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桐初引

门外有来者轻叩房门,连唤三声“主人”,房内二人皆通过声音辨得,来者是谢致的属下常乐。

谢致现在紧张又焦躁,根本不愿同旁人讲话,怒道:“滚!”

外头的常乐却不肯走,连续再叩门,隔着房门向谢致禀道:“主人,是无忧来的加急密信,事关重大。”

谢致仍不动。

常蕙心启唇:“你先去看看吧。”

谢致深吸一口气,艰难迈步,走到门前半开了门,接过常乐手中的签筒,筒上刻着“安州”二字。

谢致布置在全国各地的细作统一称作“无忧”,这只签筒上刻着安州,表明密信是安州无忧寄来。

谢致拔掉筒塞,将密信倒出来阅览,旋即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神情凝固,仔细将密信再读了一遍,方才确认:五天前,帝陵甬道出现积水,工匠们顺着排水暗道排查,一直查到玄宫,方才找到故障之处。为了修复排水暗道,工匠们不得不移动玉棺,有一名工匠感觉玉棺过沉,好奇掀开了棺盖,发现棺中竟有两名中年男子尸首,肌肤与毛发如生。

工匠们将情况赶紧上报给值日监工,恰巧这监工是谢景的人,立刻放鸽密报朝廷。谢致安排的监工“无忧”晚了一刻钟知道消息,赶去时,驿鸽已经展翅,弥补不及。

无忧只好也放信鸽,叫谢致知晓情况,早作准备和安排。

信鸽飞的速度差不多,谢致此刻收到消息……只怕谢景也已经知道,玉棺里常蕙心的尸身不见了。

谢致察觉到身后有异动,回头一瞥,常蕙心已经走到他身边。

常蕙心告诉谢致:“我不能答应你。”

谢致心上落空,嘴上反倒笑了出来。他挥挥手,命常乐退下去,继而将密信揣入袖囊内。谢致踮脚,摘下屋檐下挂着的灯笼,提在手里,问常蕙心道:“要不要去院子里走一走?也许不会像屋里那么闷。”

常蕙心放眼四望,新房三间布置在主院,有独立的院墙,而婢女婆子都不睡在主院里。

谢致看出常蕙心疑虑,道:“不会有其他人的。”他手下的人已经给容府仆从统统吹了迷香,够他们一直昏睡到明天清晨了。至于谢致的手下,更不会不识趣出来打扰……

谢致慢步向前,走向后院,对身后的常蕙心道:“春天快过完了,赶紧看一看这最后的花,不然全凋了。”

常蕙心道:“黑灯瞎火你赏花?”

谢致回头一笑,抬了下右手,“我这不打着灯笼吗?”

气氛终于轻松了不少。

原本是谢致在前,常蕙心在后,两人走至花前驻足,就成了齐排并立。谢致蹲下身去,将灯笼举近,见院子里还有些老海棠未谢,幽幽暗灯下仍能见其红色,忽起一阵夜风,枝头花落,谢致情不自禁抬头,见空中皎月仍在逐升。

心尖尖上一点恍然,觉得花未曾落,月未曾升。夜风吹过谢致的鬓角,缕缕乱发随风掠过他的面颊,他站起身来,瞧清嫣红海棠花后面的茵茵翠绿,原是芭蕉叶子,叶大支子肥。

谢致转身,再愿望背后,容府背靠南山,群峦莽莽,簇峰巍峨,起起伏伏,似他心头舌尖多少的话,想说却不可说。

谢致将灯笼举至与肩同高,照亮常蕙心姣好面庞,这面庞令他心上丝丝震颤。常蕙心仍不能同谢致对视,为防窘迫,她背过身去,也望见远处南山。谢致的声音在常蕙心背后响起:“阿蕙,我衷心愿你似这青山不老,常鸦鬓,永娇颜。”

这话说得怪异,喜中藏悲,谢致的音调也不稳,艰难阻塞,常蕙心心中一悸:他是不是哭了?

常蕙心连忙转回身来,却瞧见谢致神色如常,倒是他身后的天穹隐现薄薄晨光——仿佛十几年前的金龙神庙,那一夜过后,天也是这般微微发亮。

恍惚一瞬,时光流转,常蕙心差点就要说一些话,却刹那清醒过来:可是眼前的谢致,不再是那个矮矮小小,固执拽紧她衣角的少年了。现在的他,浑身上下散发着野心和征服的气味。

谢致道:“他知道玄宫里你的尸体不见了。”久久不闻常蕙心应声,谢致苦笑:“皇兄肯定第一个怀疑到我头上,必将派人严密监视。最近,你都不能再跟着我了。”为了常蕙心的安全,只能让她假扮苏虞溪,藏在容府了。

常蕙心道:“那我只能在这里避风头了,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看来是天命如此……”

“我从来不信什么天命。”谢致打断了常蕙心的话。他坚定认为,逆命又何妨?

容桐睁开双眼,发现天色已大白,他赶紧往左右一看,见自己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容桐仍有些迷迷糊糊,反手揉了揉后脑勺——以前父亲喝酒过猛,翌日醒来都是太阳穴疼,怎么他喝多了酒,是后脑勺剧痛?

容桐揉着脑袋,眨眨眼睛,瞧见常蕙心坐在桌边,目光投向床上,正注视着容桐的动作。

容桐掀被一看,见自己衣衫完好,赶紧下床穿鞋。忙完一切,他走到常蕙心面前,向她道歉:“对不住,昨晚我喝多了。”

常蕙心给容桐倒茶,“先喝口茶,醒醒脑吧。”待容桐将茶杯举起,常蕙心便将一张白帕递至容桐面前。

容桐瞧见白帕上一朵红梅,触目心惊,抬头骇道:“我……你……这?”

常蕙心目光平淡,“没有,我只是为了你好交差。”

容桐低头半响,谢道:“娘子费心了。”

常蕙心抓起白帕,起身将其放置床上,又伸手将被单揉得更乱。容桐站在一尺外目睹常蕙心动作,脸越烧越红。

夫妻俩说不上话,至始至终都是沉默。过会春荣和周婆子进来,春荣伺候夫妻俩食饭,周婆子则整理床榻,悄悄将沾雪的白帕子塞入怀内。春荣收碗的时候随口提起,少尹府里仆人太少了,婢女居然只有她一个,忙不过来。

容桐愧疚,他以前从未用过仆人,也不习惯用,还是因为要成亲,才买了两个男仆。

常蕙心发话:“那要不就再买四个婢女,四个小童吧。”

容桐立马应诺,一旁的春荣欢天喜地,轻按了下自家小姐的后背。

新婚后的第二天,按礼应是回门之日。常蕙心与容桐礼貌且简短地交流了几句,定好辰时回门。之前的一个时辰,则留给常蕙心着装打扮,容桐则去准备礼物。

哪知夫妻俩刚商议好,仆人就来禀报:隔壁的周兆尹登门拜访了!

容桐赶紧领着新妇见客,向常蕙心详细介绍周峦,道出自己早已与周峦结拜。容桐道:“峦弟为人和善,娘子你初次见他,可能有些生分,但无需害怕。”

常蕙心暗想:怕什么啊,周峦还是谢致一伙的呢!

常蕙心给周峦敬茶,口中敬称“小叔”,周峦则道:“谢过大嫂。”

迟疑须臾,周峦又道:“大嫂的声音似曾相识……”赶紧闭嘴。

容桐神色骤暗,调整情绪后,重新昂首,冲周峦一笑:“一川,今日我不能与你多谈论。辰时,娘子要回门,我也要去拜见岳父。”

周峦放下茶杯,挥手道:“还早、还早。”周峦晃悠悠踱到容桐身旁,凑近容桐耳边吹气:“琴父,昨夜初度春宵,如何?”

容桐红脸,立刻用眼角余光去瞟常蕙心,想让她避一避,却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周峦却浑然无愧,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塞给容桐。周峦拍了下容桐的肩膀:“新婚馈赠,一本妙书!”

容桐低头一瞧封面,竖纂三个大字:登科记。

容桐疑惑道:“你塞给我一本《登科记》做甚么?”容桐不好意思说,之前他自己已偷偷买过一本。偷读偷阅,尤其是将首页次页上,周峦和容桐两人的工笔画与介绍诗,反复阅读。那时候,带着丝丝窃喜,兼一点点小虚荣。

周峦道:“你翻翻看。”

容桐一翻,第一页不见周峦,只有容桐立在书页里,锦袍玉带,眉目入画,眼角那一点怯色,最传神。旁边刻的两句话,原是“清露晨流,新桐初引”,这页上却被人挥着大毫笔,在尾处各添了三个字:清露晨流床帷内,新桐初引枕榻间。

原本是赞誉人格高逸清美的句子,被生生改成了艳诗!

不用想,这肯定是周峦的杰作了。

容桐起手,再翻第二页,发现里头画的容桐突然就掀了袍子,下身不着一缕,抵着一女在桌边,卖力奋战。容桐手一抖,特制的《登科记》唰唰翻过了四、五页,画里的自己穿得越来越少,各色各样的姿态,却是越来越有难度。

容桐烫着脸要把书还给周峦,周峦却对常蕙心道:“大嫂你来评评理?”

“评什么?”常蕙心一边问,一边朝容桐和周峦这边走过来。容桐胆战心惊,只好严严实实捂《登科记》在怀中,仿佛捂了块烫手的山芋。

周峦从怀里又掏出一本书来,递给常蕙心:“大嫂,这本书是赠给你的。”

容桐不安,伸长脖子去瞅,见周峦赠予常蕙心的那本书居然题为《楚王楚后欢喜全图》。容桐神色大乱,连忙喊道:“一川,你这是做什么!”她还是清白女儿家,哪容周峦这样臊她?!

真相不方便说出来,容桐只能阻止道:“一川你不要乱赠书,快把书收回去。”容桐侧首,对常蕙心道:“你别接这本书,别看。”

常蕙心却已将书收入怀中,对着周峦鞠了一躬,道:“多谢。”

容桐两眼都给急翻白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向常蕙心解释,只知吞吞吐吐道:“你、你、你,别、别看!”

常蕙心请辞道:“时候也不早了,我回房收拾换衣,辰时说好了要出门的。”

容桐一怔:“也对。”

周峦笑道:“兄长,让嫂子去忙吧!我还和你说说话。”

容桐一听又紧张了,生怕周峦要讲轻薄言语,让常蕙心听着了不好。容桐便催促常蕙心回房,自己则留下来,与周峦堂上闲谈。

常蕙心回到房内,说要洗脸,让春荣出去打盆热水,自己则翻开《楚王楚后欢喜全图》阅览。果然,此书并非春宫,而是谢致命人收集情报,连夜赶制出来的情报录。书里将苏铮家中情况逐一写下:姓名、生辰、相互之间怎么称呼,各有什么习惯、喜好,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从家主到奴婢,每人的样貌都画了相,标注清楚姓名身份,住哪一间房。

常蕙心尽可能地将苏家情况记住,而后,与容桐一道回门。

夫妻俩自然得同左一辆车,容桐居右,常蕙心坐在左边。

容桐觉得特别迷惑:他新娶的娘子明明长得一点也不像常蕙心,可为什么总觉得是常蕙心在瞄他?苏虞溪不仅声音与常蕙心相仿,连气息也相似,丝丝清香萦绕,容桐恍觉这一路……常蕙心还坐在他身边。

对常蕙心的思念,与忠君忠妻相悖,容桐偏过头去,瞅着车厢一角,独自痛苦。

苏家的大宅坐落在城东,不多时便至。苏宅的标志性建筑是中央的塔楼,巍峨高过城墙,人登至塔顶,能俯瞰京中盛景,亦能最早观见日出。

常蕙心步入苏家庭院,抬头一仰,不禁想:好辉煌的院落,不知道是靠什么挣来?不知何日亲眼见它倒塌!

苏铮已经下了早朝,在家守着,待女儿归来。容桐和常蕙心恭敬向苏铮下拜,依着礼节交谈数语,苏铮寻了个理由,支开容桐,单独留下常蕙心。苏铮盯她良久,徐徐道:“女儿,你变了。”

常蕙心心头一跳,故作镇定地微笑,苏铮脸上却不见一丝笑容,他心下难过:小女养在家中十五年,如珠如宝,嫁做人妇一夜成长,昔日清澈无暇的眼眸,变成幽潭千尺,情绪重重。

虽然难过,但女子终归是要出嫁的,以后她生子,育子……更多的磨难还在前方——这都是天命潮流,推着人走,每个人都要经历。

苏铮叮嘱道:“虞儿,将来你若遇着了辛苦委屈,千万记住全部告诉爹爹,爹爹都替你解决。”苏铮又道:“等会去看望你娘,记得多陪陪她。昨日你出嫁,虽然她当着你的面没掉一滴眼泪,等你的轿子远行,她一转身眼泪就全掉了下来。昨夜,你娘跟我说,她心里空空的,就好像女儿离开了,就永远不再回来。”苏铮叹气,想起昨夜夫妻俩沉默相对,思念女儿,各自心里默默难过。

常蕙心低头应是。遵从苏铮的命令去看望苏夫人。路上经过别苑,她透过月洞门,瞧见苑中竟被人辟出半亩耕地,有个农夫模样的男人在弯腰种菜。常蕙心记起《楚王楚后欢喜全图》里,谢致给她的情报:皇后的嫡亲兄长,百战百胜的大将军苏钊,自从主动辞官后,便在家里开垦农田,做起了有闲农夫。

常蕙心故意嘀咕:“是……大伯吗?”

常蕙心身后的春荣循声一望,叹了声:“唉。”

可能是二女的声音惊动了苏钊,他抬起头,朝月洞门这边望过来。久经沙场的将军,眸光依旧精锐,却锐而不锋,好似宝剑藏于檀匣蒙尘,利刃堆放仓库生锈。苏钊的脸上了无生趣,如丧考妣。

“大老爷总是这副脸色。”春荣禁不住轻声说:“小姐我们快走吧,夫人还盼着见你呢!”

常蕙心点头道:“说得是。”抬步快走,心中却默想:苏钊倒是一枚日后有用的棋。

常蕙心与春荣同行,时快时慢调整步调,令春荣在不知不觉终给常蕙心带了路。两人来到后院女眷居所,一跨入拱门,就见一中年男子,躺在石头上鼾声昏睡,敞胸露怀,石头根处一溜倒了七、八个酒坛。

春荣跺脚道:“哎呀二老爷喝醉了,又乱闯进院子里来了!”

常蕙心听闻春荣言语,方才知道,这放浪形骸的男子,是曾经赤手生擒伪帝,惯做前锋的虎将苏钟。

又一个自暴自弃的!苏家可用的棋子还真不少!

常蕙心拉着春荣道:“我们快走。”二女绕道,避开正出丑态的苏钟,去住院拜见苏夫人。苏夫人早就盼红了眼,站在栏前,瞧见女儿归来,情不自禁了眼泪。待到常蕙心走近,苏夫人又赶紧抹干净眼泪,只露喜态。

常蕙心盈盈下拜,苏夫人却赶紧扶起她。苏夫人手往上抬,欲触及常蕙心脸颊,摸摸自己女儿瘦了没有。

昨夜容桐的言语提醒了常蕙心,人皮面具没有温度,不同与人真正的肌肤。所以来苏家之前,常蕙心特意上了厚妆。眼看着苏夫人的指尖即将触颊,常蕙心连忙躲开:“娘,别摸,粉要掉啦!”常蕙心故作娇羞,“倘若等下出去黑一块白一块,让相公见着,岂不丢人!”

苏夫人见女欣喜,哪里还有心思去怀疑,假装生气道:“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现在一口一口全都是相公了!”

常蕙心就势挽住苏夫人胳膊,笑道:“娘,别生气,我心里当然有你的。”

苏夫人身子僵住,两串泪珠子落下来。

常蕙心始料未及,先是一诧异,继而明白过来:苏氏母女俩的感情,相当深厚。只可惜她不是苏虞溪,与苏夫人始终肉不贴肉,心隔着心。

临行别离前,苏夫人给了常蕙心许多梯己的宝贝,还叮嘱她:“缺少什么想用什么,只管同娘说!”

常蕙心以为事情全做完了,该和容桐回容府了。哪里苏铮再次召见她,告诉她,皇后既是她同族姑母,又一手促成了她的姻缘。于情于理,常蕙心都应进宫一趟,面谢皇恩。

苏铮讲完,听见身侧清脆撞了一下,他连忙转身,瞧见常蕙心站在椅侧,手扶着腰。常蕙心低头道:“刚才没有站稳,撞着了扶手。”

由于这个手势太偏下,苏铮旋即想到容桐新婚之夜用力太猛,令女儿受了痛楚,这会还站不稳。苏铮既痛且怒,但小夫妻床帏间的事,他这个做父亲的怎么干预!苏铮只能垂了眼帘,讳莫如深。

苏铮道:“你进宫一趟吧,去看看你皇姑妈,早去早回。”

常蕙心稍稍微了下腰。

进宫……她一听见要接近谢景就激动,恨潮万丈,刚才一不留神后退,就撞上了座椅扶手。

这是常蕙心第一次进宫,以前她总觉得皇宫是处神圣的地方,皇帝和太后也是高高在上的,只能膜拜,不可亵渎。谢景每日都要入宫,对禁宫颇为熟悉,有时候常蕙心忍不住向谢景打听:皇宫究竟是个什么构造,样子?真如传言那般美轮美奂?

谢景故意逗常蕙心,告诉她皇宫是用金子做的,白玉堆砌的。

常蕙心嗔他:“金雕玉砌那么好,你怎么不留下来?”

谢景哈哈大笑,伸臂从常蕙心背后抱住她,薄唇在她颈间斯磨:“宫中再好也没有你,为夫当然要每日归家,守着我的娘子了!”谢景抱着常蕙心倒下去,将她娇软的身子翻过来,他再倾身覆上。

……

常蕙心由内侍领着,行在宫中。禁宫万重,庄严肃穆。虽然不是真的金雕玉砌,但绝对是世上独一无二的辉煌。

宫中一行,便觉得苏宅也没修得多奢侈,不过京中一平凡百姓人家。

只是,常蕙心如今对这皇宫已全无敬仰和艳羡,不觉得它高高大大,反倒觉得它是乱葬岗,泥土里埋的,都最丑陋肮脏,最说不得的白骨和秘密。

常蕙心被人领入中宫,隔着珠帘拜见苏皇后。礼毕,皇后屏退左右,只留梯己宫人,这才命人卷起珠帘。常蕙心微微抬头,看清苏妍妍面目。十几年前曾见过苏妍妍一面,但时间久了,就记得她和谢景暧昧不清,苏妍妍到底长什么样,常蕙心完全没有印象了。

此刻,常蕙心将苏妍妍仔细打量:原来她的眼长成这样,原来她的眉长成这样,原来她的口长成这样……

打量完,常蕙心一点也没有要同苏妍妍比较的心思,她只是想:什么时候能让苏妍妍加倍感受她的痛苦呢?

高处的苏妍妍已经发话:“虞儿,终于得了容郎君,了却心愿啦?”这话说得俏皮又亲切,仿佛真是寻常人家里,疼爱侄女的姑妈。

常蕙心低下头,克制自己的冲动,向苏妍妍道谢。

苏妍妍喜笑颜开,“你上次入宫,可劲缠着我撒娇,说‘我要容郎’,‘我要容郎’。这会成了亲了,就明白羞了?拘谨什么!”苏妍妍命令身后宫人:“去把本宫的黄花榈妆匣拿来。”宫人听命而去,苏妍妍步下高台,对常蕙心道:“前些日子姑妈宫里除尘,将过去的首饰统统清理了一遍,姑妈捡了二十来件最心水的,存在黄花榈妆匣内,等会你随意挑选。”苏妍妍挺喜欢苏虞溪,活泼生动,苏妍妍能从她身上找回朝气。再则,苏妍妍连着两胎得男,她挺盼望养个女儿,再生第三胎……唉,也不是想生就能生的,她年纪大了,且还有陛下那一关。

苏妍妍对常蕙心道:“按理说,本宫私匣里有些首饰……不应给人瞧见。但你是本宫的侄女,寻常人家姑妈给侄女几件贴身的首饰,也没什么,反而显得亲近。等下你别拘束,就随心挑吧。”

常蕙心道:“民女大婚,娘娘已经赐过许多宝物,怎敢再受。”

苏妍妍不满意了,“唉,客气什么!你这套迂腐说辞,是不是来之前你爹教的?”苏妍妍摆手,袖口丹凤随之飘起,仿若展翅,“千万别沾染了你爹身上那股子臭男人的气味!”

常蕙心暗想:世上最臭那位男子的气味,已经全浸透到你身上去了!

少时,宫人将妆匣取来。苏妍妍命宫人将妆匣捧着常蕙心面前。苏妍妍伫在不远处笑道:“本宫今日高兴,我们苏家女儿,总算有一人觅得良配!”

常蕙心将目光投向眼前妆匣,榈木色泽褐暗,妆匣结构匀称,匣体发出淙淙禅香。雅致芬芳,连绵不绝。宫人缓缓将妆匣打开,常蕙心一眼就看见了那枚翡翠蝴蝶玉佩。

在满匣珍品中,这一枚蝴蝶佩是最劣质的,但是常蕙心眼中却只能看见它。其余的首饰皆罩了雾,她没有心情瞧。

十几年前,谢景就撒谎说弄丢了的蝴蝶玉佩,原来还在啊……它静静躺在苏妍妍的妆匣里,似乎前不久才经过保养,色泽光润,一翼翅膀如生微颤。

刹那间,常蕙心又解开了一桩旧日的疑团。谢景拿着她雕的蝴蝶,送给了苏妍妍。这事不能明白,一明白,她心里就像蹿进了条毒蛇,咬她,钻她,一口口蛇信子吐出的都是剧毒汁液,腐骨蚀肉。

手不由心控,常蕙心的纤手竟在不知不觉中前伸,离得蝴蝶佩越来越近了,听见苏妍妍的笑声在耳畔响起:“看中蝴蝶佩啦?这个是陛下早期送我的,是一对,还有一枚在陛下那里,蝶佩不大能送你。但是这个……”苏妍妍起手取了匣中一串蜜蜡佛手钏,“这个也是陛下送的,但它是单只,我不常戴,不信佛……送你也无妨!”

不由得常蕙心选,苏妍妍已经赐下。

姑侄二女再闲谈半刻,苏妍妍道时候也不早了,侄女再不回去,苏铮肯定担心。苏妍妍便遣心腹内侍引路,领常蕙心出宫。

后宫可没有出宫的路,还得绕至前殿侧门,一路上千弯百转,经过御苑时,池上第一批香荷已经绽苞,亭亭立于水上。微风和香气齐齐吹来,常蕙心不禁侧头,倏然瞧见池畔水榭恭敬立着数名内侍,临近栏杆处,端坐着一位银袍男子,正抬腕提笔,不知道是在写字,还是在作画?

这一瞥之下常蕙心如遭雷轰。

前面引路的内侍察觉到常蕙心的步伐没跟上,他转过身来:“苏姑娘?”内侍发现常蕙心驻足不动,两眼望着水榭。内侍也望去过,见榭中赏荷的皇帝,记起临行前皇后叮嘱过,若是路上遇见陛下或是太子,不可失礼。

内侍便道:“苏姑娘,那是陛下。皇后娘娘同陛下提到过,你今日要入宫。现下遇见陛下,姑娘理当面圣,叩首见礼。”

皇帝谢景端坐在水榭中,今日他穿的上衣下裳皆是银色,佩绶、腰带、荷包无一不是纯白,浑身上下,唯独发髻间那只花榈木簪,颜色深沉。谢景很喜欢花榈木,因为上面总带着淡淡的禅香味,前些日子他还命人用花榈木做了一套器具,其中一只为皇后定制妆匣。

谢景觉得,皇后应该同自己喜好相同,也喜欢那舒心宁人的禅香。

池上新荷,颜色脆粉,很是可爱。谢景偶尔将目光投向水面,赏几眼荷花,更多的时候,则是专心致志抄写经文。

昨日申时,安州密信来报,常蕙心的尸首不见了。谢景接到密报,心里最初并没觉得怎样,甚至一点波澜也未起,他将密信掷入炉中焚毁,继续批阅还剩下半摞的奏折。可是到了夜里,他忽然就失眠了,躺在宽敞舒适的龙床上,睁开双眼,望着黑窟窿一般的帐顶,心中特别空虚。

总觉得缺点什么,急需补缺,又有些后怕。

今日早朝的时候,谢景的右眼皮不住地跳,心中愈慌了——于是便来此处抄经。

谢景御笔沾金箔汁,正楷工整,抄在墨色的绢丝上。他抄的是《地藏菩萨本愿经》,一为从无边佛法中得一昧安心,二为忏悔业障,救拔过世的亲人眷属解脱苦难,愿常蕙心在黄泉彼岸,弃怨得恕,一心一意等待百年后的他——其实第二条本质上,还是求个安心。

谢景一面抄经,一面不可控地想:常蕙心的尸首怎么会不见了呢?是被谁暗中偷换了?

谢景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谢致。他昨日下午召唤监视谢致的细作,询问汉王最近有无异动。谢景连问了四名细作,都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倒是得知自己的大儿子谢济,前不久又偷偷私会谢致,京郊共猎,叔侄两个一起玩物丧志。

谢景听了自然恼怒,但这不是关键的事,关键是要弄清楚,常蕙心一具早没了气息的尸体,哪去呢?

密报上说,玉棺内多出两名男子尸首,据查,应是璋县附近流窜作案的盗墓贼。谢景想到这里,禁不住出声一笑:盗墓贼暴毙玄宫,难不成是常蕙心变了女鬼,从棺材里爬出来把他们杀了?

这一念陡然萌生,谢景整个后背全起了鸡皮疙瘩。

明明是荒谬可笑的念头,死人不可能复生,谢景的脑海里却禁不住浮现骇人画面:棺盖自开,常蕙心从玉棺内坐起来,笑着冲他启唇。

这画面太真实,谢景仿佛可以感受到玉棺的冰凉,和玄宫里特有的阴森寒气。因为前年他刚抱过常蕙心尸身,所以幻想的画面中,她的容貌和衣着也样样清晰。

但这画面却没有声音。

常蕙心朱唇张起,谢景竖直了耳朵,却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她的口型亦十分模糊。

谢景猜测,画面无声的原因,应该是他十年不曾听常蕙心发声,已经快将她的声音忘干净了。

谢景停笔,御毫仍执在手中,全身心回忆常蕙心的声音。他也不怕累,令脑海里的常蕙心一遍又一遍推棺坐起、启唇、出声,声音不对,她躺下再来……终于,常蕙心的嗓音完全正确了,谢景也终于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常蕙心烟视媚行,用最温柔的语调说着心惊肉跳的话:“谢丽光,我回来索你命了。”

“民女参见陛下。”突然冒出一句话,是常蕙心的声音!皇帝谢景吓了一跳,脑袋还未来得及偏转去瞧来者,右手已剧烈一抖,笔杆向前扫出去,撞到砚台,继而将砚台击出,清脆落地。

砚台内盛的金箔汁向四周飞溅,飙在桌腿上,溅到谢景的银袍上,地上还有金灿灿的一滩。金箔本是结界、制符、克鬼怪的法物,眼前的场景却与它本愿相悖,桌子袍子甚至整间水榭,满满都是诡异的怨气。

谢景张皇之下,竟未注意到来者只是稍微屈膝,并未向他叩首。他颤抖着声音呼唤身后的熊公公:“阿福,来的是什么人?”

熊公公和水榭内的其他内侍不知皇帝为何发怒砸东西,均惶恐跪着呢!熊公公听见皇帝发问,不敢站起来,跪着给领常蕙心进来的内侍使眼色:你领进来的,这是谁呀?

内侍早吓个半死,忙不迭磕头道:“陛下息怒。这位姑娘是皇后娘娘的本家,苏宰相的嫡女,刚刚嫁给容少尹的那位。她今日回门,入宫面见皇后。”

内侍回答完皇帝的问话,稍稍镇定下来,恐惧渐退,他不禁奇怪:皇上要想知道来者是谁,为什么要绕着弯子问他们这些内侍啊?直接问苏小姐不就完了!

皇帝哪敢问来者是谁,声音一模一样,他还以为是常蕙心的鬼魂。这会听内侍禀明,谢景心中稍安,却仍存疑,他将双手反背到身后,俯视常蕙心,命令道:“抬起头来。”

常蕙心先闭起眼睛,调整情绪,方才抬头与谢景对视。

谢景听见自己心里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她。

她还是乖乖在玄宫里等他为好。

九五之尊的威仪重新回到谢景身后,他眯眼扫了一圈跪着的内侍,道:“你们都起来吧。”

“诺。”熊公公领头站起来,赶紧命令内侍们打扫水榭,将碎片桌子经文统统移出去,再将地上那一片金色清洗干净。

熊公公佝腰向谢景禀道:“陛下,榭中杂乱,地上多有碎片,还恳请陛下暂时移驾别处。奴婢们打扫的时候,恐怕会不知轻重,伤到陛下龙体。”

谢景颔首,移步离开水榭,又因为心中有鬼,他对常蕙心道:“你也一并出来,让他们打扫吧。”

按礼,常蕙心应叩谢圣恩,至少也该道一句“多谢陛下”,可是常蕙心一个字也没回应,默默跟着谢景身后走了出去。她毫无礼貌,连熊公公这个旁听的,都在心中“咦”了一声,谢景却浑然未察,神思它处:虽然这位苏铮的女儿跟常蕙心长得完全不一样,年纪出生也对不上号,但谢景心头的疑虑就是不去,他总觉得……是常蕙心回来了。

谢景决定私下向这位苏小姐问几句话。

谢景和常蕙心先后离开水榭。两人一前一后,相差两、三寸的距离,谢景总觉得是常蕙心走在身边,一颗心七上八下,他忍不住偏头瞧了身边女子数次……不是她,的确不是她,可为何总是不安呢?

谢景的眼皮子同样跳得厉害,他不得不抬起手,在眉骨底下按了片刻,安神。

谢景一边走,一边问常蕙心:“你是苏延清的女儿?”

“是。”

“进宫见过皇后了?”

“是。”

“几岁了?”

“十五。”

“真是年轻。”谢景叹道:“我们这一辈老了啊……皇后宠你宠得厉害,经常在朕耳边提起你。说来,你也是朕的侄女,朕是你的姑父,你不必拘拘束束的!”谢景心情逐渐放松,脚下渐渐变得轻快。步子迈得大了,与常蕙心拉开了一步的距离。常蕙心走在谢景身后,目光情不自禁投向他的后脑勺,想挥一拳砸个稀巴烂;目光又移到谢景的后脖颈,拧断他的脖子也不错;目光往下,死死盯着谢景左边背部,可惜进宫搜身,她没有兵器在手,要不然一匕首捅了心脏也不错……

常蕙心思绪重重,想的全都是如何置谢景于死地。她的右手在不知不觉中举高,谢景却突然转身,冷冷盯着常蕙心——他的身法太快了,甚至胜过曾微和。

不闻谢景的呼吸,只有他的声音清晰冰冷传来,宛如金玉掷地:“你要做什么?”

两人已至池畔,常蕙心瞧见半塘荷花,灵机一动,收手福身道:“陛下息怒。民女未曾瞧见过这么好看的一池荷花,一时恍惚冲动,竟情不自禁探手去摘。”常蕙心摇头哂笑:“陛下提醒,民女才发现自己离着荷塘还有好远,可不痴人!”

谢景的声音幽幽响起:“你腕上怎么带了这串佛手钏?”

常蕙心一楞,垂眼一看,手腕上是皇后方才硬给她套上去的佛手钏。

谢景浮现笑意:“是皇后赐予你的么?”

常蕙心诧异道:“皇姑妈?”来而不往非礼也,她一脸无辜单纯,毫不隐瞒道:“这手钏怎么会跟皇姑妈扯上关系?民女的爹爹年轻时曾同一远乡女子私定终身,可惜天意弄人,两人不得不分开了。那女子仍对民女的爹爹念念不忘,将这佛手钏寄予民女的爹爹,以表思念。”常蕙心心直口快,讲到最后竟忘了谦称:“我爹平时可宝贝这手钏了,舍不得戴!我瞧见了心水,向爹爹求了好多次,直到成亲前,我爹经不住我央求,才不情不愿送给我做陪嫁,哼!”

常蕙心说着上前一步,半气半嗔道:“皇姑父,你听完这事可得给我评评理,我爹爹小不小气?”

以致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谢景也尝尝,自己送情人的礼物,被情人拿去借花献佛,是什么滋味。

常蕙心笑靥如花,看似一派天真,心中却暗赌一把:赌谢景心思深沉,多疑,不会去同皇后对峙。

谢景微微笑道:“苏延清还有这样一段少年风流。”

皇帝看起来一点也不生气,也不愤怒,十分温和。

常蕙心余光下瞟,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分开,绷得既紧且直。

这是谢景独有的小动作。刚搬来会稽那会,他还是喜形于色的少年,街头与人抡拳干架,谢县令将谢景捉回府中,打了谢景的手板,问他知不知道错?

谢景低头答“知道”,又道:“知道是知道,可是恕孩儿的愤怒难过,控制不住。”

谢县令便教了谢景一招,愤怒难过时,记得将五指分开,绷直。这样一来,攥不成拳头,就不会与人干架了——既能克制自己的情绪,别人亦察觉不出你的愤怒。

谢景嘴里嘀咕着这一招真是糟糕,心里却记住了。每每难过愤怒,他便伸直右掌五指,久而久之,养成习惯。

谢景京中为官那会,经常受气,有时候回到家还气得不行,右手一直撑着,掌背骨头凸起,根根脉络分明。常蕙心瞧见心疼,握住他的手,一根一根温柔捋谢景的手指,抚平他的怒气。

……

想到这里,常蕙心心里有点悲凉:夫君毒死自己,她以为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没想到……还是有一点了解的,呵呵。

熊公公碎步挪过来禀道:“陛下,榭内已经收拾整齐了,还请陛下还驾。”

谢景含笑,正欲转身,却止住动作,淡淡看向常蕙心:“你当真喜欢这池里的荷花么?”

常蕙心弯腰低头:“民女斗胆。”

谢景颔首,“那朕便赐你一支。”

熊公公闻言,连忙吩咐手下内侍:“快、快去准备船只,池中采荷……陛下!”熊公公叫了出来。

常蕙心闻声抬头,瞧见谢景已纵身跃起,两脚踏在湖面上,如履平地。他蜻蜓点水般前踏三步,便至荷前。荷叶田田,上头荷花经了谢景带来的风,摇摇摆摆。谢景左臂放在腰间,右臂前探,含笑弯腰,优雅折下一支粉荷。

常蕙心眨了下眼,再抬目光,谢景已稳稳当当站在她面前。他右臂前伸,一支初夏的荷缓缓前挪,在常蕙心身前停住,荷花在下,娇颜在上,荷花与娇颜照应动人。

此人此景此情,若是发生在从前,常蕙心一定会感动不已,甚至流下欢喜的泪来。但此刻她心中居然异常平静,一点情绪都没有,接过荷花,道谢圣恩,整个过程都是例行公事,不紧不慢。

常蕙心抬眼对上谢景的目光,他的眼睛深藏着情绪,只露出仁厚温和,却不失威严的眸光。

“父皇,父皇!”稚气的男声在远处大喊,含含糊糊吐字不清,“父皇”喊得像“胡黄”。谢景原本是抿唇微笑的,转头望见小小一点身影,双唇情不自禁裂开,笑意漾开去。

三个内侍左、右、后护着小男孩近前,男孩口中还在叫:“胡黄、胡黄,您在做什么?”

“二郎,来。”谢景笑着蹲下来,张开双臂,等待男孩扑入自己怀中。这小男孩便是皇后所出的二皇子,冀王谢深。

谢深跌撞进谢景怀中,谢景一把将他抱起,掂了一掂,笑道:“朕的二郎又长胖了。”谢景假意吓唬谢深:“再重一点,父皇可就抱不动了。”

谢深赶紧说:“那儿臣以后少吃一点。”

谢景开怀大笑。

谢深坐在谢景的臂膀上,半个身子趴在谢景肩头,瞧见常蕙心。谢深眼珠转动,缩了缩粉嘟嘟的腮帮子:“胡黄,她是您新纳的娘娘吗?”

“胡说!”谢景立马变脸,辈分伦理他还是拧得清的,更何况君王不会对臣妻起念。谢景先放下谢深,接着,正色告诉他:“她是你母后族兄的女儿,按理你该唤她姐姐。”

“姐姐?”谢深笑了,在宫中他只有个哥哥,而且是个年岁相差大,很少理会弟弟的哥哥。突然来了个姐姐,谢深高兴极了。他走过去,小手抬起,触摸常蕙心手中的荷花:“好漂亮。”

谢景走过来,手抚在谢深背上:“二郎也想要吗?”

谢深毫不犹豫道:“要!”

常蕙心一听,将手中荷花递给谢深,谢景却摆手制止她。谢景继而扳动谢深的肩膀,令二儿与他一道同看池面:“二郎看中了哪一支,与父皇说来。”

谢深伸手指道:“这支、这支、那、那……”一下子指了十几支荷花。

谢景气极反笑:“这么多你拿得下吗!”谢景拍了下谢深的肩膀,“父皇做主,为你挑选。”谢景说完,绕过谢深,再次纵身踏上湖面,不多时,便摘了两支荷花回来。

一支盛开,一支含苞,荷瓣上沾了水滴,各有各的可爱。

谢深喜滋滋接过荷花,一支攥在左手,一支攥在右手。谢深左瞧瞧,右看看,抱怨道:“胡黄你怎么给我摘了两支回来,都好看我怎么选择啊?”

谢景在谢深头上敲了个栗子,“是说刚才一口气要十几支的!”

谢深暗中挤挤眼睛,又嘟嘟嘴巴,目光又瞧见常蕙心。谢深屁颠屁颠跑过来,将两支荷花递到常蕙心面前:“姐姐你帮我挑一支吧!”

常蕙心摇头:“民女也不知该怎样挑,还得殿下自己做主。”

谢深想了想,转过身又喊胡黄。谢景侧过头来,看似不耐烦,实则开心:“小子,又怎么了?”

谢深一本正经问道:“父皇,您先摘的是哪一支?”因为认真严肃,谢深这回连“父皇”二字的发音也咬准了。

谢景眼皮一跳,指了下左手拿支。

谢深闻声将左手的荷花往怀里拢了拢:“那我还是喜欢左边这支。”

谢景问道:“为什么?”

谢深答道:“第一选择总是最好的,后来的都没它好了。”

谢景讳莫如深。

谢深两只小脚悄悄左移,给伺候在一旁的内侍使眼色。

谢景察觉,瞟着谢深:小子,又要做什么?

谢深对手指:“胡黄,我……时候到了。”

“什么话,说清楚?”

谢深囔道:“我每天吃零嘴的时候到了!”

谢深贪食,体态偏胖,御医建议他三餐限量,莫食零嘴。可是谢深自己禁不住,央求皇后,皇后只好谢深定下了规矩,每日未申之间,他可以吃三小碟。

谢景无奈,瞟了一眼熊公公,熊公公旋即领会圣意,与谢深的贴身内侍一道去安排:水榭内要多摆一张座椅,零嘴放到桌上。

谢深眼珠一转,心想拉着常蕙心一起吃,姐姐也有三碟,然后姐姐只吃一碟,这样他就可以吃五碟。谢深走近常蕙心身边,拉她袖角,咬唇道:“姐姐和我们一起吃吧。”

“民女不敢。”

谢深哪里肯依,耍赖扑到常蕙心怀里:“姐姐来嘛、来嘛,一起吃!”本来快吃到嘴里的两碟零嘴,可不能泡汤了!

常蕙心仍拒绝:“殿下息怒,民女进宫之前,已在家中食过午饭了。”

皇帝突然出声:“苏家吃的回门饭吧。”

“回陛下,是。”

皇帝平缓吐纳:“不必拘礼,二郎让你吃,你便一同吃点吧。”

“谢胡黄!胡黄旨意,姐姐你要接、要接!”

常蕙心只得道:“民女多谢陛下圣恩。”

谢景没再理会常蕙心,走近前,见谢深仍偎依在常蕙心怀中,不肯离开。谢景并不责备儿子,而是起手捏了下谢深的耳朵,又摸摸谢深的脑袋,“这下满意了吧,又可以多贪吃许多,可别让你母后知道。”谢景的眸中满是宠溺。

谢深笑得幸福又无暇。

常蕙心突然对这画面感到嫉妒,继而又添重了怨恨。记得她刚刚怀孕那会,晚上夫妻俩枕畔相依,讨论的都是肚里的胎儿,幻想将来一家三口的美好画面。谢景在她耳边描述,将来儿子淘气,怕父亲揍他,蹿进母亲怀中寻求保护。做父亲的敬妻,哪里敢再动手,只好拧一下儿子的耳朵,算作惩戒。

当时的常蕙心沉浸在甜蜜中,竟一点也不觉得谢景想得太多太远,反倒觉得,有夫有子真实现了这个场景,这一生也就够了,别无它求。

谢深已经从常蕙心怀里离开,扑进谢景怀里,常蕙心冷冷注视着谢景,天下之君正享受着天伦乐趣,喜笑颜开,当年他自己说的那些话,肯定是不记得了!

常蕙心暗自盟誓:总有一天,要杀了他。

等报完仇,就将关于他的一切全忘掉,再不记起。

是夜,皇帝摆驾中宫。

皇后稍感吃惊,因为昨夜侍寝的时候,皇帝同她打过招呼,今夜会去碧康殿,不来中宫。

皇帝怎么改变主意了?

皇后思忖,是不是今日皇帝遇着了苏虞溪,小丫头一番伶俐言语逗乐了皇帝,皇帝不仅给她摘了支荷花,还想着仍到中宫来了?

皇后不禁笑了,心道没白疼苏虞溪。

然而皇帝驾临中宫,却只字未提苏虞溪的事。

皇帝言谈之中,聊到了太子:克己勤勉应是长久功课,让皇后时时监督济大郎,切莫沉迷玩乐。

皇后铭记。

帝后互相关切冷暖,脉脉温情。夜已深,内侍抬了屏风来,帝后二人正在宽衣解带,忽听见屏风外头熊公公唤了一声:“陛下。”声音犹犹豫豫,似有什么要事,必须得禀报,又胆怯不敢禀报。

皇帝的脸沉下来,让皇后伺候着重新穿好了衣袍。皇帝从屏风里侧绕出来,问道:“大半夜的,什么事啊?”

“修仪娘娘不慎跌跤,落了红。”

皇帝右手骤然捏拳,又松开,愠道:“御医呢?”

熊公公硬着头皮禀报:“御医已经赶去了,救治了大半个时辰,说……娘娘已经滑胎了。”熊公公不敢观察皇帝脸色,双膝跪下,劝道:“陛下节哀。”

中宫寝殿内悄然无声,比只挂着月亮的黑夜还要寂静。

良久,听见皇帝粗重的呼吸声,“朕过去瞧瞧。”

皇后贤德,自然请命:“臣妾与陛下同去。不知蔡妹妹怎么样了,臣妾十分担心。”

帝后二人甚至来不及梳理发髻,匆匆赶往蔡修仪所住的菡萏殿。

蔡修仪三月份查出怀孕,禁宫上下一派喜庆,这孩子不仅是皇帝的第三位子女,还将是第一位在皇帝登基后诞生的龙麟。

当然,这也是后宫内,第一次有除了皇后以外的后妃怀孕。

没想到,孩子就这么掉了。

皇帝一面疾步向菡萏殿赶赴,一面询问熊公公:蔡修仪好生的,怎么会跌了一跤呢?

熊公公如实禀报:蔡修仪殿外独自纳凉,遇着鬼怪,被鬼怪推下台阶。

皇帝脸色阴了,道:“朕去看看。”皇帝不再言语,一直步入菡萏殿内殿,捋袍坐上床榻。蔡修仪一脸倦容,脸色苍白,皇帝最爱她肉乎乎的脸颊,此刻也怏怏的,凹陷塌了下去。他瞧着心疼,伸臂将蔡修仪圈入怀中。

蔡修仪偎依在皇帝怀中,蜷曲着,既惊惧又伤心:“陛下,臣妾害怕。”

皇帝发现蔡修仪的头发湿漉粘腻,可想而知刚才御医清宫时,她出了多少汗。皇帝心痛不已,将蔡修仪紧紧拥在怀里,安慰道:“朕在这里呢,不怕。”

蔡修仪仍瑟瑟发抖,像一只受惊不安的小猫,惹人怜爱。她埋在皇帝怀里,每次抬头,眼睛就要骤然瞪大,眸中满是惶恐,急急将头重埋下去。

皇帝注意到这一细节,眼神暗了暗,命令四周宫人道:“你们都下去。”皇帝的目光缓缓移动,注视皇后:“梓潼,你也退下吧。”

皇后弯腰道:“愿蔡妹妹早日康复,臣妾在外头等待陛下。”

殿内只剩下皇帝和蔡修仪两人。蔡修仪安安静静的,许久都没说话。

连殿外也安静了,蔡修仪方才小声道:“陛下,他才三个多月大……”蔡修仪从皇帝怀中挣扎出来,将堆在床上的被子掀开,里面露出好多小孩子的衣帽鞋袜。蔡修仪泣道:“臣妾给他做了好多小袄子小鞋子,春夏秋冬都做了三套,现在看来……都用不着了!”

皇帝也难过:“你现在不要看这些。”皇帝朝殿外唤道:“来人,将这些统统拿走,不要再让你们娘娘看见。”

“陛下好狠的心!”蔡修仪突然大声哭了出来。

皇帝无奈,不得不让刚进来的宫人们重新退出去。他重新抱住蔡修仪,摸摸她的脸蛋,赔笑道:“朕又怎么狠心啦?”

“陛下还携着杀人凶手一同来看望臣妾!”

皇帝面上一寒,冷声道:“说清楚。”

蔡修仪楚楚可怜,无力偎在皇帝怀中:“吓得臣妾滑胎的鬼,便是……”她伸出胳膊,攀着他的脖子,凑近耳边道:“皇后。”

“荒唐!一派胡言!”皇帝斥道:“梓潼和你情同姐妹,怎么可能害你!”

“就是皇后扮鬼,推了臣妾一把,臣妾才跌跤的!”

这污蔑既荒诞又愚蠢,皇帝气得想笑:“她怎么推你啊?皇后方才同朕在一起。”

“陛下不信臣妾。”蔡修仪又呜咽哭了起来。

皇帝心烦意乱,但思及蔡修仪刚刚落胎,对她又生了几分怜惜。皇帝轻拍了下蔡修仪的后背:“别哭。”

“陛下要相信臣妾,臣妾才能止啼。”

“好、好、好,朕信你。”

蔡修仪这才伸手抹眼泪,“今夜天气闷热,臣妾想透透气,就去殿外走走。因为是突发奇想,臣妾就没同人说。臣妾走着走着,就听见有人唤臣妾,臣妾一回头,瞧见皇后娘娘。臣妾行礼问姐姐何事,皇后用力一推,就将臣妾退下台阶……”蔡修仪掩面:“臣妾滚了好几滚,才停。”

皇帝绷着脸,道:“皇后方才不可能来菡萏殿。”

“那便是她命令中宫的宫人装扮的!”

皇帝沉默了会:“不要无理取闹。”

“臣妾不是无理取闹!”蔡修仪说着,勾住皇帝的脖颈,将娇唇凑在他耳边,向他细细述说,这三个月来,皇后是怎样连续暗算蔡修仪,意图打掉她怀中的胎儿。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上却隐忍不发。

蔡修仪哭道:“陛下要为臣妾做主!”

皇帝只好哄她:“宝贝儿,别哭。”又许诺蔡修仪,待她养好了身体,恢复了好气色,皇帝只带蔡修仪一人去别宫消暑散心。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皇帝才疲惫地离开了菡萏殿。

待皇帝走后,蔡修仪的贴身宫人积翠进殿服侍蔡修仪,于无人处问道:“娘娘,陛下作何反应?”

蔡修仪转泣为笑,声音仍就无力,却不再虚弱:“呵,陛下半信半疑,看样子是疑的多……陛下以后必定更体恤我,而不是皇后!”蔡修仪说话用的气力过猛,下腹一阵痛,她不得不弯腰重新捂住肚子。

积翠赶紧扶住蔡修仪,叹道:“娘娘,你这招用得实在是过猛了些,可怜小殿下……唉。”

蔡修仪听着这话,自己心里也难过,一阵恍惚,但又忆起自己毫不犹豫踩空,自跌下台阶时的果断……蔡修仪坚毅道:“有舍才有得。本宫方才问过御医了,御医说本宫的身子好,只要修养一段时间,以后仍能健康受孕。”蔡修仪怀孕三月,皇后就已经五次构陷她,想害她落下腹中胎儿。蔡修仪先是惶恐,整日整夜的担心提防,精神恍惚。后来她实在撑不住了。心想漫长十月,不知还会遇多少陷阱,反正这孩子肯定熬不到出世,倒不如自绝后路,反手一击!

蔡修仪冷冷一笑,目露精光:“他们男人打仗的时候,不是讲‘置之死地而后生’么?本宫只不过舍弃一个孩子,就能拉下皇后。将来,待本宫坐上那个位置之后,本宫会同陛下百子百孙的!”积翠站在一旁听着,点了点头,十分赞同主人的观念。

皇后始终等在殿外。

皇帝走近皇后身边,关切道:“起夜了,冷吗?”

皇后温柔摇头:“夏夜不冷,丝丝风气,反倒有爽快意。”

皇帝的眸子内刹那闪过锐利冷光,稍纵即逝。他一直凝视着皇后的双眸,想到殿内蔡修仪告的状,想到白天苏虞溪讲的往事……皇帝在心中暗自玩味,谁真谁假,孰是孰非?

皇帝笑道:“梓潼,你先回去吧,时候也不早了,早点休息。朕就不送你回去了,朕在这里再多陪陪修仪,她刚刚落胎,情绪不稳定……说来,这里闹鬼怪,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皇后闻言莞尔,刚想说“这世上哪有什么鬼怪”,就听见皇帝又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朕会连夜召莲华寺僧人入宫,为菡萏殿做法净化。”

皇后纹丝不动,半响深深弯下腰去:“是臣妾管理无妨,令宫中发生这等不幸之事。臣妾甘愿受陛下责罚。”

皇帝温和出声,让皇后宽心:“唉,你跟朕是夫妻,责罚你做什么!”

皇后低着头,上颌牙齿咬着下嘴唇,心中稍一整理头绪,便已明白大半:定是蔡修仪那个贱人!她肯定在皇帝面前告状了,栽赃诬陷,说那个推她的鬼怪是皇后派来的!更可恨的是,皇帝居然相信了蔡贱人!

只须臾之间,皇后就想到了对策。她直起身来,已换作笑意盈盈,不露一丝憎怨。

皇帝命人去京中莲华寺请高僧入宫,皇后暗中也命令赶赴莲华寺,向莲华寺主持捎去一段话:待会入宫做法,若是皇帝问话,须如此如此说。

莲华寺主持是年过九十的得道高僧,两只白眉长而垂挑,精神矍铄。主持接到皇帝的宣召后,火速率僧人入宫,蒲团在菡萏殿摆了一圈,众僧跪在蒲团上,将菡萏寺围住,诵经做法。

法事毕,皇帝赏赐了莲华寺众僧,又单独留下主持,与他私谈。

皇帝微微俯身,“辛苦圣僧了。”

“能为陛下出力,是本寺的福祉。”

皇帝颔首,笑道:“劳动圣僧,才能化解灾厄,将这殿内的妖魔鬼怪消除干净。”

主持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陛下息怒。恕贫僧直言,这殿内的鬼怪并未消除干净。”

皇帝脱口而出:“你怎么不做干净?”

主持深鞠一躬:“贫僧法力微薄,降伏不了。”

皇帝不禁问道:“是什么样的鬼怪,竟连圣僧也降服不了?”

主持抬首,先念声“阿弥陀佛”,方才道:“陛下,方才贫僧做法之时,望见推倒修仪娘娘跌下台阶的鬼怪了。起先,鬼怪是背对着贫僧的,她穿戴凤袍凤冠,贫僧以为是皇后娘娘。后来,鬼怪转过身来,瞧见她的正脸……贫僧曾于底处瞻仰过皇后娘娘的母仪,虽然看得不算太清楚,但可以肯定,这女鬼并不是皇后娘娘的样貌。”

主持声音洪亮,好似寺庙里的浑天钟,一下一下撞击在皇帝心上:“女鬼法力高强,穿戴着凤袍凤冠,游荡在禁宫中,似乎对这禁宫里的人皆怀着怨恨。倘若不将女鬼降服,她以后还会时时作乱。”

皇帝缓步后退,跌坐进圈椅,问道:“圣僧有什么法子吗?”

主持摇头,“贫僧不知道这女鬼从何处来,因何事满怀怨恨,无从下手。其实降服这种女鬼的法子……”主持故意止声。

皇帝催促道:“什么法子?”

主持双手合十,掐动念珠:“陛下可以派人去查,过去十年间,可有与后位相关的女子,枉死含冤。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找着了那个害她的人,让凶手刎颈谢罪,女鬼怨气化解,自然会飘离禁宫,投胎转世。”

皇帝的声音有些颤抖:“朕知……道了。”

主持退去,熊公公重新进来伺候,瞧见皇帝右手托着额头,两眉不展。熊公公以为皇帝仍在悲伤失去龙子,便体贴为皇帝奉上清茶:“陛下,喝口茶吧,心里会舒服点。”

皇帝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手一抖,茶盏跌落在地上。

熊公公跪地磕头:“奴婢罪该万死!”

听见皇帝粗粗的呼吸,一声沉重过一沉。良久,皇帝缓缓道:“起来吧,也不全是你的错。”皇帝口气懊恼:“你怎么给朕上了盏凉茶,这么冷的天!”皇帝方才咽了口凉茶,只觉冰痛刺骨,手一抖,连茶盏都没捧住。

熊公公诧异万分:这都入夏了啊,眼看着就要进入伏天,整个皇宫里的人都热得慌呢!还冷?

熊公公继而惊骇:该不会皇帝自己的身体在发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