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逐来

常蕙心听路人三两言语,恍若听隔世闲言,去狩猎的汉王,应该就是谢致了。原来他长大了是这副模样……若能得谢致帮忙,报仇之事定事半功倍。

但谢致是谢景亲弟弟,弑兄的事未必肯答应……不是有句俗话么,“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裳”,更何况常蕙心还是件不穿了,被剪子绞毁的旧衣裳,谢致会舍了亲兄,帮她这个毫无骨血联系的旧人?

只需须臾思忖,常蕙心便认定谢致不会帮她。而且她也不会主动去认谢致,认他,差不多等同于自投罗网。估计谢致前脚见到常蕙心,后脚就会把她“卖”给谢景……

常蕙心缓缓抬手抚摸胸口,悲哀地发现,她已经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常蕙心站起来,并不想回客栈,便继续往前走。街上行人三、四十,不算少,但在常蕙心眼里,空空荡荡,渺无人烟。走了约莫一刻钟,常蕙心意识到不对劲,蹙眉疾走,迅速转入另外一条街道。

果然,那跟踪常蕙心的男子也转弯,追在她身后走,鬼鬼祟祟。

常蕙心埋头用余光瞟了那男子一眼,只看得见他子穿褐色衣衫,脸面看不到。常蕙心靠着街道右边走了五、六十步,步入一家茶楼,找了一张空桌坐下,料定那跟踪之人也会进入酒楼,在不远处落座。

很好,坐着,才能仔仔细细看清,究竟是谁在跟踪她。

谁知常蕙心只料对了一半,跟踪她的男子进入酒楼,眺望一眼,并没有选择其它桌子,而是径直走到常蕙心跟前,落座。

他跟常蕙心坐同一张桌子,面对面,且坦荡抬着脑袋与她平视,并不惧常蕙心打量的目光。

常蕙心观察了半响,确认这是一位陌生的,并不认识的男人。

小二上了茶,台上说书人正讲到精彩处,满堂茶客听得聚精会神,没人分心注意常蕙心这一桌。

常蕙心举杯,喝茶,也听书。

陌生男子却开了口,轻轻地,听得出他在刻意压低声音:“姑娘好。”

不知他有何意图,常蕙心并不搭话,不承认自己的女子身份。

男子小臂前伸几寸,再唤:“姑娘。”

常蕙心举着茶杯,问道:“兄台何事?”

“我家主人约您京郊一见。”

“你家主人是谁?”

“楚后。”

常蕙心瞬间屏息,这暗语只有她和谢致才懂。

从前,常蕙心陪小谢致一起玩,他的想法总是天马行空,规定出许许多多奇怪的游戏来。其中有个游戏,将桌子称作椅子,将椅子喊作床榻,将床榻呼作桌子……如此类推,将家中的一切事物打乱,故意颠倒,然后两人一起找一本书,随便翻一页,逐字读来,比方说读到“桌子”,两人立马手触椅子,看谁反应快。

在那个游戏里,棋盘上的“楚河”指代“汉界”,“汉界”则是“楚河”,“楚”“汉”颠倒。

同理,“后”颠为“王”,“楚后”既是“汉王”。

谢致邀约常蕙心京郊见面。

方才策马擦身而过,他认出她来。

这么一想,常蕙心竟忍不住鼻头发酸,几分感动。

但防备很快淹没了感动,常蕙心冷冷拒绝,“多谢你家主人诚意相邀,然实是抱歉,在下从不认识什么楚后,怕是你家主人认错了人吧!”

“不,我家主人说,他绝不会认错的。”男子话语稍顿,续道:“主人还吩咐说,姑娘您听见‘楚后’两个字,一定会赴约。”

常蕙心旋即笑了,“如果我不赴呢?”她凭什么要赴约,好不容易从棺材里活过来,不知惜命,却去送死?

谢致去京郊的目的是打猎,可她常蕙心不愿做他的猎物。

男子迟滞:“这……”汉王吩咐他时,志得意满十足把握,因此作为汉王下属的男人,也没料到常蕙心会拒绝。

男子想了下,劝道:“姑娘若是担心自身安危,这个大可放心,我家主人身边的护卫各个武功艺高强,姑娘和主人一起狩猎,猛虎豺狼皆不须惧怕,不会有危险的。”

常蕙心心里笑道:她怕的是人做的豺狼虎豹呢!

男子注视着常蕙心的笑容,似乎猜着了一星半点她的心里,再补充道:“若姑娘是担心出行不方便,这个……也没问题!来之前,主人吩咐过小的,姑娘随小的至京郊,自有方才街上经过的护卫打马过来,与姑娘换衣修容,不须多少功夫,姑娘就能变成那护卫的模样。调包后,姑娘就能任意随在主人身边,一起狩猎了。主人说……他有许多话要单独同姑娘谈。”男子说到这,不禁忆起汉王吩咐到最后,幽幽自语呢喃,“攒了十年的话啊……”

当时男子仰望汉王,见汉王一双眸子里烟笼雾罩,脉脉迷离。

……

“实在抱歉,你家主人肯定是认错人了!”常蕙心站起身来,她起得有些急,脚后跟不可控地踢在椅腿上——常蕙心是逼着自己起身的,她担忧男子再劝下去,自己会心软,答应他去京郊,又入谢家毒瓮,做枉死之鳖。

常蕙心调头就走,临走不忘告诫男子:“对了,你别再跟着我的。”常蕙心右手按向腰间剑柄,“否则,别怪刀剑无情。”

汉王青春飞扬,意气勃发,倘若林间有双兔傍走,汉王能挽强弓,一箭同时透穿两只猎物。

然而,汉王今日狩猎的兴致似乎不大,和其余七骑立于林中,并未驰骋。汉王执着缰绳的手有些不稳,偶尔微颤,引得马头扬起,马蹄左右挪移。

汉王听见后头有马踏的声音,锁着的眉头瞬间舒展,回头笑道:“阿蕙——”

见来人是自己的属下,汉王表情一怔,似感诧异,“怎么她没有来?”

属下单膝跪地,正要禀奏,汉王却抢先再问:“她不肯来么?”

属下犯难,姑娘不仅仅是不肯来,她连相认都不肯相认呢。

可是再犯难也得说,属下低着头,将茶楼里如何碰面常蕙心,又如何邀请她,她是如何决然拒绝的……一言一句,一举一动,皆向汉王如实描述来。

汉王待这些忠心的属下均宽厚,未责怪他们什么,让他们都退下去。汉王勒缰一喝,嗓音清冷,独向林中深处驰骋去。他眯着眼,很快发现了远处的一只兔子,便缰绳令马速放缓、放轻,一人一马悄然靠近白兔。汉王取弓、拔箭,俯身、张弦,时时刻刻思的念的却都是常蕙心为什么不来?箭头随着兔子的移动而移动,他突然就想到“狡兔三窟”。

人说狡猾的兔子为了防止被猎人捉到,给自己安了三个窝,虚虚实实,不辨真意。

但兔子是一开始就这么狡猾的吗?还是落入陷阱伤了数次,学会不得不防。

就像她一样。

汉王发现,因将常蕙心比作白兔,他手中瞄了半响的箭,再也不忍心射出去了。

汉王黯然收弓,羽箭重入箭筒,狂奔出林。候在林外的众属下见汉王策马归来,两手皆空,只有骏马两侧卷起数股清风。

汉王抿了抿唇,命令道:“回城。”

常蕙心在城中转转绕绕,确认无人跟踪之后,才回客栈。一进门,常蕙心就望见容桐等在大堂,周峦坐在容桐身边,手撑着头,眯着眼,似乎在漫不经心陪容桐等。

容桐面色紧张,瞧见常蕙心,立马就站了起来,“慧娘!”他三步两步走近常蕙心,关切道:“你去哪了?一眨眼就和我们走散了!”

常蕙心的目光却去瞥周峦,容桐随着常蕙心的目光,也去望周峦。一望之下,容桐才领悟过来:糟糕,他称呼“慧娘”,暴露了她的女子身份!

周峦高举起来右臂,挥了挥,“早知道啦!”周峦也不起身,就坐在椅子上,得意自夸道:“我周一川分辨男女,还是很有一套的。”

容桐楞了会,笑赞:“一川,你真厉害。”

周峦大笑起来:“琴父,你也能这么厉害的……”周峦说着站起身,朝容桐这边走过来,以手掩口,在容桐耳边低语几句。容桐脸一白,似受了惊吓,接着面皮由惨白转为通红,万分尴尬。

容桐手不停地摆:“不可不可、万万不可。”容桐吓的不行,周峦却偏偏还要大声对常蕙心说:“哈哈,你瞧,我只是告诉琴父常去哪儿,就能练得和我一样厉害,他就怕成这样。”周峦意味深长看着常蕙心,笑道:“琴父以后娶亲,肯定是要‘惧内’啊——”

容桐私下拽周峦的袖子,“一川,休要胡言……”

周峦却总是话多,继续告诉常蕙心,“今日上巳,我和琴父瞻睹完圣颜,便提议也去河边走走。琴父却不肯。他到处找你找不见,无心它事,就奔回客栈一心等你……”

容桐满心尴尬,早将要询问常蕙心的那些问题抛在脑后。他满脑子都想着如何才能把周峦拉走,容桐使劲拽周峦,“一川,走了,走了!回去温书了,过几天就要春闱了……”

容桐生拉硬拽,满脸通红,硬是将周峦拽回了房。一路上,容桐都没勇气回头望常蕙心一眼。

常蕙心见容桐和周峦都走了,心叹也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便也心事重重回自己房内了。

过了一个多时辰,有人轻叩房门。

常蕙心喊了句“谁啊”,无人应答,她便自认为敲门者是羞涩的容桐,过去把门开了。一开门,常蕙心就后悔了,门外站着的,竟是不久前在茶楼搭讪她的男子。她目露冷光,厉声道:“在下告诫过的,叫你别跟踪我。”

“阿蕙,是我。”男子的嗓音陌生而崭新,与方才酒楼里听见的,完全不同。

不知怎地,常蕙心的身子竟不由心控地僵在了。须臾之间,男子已自跨入房内,转身关上房门。

常蕙心起手拔剑:“你是何人为什么擅闯她人房——”

“我是三吴!”谢致一跺脚,直接按下常蕙心已拔出两寸的剑。

宝剑“哐当”重回剑鞘,谢致急匆匆地去扯自己头皮,连带头发一起撕下来,发出“滋溜”一声。谢致也顾不得痛楚,举起手上面皮挥了又挥:“这张人皮面具是假的,我拿来易容的。底下这张样貌才是真的,今早街上你见着的。我是三吴啊……”

谢致见常蕙心伫在原地,表情严肃,便抬指戳戳自己的脸:“阿蕙,这张的确是真脸,不信你撕撕?”真脸,撕不下来的。

常蕙心竟真抬手去撕,拇指和食指已捏上谢致的脸蛋,她才清醒过来:这是怎么了?正确的第一反应,不该是否认自己的身份,持剑相向吗?

常蕙心恼恨不已,指上的力度不知不觉加重,掐着谢致的脸皮重重一揩。哎呦,他疼得暗地里咬牙切齿。

谢致本来想抱委屈的,但转念一想,笑出声来。他伸长脖子,把脸往常蕙心脸旁凑,一本正经道:“阿蕙,方才那一下掐得仓促,你还是不能确认么?没关系,再掐一下。”

常蕙心怎么可能还掐谢致,她退后半步,徐徐道:“公子好像认错人了。”不费力气,她轻轻松松说谎:“在下不是什么阿蕙,公子定然认错人了吧。”

谢致摇头,“我不会认错的,你是阿蕙,十年模样一点也没变。”谢致固执地说:“到时我模样大变,你生了嫌隙,因此不肯与我相认。”

常蕙心暗想:三吴,我不与你相认,可不是你变了模样这么简单!

谢致掀起袖子露出右臂,指着肱骨处一颗痣道:“阿蕙,这颗痣只有你知晓。小时候很小的,你让我别挑,我不听话挑破了,长这么大。腿上那颗也挑破了……”谢致说着说着就掀锦袍,将里裤一寸一寸卷起,眼看就要翻过膝盖……谢致那颗痣生在大腿,常蕙心哪能让他真翻出来,忙说:“够了,三吴!”

谢致一喜:“你终于肯认我了。”

常蕙心直视着谢致的眼睛,“三吴,十年浮沉,该有怎么样的变化,你我心里都明白得很。你早已不是小孩子了,何必故作稚举童行,引我亲近?”

谢致盯着常蕙心的目光,起初是惊讶,渐渐就变为委屈,到最后他眼珠一转,露出坦然一笑,“阿蕙,你的变化不比孤少。”

常蕙心暗道:我的变化那得归到你大哥谢景头上,算在意料之中,小谢致长大了,也变成谢景式的两面人。吃一堑长一智,我哪还会再在你谢家兄弟身上吃亏。

“阿蕙,你是在想我皇兄么?”谢致竟似猜着了常蕙心的心思般,他眸色沉稳,脸上急切莽撞之色全去,浑似换了个人,“我和皇兄到底还是有一点不同的,不管何时、何地、何种情景……”谢致眸中亮光一闪:“……我不会对你痛下杀心。”

常蕙心本能地后退三步,心上骤然缩紧。

谢致摊开双臂,委屈道:“阿蕙,别躲我啊。”见常蕙心不理他,谢致给自己缓解尴尬,慢悠悠几步晃到桌边坐下,“阿蕙是想坐下来叙旧么?坐下来也好,孤攒了十年的话,想慢慢同阿蕙说。”

谢致的面庞英俊朝气,常蕙心却隐隐感到厌恶:“三吴,你这么急着与我叙旧,是想把我献给你阿兄么?下一刻,便有禁卫们破门而入么?”

“说笑了!孤若是想将你献给皇兄,早在大街上就捕了你,何必兜兜绕绕?”谢致冲常蕙心顽皮一笑:“不过外头是有些人守着,但那都是防着皇兄的啊,免得你复生之事被他知晓,说到底,阿蕙,孤还是为着你好。说到外头那些人……”谢致话音戛止,指尖在桌上轻巧,平平稳稳唤了一声:“常乐!”

有人推门而入,一手拧着一坛酿酒,一手扣抓着两只酒杯——酒杯玉造,沿口镶金,不似客栈中的简陋器物。

那人将酒坛和玉杯放置桌上,谢致亲自拔塞倒酒,醇香四溢,“阿蕙,且饮一杯!”

常蕙心并未搭理谢致,而是挑起眼皮去观察来人——这不是客栈小二么?谢致真真心思缜密,让属下随从也精致修容,做到滴水不漏。

“他没有易容。”谢致笑说。

常蕙心眼眸暗转,对上谢致的目光,见他笑容满面道:“阿蕙,忘了跟你说了,这家客栈其实是孤的。”

说话的语气,就像是“阿蕙,忘了跟你说了,趁你不在家,今天我偷嘴了一串糖葫芦”。

常蕙心嘴边噙着冷笑:“三吴,你好本事。”她以为谢致要假意谦虚一句“谬赞”,哪知他捋了捋袖子,坦然接受道:“那当然。”

接着,谢致下巴一点,真名唤作常乐的店小二躬身退下,临走不忘贴心地关紧门。

常蕙心深吸了一口气,本来不想把话说得太明白,现在看来,明白一点也无妨。常蕙心直接捅穿了讲:“三吴,我消失十年,乍然归来,你一点也不惊讶。街上重逢,仅凭一眼,你便决然要与我相认。相认前后,你自表‘汉王’,直呼谢丽光‘皇兄’,还言及‘复生’,仿佛料定我已了解这十年巨变……你所作的每一件事,所说每一句话,都非常奇怪。”

谢致懊恼地抓抓发髻,“急见阿蕙,情难自禁。”

这话半真半假,常蕙心并不关心,继续问道:“还有,你说你与谢丽光不同,不会对我‘痛下杀心’。”

复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她心上还是控制不住颤了一下,尾音也抖了。

原本漾着笑意,微微垂头的谢致忽然抬头盯了常蕙心一眼。他眼中的幽深在倏然间散去,只余澈朗,却又稍纵即逝,重如深潭。

谢致并不急于作答,房内渐渐听出两呼吸声,从无到有,皆绵长却不沉重,轻松却不急躁。

良久,常蕙心催促道:“说说吧,是怎么一回事?”

不期待谢致能完全如实相告,但真真假假,希望他讲出三分真相。

谢致自斟自饮,连喝了三杯酒,最后几滴漏沾在他唇角,他也不抹,目光寻到常蕙心的两眼,锁住,这才说:“是我救了你。”

常蕙心忽然很想也喝一杯酒。她欲伸手去拿谢致给她斟满的那只杯子,手指才张开,就收回来。

算了,万一酒里有毒,杯子有毒,亦或是谢致斟酒的时候指缝撒了毒进去,岂不丧命?谢家人递过来的水啊酒啊,她是再不敢喝了。

这次,谢致睹见常蕙心的防备,不再故作出委屈的模样,而是嘴角情不自禁一抽。他声音冷冷,仿佛在质问她:“我救活了你,你还防我?”

常蕙心笑着应答:“救命之恩,比天高,比海深。”

天高海深,仍然该防则防。

谢致给自己再斟了一杯酒,仰脖一饮而尽。转眼间,佳酿已被他独自喝去了小半坛。他喉头一哽,详细说:“那年,我睡了一觉,清晨醒来照例去找你,可是家里哪一处角落都找不见你了。而且家里仆佣也一夜之间全换了,我问陌生的她们,阿蕙去哪了,她们居然全都不认识你!我要去小朝廷找阿兄,仆佣们不让,看守着我,不让我出门。”时值小皇帝西“巡”,雍州设立了临时朝廷。

“后来阿兄回家了,我找他要阿嫂,他居然引我见了另外一个女人。”

常蕙心插嘴道:“是现在的皇后吗?”

谢致点点头,继续讲:“当时我完全懵了,怔在原地,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反驳说这不是我的大嫂。阿兄却牵着那女人说,她一直是我大嫂,已经在谢家生活了好些年,我还有个侄子。”

虽然知道谢致的话不可全信,但是听到这些字句,常蕙心还是禁不住两眼发酸,难过。

“我疯了似的摇头,大喊我的阿嫂是‘阿蕙’。”

听到这句话,常蕙心终难自控,一滴眼泪掉出来。

谢致却没有瞧见常蕙心这滴眼泪,他讲得专心:“阿兄说,哪里有什么阿蕙,我的阿嫂一直是苏家的嫡女。阿兄还反问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奇怪的梦?我那时有些傻,好哄,自己也懵了,难道真是做梦吗?难道阿蕙从来没有出现过?”谢致忽地一声冷笑:“呵,他现在也把我当小孩子哄呢!”

“那也是殿下你演得好。”常蕙心接口道。方才初相认,谢致也不一直在她面前扮演毫无心机又善良的稚子吗?

谢致稍扬下巴,对常蕙心的赞誉,对他自己的演技洋洋得意。

“后来那半年,我一直觉得心里不舒服,堵得慌,这世上真没有阿蕙,真是梦一场?可这梦怎么那样真实啊,我和你相处的每一日每一件事都是切切实实的,特别是金龙神庙那一晚,怎么也不像梦啊!后来,我多了心,背着阿兄暗地里调查,却一直都没有查出任何端倪。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无意中发现,阿兄在家里藏着一个秘密。书房的长桌笨拙,没有四腿还是实心的,跟个箱子似的,平时铺的桌布垂尾落地,谁也不会去注意。”

常蕙心随着谢致的讲述回忆,当时璋县家里,书房里的确有这么个书桌。常蕙心担心尘螨影响谢景,还经常亲自打扫呢。

“那实心书桌底下,其实就是个箱子,里面沉沉的,不是木质,而是内嵌的千年寒玉棺,可令尸身不腐不朽。”

常蕙心身子一抖,“我就一直躺在里面?”

“是,阿兄起兵,从璋县杀到京城,旧家里的东西也随之搬迁,我才发现你在寒玉棺中。原来阿蕙是真的存在的,和我一起度过的日日夜夜都是真的,我伏在你身上痛苦。”忆事触情,谢致心头也开始泛酸。之前演戏,他能直视常蕙心的眼睛,扮出各种情绪,这会真难过了,谢致反倒扭转头去,避开常蕙心的目光。

他昂着头,生怕掉泪。

常蕙心没有注意到谢致的小动作,此刻,引她思绪飘远的是另外一件事:谢景把她的尸身藏在书桌里,他日日夜夜就在那桌面上办公,常蕙心脑海里甚至浮现出谢景从容不迫的神色姿态,谢景的心……还真是大啊!

谢致的声音继续飘入常蕙心耳中,“我当时藏不住心思,哭得忘形,阿兄早站在我身后了,我也不知。还是他……主动拍了我的肩膀,我才察觉过来。”

讲到这里,谢致摇头自嘲,“我当时都不懂得忌怕阿兄,怒气冲冲质问他这是怎么一回事,阿蕙为什么睡了这么多年,是不是阿兄对她做了什么?她几时醒来?阿兄先让我探你的鼻息,告诉我你鼻息全无,不是睡了,是死了,永远不会醒来。我听完,一拳就打向了阿兄,阿兄不还手,他沉默良久,说我揍得应该。我问缘由,阿兄方才道出某夜失手,错杀了你。”

失手错杀?常蕙心禁不住蹿起怒火,欲站起来痛斥,但是转念一想:谢致描述的旧事不能全信,就算是真的,信了,也不要表露出来。

她时刻自持,使面色如常。

“我飙着眼泪问阿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会让他一失手便重到误取你性命?阿兄说,夜里昏暗,床笫之事,我这个年纪不明白,也不便讲的。”谢致斟酌了片刻,右手稍微往常蕙心的方向靠了些,方才道:“他说,正是因为错杀了你,所以之后的床笫间,对续弦大嫂处处小心,避免悲剧重演。”

常蕙心一言不发听着,心中暗想:最后那句话完全不必转述给她听的,谢致明明知道这话说出来,是在她心上淋漓一刀,却仍要多添一句。

可见,涂黑哥哥比呵护阿嫂重要,他对她也没多深重的感情。

也许曾经深重吧,金龙神庙里小小的人,鼻涕眼泪鲜血全是真的,患难真情难得可贵。但现在呢,十年沧桑,多少说过的话,许过的真情,都淡淡如烟。

常蕙心抬起眼皮,对谢致一笑:“你哥哥亲手杀的我,那夜我记忆清醒,具体真事是什么样的,都刻在我心里,一辈子也忘不了。”所以那夜的事,你就不必多说了。

谢致抱歉一笑,“是我多嘴了。”他继续讲正题:“总之,阿兄就这么一直背着所有人,将你藏在寒玉棺里。后来他当了皇帝,就将你放在帝陵里,明面上与他的皇后两陵相望,暗地里却欲和你死而同穴。”

常蕙心终忍不住插嘴,“他真不怕。”

谢致听闻这话,抿住双唇,不再讲。他用一双安静犹如无风湖面的眸子注视常蕙心良久,问道:“阿蕙,我阿兄不是失手错杀,对吗?”

常蕙身探手去捉酒杯,握杯辗转,“他是有意为之。”

“我也觉得是。”谢致笑了,“阿蕙,所以这些年我一直遍寻能人方士,违天改命,修你机缘,续你阳寿,终让你重新归来。”

常蕙心静静听着,阎王也是这么告诉她的,因为某些机缘,她生死薄上突然阳寿未尽,得以打回魂魄还阳。

谢致探身询问常蕙心:“阿蕙,归来了,你最想做甚么?”

“最想做的当然是报仇呀!”常蕙心嫣然绽笑,就跟遇着了什么喜事,“殿下,这回答称你的心吧?”

谢致表情微敛,复又笑开去,他伸手指指常蕙心,摇头感慨:“阿蕙,你真是变得太多,还是从前的你可爱!”

常蕙心想:你也一样啊。她笑问道:“殿下一番苦心救活我,是想我怎么报恩呢?”

谢致想了想,道:“阿蕙,你不用称呼我‘殿下’,还是‘三吴’顺耳。”

“好,三吴。早间你派人约我京郊见面,打算安排我与你护卫易容换衣,方能同行。这般煞费心思,是为何?”

“阿蕙,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谢致似羞涩浅笑,“我怕阿兄的人看到,知道你回来,对你不利。”

“哦?”常蕙心突然觉得同谢致对话,很有意思。她与他,不知谁是钩,谁是鱼,“你来见我也特意易了一回容,也是怕你阿兄发现么?”

谢致不答,算是默认,他就一直凝视着常蕙心笑。

常蕙心两眼媚态,启唇叹道:“三吴啊……你怎么就这么忌惮谢丽光呢?”

其实谢致之前已经提过了,“怕阿兄看见,对常蕙心不利”。但常蕙心还问,显然表示她完全不信他的回答。

谢致便再告诉常蕙心一个答案:“阿蕙,实不相瞒,阿兄谋害你这事,我年纪越大,越觉得后怕。帝心叵测,你和他结发夫妻,都能痛下杀手,亲弟弟又算得了什么……所以我怕他呀!加上,他现在又盯得我紧。”

常蕙心轻笑两声,纤手松开玉杯,徐徐道:“三吴,你跟谢丽光虽然是亲兄弟,年岁上却差得大。反倒是他的太子,今年十九岁,只比你小四岁,谢丽光猜疑忌惮你,是担心几十年后他老病残躯,甚至已经西去,而你正逢壮年,弑侄篡位。”

将一切小人之心推到谢景身上,不提谢致自己“年纪越大,对权力就越渴望”。

“是这么回事。”谢致仰起头,兴致充沛道:“我也不瞒你了,近年来,皇兄对我的猜疑之心越来越重,我为了求全自保,不得不做下打算。”谢致敲桌,“有道是说得好,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与其束手待宰,不如废兄夺位,自立为皇!”

谢致说完,给自己斟了一满杯酒,痛饮而尽。喝完,他喘了口气,问常蕙心:“阿蕙,我救你回来……你愿意助我吗?”

常蕙心端坐椅上,眉目四肢均一动不动,犹如老僧入定。

屋内的空气的沉默的,寂寂萧萧,但并不压抑。

“三吴,当年害我性命的事,你有没有参与?”

“当然没有!”谢致立刻否认。刹那之间,他朗月似面,清风如眸,不藏一点私,仿佛还是那个冲动的,藏不住任何情绪的孩童。

常蕙心不置可否,低头玩自己手指。谢致又再道:“阿蕙,其实你必须帮我。”他顿了一下,“皇兄可以藏着尸身,怀念死去的你。但若得知你活着归来,他未必会欢迎。皇兄会怒、会怕、会忌惮……他势必不会容你,既然杀了你一次,就会再杀第二次。然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又能逃到哪里去?所以,阿蕙,你若想活得自在无危,必须先除了头顶那片令你时时提心吊胆的天。”

“三吴,你真是为我着想,不枉从前我把你当做亲弟弟看待。”

“那当然,阿蕙是我最亲之人。”

“那说说吧。”常蕙心笑问:“除了这客栈的里里外外,一路上你还做了哪些事,监视你的至亲之人?”

谢致脸色骤败,垂下头去。良久,他讪讪交待:“之前我就说过了,皇兄在明我在暗,这些年来,帝陵里也有我护着你的人。我手下方士给你续的命,我自然清楚你还阳的时日,派我的人去玄宫一查,就知道你已经出陵了。我料定你会来京城寻仇,原本没打算路上还监视你,只在京中候你归来。哪知无心却碰巧,你陪容书生赴京赶考,路上……遇着了我的朋友。”然后就命朋友将常蕙心引来这家客栈了。

“韦俊?”

谢致眨眨眼睛,细长的睫毛震颤,“不,是周一川。”

常蕙心注视着谢致和颜悦色的样子,心想:大家都说汉王脾气古怪,“待所爱者便青眼相加”,看来汉王这些个朋友交得值,各个肯为他尽心卖命。又想起“待所鄙者白眼相向”,谢致没朝常蕙心翻过一次白眼,这么看来,她还算他半个朋友呀!

常蕙心忍不住笑了一笑。

“阿蕙,我什么都给你交底啦,你总愿意助我了吧?”谢致给自己倒酒,见坛里酒也没多少了,他干脆将最后的醇酒全部倒出来,斟了满满一杯。谢致举杯,指着常蕙心面前始终未动的那杯说:“来,你若答应,便与我饮了此杯。”

常蕙心还在犹豫,谢致已经嗤笑出声:“这整个客栈都是我的,要想毒你,何必等到这杯酒。”

被这话一激,常蕙心竟有一刻意气上脑,举杯一饮而尽。

谢致含笑凝视常蕙心,徐徐饮完自己那杯酒,相邀道:“酒都肯喝,肯和我出去走走吗?”谢致放下酒杯,弯腰去捡地上的人皮面具:“怎么说今日也是上巳,不出去逛逛,于情于理,皆说不过去。”

谢致扮回原先的假样貌,和常蕙心并行出门。客栈背街,大门对着东方,窄巷中无人穿行,独有一缕阳光斜着照下,谢致和常蕙心一跨出门槛,这缕阳光就迎面刺入眼来。他和她皆禁不住抬手一遮。

放下手,谢致自言自语感叹了句:“大好的春光。”

两人转入主街,行人顿时多了起来,车马也多,常蕙心本是走在左侧,靠着街边商铺。她却习惯性绕过谢致,走到右边,靠着车马来往的主干道。

常蕙心自己都没察觉,谢致却楞了一下,稍稍恍惚。他默不作声,也不表露出来,将双臂反剪至身后,随常蕙心同行。

春至水暖,各地的物资经由梁河漕运,陆续顺抵京城。街边的临时张起的各个摊位前,都围了不少人,尤其以产自江南的桑丝彩帛最讨姑娘心欢。许多女子伫在彩帛摊前细心挑选,金翠耀目,罗绮飘香。

常蕙心和谢致踱步前行百尺,边走边看,听见一卖桑丝的客商操的是会稽乡音,常蕙心禁不住停下步来。因着几分亲切,她往那摊位上多瞟了数眼,看中了一匹单丝罗,石榴颜色,极为工丽。

谢致左转上前,掏银子把这匹单丝罗买了,塞到常蕙心怀里。

常蕙心大窘:“你买给我做甚么。”接下来,她还得抱着匹衣料逛街。

谢致却道:“从前,你怕我被车马撞着,总护我靠着街边走内道,你自己走外道。十年过去,还是没变化……也有变化,以前我年纪小,阿兄怕我养成挥霍恶习,一个子都不给我。逛街遇着什么中意的拾物,都是你都偷偷掏钱买给我,解我的眼馋。但是怕阿兄责备,你知我知,回家了,我们都不敢说与阿兄知。”谢致挺起胸脯,昂起头,“如今,我有的是钱,来颠倒一回,你看中了什么,我都如数买给你吧!”

常蕙心抱着单丝罗怔住:“这些事你竟还记得……”

谢致自嘲一笑,叹口气:“本来忘了的,最近几年我自己走这条道,和别人走这条道,都从不曾想起旧事。却偏偏和你一走,就什么事都重忆起来!”

“冰糖山楂滚雪球——”前头吆喝声起,卖山楂的小贩推着小车,由远及近。常蕙心和谢致双双望去,小贩激灵,赶紧把车推过来:“两位公子,要冰糖山楂不?个大糖多,新鲜又便宜,一斤只要二钱。”

谢致当即掏钱:“来五斤!”

小贩大喜,道一声“好咧”,麻利称了山楂,拿纸扎袋。

常蕙心忍不住问:“五斤你吃得完么?”

谢致表情和动作皆是一滞:“记得你从前最喜欢吃的。”

常蕙心其实到现在也很爱吃山楂,但不知为何,她就是想呛谢致一下。她驳斥他:“从前是从前,万一如今我口味换了,不爱吃了呢?”

“怎么可能?”谢致稍楞,很快明白过来。他的目光在常蕙心两瓣朱唇上游走,轻轻道:“就冲你刚才张嘴说的那句话,口中仍冒的是酸味。”

说完谢致侧过身去,接了小贩递来的那包山楂,取出一颗送入嘴中。他眨巴眼睛,故意做出痛苦的表情:“啧、啧,酸死个人!”

这句话被小贩听到,急忙辩护:“公子,我家山楂不酸,糖多可甜呢!”

谢致斜眼瞟一瞟小贩,嘴边似笑非笑,那表情,分明是酸与甜本王自己心里知道,不需说真话予你听。谢致自顾自往前走,悠悠四、五步,他又止步回头,手里拿着纸包问常蕙心:“唉,你真不来一颗?”

常蕙心快步上前,狠狠瞪谢致一眼。她单手抱住布匹,腾出一只手来抓了一颗山楂。

谢致仰身大笑:“早说你腾不出手来吃山楂,我喂你啊!”

常蕙心吃着山楂,凝视前方,边吃边问:“怎么人突然多了这么多?”

“问问不就知道了。”谢致漫不经心回答。他随便问了个路人,得知皇帝郊祭将返,他们都是守在路边,等着再瞻仰一次圣颜的。

谢致立刻垮了脸,盎然笑意全不复见:“他这么早就祭完了……现在什么时辰呢?”

路人旋即告诉谢致,现在快未时了,但距离天子回来还早,还须一个时辰。路人和几位朋友早上来得太迟,站的位置较远,只能看见前方围观百姓的后脑勺,完全看不见皇帝的玉辂。吃一堑长一智,这趟皇帝返程,几位路人早早在街边占位,愿能将圣颜瞻仰得清楚些!

和他们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因此才至未时,街边占位的人就已逐渐增多。

常蕙心听到这种话难受,心似大海,不停翻波。

一路上,常蕙心屡见谢景风光,均强行自抑,将心里话深藏腹内。此刻有了谢致在身旁,她便说出来,让自己好受些:“为甚么他会得万民敬仰啊……”

“阿蕙,你不要这样想。”谢致突然扣住常蕙心的一只皓腕,将她拉至一旁偏僻处,方才劝道:“别说什么‘敬仰’,你换个位置想想,卖艺的街中央耍猴,许多人为了看猴,还不是早早去占好位置。”

常蕙心两眼盯着谢致,这位汉王正将他同父同母的皇帝大哥比作猴。

谢致摇动常蕙心的皓腕,他刚吃了糖山楂没洗手,一手糖都粘在常蕙心腕上,腻腻呼呼,仿佛肌肤与肌肤粘牢了,撕不开。

谢致笑得灿烂:“我这么一讲,你心情有没有好受些?”他笑容稍敛:“再说,早上已经看过了。这趟我们就不看了吧!”谢致垂下眼睑,早上打马经过,见常蕙心蹲在地上,似伤心正泣,肯定是见着了谢景,痛苦难过吧。这趟谢景回城,何必让她再见一回面,再伤心一回?

谁知常蕙心将谢致扣在她腕上的手拨开,“其实我和方才那几位老伯讲的一样,早上,我也没看清。”

谢致喉头一哽,良久才说:“我知你恨他怨他,十年不见,迫切想睹一面。其实……要想清清楚楚看他容颜,却也容易,但不是站在街上。”

“你要带我进宫么?”

谢致愣住,脱口而出:“我怎么舍得带你进宫!”

这话说得大声了点,引得几位远处的路人纷纷侧目,谢致面露紧张,连忙再扣住常蕙心手腕,将她拉走,至更偏僻处。

谢致松开常蕙心的手,低低唤了一声“常乐”,立即就有一路人飞速走至谢致和常蕙心面前,垂首听命。

常蕙心仔细观察,这位常乐与客栈那位小二,面貌完全不同。不知是易容了,还是谢致手底下本来就有好几位“常乐”?谢致并不向常蕙心解释,只吩咐常乐,让他速速回府一趟,取谢致的千里眼来。

交待完一切,谢致这才抖擞两袖,对常蕙心道:“你随我来。”他脸上又恢复了从容的神色。

常蕙心抱着单丝罗跟着谢致走,同时左右探看,不久后,便随谢致来到一处酒家。这酒家修缮上等,平地立起两栋四层高楼,中间由飞桥联接,谢致引常蕙心踏入门内,立刻掌柜亲自出来迎接。谢致附在掌柜耳边低语几句,掌柜便躬身退了,谢致自引了常蕙心上楼,亲车熟路,像是常来。

常蕙心一路走一路瞧,酒家的内饰也颇为奢华,珠帘绣额,往来的食客穿着气度,举止言行,无一不凡。

谢致双手推门,领常蕙心进了左首第一间包厢,厢内煌煌莲花灯自顶下吊,靠墙两面摆满了镀金烛台,可以想象,夜间灯火全部点起,该是如何晃耀。

谢致和常蕙心刚一入座,立刻就有五、六名小二鱼贯而入,端来的皆是美味珍馐。量少,品种多,重在每个口味皆尝一点。

常蕙心板着脸问谢致:“你这是做什么?”

谢致已自动筷,他吃相不佳,口里还叼着半块烧鹅,声音就含糊发了出来:“刚才街上,你没听那老怕提醒吗?都近未时了,还是先吃饭来得好。”谢致说着,夹了数块糖醋肉,硬塞到常蕙心碗里:“吃、吃、吃。”

常蕙心本来不打算吃的,但是肚子不争气,发出“咕”地一声——肚子都叫了,再推诿做什么,她埋头捉筷就吃起来。

小二们都已退出去,包厢内只剩下谢致和常蕙心两人,谢致开口道:“阿蕙啊,别顾着吃饭,边吃边聊啊!”

常蕙心猛然抬头。以前谢家规矩多多,饭桌上怎么端碗,怎么拿筷子,都有讲究,“食不言,睡不语”更是最基本的规矩。常蕙心初嫁入谢家那段时间,特别不习惯,吃饭的时候饭桌边坐着一家五口,却无一人言,憋得常蕙心似猫爪挠心,万分难受。

后来竟慢慢习惯了。

谢致见常蕙心盯着他,不由笑道:“怕什么,现在只有我们俩,什么破规矩,统统都毁了!想什么吃饭怎么吃,饭桌上想讲多少话就怎么讲!”谢致将筷子插进碗内,搅动筷子,米饭也跟着搅动,溅出数粒,颇为不雅。他黯然道:“自从你……走后,皇兄事情忙,我和那新嫂子又不亲近,差不多十年没和亲人吃过饭啦!”

“唉。”常蕙心竟叹了一声。

……

常蕙心和谢致边吃边聊,不知怎地,就说到了报仇这件事上。

常蕙心恨恨发誓道:“我要乱了他的朝堂,谋了他的江山,毁了他的妻和子睦,揭穿了他的圣明,撵他下皇座,叫他性命抵偿,才得解恨痛快!”

谢致听完沉默不语,良久,缓缓拍掌:“大好!”

过会,谢致又问:“阿蕙,那你打算详细怎么报仇呢?”不等常蕙心回答,谢致继续道:“我以为,乱他的朝堂是第一步。”

须臾之后,常蕙心接口问道:“所以,你安排了周峦来赴春闱?”

谢致目露喜色,“阿蕙一点就透,果然你不是不聪颖……”谢致声音急止,他本来想接着说,“你不是不聪颖,以前若似现今这般肯动脑筋,定不会落得个不明不白被人害死的下场”。

斟酌片刻,谢致未将后半句话说出口。

“三吴,你让周峦赴春闱,可有把握让他高中?”

“自然,我将下头都打点好了。”谢致洋洋得意:“今年是第一次春闱,许多世家子弟都求了人,通了关系。据孤所知,起码有几十个考生已事先知晓了考题。”谢致见常蕙心脸色阴沉,忙说:“但无须担心,就算他们知晓了考题,有孤的安排,一川必高中头名。”

“可有一名叫韦俊的,家里也有打点?”

“就是跟你们一起来京的那位么?”谢致轻飘飘道。韦俊,小小工部郎中的外甥,若不是跟常蕙心一同上京,他还真不屑去查,“他姨父是水部司郎中,自然打点了工部的关系,中榜是铁板钉钉,而后就会安排去工部任职……”谢致眼皮一瞟:“内定的是水部主事。”

常蕙心脱口而出:“科举的初衷是为寒门贤士辟出仕途,这样一来,与世家世袭有什么区别!”

谢致耸耸肩膀,“人情世故,不可抗拒。”

常蕙心思忖了半响,倏地抬头,凝视谢致道:“三吴,你若信得过我,就赶紧抽身,收回一切与春闱有关的打点、安排,务必要让周峦落第。”

谢致两眉缓缓挑起:“为何?”

“放榜后,令周峦击鼓鸣冤。闹得越大越好,就是要让全城,乃至全天下知道,这次春闱徇私舞弊,用情取舍,多有不公。”

谢致手上还拈着筷子,一下一下敲在碗沿,发出“叮咚”的响声。他缓缓接上常蕙心的话:“然后以皇兄多疑的性子,必定大怒,细查下来,六部将有多少人会牵扯出来……这下子,本朝要有第一乱啦!”谢致两眼熠光,开心得不得了。

“嗯,正是这样。”常蕙心点头道:“谢丽光欲做古往今来第一明君,以为自己的朝廷无比清明,我偏要他呕出一口血来。”

谢致垂下了眼皮,掩住俊眸内的幽光,他小声嘀咕:“嗤,这世上,哪有完全干净的朝堂。”

“三吴,我要另外嘱咐你一件事。”

谢致仍就垂着眼皮,张口就应:“你说。”

半响,谢致不闻常蕙心的言语,感到奇怪,方才抬起头来。见她犹犹豫豫,纤细玉手都扣在了桌沿上:“有、有一位考生容桐,安州乡试第三名的,这次春闱,你不要让他中榜。”

谢致心里陡然就不舒服起来,眼一眯,出言道:“就是和你一路同来的那位容桐书生呗!还‘有一位’、‘有一位’,我又不是不晓得他!你大可放心,我会确保他落第的,让他回家种田,隔年再考,避开这场风波。阿蕙,满意了吧?”

谢致念念叨叨说了一大堆,常蕙心也听出他情绪不佳,不便再多提这个话题,颔首仅道了句:“多谢了。”

谢致嘟嘟嘴,仍觉得膈应——常蕙心为着个外人,谢他这个亲人。

常蕙心另起话题,问谢致:“三吴,这家酒楼也是你的吗?”

谢致斜瞟了常蕙心一眼,“是。”

常蕙心柔声再问:“你经营这么多产业,颇累吧?”

谢致心眼珠一转,立刻就猜出了常蕙心的心思:哟,她这是为了书生,转移话题呢!

谢致向前倾身,獬豸冠乱了两分,前额漏出几缕青丝,正好在常蕙心眼前摇晃,晃得她鼻息发痒。

“阿蕙。”谢致轻唤一声,气息全喷在她面上:“累也没办法呀,不然私底下我们的经费打哪来?阿蕙……你若是真心疼我累,帮我打理一部分?”

常蕙心暗答:万万不敢。

这四个字升到她的嗓子眼,正要脱口而出,外头有人敲门。

谢致重新端正身子,闭眼愠道:“进来。”

先前去取千里眼的常乐归来,将宝物千里眼双手奉上。

谢致将千里眼递给常蕙心,“阿蕙,你试试。这东西唤作‘千里眼’,水晶造的,能将数丈之外的事物窥看得清清楚楚。”谢致话音加重,特意强调:“以前,周一川从西域给我带回来的。”

常蕙心立即回忆:进京之前,周峦称自己从未来过京城,让韦俊引路做向导。现在看来,全是胡说。

常蕙心再低头打量千里眼,长长一个圆筒,棱面晶莹。她举起来,对着筒口一望,望见谢致的脸庞骤然放大了十倍,占满整个筒面,滑稽可笑。常蕙心忍不住笑出声来。

谢致尴尬,食指往窗户方向指去:“你该往那看——”

常蕙心走至绿纱窗前,举起千里眼远望,顿时大惊: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不断映入筒内,他们的表情甚至小动作,全能看清。常蕙心再将千里眼左移两寸,望见对街一户人家,开着窗,屋内一位妇人,正坐于椅上缝制衣物,旁边桌上摊了一大堆布料。什么布料呢?隔着一层绿纱,看不清了……

常蕙心禁不住去推窗户,谢致连忙按住她的手,“唉,莫推开这层纱!”他解释道:“皇兄的人多有眼尖的,要是瞧着我们在窥视他,就不妙了。”谢致的目光从常蕙心脸上移开,转望向窗外:“隔着纱,虽然看不大清对面街景,但是观察皇兄的仪仗足够了。三、四层太高,一层又太矮,只有现今你我所处的这一间二层包厢,能将将好平视皇兄的玉辂。”

听见皇家独用的雅乐响起,谢致幽幽道:“他来了。”

常蕙心应声举起千里眼,透窗望去,果然清晰见得冕琉下谢景的容颜:他比从前消瘦,下巴尖了不少,眼窝也有些凹陷,眼角细细纹路,两鬓微霜。

常蕙心情不自禁惊道:“他怎么这么老了!”

谢致眼皮一跳,常蕙心这个反应,完全出乎意料。

谢景老么?

谢致心中悠悠思忖:自己是隔三差五就见谢景一面,而一个人两、三日的变化实在是太微细,所以谢致从未察觉到谢景年华老去。但是常蕙心不同,眼前的谢景,和她记忆里的谢景隔了整整十年,一乍见,一比较,她必然觉得他样貌变化大,垂垂老矣!

再则,谢景位处至尊,日理万机,身心皆疲,肯定比其他四十岁的男人苍老。

谢致心里想了许多,口中却偏偏都不说,他挺胸昂头,启唇不紧不慢道:“有孤这样年少青春,风华正茂人物站在你旁边。咳咳,你看谁都会觉得老,这不奇怪。”

谢致一本正经,言之凿凿,仿佛在说什么真知灼见一样,常蕙心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禁不住白了他一眼,心想:这人真是……好生臭屁!

是夜,皇帝宣召汉王入宫。

谢致接了旨意,早早去了,哪知皇帝还在寝殿更衣,命大内总管熊公公引谢致先去御书房,稍候片刻。

两人进了御书房,熊公公伸臂指向右侧下首座椅,躬身询问道:“陛下稍候便至。殿下,您要不要先坐会?”

谢致摆摆手:“不必,皇兄未至,做臣弟的怎敢擅坐。”谢致平视前方,见一名小内侍正在整理桌面,冬走春至,能放置炭火的暖砚正被收起来,换成其它的御砚。皇帝做事一向极具规律,什么时候该用什么物拾,严格更替,有条不紊。

待物如此,待人亦如此。

谢致凝视暖砚,正陷在沉思中,听见身后有熟悉的男声唤他表字,温和且富有磁性:“遂志。”

谢致旋即转身,屈膝便拜:“臣弟参见陛下。”

谢致的眼睛盯着地面上皇帝的龙靴,默默地想:自己几时也能穿上?

“起来。”皇帝的声音仍是温温和和的。

谢致直起身子,与皇帝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皇帝瞬间变脸,轻斥道:“郊祀不去,还公然携鹰牵犬去打猎,醉马招摇过市?朕真是纵容得你无法无天了!”皇帝抬手,缓缓按住自己的胸口,似心痛不已:“三吴,你几时才能不胡闹?连济大郎明年都要大婚了,你呢?出去建府三年,朕给你指了两、三桩好婚,你六礼拒不受,统统都给退了!顾大夫的女儿,因着亲王退婚,名节有损,至今都没再找着人家,你让朕颇感愧疚!如今你都快二十四了,无嗣无妻,成天只好狩猎……”济大郎是皇帝的太子谢济,明年将行冠礼,并举行大婚。

谢致料定皇帝会这么训他一回,心中不惊,面上却故意闪过张皇之色,含糊躲闪道:“喏,臣弟知错了。”

见谢致认错,皇帝脸色稍缓,更进一步,温声问谢致:“三吴,你今天去打猎,为什么很快就返回来?”

谢致身子微晃,小声嘀咕:“未料及上巳京郊人多,人多的地方臣弟不喜欢待,就回来了……”谢致抬起头,用既委屈又心虚的目光直视皇帝,怯怯问道:“陛下,臣弟不会又做错了吧?臣弟沉溺狩猎也是错,不沉溺早些回来也是错,那……陛下,臣弟究竟该怎样做?”

皇帝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气极反笑。

皇帝抬臂,轻搭在谢致肩头,柔声道:“唉,三吴,朕一时情急,喝斥了你,你莫要往心里去。朕……当初给你取字‘遂志’,就是希望你能志存高远,坚定不移,九泉之下父母至亲亦感欣慰。可你呢……唉,遂志遂志,你可明白朕的苦心?朕如今……真不知你几时才能‘遂志’?”

皇帝说得颇为语重心长。

谢致思及常蕙心,幽幽接口:“臣弟现在就很遂志。”

“混账!”皇帝修养极佳,怒极也只骂了这么一句。皇帝再次翻脸,面露愠色:“‘遂志’就是呼鹰嗾犬,飙马纵酒?不尊礼法,不务世事,叛道离经,出格任诞!你知不知道,京中对你有多少非议?”

谢致假装惊慌:“那陛下会处罚臣弟吗?”谢致急抓住皇帝的龙袖,仿佛抓住此生唯一的信任和依靠:“三吴知错了,皇兄救我!”

皇帝不露声色,久久不做应对。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皇帝托起谢致的手,无奈叹气:“唉,朕待你真是太过纵容了……罚你禁足十日,以为惩戒,你回府去好好反省吧!”

谢致“不由自主”长吁了一口气,跪地谢道:“多谢陛下!”谢致低头,却又偷偷翻起眼皮来窥皇帝:“嘿嘿,就知道皇兄疼我!”

“胡闹!”皇帝也笑了。

……

汉王退出御书房,离开禁宫。皇帝在御书房内继续批阅奏折,直至酉时。始终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熊公公躬身问道:“陛下辛苦,要不要……早些歇息?”

皇帝坚持批完手上这本奏折,方才颔首。

熊公公思忖,昨夜皇帝已经去了皇后那,熊公公便轻声询问皇帝:“陛下是去修云殿,还是去菡萏殿?”

皇帝的后宫统共四人,皇后为尊,底下便是住修云殿的德妃,住碧康殿的淑妃,住菡萏殿的蔡修仪。其中,淑妃娘娘前天刚诊出有孕,自然不能侍寝。

皇帝沉吟须臾,道:“去皇后那。”

熊公公心中虽奇,却未言语,一面安排皇帝的銮驾,一面命人先去通知皇后娘娘,事先做好准备。

待皇帝至中宫时,皇后已经穿戴规矩,领着一众宫人在门口迎接了。皇后今年三十有五,却保养得益,远望身段,仿佛二八佳人一般玲珑有致,只有走近细看,才会发现她眼角和鼻翼有铅粉掩盖不住的细纹。

皇帝急步上前扶起皇后:“梓潼日间随朕郊祀,已十分操劳,快快请起。”

皇后盈盈起身,声软如莺:“臣妾万分谢陛下体恤。”

帝后相敬如宾,后头听见谈话的宫人,都不禁暗自称赞。

皇帝扶着皇后的玉手,与她一同进入殿内,方才问道:“太子刚才来过了么?”

皇后稍微屈膝:“大郎记挂着臣妾,入寝之前,还来臣妾宫中请了一道安。”

皇帝听罢,欣慰点头:“大郎孝心可感,似朕。”皇后听见这句话,旋即抬起头来,对了皇帝一眼。见皇帝正盯着她瞧,皇后不禁漾开笑容,“臣妾伺候陛下更衣吧!”

皇后的京城口音并不正,稍微偏软,反增了几分嗲意,挠在男人心头痒痒的。

皇帝也笑开去,徐徐道了声好。

伶俐的熊公公忙遣内侍们抬来屏风,遮在床榻前,散下帏帐。熊公公亲自查看,见炉内熏香和长明宫灯俱妥当无错,便领着一众内侍宫人退下来。偌大的寝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皇帝冉冉转入屏风内,皇后跟在他身后,待皇帝展开双臂,皇后便起手为他解衣。

皇帝突然间就把夜晚召见汉王的事同皇后说了。说完,皇帝叹自己的心软:“朕每每瞧见遂志,便忆起父母重托,兄弟骨血,心中不忍,对他发不起来脾气。唉,总是好纵容他。”

皇后比皇帝矮一个头,身高只齐皇帝的肩膀。她低头为皇帝解衣,整个人就仿佛依偎在皇帝怀里,从皇帝的视线里看过去,只能望见皇后乌黑的发髻,和当中插的凤凰金簪。

不见皇后面目,只闻其声道:“是臣妾教导大郎无方,让陛下忧虑了。”

皇帝双眸一沉,犹如和煦晴空中骤来一朵乌云。

皇后慕然抬起头来,对视着皇帝道:“景郎,今夜大郎来我这里,无意闲谈,已将晌午时他对你的抱怨,俱说与我听。”

今日晌午,正值祭祀行到第三道程序,太子谢济听闻比只比他大四岁的二皇叔,不仅不用来参加郊祀,而且还去狩猎了……狩猎啊,多有趣!太子私下向皇帝抱怨:凭什么二叔可以玩,他却要在这里挨晒硬站数个时辰,天道不公。

朝臣百姓如云,许是顾忌着非议,皇帝只简短轻斥了太子几句。

……

皇帝紧盯着皇后,见她眸中并无躲闪虚假之意,俱是坦然诚挚,更兼有关切之意,方才缓缓道:“三吴胸无大志,腹内草莽,喜好胡闹,这些……朕都可以允之任之。三吴这个样子,对大郎来讲,未必不是好事。但他诱得大郎也想玩物丧志,便不应该了。”

“恳请陛下宽恕大郎的罪过。”皇后赶紧下跪,凤裙裙尾着地,仿若绽开的一朵牡丹,“臣妾以后定会更加悉心地教养大郎。”

皇帝轻叹:“这也不是你的错。朕已设法将三吴禁足。这些天,你莫要让大郎再去汉王府上,他们叔侄两感情淡了,以后自然再玩不到一处去了!”

皇后仰望皇帝,轻柔劝道:“大郎明年大婚,有了媳妇定会懂事些,之前那些放在犬鹰上的心思,也该淡了。想着臣妾和陛下刚刚成婚那会……”皇后说着,稍斜了身子,她本就腰柔,这一斜之下犹如杨柳扭捏,看得人心头发热。

皇帝弯腰握住皇后的手。

皇后便借着皇帝的臂力站起来,莲足不稳,一摇晃,腰肢擦到了皇帝的腰肢,底下贴着,皇帝不由得腹下一紧。

皇后悄悄回握皇帝的手,捏了捏他的掌心,皇帝终长松了一口气,叹道:“还是在梓潼这里,朕心里能稍微好受些。”许多梯己的话,也只能跟皇后说说。

帝后相拥,入榻缠绵,皇帝经年习武,虽年已不惑,却雄风不减。而皇后养育过二子,紧致稍减,皇帝久久用功,却无法攀到极乐一刻。皇帝脸色稍暗,但并未责怪皇后,反倒亲切抚慰,皇后感激,使出数项巧技,手口并用,终至巅峰。

皇帝搂着皇后,一同平躺在榻上喘气。两个人身子皆是精光,皇后将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人的身体,娇滴道:“更深露已重,景郎珍重龙体。”皇帝侧首,浅浅亲了她一口。

少顷,皇帝轻柔提及:“最近许多朝臣给朕上奏,道我朝嗣脉不厚,建议朕择取端丽之姿,以充后宫。”

皇后随口嗔道:“景郎九五之尊,还由得这些人去非议左右?”见皇帝的脸色晦暗不明,皇后赶紧改口:“虽乍听不悦耳,但细细思忖来,这些谏言倒是忠厚,陛下切莫恼他们犯颜直谏。臣妾后宫愚妇,不敢妄议前廷,但若是陛下心意,臣妾一定着办妥当。”

皇帝沉吟,道:“如今朕心头一等一的大事乃是春闱,等放榜取贤后,就由梓潼主事选秀吧!”

在皇帝心里,殿前的贤才能士,可远比后宫佳丽重要。

三月春光,天气一日好过一日。天朗气清,空中悠悠飘着白云。

谢致被皇帝禁了足,要到明日才可出府。近来,常蕙心与谢致都是通过客栈的常乐传通消息。平时无事,她就独自在城中走走,十数年过去,城中景物变化颇多,她还需逐一了解。

早晨,常蕙心照例踏出客栈,正巧有一贩糖的小贩吆喝着从门前经过,小贩周遭围了好几圈眼馋的孩童,叽叽喳喳像一群小麻雀。

常蕙心摇摇头:客栈背街,难得有这么吵。

常蕙心从孩童旁边绕道走,一侧身,就仰望见二楼的风景。

轩窗敞着,年轻的白衣书生坐在窗前桌边,开卷读书,对窗外的喧闹充耳不闻。

他似此刻天上的白云一般无尘美好,却比白云更多一份安静。

常蕙心不知不觉伫足。

前些日子,常蕙心与谢致商议得太兴奋,心绪起伏,夜间久难入眠。她便起来走走,令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到了丑寅之时,仍见容桐住处烛光独亮。有一次,常蕙心走近细窥,隔着窗户,见容桐也似这般,专心备考,读到忘时忘物。

因为内疚,常蕙心低头后退,没脸皮去打扰他。

但今日实在奇怪,接连着的三场春闱全都考完了,下午就要放榜,他怎么还致志读书呢?

常蕙心忍不住对着窗户喊了两声:“容公子,琴父!”

容桐并未听见常蕙心唤他。

心中有几丝痒痒的力量驱使着常蕙心,待到小贩和孩童们纠缠远去,她忽地踮脚跃起,飞上二楼。手抓着窗楹,又将窗楹当做座椅,就这么坐下,倚窗问容桐:“琴父,都考完了,你怎么还读得这么用心呢?”

容桐陡然被吓住,差点后仰从椅子上摔下去,待看清是常蕙心,又觉是一阵清风吹进他敞开的心。容桐哑了,空张合双唇发不出声音:慧娘——

常蕙心许久都没有见过像容桐这样傻气的人了,她心情大好,干脆翻身入房。

容桐傻傻的,呢喃道:“哪有女子破窗而入的……”

常蕙心扬头反问:“难道破窗而入只许男子?”

容桐读圣贤书,从窗户里偷偷跑进去的男子,干的都是偷香窃玉之事……他自己想岔了,刹那红脸。

常蕙心拣一张距容桐有一定距离的椅子坐下,将谈话重拉回正题:“我说琴父,春闱已经考完,你还这么用功做什么?”

“以前未设科举时,我也嗜读啊。”容桐笑道,他稍稍垂头,有两三分不好意思:“当然,天子圣明开科设举,令我辈读书中生出一份念想,可以报国。”

常蕙心的笑容僵住了,她偏过头去,避开容桐的目光,才敢问道:“琴父,你这次春闱……考得怎样?”她有一丁点小私心,期盼他考得不好,这样容桐落第了,她也不用内疚。但转念之间,常蕙心又鄙视自己的丑陋想法……矛盾挣扎,以至于随后容桐回答了什么,常蕙心均未听清。

“慧娘!”

常蕙心一个激灵,仰头见容桐已经踱近她身旁。

她心虚,眨眼,“怎么了?”

容桐颇憨,未察觉常蕙心的异样,问她:“方才你在想什么?我同你说话,你怎地一声也不应?”

常蕙心仓惶抬头,冲口而出:“你同我说了甚么?”

容桐脸一烫,“我说……你别笑我不知谦虚,我自认为这次春闱的题目不难,自己答的也有一定深度。前排的名次是不敢奢想,但……应该会中榜吧。”

常蕙心心里“哐当”一声,一个声音暗自呐喊:完了,她毁了一个人!

但是任由容桐中榜,将他卷入风波中,更毁他。

出于补偿的心理,常蕙心思忖着要不要给容桐一大笔钱财,以便他今后四年备考用。

“慧娘。”容桐低低地唤常蕙心,言语温吞:“我……其实今天放榜,我有一点紧张。下午就张榜公布了,我很迫切地想去看,但是又不敢去看,一想到要靠近榜单,心就跳个不停。慧娘,你能不能陪一同去?”其实,他可不是只有一点紧张,之前看书,手心出的汗都把纸页渍黄了。

容桐诚恳道:“慧娘,和你相处了些时日,觉得你镇定沉稳远胜过我。你与我同去,我心中惶惶,许能稍安。”

常蕙心站起身来,道:“那等会一起去吧。”同去看榜,容桐是心安,对她来讲,则是增添数倍愧疚煎熬。

申时。

春闱的红榜前站满了应试举子,容桐和常蕙心也立于榜前。常蕙心低着头,容桐则踮着脚,仰头看,成排的名字逐一读过,从上往下,反复数次,未见自己的名字。

容桐低头讪笑:“竟然落第了。”他心思单纯,先是难过了一阵,继而认定是自己文章作得不够好。春闱人才济济,有许多举子才华远胜过自己。容桐再次抬头,竟用钦佩之色仰望这一期龙虎榜。

容桐三分怅然,七分感叹:“我以前还以为自己书读得好,却原是坐井之蛙,不知大千世界才人多。”

常蕙心将一切都看在眼里,话全听进心里,无言以对。

“有落第举子在京兆府门前击鼓,诉春闱不公,用情取舍!”一人传来消息,便如硬石掷于汤锅中,激得烫花四溅,举子间纷纷传开去。交头接耳多有私语,又似锅底添柴,烧得更旺。

容桐诧异,皱眉道:“落第便是才学不如人,如何来的不公一说?”

常蕙心不敢对视容桐的眼睛:“琴父,你……有没有想过春闱会有人舞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