神往的七夕醉酒夜,谢致同曾微和你一言,我一语的呛声,他们也是熟识的。
谢致和慧娘也是一伙的,汉王早就知道,容桐的枕边人是谁。
可笑容桐还为谢致和慧娘的痴情所感动,给两人牵线搭桥。
慧娘?
呵呵。
容桐盯着常蕙心,道:“原来你叫常蕙心。”可笑至极,今时今日,才知道她的真名——还是从曾微和口中漏出来的。
现在想来,七夕畅饮就是个笑话,三人心思阴沉,独他和周峦是两个呆子。
常蕙心手臂被拽死了抽脱不开,只好问容桐:“你要做什么?”
容桐劝常蕙心:“莫再做邪佞事,名污青史。”
常蕙心旋即道:“我就没想过要史上留名。”她只想报该报的仇。
容桐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们详细要做什么,但我知道,会陛下不利的事,皆是邪佞之事。”容桐语气加重:“妄图谋害陛下的人,俱是奸佞之人!”
听容桐说得忠心耿耿,常蕙心不由寒却,呛他道:“你又能判定得了,什么是忠,什么是奸?!”
容桐振振有词:“对陛下赤胆维护既是忠,逆谋陷君便是大奸!”容桐句句都在维护谢景。
常蕙心用另外一只手扶额:“琴父,你干嘛对他这么忠心?”
容桐缓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常蕙心随随便便一个“他”字,指的是尊敬的陛下。
容桐答道:“陛下开科设举,令我有才可抒,有志可报,知遇之恩,忠君之事,皆将一生秉持!”
常蕙心不想伤害容桐,但道不同不相为谋,她轻声对他说:“你松开。”事情紧急,她得去通报谢致。
“常、蕙、心。”容桐唤了常蕙心一声,一字一句。
若说之前容桐的声音是冷的,那这会就是连冷都没有了,不带任何悲喜和感情。
容桐问她:“你是不是仍执迷不悟?”
常蕙心心底笑了一声:什么是迷?是谁该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