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桐初引

“那怎么办呢?”谢致托着腮反问,似乎也很苦恼这件事。少顷,他又展平两手在床沿拍打,好似击鼓一般,常蕙心循声低头,瞧见谢致一双修长的大手,骨节分明……谢致敲打着床沿告诉她:“仇当然要报,日子也要开开心心的过了。”谢致想到这里,眼珠一转,以前常蕙心不在的时候,他也愁眉不展,可是现在她回来了。

谢致就笑了,对常蕙心说:“你瞧,我现在可开心了!”谢致的目光往右瞟,瞧见贴着墙壁放了一坛酒,手一探就将酒坛勾了过来,“喝了酒更开心。”

谢致放下酒坛,先喂常蕙心将药喝完,方才拔塞欲喝酒。常蕙心忽生心馋,竟让谢致将酒留她一半,谢致听闻大喜,干脆吩咐仆从,将府中美酒成十成百上来。

一人饮酒孤单,两人对饮痛快。一痛快就没了分寸,不知不觉,双双均已微醺。

谢致指着窗户外头嚷嚷:“阿蕙,当空的日头好刺眼!”

常蕙心也醉了,手肘撑在桌上,掌心拖着脑袋,红颊迷眼嘲笑谢致:“那是月亮!”

“不对!”谢致摇摇晃晃撑起身来,朝着窗户的方向,再凑近些,鼓腮道:“明明就是红通通的太阳!一、二、三、四、五……还有好多好多太阳!”

“笨蛋,那些是星星!”

“唉、唉,你干甚么去啊!”常蕙心发现谢致不对劲,他竟坠坠站起来,跌跌撞撞往门外走。常蕙心赶紧去拦他,但她自己也走不稳,往前一前搀,半跪着抓住谢致的两腿:“三吴,你要干甚么去啊?”

谢致下巴前伸,打了一个酒咯:“孤要去找孤的弓箭来,把这些烤焦大地的太阳统统射下来!”

四月末,皇帝在琼林举办琼林宴,恩荣本月高中的一甲、二甲贡生。

上林春色,五色棋盖如云,映衬着周遭御苑,远处楼台,天边霞光,皆有华光气象。宫婢内侍,往来伺候,环佩雅乐,交相成奏。

数个时辰后,酒宴将近尾声。皇帝有事先行离去,百官也退了大半,只留下高中的贡生们在席间把酒赋诗。及第是人生喜事,再加上酒喝得多了点,好几个中二甲的举子已经开始高歌,酒洒在新袍子上也未注意。

新科状元周峦亦举止放肆,不仅与同科和歌,还和参宴的好些名门贵女调笑。他本性风流,且有风流的本事,容貌才华样样不差,引得好些女子颊飞红霞,芳心暗许。但周峦似乎对她们不算太上心,琼林宴到了后半场,渐渐他就只同许国夫人说话勾搭了。

容桐将周峦的举动看在眼里,不由得替自己这位义弟担心。周峦身旁的许国夫人,偶尔有一两次笑,神态颇似慧娘,但她比慧娘老多啦,而且太不正经……容桐并不喜欢许国夫人。所以连带着周峦,容桐也刻意避开。

周峦不在容桐身旁,没人替他挡酒。容桐自己又老实,其他举子稍微说得多一些,容桐就不好意思拒酒,三两杯下肚,就上脸了,两颊通红通红。

这已经是容桐酒量的极限,只恐再喝下去,他就要当场栽倒。容桐只好找偏僻处躲,正巧琼林苑里有一处杏林,杏花半落,犹带残香,容桐入林狠狠吸了几口气,又徐徐前走,稍作调整后,脸便不觉得烫了。想来通红的脸色也应该好了些,找个御池照照。

容桐存了这个想法,脚下一直往林中深处走。隐隐听得前面有二女谈话,他耳中恍惚,字句无一能听清,只闻一女嘻嘻发声,另一女则柔声回应她。

容桐浑身骤如电触,后来那位女子的声音……是慧娘的声音!

容桐脚下不由自主往前走,见着出声的女子背对着他,身高体态亦同慧娘无差,粉裙窈窕。

容桐抬手,情不自禁搭上女子的右肩。他舌头还带着酒劲,吐字不清:“啊——”

刹那,女子回过头来,只见她额上贴了一只花钿,两侧脸颊还有婴儿肥,是个与慧娘样貌完全不一样,比慧娘更年轻的姑娘。

姑娘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在容桐的面上瞧,她滞了片刻,突然嫣然笑起来:“哈,你是榜眼!刚才陛下出题,诸人赋的诗里属你最好!你比《登科记》上腼腆多啦!”

忽起一阵风,杏花半残又被吹落三分,斑驳落在地上,化了尘土。

容桐察觉到自己的冒昧,连忙后退三步,双手绕到身前,搭个拱门向姑娘赔礼:“小生安州容桐,酒醉唐突了姑娘,多有冒犯,甘受严惩。”

群芳尽散,周峦身边终于安静了。他揉了揉眉心,眯起眼睛往远处观察,容桐的座位上斜倒着其他举子,容桐不见了踪影。周峦打算起身去寻找容桐,却感觉到有人正朝自己这边疾步走来,慑气逼人。

周峦重新坐端正,目光盯着桌案,嘴角泛着一丝不明的笑。他任由那人步步逼近,最后站在他身边。

周峦抬起头来,凝视片刻,缓缓起身拜道:“凉州周峦,参拜太子殿下。”

太子谢济似乎对周峦存了强烈的敌意,挺直着腰背俯视,冷冷道:“你便是新科状元周峦?”

这不问废话么?莫说周峦刚刚才做了自我介绍,之前琼林宴上,太子殿下也是始终在场啊!

周峦浅笑,探手理了理袖口:“太子殿下操劳国事,对待一些小事上……是记性不好。”周峦抬起头,冲谢济笑道:“方才许国夫人,也是这番原话同臣下讲。”

谢济的脸色顷刻就刷了白,逐渐缩起肩膀,却仍强撑着,再逼近前一步。周峦不紧不慢站起身,镇定倒酒,依礼先奉给谢济一杯:“祝愿殿下身体康健,常得笑颜。”

谢济根本不愿买周峦的面子,正欲拒绝,就听见周峦悠悠再道:“方才臣下结识了许国夫人,听夫人言谈中多有倾赞殿下。‘愿殿下身体康健,常得笑颜’,也是夫人的原话。”

“真的?”谢济一喜,顷刻间就觉得周峦亲切了。谢济接过周峦手上的酒杯,还劝周峦:“周状元也喝一杯。”

周峦轻笑,再倒一杯酒,与谢济碰杯后,以袖掩杯,优雅一饮而尽。

新科状元坦荡从容,又行事大气,反倒是皇天贵胄的太子谢济,被周峦拿捏得一愠一喜,明显失却风度,落了下乘。

琼林宴后不久,皇帝便给新进的贡生们安排了官职。状元周峦,册授京兆府尹,破格提拔至从二品;榜眼容桐,制授京兆府少尹,从四品下,两人还一处为官。

也就新官上任后的两、三天,早朝事罢,百官下朝,容桐正和周峦一道往宫外走,见听见身后有人唤他“容大人”。容桐当即回头,了不得,后头正追着他的人,乃是当朝宰相苏铮。容桐赶紧停住脚步,转身正面苏铮,弯腰行礼道:“下官参见大人。”

苏铮走得有些急,说话尤带喘气:“免礼免礼,都下了朝了,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容桐仍恭恭敬敬将礼行完,方才直起上身。

一直被晒在旁边的周峦也朝苏宰相行了个礼,方才插嘴道:“呵呵,大人好像有事要同琴父兄讲啊!”

苏铮含笑:“正是,叨唠周兆尹了。”

周峦亦笑:“是下官叨唠了宰相大人,下官这便告辞,大人与我贤兄慢叙。”容桐一听急了,勾了周峦胳膊一下,低唤:“一川——”

周峦抬臂,懒洋洋扯了下容桐的袖子,官服袖口正好绣着喜鹊。周峦笑对容桐道:“哥,估计你有喜事至了……”周峦说完,飘然而去,留下容桐与苏铮独处。

苏铮以了然神色目送周峦远去,而后,他轻轻抬眼,将容桐由上至下,又由下至上,来回打量了数遍。这目光有些刺人,容桐不禁觉得有些痒痒,挪了下后背。

苏铮缓缓开口:“容大人。”

“下官在,不知宰相大人有何吩咐?”

苏铮被容桐一脸严肃的样子逗笑了,“唉,容大人,不必这么拘谨嘛!”苏铮探身:“本官只是想同容大人聊些家常。”

容桐抬眼,直视着苏铮,眸中清澈,分明是在问:要聊什么?苏大人且吩咐。

苏铮微抬右臂,做了个请走的手势。容桐迟疑迈步,苏铮缓缓并肩,宰相与京兆府少尹边走边聊。

苏铮问道:“据本官所知,容大人今年已经二十四了?”

“是。”

苏铮便笑了,“据知,容大人之前一心读书,也未娶过妻室。如今金榜高中,已萌官荫,立业之后也该成家了。”容桐听得懵懵懂懂,又闻苏宰相言:“本官有一女,将将及笄,娴淑貌佳,闺中待嫁。”

按着官场常情,世故常态,苏宰相话说到这份上,那是再明白不过了!苏铮有意将小女许配给容桐,但他得端住宰相该有的三分威严,许配的话不该苏铮讲出口。接下来,理当容桐自觉会意,主动求娶。

可惜,容桐是个呆子。

容桐觉得奇怪:苏宰相突然提自己的女儿做什么?

苏铮双眉稍动,隐去其余情绪,只留春风般的笑容:“容大人风华正茂,我家小女正青春年少,男才女貌,不知容大人可有意啊?”苏铮自己,是很看好容桐的。

容桐和周峦,今年朝中两只冉升旭日。按理说,明明是周峦更炙手可热,可苏铮却坚信,将来定是容桐更有前途——周峦,太过意气用事,万千举子,冤的不只他一人,却独有他一人要强出头。树愈坚则风愈要折,像周峦这样的人,一次又一次冒头,总有一天要被削掉脑袋。

但容桐却不同了,苏铮颇欣赏容桐殿试时的对答,懂得过犹不及,谦让中庸……这才是为官之道啊!不然他苏铮无才无学,凭什么能混到宰相?

所以苏门要想招婿,容桐可招,周峦不可招。

苏铮考虑得这么缜密,却未曾考虑到容桐会用一句话回绝:“望大人息怒,下官对令爱没有那个意思。”

苏铮笑了,劝容桐道:“容大人不必把话说得这么绝对。不如这样,本官安排小女与容大人见一面,兴许容大人的心思就有回转了呢?”

容桐摇头:“没有的,下官已心有所属。”十字落音,容桐自己也觉得惊奇,对慧娘那一点思慕之心,平时只敢暗暗藏在心中,这会怎么就敢大胆讲出来?

还是面对朝中最高位的苏宰相,以下犯上,罪过罪过。

容桐不知不觉低垂了头。

出乎意料,苏铮听闻此言,并不气恼,反倒笑得更和气,甚至带了两、三分喜悦:“哈哈,年轻人多情,在所难免。”苏铮向容桐投向探究的目光,玩味道:“不知容大人是何时暗属钟意的呢?”

容桐不敢直言安州的事,只捏着指头,老实数了一下:“差不多有三个月了。”

苏铮突然垮了脸,似万里晴空忽然全压了黑云。

苏铮口气并不硬,但词句简明显已经冷凉了:“恭贺容大人觅得佳偶啊……本官之前不知情,想着容大人与小女,男未娶女未嫁,若能结成姻缘,是美事。这才提了提。既然容大人已有了中意的女子,本官身为同僚,断不能棒打鸳鸯。”笑意重新浮现在苏铮脸上,“容大人啊,本官之前提的那件事,就此作罢,容大人不会放在心上吧?”

容桐赶紧鞠躬:“不会不会,大人言重了!”

苏铮刚一回到府,就见幺女苏虞溪,带着贴身婢女,等在正堂内。

苏铮心里清明,面上却装糊涂:“虞儿,怎么跑到堂内来了?时候不早了,你要不要……该是去向你娘请安了吧?”苏铮昂首,命令苏虞溪身后的婢女道:“还不快速速陪四小姐回房!”

婢女为奴,不敢多言,埋着头去搀扶苏虞溪。苏虞溪却不肯走,嗔苏铮道:“爹爹,您又故意左右而言它!”苏虞溪神色焦急,绣帕绞在手中:“爹爹,答应我那事……您不是说今日下朝就帮我提么?容公子……”苏虞溪一颗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她伸手按在心房,才能将稍稍抑缓跳动:“容公子他答应了没有?他几时娶我?”

苏铮抬首,目光落在自家女儿脸上,来回数遍仔细端详:苏虞溪身形面貌无一不姣好,丰容盛鬓,圆姿如月。

这么好的女儿,怎么刚及笄,去参加了一回琼林宴,就死心塌地喜欢上容桐了呢?

要是容桐没有别的心上人,倒也是一桩美事……唉!

苏铮侧过头去,捋着紫色官服宽大的袖子,冲苏虞溪摆手道:“唉,这事作罢吧!以后休要再提!”

苏虞溪不明白,也不甘心,追问道:“为甚么?”

苏铮爱女心切,心想倘若真向苏虞溪讲了事情,她岂不伤心落泪?苏铮垂头,盯着自己的靴子:“你爹没本事!”

苏虞溪的表情滞住,少顷,又重泛起明媚的笑,她一笑两颊就会带起自然的粉色,甚是好看。苏虞溪走过去,娇娇俏俏挽起父亲的胳膊,安慰道:“爹爹,您别难过伤心了。”

苏铮一听这话,颇感欣慰,又暗自庆幸女儿对容桐倾心得不深,感情来得匆匆,转去得也快。苏铮笑道:“虞儿——”

苏铮的话语却被苏虞溪打断,她骄傲道:“还好这事我不仅同爹爹您说了,而且同姑妈也讲了,姑妈说啊……”苏虞溪神情得意,音调也在不知不觉中拉长:“……保管让容公子做我的如意郎君!”

苏铮顿时心中暗喊:糟糕!

苏虞溪口中的姑妈,便是当朝皇后苏妍妍。保管保管,只怕苏皇后已将这事同皇帝提了!

苏铮不住地摇头,自知此事无可挽回。苏铮熟悉透了苏妍妍的性子,就算跟她解释容桐已有了心上人,再三劝阻,苏妍妍也断不会收回成命的。

依着皇后的性子,到时候保管还要教自家侄女小姑娘:爱谁,便把谁抢过来!

苏铮长长叹了口气,苏虞溪不解,问道:“爹爹,这般喜事,你不开心么?”

苏铮双目与苏虞溪对视,女儿眸中眼色是如此懵懂纯真,唯一那几点沾染了外面世界的俗光,估计还是在为容桐闪烁。

苏铮摸了摸苏虞溪的脑袋,挤出笑容:“傻姑娘,爹爹对你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这一生都开开心心。”

挚爱小女,不愿她争风吃醋,算计伤心。前十五年,将她当掌上明珠呵护供养,便是希望她无忧无虑,欢喜平安。

容桐任了京兆少尹,俸禄颇为可观。领了第一个月的薪俸,容桐就在城南置了一座新宅。

容桐还特意约上周峦一起选址,周峦也置了新宅,同容桐的宅子挨着,平时出门便能串门。

容桐心里高兴:以后周峦生病或是忧愁,他这个做大哥的,都能第一时间照顾他。

容桐和周峦同一天搬出客栈,客栈老板亲自将二位送到门口,还令小二们将周峦和容桐的房间整理一新,挂了两块崭新的牌匾,“状元居”,“榜眼室”——据说以后这两间房价要涨十倍,还据说……已有京中富豪公子,分别预定了这两间客房,要在这两间房里温书备考,一直住到下次春闱,定能够高中!

容桐听了发笑,对常蕙心道:“这客栈的老板好有趣!”

常蕙心心想:谢致也不怕累。

容桐走的时候,还给客栈老板和小二们均赠了礼物,感激他们这两个月对自己、周峦和常蕙心的照顾。虽然钱不贵礼薄,但是重在心意。

常蕙心目睹着容桐的举动,心想:谢致的手下,还会稀罕这点礼物?应该不会稀罕吧,容桐送了他们一人一本书,古籍考据类,字字拗口。

容桐邀请常蕙心去观光他的宅子,领着她热情参观。中庭还植了两株梧桐,参差并立,令人见则神清气爽。逛完一圈后,常蕙心踱到门前,容桐立在她身后,唤道:“慧娘——”

“什么事?”常蕙心转过身来,与容桐面对着面,问他。

“慧娘。”

“什么事啊?”

“慧娘。”

常蕙心奇怪,容桐连唤她三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么?他又想把帝陵的事对谁讲?

常蕙心不接口,不继续问“什么事”了。

容桐吞吐半响,问道:“你以后……还待在京城吗?”

常蕙心笑答:“待的,京城大好风光,比起安州,京城令我留恋多了。”留恋常驻,直待弑君报仇,才会离去。

容桐再问,舌头比刚才还要打结:“那你……还和我一起住吗?这宅院十分宽敞,有二十来间房。慧娘,你要不要住在这里?”

常蕙心点头笑道:“可以的。”

容桐喜极,倏然抬头,两眸中全是熠熠之光。他昨夜写了份稿子,刚才那些话,还有接下来他要说的话,都是十几番斟酌过了。容桐欲向常蕙心表露心迹,想了三四种表白词句,最后决定选择其中最为妥当的一种。

容桐的双手在袖内攥成拳,紧紧捏着,全是汗,赤诚之心狂跳到窒息:“慧娘——”

“圣旨到——”

容桐一愣,当即抬腿跨出门外,跪下接旨。

来传旨的内侍看了容桐一眼,又往他身上瞟,并不张口言,态度似有不悦。容桐觉着古怪,往身后一瞥,见常蕙心竟直直立着,不曾下跪。

容桐催促道:“慧娘,快跪下啊!”

常蕙心听闻谢景传旨,早恨意重浮。为了不牵累容桐,她咬咬牙,屈膝似下跪,但右手撑着地,令双膝与地仍有数厘距,不曾挨着。

内侍见所有人都跪下了,方才宣纸:“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京兆少尹容桐,品德颇嘉,才行无暇,年过弱冠无妻匹配。今有苏门延清小女,淑德贤良,年方及笄。男女皆如明珠,今朕特执掸扫尘,令二珠合亮,堪配佳偶。今后并蒂双开,别无旁枝。钦此。”

圣旨宣完,容桐已是四肢躯干透冷,通体冰冷,久久不能抬手接旨。内侍也不恼,笑嘻嘻弯腰,贺道:“恭喜容大人,从今往后,您是天子门生宰相婿啊!”

待到容桐肢体能够动弹了,第一反应竟是转头回眸,去望常蕙心。他心中忐忑,盼能一眼望穿,她心中是个什么想法?她……能不能给他一点点鼓励和勇气?

容桐在常蕙心眼中看见的,居然是仇恨。

容桐大为诧异,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定睛再看,常蕙心眸间恨色已散,取而代之的,是复杂、怀疑、深幽莫名的冷光……这种眼神,容桐曾在带他去帝陵的盗首眼中见过。

这种眼神,又称作阴谋,或者算计。

容桐不信,扭着脖子一直凝视着常蕙心,见她原本是注视着远处空地的,眼珠慢慢转动,目光就移到容桐身上,发现容桐正观察着她……常蕙心忽然就换了眼神,冲容桐一笑,她的下巴对着圣旨的方向微微一扬,似乎在怂恿他去接旨。

容桐突然感到难过。

似身跌谷,埋入黑暗。

接着,容桐想到“忠君第一”,便抬举双手,平接过圣旨,口中拜道:“臣接旨,谢主隆恩。”

“恭喜容大人。”内侍弯腰,仍同容桐恭维。容桐还在恍惚,常蕙心已挪到他身后,提醒道:“公公要打赏。”

容桐恍然,心中愈苦,忙从怀中掏出些许银两,具体有多少也没心情去数,统统递给内侍。

内侍喜笑,向容桐再道几句贺,携仪仗远去。

容桐仍跪在地上,常蕙心盯着他稍显驼背的背影,出神:从刚才的圣旨里,她听出一个“苏”字,容桐是与皇后一门,结了亲家?

肯定是的。

虽然知道不能胡乱憎恶一个人,或者一群人,但常蕙心对待苏家人,就是禁不住的恶心、讨厌。难保当年那杯毒水,没有苏家人参与?

常蕙心听到圣旨的那一刻,连带着容桐,她也恨了一恨。继而又猜测:谢景怎么会指婚呢?是谢景自以为是地乱点鸳鸯?还是容桐自己求的?毕竟他找到一座岳父大靠山,将来官场上的路,要捷径许多……

莫怪她以龌蹉恶意度人,是这世上本就龌蹉!

常蕙心想:倘若容桐是无辜被指婚,她便仍守护着他。倘若是容桐自己去求娶的,那她与他便是朋友情尽,以后须远远离了容桐,才不会被恶心到。

常蕙心正要向容桐问个究竟,忽听见容桐颤着声音央求道:“慧娘,你能不能扶我一扶?我腿麻了。”其实不是腿麻,只是没有力气再站起来。

常蕙心倾身搭手,将容桐搀扶着站起来,旋即问道:“琴父,皇帝指婚这事,你事先知情吗?”

容桐无力地摇头:“不知道,我一点也不知道。”容桐说完,才想起来,苏宰相曾向他提过联姻的事,当时他拒绝了。这么一想……他事先知情啊!

容桐猛抬起头,眸中仓促愧色,尽映入常蕙心眼中。

常蕙心暗自冷笑了几声,丝丝咸苦。一直以为他是世外仙境,却原来也是俗世一隅,遍染了凡气。

常蕙心提高声音道:“不知道也没关系啊,现在不就知道了么?总之,恭喜琴父你……”她抿住双唇,绷紧情绪:“天、子、门、生、宰、相、婿。”

容桐平视常蕙心,伫立良久。

缓缓垂下头去:“那你……以后还住在我这吗?”

“不住的。圣旨已下,想必容公子不久以后便要迎娶娇妻,我再住在这里,对容公子多有不便。”

容桐老实,找不到词句辩驳。他只能将目光远眺,以期舒缓心情,却瞧见庭中一双梧桐,并立待老,景与情是如此迥异,更添悲伤。

容桐心头在发颤,就好似小针在一点一点刺过心头一样,他问常蕙心:“慧娘,那你之前说,可以与我同住,都是说谎话吗?”

“我说过许多谎话。”

容桐拳头攥得紧紧:“你怎么能说谎呢?”

常蕙心注视着容桐:“你以为自己是公道正义吗?”

容桐双肩垂下,身躯绵软无力。

良久,他道:“我不是。”今日,他置了家业,然后欲向常蕙心表明心迹,然后……怎么事情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跌宕起伏,就好像他去盗陵,棺中奇遇佳人。他去春闱,科场舞弊挚友丧命……容桐胸中憋闷不已,情不自禁抖动双袖,跺了跺脚!

容桐略暴躁地问:“慧娘,那你离开我这,以后住哪?”

“其实京中住得久了,我已生倦意,准备动身东行,边走边看吧。”

容桐不疑:“这样。那你路上肯定需要花费,我还有些余俸……”

“不必了。”常蕙心仍保持着背对容桐的姿势,高举右臂阻止他道:“你即将娶亲,定然花费不少,我身上的碎金子还够用。”常蕙心转过身去,背对着容桐道:“琴父,其实我一直待你是朋友的,我对你的情意,不比周峦对你的差。只是今日相聚明日别离,不可阻挡,以后,你自己多多保重,官运亨通。”

这话听着容桐耳中,却是另一番味道:原来慧娘一直只当我是朋友,友情亲谊,是我自己多心了。

整个五月,常蕙心都住在汉王府里。她除了和谢致在一起,便是去找曾微和……许国夫人约好了的,每月初一、初五、十五、二五、去府中修习武艺。五月里的这四天,常蕙心均准时赴约,国夫人府却次次大门紧闭。常蕙心从门卫那里打听得知,许国夫人驱车去了距京一百二十里的绵山小住洗汤,要到六月份才回来。

谢致知晓了这件事,哼哼直道,曾微和肯定在耍常蕙心,等曾微和回来,他就上国夫人府找她算账。

常蕙心反问谢致:“你打算怎么找她算账,被她暴打一顿?”

谢致撅嘴,强硬辩驳,道打不赢也要打,为的是给常蕙心争一口气。

“三吴,你少给我添乱了。”常蕙心叹了口气,道:“微和只是脾气如此,爱憎分明,但不会做出言而无信的小人举止,我觉得她并不欺我。下个月,等她回来,我还去找她。除了练武,我还有些事要当面问她。”

六月初六,谢致替常蕙心打听着,曾微和回府了。

谢致建议常蕙心赶紧去逮曾微和,免得曾微和又跑了。

常蕙心摆手道:“不可,微和脾气不好。她让我一、五、十五、二五去,今日初六,我贸然登门,她肯定会生气。”

谢致坐在栏杆上喝酒,不屑道:“她生气就生气呗,又如何。”

常蕙心挨到六月十五,腰间佩剑,以真容登门拜访曾微和。许国夫人府在城东,府邸气派,颇为辉煌,过往路人却皆埋头匆匆行过,不敢抬头乱窥——传说,曾有路人驻足痴看,正巧遇着许国夫人还府,夫人大恼,将那路人当街打了十大板,这件事情被谏官参了,最后闹到皇帝那里去,皇帝以周仲晦旧功压下来,才将此事平息。

两扇朱门照例紧闭,门前仍旧只有一位门卫值守。门卫倚在门前,似乎正在打盹。

常蕙心上前欲问,门卫却抢先步下台阶,告诉常蕙心:“贵客,我家夫人现在并不在家。”

因为之前来找过四次,常蕙心同这门卫也熟了,便笑问:“小哥,那请问国夫人几时还家?”

门卫摇头:“夫人今日怕是一时半会,不得还家。但夫人吩咐过,倘若是贵客您来,便告诉您,让您去城南容少尹府上找她。”

常蕙心一悸:“她去容少尹府上做什么?”

“今日容少尹与苏家四小姐大婚啊,贵客不知么?”

常蕙心皱眉,向门卫确认道:“你家夫人……也去参加容少尹的婚宴?”

“正是,夫人交待,贵客若想找她问问题,聊旧事,须到少尹府上一聚。”

“知道了,多谢小哥。”

常蕙心告辞转身,刚走了数步,门卫却追上来,“对了,贵客。我家夫人还特意叮嘱,她视物不佳,只能辨真,不能去伪。贵客若是打扮得太过,夫人她就肯定会认不出来了!”

常蕙心站在街边,隔着一条大道,注视街对面的容桐府:高挂的红灯笼,牌匾周遭修饰的锦缎红绸,还有地上狼藉一片的响鞭碎片,无一不昭示着,这家府邸的男主人正在迎娶女主人。

常蕙心曾以为自己不会再来这里,谁料时隔四十九天,她就不得不来。

来之前,常蕙心特意打听了:容桐大婚,皇帝和皇后皆有赐礼,均未亲至。但毕竟是宰相嫁女儿,苏家其他亲戚来了不少,还有许多朝中高官……许多来宾的名字,常蕙心在十年前就听说过,但也仅仅只是听说。那时候她忙着做谢景的贤妻,隐在幕后,从未抛头与他们打过照面。

现在想来,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总之,曾微和让常蕙心真容示人,倒也无妨。

现今唯一的阻碍,就是门口有两队守卫,常蕙心没有喜帖,是进不去的。

常蕙心里讽刺地笑:容桐也有守卫了。

容桐府邸的布置构造,仍隐隐存在于常蕙心的脑海中,她盘算着:要不绕到后院,翻墙进去找曾微和?

常蕙心正犹豫着,就见一紫衣男子,从容府门口步出来,左右张望,接着,便径直朝着常蕙心所立方向走来。男子经过街中央的时候,常蕙心才看清,来者是周峦。

周峦近前,对常蕙心笑道:“好久不见。”他伸手,理了理紫袍外罩的那层紫纱,紫袍上熏了松香,缈缈飘入常蕙心鼻中。

常蕙心冷冷回应道:“好久不见。”

“哈哈。”周峦笑开去,邀请常蕙心:“我带你进去啊!”他将举至腰间的右臂放下,垂目问她:“你是来看他的么?”

常蕙心沉默少顷,“他……最近过得怎样?”

周峦拧起双眉,额上现了淡淡的横痕。周峦盯着常蕙心瞧,“你也知道,他就是个死脑筋,既然决定娶了,自然会跟忠君一样终于自己妻子。其实……他过得也不坏。”周峦说完转身,朝容府方向走去,对身后的常蕙心道:“走吧!你去看看他也无害处!”

因为与周峦同行,容府门口的两位守卫均未盘查,常蕙心轻松便混进去了。

府内修饰繁多,比府门口更沾染喜色,周峦一面走,一面向身后的常蕙心交待:主要仪式已经完了,新郎官同新娘子三拜过天地,此刻新娘子已被送入洞房,新郎官仍在后院尽人情世故,招待宴席,同每桌来宾均饮一杯酒。

常蕙心皱眉,“他能喝这么多酒么?”

周峦一哂:“放心,他那杯子里都是水!”

行到后院,杯盏交错,酒气遍飘在空中。乐师们仍在演奏喜悦,声音喧闹,一时间根本没人注意常蕙心和周峦。常蕙心放眼去找曾微和,第一眼却瞧见容桐,谁叫他今日穿了一袭丹红,太亮眼。容桐被许多宾客拥簇着,犹如众星捧月,宾客们纷纷拉着容桐敬酒,又似群星在祈求独月施舍光洁。似冥冥中有感应,容桐回首一眺,目光旋即定住,直勾勾瞅着常蕙心。

常蕙心赶紧低下头。

周峦也瞧见这情况,忙交待常蕙心道:“你站在这里别动,我去琴父那边探探情况。”

周峦说完远离常蕙心,快步走到容桐身边。容桐伸长右臂,越过宾客一把按住周峦的胳膊,“一川,我好像看到慧娘了。”

周峦近前,表面看起来是搀扶容桐,实是将容桐制住,防止他朝着常蕙心所处方向迈步。周峦骗容桐道:“你喝多了。”

醉还是没醉,容桐自己也分不清,茫然道:“你不说我杯中都替的是水么?”

“一川。”容桐喊着周峦,两眼却至始至终未从常蕙心身上移开,见她左右转头,接着匆匆往院中西角落走,很快在容桐的视野里消失不见。容桐盯着空白处,痴了道:“慧娘刚刚从我心上飘走了。”

周峦闻声望去,院内已不见常蕙心身影。

常蕙心方才瞥见曾微和,许国夫人一袭如墨锦衣,仍赤着一双玉足,步履轻盈向着西边角落的方向走去。常蕙心便盯紧跟随其后。二女归入容府西北角,联排六间房间,曾微和捡左数第二间,推门入内,并随手带上门。

常蕙心跟在后面,亦破门而入,她的右手往后一甩,紧紧关上房门。

曾微和徐徐转身,赞道:“你果然以真面目来赴约,甚好,不枉我当你是朋友这么多年。”

常蕙心迈步近前,道:“微和,我有两个问题要问你。”

曾微和挑眉瞟了常蕙心一眼,笑出声来。

常蕙心肃然问道:“微和,你为何也要杀谢丽光?”

曾微和抬手捏了下自己的耳垂,讥笑常蕙心,道:“你恼恨谢景休妻,便要杀他么?”

常蕙心暗道:岂是休妻……看来曾微和并不全知道实情。

曾微和昂起头,高声道:“我的仇远比你大得多!谢景狗贼,嫉妒我夫君才华远胜于他,又有尊位贪心。他杀我挚爱,弑君篡位,你说我该不该杀了这个狗贼?!”

常蕙心微微欠身,“初听闻周公子护驾丧命,我心中亦十分难过。”常蕙心直起身躯,直接了当问道:“微和,世间传言,当年周公子挺身维护小皇帝,却遭遇伪帝君乱箭,身死丧命。那乱箭,不是伪帝派人射的么?”

曾微和怒道:“义父虽窃天下,却是真小人不做伪君子,义父曾应诺过我,不会伤害周郎性命。正是因为义父顾忌我的情绪,才做消极抵抗,叫谢景小人坐收渔翁之利!谢景一面趁机猛攻京城,一面派人穿上偷制好的盔甲,装作是我义父的军队,朝周郎和小皇帝放箭。只只巨毒,万箭穿心。”曾微和咬牙切齿:“护驾小皇帝还京,明明是我周郎出力最多,却叫谢景狗贼夺名窃利,借刀杀人。”

常蕙心喃喃自语:“谢景此举,真切合他本性作风。”少顷,常蕙心抬首再问曾微和第二个问题:“微和,之前我不曾以真面目与你见面,你是如何知晓我还京,又是如何找到客栈去的?你……可有同谋?”

曾微和矢口否认:“我若有同谋,不是孤单一人,那还去寻你做什么?”去找常蕙心,便是去觅得同谋,从此昼夜不再孤单一人,两单薄女子,亦能弑杀仇敌。

常蕙心再问:“那你之前怎么不找谢致?”

“姓谢的人我统统信不过!”

曾微和许是情绪过于激动,眼前一暗,身形又晃动不稳,双足打颤,似极了那夜她坠顶的举动。曾微和将手叉在腰间,禁不住弯腰干呕。

常蕙心是有经验的女人,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口:“微和,你是不是有孕了?”

曾微和竟不否认,反到媚笑着,对常蕙心道:“你猜猜是谁呢?”一瞬间,硬刺利刀般的曾微和,恍然变得身轻体柔。

常蕙心肉跳心惊:“太子?”

曾微和拍掌大笑,绽放如花笑靥,须臾之间,常蕙心却恍觉在她生动面庞下,看到一颗灰败毫无生愿的心。

常蕙心情不自禁抬手按在自己心口:庆幸,她自己的心中除了仇恨,还跳动着蓬勃生机。

曾微和却突然立定身躯,整个人如鬼魅一般前移,破门而出,扼住门外偷听者的脖颈,将其生生拖了进来。常蕙心还没来得及看清偷听的人是谁,曾微和就已重拍一掌,毙了偷听者的性命。

曾微和武功超群,掌劲震碎偷听者五脏,面上却不令其流一滴血,不着痕迹。

曾微和随手将尸体丢在地上。常蕙心旋即低头看,偷听她和曾微和谈话的是个丫头片子,年纪轻轻,粉粉嫩嫩的。

常蕙心不认识偷听着,便问曾微和:“她是谁?”

曾微和答得风轻云淡:“苏虞溪。”

常蕙心蹙眉:“你杀了来宾?”

曾微和大笑:“她不是来宾,她是今夜的新娘!”

常蕙心空捶一拳:“那你要如何收场?这丫头也不曾害我们,你怎能随便取人性命?”未免是非不分。

曾微和漠然道:“她偷听到我们的秘密,便是攥了你我的把柄在手里,以后时时刻刻都要害我们。她就该死,今夜我不杀她,错过机会,以后就轮到她来杀我和你!”曾微和憎恨道:“再则,当年听命谢景射乱箭的正是苏家军队,万千毒箭,十有八九便有她父兄一只!”

常蕙心不住摇头:“洞房花烛死了新娘,你怎么收场?不仅你我脱不开关系,连带着新郎官容少尹都要遭殃。”

“蕙心,你有所不知,这丫头,平日里讲话的嗓音,与你一模一样。”

常蕙心心头一凛,低头再将死尸打量,仔细一观察,这苏家幺女的身形,似乎也与自己完全相仿。常蕙心抬眼,冷冷盯着曾微和:“微和,你什么意思?”常蕙心镇静一想,以曾微和的武功,怕是早就发现隔墙有耳,却偏要等到把秘密都讲完,才抓人进来杀了。怕是找个理由好杀人吧……

曾微和声音冰凉,字字铿锵,犹如徒手抽拔寒刃:“我也不瞒你,我便是早做了阴谋要助我们一把。常蕙心,你若胆子够大,果断移花接木,取而代之!”

外头锣鼓喜炮,轰轰烈烈又噼里啪啦,盖过了一切喧嚣,击在人心,令人心犹如鞭炮般连连串串剧烈跳动。

常蕙心久久不能接口,曾微和的建议过于荒谬,却又莫名富有诱惑力,令她一颗心鼓胀乱跳。

常蕙心盯着地上的死尸,鼻息渐重:“我冒充她……她身边的人就那么蠢,不会察觉出来么?”

曾微和再道:“反正我说话难听,也不怕再难听一点。苏虞溪万千宠爱在一身,每天多少人绕着她转,她是不可取代。而你常蕙心,不过是下堂之妻,弃帚糟糠,这世上存在一个你,不存在一个你,没有其他人会注意到。因此消失一个你,是无关紧要的,你取代苏虞溪,没有人会察觉。反之,你不取代苏虞溪,她不见了,大家都去觅她寻她,才更容易被旁人察觉!”

常蕙心安静道:“你说话虽然伤人,却是句句属实。”她消失十年,谁在乎过她?谢致么?他的名字在常蕙心脑内绕了一圈,又跑远了。

谢致好像也不是真的在乎她。

曾微和厉声再起,扪心喝醒常蕙心:“常蕙心,你跟我曾微和一样,都是失情丧爱,孤孤单单活在世上的行尸走肉,俨然一缕孤魂!”

“此言差矣。”常蕙心羡慕道:“微和,你眷恋周公子,周公子也待你痴心一片,他不幸亡故,你是失情丧爱。而我……是从来没有感受过真心真意。”不知道将来,老天会不会给她一个感受的机会?

常蕙心蹲下来检查尸体,曾微和掌击得巧妙,无血只有灰,拍拍就掉了,尸身上穿的裙子还是干干净净的。

话说这尸身未戴凤冠,未着霞帔,只穿了一身杏色裙,连配饰也无,瞧着不像大家闺秀,倒像是个丫鬟婢子……这事情,怎么想怎么蹊跷。

常蕙心仍蹲在地上,对曾微和道:“这位苏家小姐闺名小字,生辰八字,平素喜好。微和,事无巨细,你且将你了解的,全部予我讲来。”

曾微和巧笑如烟:“这么说,李代桃僵之事你敢应了?”

“敢。”常蕙心旋即接口。她是下过地狱的人了,有什么不敢?了不起杀完谢景,遭因果报应,再被打入一次地狱。

曾微和也蹲下来,一边帮着常蕙心扒死尸身上的衣服,一边告诉常蕙心:苏家四小姐名唤虞溪,稍微亲近的人都昵称其“虞儿”。她是苏铮唯一的嫡女,没吃过苦,不知道天高地厚,伶牙俐齿,特别喜欢凑热闹。

常蕙心听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交待曾微和在这里处理尸体,她自己则去托人模一张苏虞溪的人皮面具。

曾微和眼皮一翻:“你要去找小谢致?”

“他迟早要知道的。”常蕙心颔首道。除了谢致,她还能找谁?常蕙心不忘叮嘱曾微和:“微和,你有时候行事太随性,草率,痕迹露多了难清场。这次,你在这里清理尸体,务必要冷静,千万不要被外事外物激怒,将痕迹整理干净。千万不要随便掩埋了,不然夏天天气一热,很容易被发现的。”

曾微和发髻上正巧插了只攒丝嵌玛瑙一丈青,她将发簪拔下来,在耳后挠挠,哂道:“啰嗦,你也才三十几岁,就这么婆婆妈妈!”曾微和心念一动,一双美眸盯住常蕙心:说来也是奇怪,常蕙心三十多岁了,眉不描,唇不点,粉不抹,照样年华大好,亮彩逼人。尤其是她的肌肤,仿若流霞,一点皱纹都没有,怎么保养的?

曾微和心想,等正事忙完,有空时便向常蕙心讨教,娇颜常驻的秘诀。

曾微和将一丈青重插入发间,道:“你去吧。”

常蕙心点头离去,她去后不久,便有黑影推门进入房内。“吱呀”一声房门被悄悄关上,黑影蹲下来检查过尸体,对曾微和道:“我来想办法,将她先搬到我那去。”

来者压低声音,真嗓与面目俱不辨,只知身形轮廓颀长,是俊逸男身。

婚宴将散,陆续有宾客退场。容府门口宾客离开频繁,常蕙心混在当中,守卫们并没有注意到她。常蕙心踏出府外,猛吸了一口新鲜气息,心却仍鼓跳剧烈,刺激不已,不能平息。

事不宜迟,正好容府旁边就是商行,常蕙心买了一匹白马,径直往汉王府赶赴。她当刚刚跨上马背的时候,天还是昏黄的,虽然不亮,但楼阁和道路皆清晰可见。常蕙心骑了一会,在不知不觉中,昼夜已完成交替,楼台四望,均已成为漆黑的轮廓。百姓们还未来得及点亮沿道的街灯,阴蚀中只有当空星月照路。

常蕙心心潮澎湃,比急促的马蹄更铿锵。恍觉身后跟着动地大军,她干脆撒了缰任白马向前狂奔,天地山河向后,皓月星辰在背。马跑得快了,冷风直往怀里灌,却不觉冷,浑身滚烫。

移花接木,取而代之,这事情实在是太刺激了!

正值初夏,夜空中放起冷电,树影成排,常蕙心骑马通过石桥,再左绕至偏道,就到了汉王府的侧门。她叩门三声,很快有人开门,将她放了进去。

常蕙心进入殿内时,谢致正在殿内饮酒,人已半醺,盘膝坐在地上,上身倾倾坠坠。常蕙心直言想要个苏虞溪的人皮面具,谢致仰头闭眼,思考了会,问道:“苏虞溪,那是谁?”

常蕙心告诉谢致,苏虞溪是苏铮的幺女,容桐今夜娶的娇妻。

谢致的身子向常蕙心这边倒过来,启唇便闻淡淡酒味:“你同容书生又重新联系上了?”

常蕙心扶住谢致:“没有联系他,是曾微和在容府出了点事,现在我们急需苏小姐的人皮。”

谢致当即唤来数名手下,低语吩咐。谢致再转过身来,告诉常蕙心:“稍等半个时辰,人皮面具就能模好。”谢致揉了揉惺忪醉眼:“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今日你不是去许国夫人府么,怎么和表姐一同跑到容书生那去了?”

常蕙心见谢致发髻松散,白玉簪差点从青丝里掉出来,起手替他簪稳,“一点小事,但有点棘手。不过得了人皮面具,就好办多了。”

谢致担心,醉迷离抓住常蕙心的手,“那我等会同你一起去吧。你单独折返容府,我不放心。”

谢致倾着身子,脑袋正好垂在常蕙心下巴底下,她举起右手,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你醉成这个样子怎么去。再说了,容府婚宴,苏家的亲戚来了许多,你又是个面熟的,闲言碎语万一传出去,你不怕谢丽光怀疑你么?”

谢致身子骤僵,沉默不语。

苏虞溪虽是名门闺秀,却不安分,她喜动不喜静,喜床上坐了一会,便觉床上着了火,不愿挨着了。苏虞溪便唤随她陪嫁过来的奶妈周婆子:“婶婶,容公子几时过来呀?”

周婆子堆笑:“小姐,你怎么还称‘容公子’呢?该改口喊相公了!”

苏虞溪的贴身婢女春荣也笑道:“小姐莫着急,时候还早,新姑爷不会这么快过来。我刚刚跑到后院偷瞧,姑爷还在忙着宴客呢!”

周婆子道:“死婢子,你家小姐怎不着急么?”

周婆子这句话,苏虞溪没有听进去。她只听见春荣那句“刚刚跑到后院偷瞧,姑爷还在忙着宴客”,心想:一个家养的婢女都能去瞧容桐,她这个做主人的,为什么不能去瞧?自己的婚宴,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一念起,犹如百虫挠心,十分痒痒,苏虞溪道:“春荣,你快同我换了衣服。我去后院看看容公子,你扮成我的模样,在这里坐半个时辰!”

春荣大骇,跪下来道万万不可,自古花烛夜,新娘要在洞房老实待着。苏虞溪哪肯听春荣的,她不甘心,强令春荣同自己换了衣衫,偷出洞房。

周婆子亦不放心,又劝不住,只好提议护送苏虞溪一段路程,免得路上被人瞧见,损害苏家名声。

苏虞溪嘟嘟嘴,不太情愿地应了:“好吧,那你随我去吧。”

哪知出门不久,走在苏虞溪身后的周婆子,突然起手点了苏虞溪的穴道。苏虞溪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瞪着眼睛问周婆子要做甚么。周婆子不答,以最快的速度将苏虞溪挪到西院,放在第二间厢房门前。

周婆子离去不久,房门被阴风扇开,有一只细长的手伸出来,扣住苏虞溪脖颈将她拉进去。接着,苏虞溪就糊里糊涂丧了性命。

苏虞溪久去不回,婢女春荣扮着凤冠霞帔,坐在洞房新床上,惴惴不安。春荣按耐不住,稍稍掀起盖头,碎步挪到门前,想向守在门外的周婆子打听情况。春荣一推开门,惊得呆了,喜道:“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常蕙心道:“快把衣裳换了。”

春荣忙应诺,关紧房门,低头解衣。常蕙心则趁春荣不注意,观察婚房内的布置:案上红烛正燃,桌上红尺片糖,床头铜盘放着双鞋,床上大红囍被,塞着些红枣花生。

容府的婚房,布置得循规蹈矩。

常蕙心同春荣换回衣裳,命春荣到外头去等,她自己则放下盖头,静待容桐到来。

常蕙心想:等会是灌醉了容桐?还是一掌劈晕他,然后明早告诉他是他自己醉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的春荣小声提醒道:“小姐,姑爷朝这边走过来了。”

不多时,就听见容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两位久守在此,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哎哟姑爷您怎么给我们鞠躬,这哪受得起!”是周婆子的声音。

接着,便听见容桐按照规矩,各给了奶妈和婢女一个红包,令二女退下了。

门前只剩下容桐一人,他轻轻推门进来。

容桐一眼就望见床上坐着他的新娘,佳人的面目掩盖在大红的盖头下。他从未见过她的容貌,却无一丝期待,因为他知道,她不是他心中期许的新娘。

容桐无可奈何,反而笑出一声,缓步走近床前。要掀盖头,理应先打一声招呼,容桐唤道:“苏小姐——”话音刚落便意识到失言,容桐喉咙哽咽,改口道:“娘子。”

盖头下的佳人应了一声:“容公子。”

声音如此熟悉,容桐原本微眯着的双眼倏地睁圆,手抓住盖头一角,猛地将盖头扯下。

容桐看见佳人面目,愕然半响:魂牵梦绕之音,怎是从两张陌生朱唇里吐出?

许久,容桐记起来,琼林宴上听音识人,他也这般将眼前女子误认了一次。当时他向女子赔礼,道“酒醉唐突了姑娘,多有冒犯,甘受严惩”,哪知……惩罚也太重啦!

容桐缓道:“是你。”

常蕙心暗想:容桐果然同苏虞溪认识,蝶儿不采无粉的花……

这么一想,常蕙心心里无一丝起伏,冷眼把容桐打量:他稍显青涩,面上喜色不多,不大衬得起红袍的一袭正红。正红,不仅容桐身上是正红,他身后摇曳的喜烛,张贴的囍字,无一不是正红……此情此景,常蕙心禁不住思绪远飘,遥想当年,谢景掀开她的盖头时,她望见谢景一双潋潋星目,弯弯如月满是风致,红袍穿在他身上,威风飞扬。

呵呵,袍子穿得好看又有什么用呢?

常蕙心注意到,容桐在观察她发髻的构造,正揣摩该如何解开来。常蕙心道:“其实结发只是个形式,多少夫妻发丝绾到一起,也没见日后结了同心。”

容桐怔住,少顷幽幽应道:“娘子说得有道理。”

“所以说,交杯酒其实也不必喝。”

容桐心中庆幸,顺意道:“我喝得太多,已经醉了,不喝这一杯也无妨。”

说完这句话,他又暗自鄙夷自己:陛下圣意指婚,他自己接的旨,堂前三拜也是他亲身完成,于忠于情,都应当一心一意对待自己的妻子。可是,却忍不住心中挂着另外一个女人的倩影,怎么驱散都散不去……

容桐脚下再近两步,坐在床沿上,挨着常蕙心,问她:“我还不知道你的芳名。”

“小名唤作虞溪。”

小溪。

容桐心中不由得想:一条小溪,一棵桐树,一个水里一个陆上。本是不相干的两人,却被凑成了一对。

容桐侧着脸,凝视着常蕙心,洞房花烛美娇娘,心中却无法涌起一丝激动波澜。容桐将目光挪开去,无意向下瞥,瞧见丹红的缎单上摆着一张雪白方帕。他对于男女之事懵懂,却不是完全无知,很快明白这张白帕子是做什么用的。

容桐苦笑:没有感情,怎么做得下去!

是不是肢体接触后,就会有欲念了呢?容桐想着,伸手去触常蕙心的脸颊,触感冷得像冬日的雪,常蕙心脸上的肌肤没有一丁点温度。容桐关心道:“你怎么这样冷?”她是不是对新婚之夜将发生的事情感到害怕?

常蕙心却是另一番心境,以为容桐已经发觉她戴了人皮面具。常蕙心不由得心脏剧跳,惴惴紧张,不亚于她初探冥界时,瞧见奈何桥、黄泉水,凶鬼恶煞遍地时的心悸。

容桐身后忽传来巨响,他本能地要回头,常蕙心却猛地抱住容桐,一手死抵住容桐的后背,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在他脑后一敲。容桐两眼骤黑,晕在常蕙心怀中。

谢致已从门外冲进来,披头散发似未梳整,两袖挟着滚滚厉风,双眸饱含轰轰怒雷。谢致快步走到常蕙心面前,二话不说将容桐从常蕙心怀里拧出来,起手就要劈,常蕙心忙阻止谢致,“我已经将他敲晕了。”

谢致敢怒敢言:“我恨不得杀了他。”

常蕙心心想这又是何必。她还要报仇,谢致还要篡位,不可节外生枝。常蕙心伸脖向门外眺,问谢致道:“你进来这么大动静,外头有没有事先安排好?容少尹家里还有仆婢,不可被他们察觉出端倪。”

谢致自然带了手下来,容府上上下下都已经安排好了,但这些都不是重点。谢致抬起左手,果断撕下常蕙心的人皮面具,令她以真面目示人,右手则张开虎口,牢牢桎住常蕙心的手腕。他用了十足的力道,掐得那样紧,常蕙心禁不住蹙眉。

谢致寻到常蕙心的目光,盯住。他提起她的右腕,迫她不得不对视。

谢致告诉常蕙心:“是我救活了你,你只能是我的。”他猛地侧头,颊边乱发随之一甩,谢致一瞧见床,脑海里立刻浮现她躺在这上面娇喘承欢,任由那书生在她身上起伏。

是不是他再来迟一步,这样的事情就会发生?

谢致感觉狂躁和嫉妒吞噬了他的心,痛苦万分。他不得不仍了人皮面具,将左手攥成拳头,才能稍微压制情绪。

谢致牢牢盯住常蕙心的眼睛,再告诉她:“阿蕙,你须明白,这世上只有我才是你至亲之人。”谢致话音稍顿,再开口时,明显放软了语气:“你让我给你做人皮面具,原来是要洞房花烛假扮苏虞溪?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和容书生在一起?”

常蕙心无奈:谢致想岔到哪里去了!

常蕙心便将事情原委详细讲了:她去找曾微和,与曾微和西厢密谈,发现苏虞溪偷听,曾微和将苏虞溪杀了,常蕙心李代桃僵。

常蕙心说到这里,记起心头重疑。为防隔墙有耳,她举起右手,以指代笔,在谢致胳膊上划下七字:怀疑微和有帮手。

总觉得是计中计,局中局,还令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谢致要赶紧去查。

常蕙心见谢致浑然不动,不发一语,她叹了口气,再道:“我觉得微和这建议也不错,龙潭虎穴总要闯一闯。我假扮做苏虞溪,便能接近苏家人,也更容易接近帝后,调查真相,报我心头恨仇。这对你的大事大业,也有裨益。”

谢致回应的话,与常蕙心的话完全不在一个调上,“我要和阿蕙在一起。”

常蕙心愣住,虽然觉得谢致突然冒出这句话十分莫名,但她情不自禁就回忆起金龙神庙那一晚,小小一个人儿,扯着她的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也是这么固执囔囔:我要和阿蕙在一起。

常蕙心抬起空着的右手,在谢致肩头抚了一下,“三吴,别闹。”

谢致松开了常蕙心的左腕。她以为他总算想通了,正要欣慰,谢致却陡然跪上床来,掐着常蕙心的胳膊将她扯入怀中,另一只手则按住常蕙心的后脑勺,狠狠吻了下去。常蕙心毫无防备,待反应过来时,谢致的双唇已牢牢粘紧在她的唇上。成熟纯悍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满满征服的味道,她几近窒息。

常蕙心挣扎欲躲,谢致的力量却大得惊人,不仅稳稳固定住她的身躯,唇舌间也是强权嚣张,攻城拔寨。他的舌尖撬开牙关,一路卷着探进去,顷刻间就已碾遍常蕙心口中每一寸地方。摧枯拉朽,她整张唇都染上了他的气息。

这一吻霸道且漫长,良久谢致稍微后仰,身与身分开。他的一只手却仍抓住常蕙心的胳膊,不肯放开。谢致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在唇角触了触,犹带回味。他盯着她,目光坦荡,狠狠道:“十年前我就想这么干了!”

少时令他第一次动心的人,是她。待再长大些,有一夜做梦梦到她,早上醒来发现不是尿床却浸湿了床单,怀中一颗憧憬之心去找她,却发现她不见了,被告知世上从来没有这个人!有谁理解他的痛苦啊?

再到后来,虽然她已远去,消逝在岁月里。但他每次不可抑止的自渎,想的仍还是她。

他从来只爱她一人。

谢致跪在床上,墨黑双眸牢牢凝视常蕙心,发现常蕙心也正盯着他瞧。

常蕙心呆滞了很长时间,最初她根本不能做出任何反应,一直是以长辈对待晚辈的眼光来看待谢致,这趟回来,最多是将他当做合作伙伴兼半个朋友……却原来都错了。记忆如潮涌来,一浪赶着一浪,迫使常蕙心重新审视往昔,她与谢致相处的那些旧事,肢体接触,突然皆沾染上了暧昧味道。

最终,常蕙心避开了谢致的目光,她无法再心无旁骛地与他对视了。

谢致忽然松开常蕙心,离开床榻,把她吓了一跳。常蕙心以为谢致又要做什么动作,忙将双手举起格挡在胸前,谢致却摇头笑笑,连退数步,以手替梳,竟理起自己的头发来。如瀑青丝在脑后绾好成髻,谢致抖了抖长袍,再次近前。这次他不再做出冒犯举动,仅温柔执起常蕙心的右手,谢致目光如鹰,清明却坚定道:“阿蕙,嫁给我。”

常蕙心坐在床上,胸脯起伏。谢致立在床边,比她喘得还厉害。房内重重都是两人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