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逐来

“甚么?”容桐大惊:“还可以这样?科举以才学定夺名次,断然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他傻得可以,直摇头道:“这击鼓名冤之人,真是万万要不得,不从自身上寻找原因,却错怪污蔑科场。”

常蕙心张了张口,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容桐却转了目光,正巧望见远处的韦俊,喜色浮上面庞,上前招呼,“袭美,许久不见,恭贺你高中。你、我、一川三人,唯你卓绝。”

韦俊却冷哼了一声,拂了拂袖子,似不愿与容桐交谈。

容桐愕然,他自认为韦俊不是富贵既相忘之人,觉得蹊跷,便追问韦俊:“韦兄,你这是怎么了?”

“哼,怎么了?你要去问问周峦!”

“一川?”容桐更加困惑,今天从早晨起就没看见周峦的身影。周峦也没中榜,依他的个性,估计是跑哪家酒楼或是花街伤心去了。

韦俊见容桐一副呆呆的模样,更恼,抖袖道:“京兆府前击鼓之人,便是你我的好贤弟周峦!”

容桐骤然后退两步,身子没站稳,还是常蕙心伸手扶了他。她本是伫在他身后,无意前倾身子,望见容桐的五官都快拧到一处去了,似发了病症般痛苦。

常蕙心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容桐许久挤出一句话:“慧娘,我好难受。”

常蕙心不太能明白容桐的意思,便安抚他:“你别急,慢慢说。究竟怎么了?”

“击鼓鸣冤的落第举子是周一川。”

常蕙心含糊应了一声,这事,她数天前就知道了——或者说,她是主谋。

“上京一路,除了你,我只认识了袭美、一川两人。他二人虽性子大相径庭,但皆不欺人。我信袭美,也信一川,一川击鼓……定有苦衷,可能……”容桐说着握紧拳头:“可能真有舞弊之事,我和他至交一场,理应去帮他。但是这样一来,袭美兄那里……”

常蕙心听着容桐断断续续的言语,总算明白了:容桐这是纠结帮周峦还是韦俊?周峦和韦俊究竟谁对谁错?

这么一点点小小矛盾,他就难以抉择。

还有,他称周峦“至交”,其实谁真心把他当至交?

常蕙心平视容桐,仿佛穿透岁月去望曾经的自己,她的眸色中添几分茫茫。

容桐仍在自言自语:“这么庄重神圣的事,怎么会有舞弊呢……”三千世界,突生崩塌。

容桐忽然推开常蕙心,大步前行。常蕙心急追上去,询问容桐要作什么。容桐锵然答道:“我信一川,若真有科场舞弊之事,我虽只为一庶民,也应匡扶正义。”

常蕙心禁不住笑出声来:谢景的朝廷,还有正义?

容桐回头,狠狠瞪了常蕙心一眼——羸弱又胆小的书生,第一次对她逞凶。

常蕙心一楞,滞了脚步,终担心容桐安危,还是跟上去了。

容桐急匆匆赶至京兆府,门前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周峦善交友,围观众人中不乏与他相熟的举子,但倘若上前相助周峦,万一官官相护,岂不受到牵连?反之,若上前阻拦谴责周峦,万一上头清明,真查下来,起不遭罪?

因此无一人上前。

独见周峦昂藏起身,挺立其背,双手各执一大槌,高举击鼓,声声绵长,叩问人心:“咚——咚——咚——”

周峦似有内力,朗声充沛:“庶民周峦,状告春闱主审,礼部礼部侍郎袁涉之等一干人等,纵容参与春闱舞弊,用情取舍,徇私不公!”

容桐心急如焚,拔步欲挤上前去,就听见人群议论纷纷,接着便有细尖的内侍喊道:“皇帝圣旨到——”

……

元嘉三年,三月十二日,落第举子周峦于京兆府门前击登闻鼓,控告主审考官袁涉之等一干人等,用情取舍,要求京兆府尹明察,以求公道。

京兆府尹宋凌还在斟酌,是否受案,已有人将举子鸣冤的消息传递给皇帝。皇帝大怒,命内侍传旨,将周峦领入宫内,亲自询问。

周峦直叙呈情:同场考生韦俊,因其姨父任职水部司郎中,考前托人内定一中榜名额。用情取舍,才疏之人高中,有才之人却不得取中。

皇帝愠恼,着人调查,竟查出韦俊不仅中榜内定,连日后的官职,也早已内定为水部主事。

朝野大哗。

水部郎中和韦俊同下狱。

窥一见百,皇帝命人在水部司再查,兼着郎中和韦俊的供词,一并审出水部司亲属舞弊者,共十二人。为求减罚,罪者纷纷检举……水部司,屯田司、虞部司,工部各部均有官员亲属涉及科场舞弊。

再由工部波及吏部、户部、礼部、兵部、甚至连刑部主事也知法犯法,为保其孙能高中,辗转三人,私托到京兆府尹宋凌,又通过宋凌结识了主考袁涉之,谋得一内定名额。

六部无一幸免,包括袁涉之,宋凌、户部尚书在内的一百余名大小官员全部下狱。“元嘉科场舞弊案”轰动朝野,皇帝下旨严办,袁涉之遭腰斩,举家获罪。其余人等,流放的流放,罢官的罢官,最初引发苗头的韦俊,也因此案丧命。

汉王府。

汉王禁足刚解,朝廷又遭这么一桩动荡大案,汉王不便再去狩猎,只每日待在府中,游手好闲。

汉王府花园暖阁。

谢致歪躺在榻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举着酒壶,手一勾,酒就入了喉肠。他笑眯眯对坐在蒲团上的常蕙心道:“现在呀,满朝人心惶惶,大家都说陛下查红了眼。”他翻半个身,继续笑:“如今当官的都说,陛下是站在大殿墙外丢砖,反手一抛,殿上砸到谁该谁倒霉!不知明日起床,会不会头颅不保!”

常蕙心心事重重,良久才启唇:“三吴,你说……”

不闻常蕙心继续言语。

谢致的手肘撑在锦榻上,直起身来:“说什么?”

常蕙心道出心中挣扎:“我们这是不是为了一己私欲仇恨,找一人报复,却牵累天下尽殉?”

谢致眨了眨眼睛。他生得英气,就算做这种娴静的动作,也显得流光仿若银河,掩不住的风采。

谢致郑重道:“不算。”

谢致缓缓站起身,朝窗边走来,边走边道:“我虽不信佛,但父母兄长皆笃信佛教,听他们讲得多了,自然也耳濡一些。佛里讲因果报应,凡事有果必有因,这些官员如果不犯法,不去科场走关系,托人情,就不会丢官丧命。蛋若无缝不臭,别人也闻不着,你说是吗?所以他们丧命此案,并不是我们的错。再说了,科场案查出来,百姓不都是拍手称快吗?”

谢致话音落地,身子正巧走近窗前。他望着窗外风景,春光最盛,虬枝老干,盘错峥嵘。全树满花,若刃上未冷之血,点点凛然,全是杀气如虹。

常蕙心沉吟片刻,终选择抬头,与谢致同望窗外春色,缓缓道:“你说得是。我们现今……跟下棋差不多,总不能下了一步就投子弃盘。讲的是落子无悔,一步一步落下去,挣到赢。”

谢致抿了抿唇,笑望向常蕙心,似含情道:“阿蕙,棋不能一个人下,我陪你一路走下去。”谢致低头瞅自己的玄衣,又伸指,指常蕙心的白服道:“一黑一白,你不陪我或我不陪你下棋,老天都不肯了!”

这个玩笑不大好笑,常蕙心僵硬笑了一下。

谢致又道:“皇兄的朝廷快要被他亲手清荡一空咯,满朝文武将全无,看他怎么收场!”

院子里响了几声,是一只鸽子扑腾着两翼,飞到窗前,停在窗楹上。谢致解下绑在鸽子腿上的密信,展开一看,神色逐渐凝重。

谢致告诉常蕙心:“皇兄要重开一场春闱,他亲自主审,考卷上密封举子的姓名,以才取舍。取中出榜后,还要再举行一场殿试问询,才定夺名次。据报,皇兄将大力提拔这些他选出来的人。”

元嘉四月初二、初四、初六,春闱重新开考三场。皇帝不仅亲临考场监督,更于初七日开始,亲自审卷,直至四月十八,方阅完所有答卷。

皇帝眼乏,伸指掐了掐两眉之间,熊公公急忙上前:“陛下可要歇息?”

“想歇也没到时候啊……”皇帝笑得无奈:“摆驾吧,朕该去一趟皇后那了。”

熊公公愕然,这个点,不早不晚的,不是去后宫的时候啊?!

皇帝已经绕过御桌下阶去,背着手道:“朕去瞧瞧皇后现在在做什么。”皇帝止步,回头吩咐熊公公:“算了,别安排阵仗了。就你随着朕,去皇后那看看。”

熊公公弯腰应诺,随着皇帝,一路步去中宫。两侧垂柳成荫,皇帝俊姿挺拔,他今日又未着黄袍,只穿了绣隐龙纹的银色长衫,熊公公跟在皇帝身后,望着皇帝的背影,只觉是谪仙拨柳,宛处仙境。

皇帝逐渐靠近中宫,见许多宫女抱着箱盒走出来,还拿着掸子。宫女们眺见皇帝,纷纷下跪。

“平身。”皇帝目光扫过地上的众多箱盒,“你们这是做甚么呢?”

领头的宫女是皇后的贴身侍女,机警伶俐,忙答道:“回陛下。天气渐热,皇后娘娘担心这些旧物在殿内久积尘螨,恐危陛下康健,便命奴婢们将这些物拾都捧出来打扫,除尘收拾干净。”

皇帝欣慰大笑,俯仰之间,睹见一箱中一件旧物。

这本是一套镂空的翡翠蝴蝶玉佩,眼前箱子里的是右翼,还有一件左翼,在皇帝那存着。要左右两佩凑齐,合在一起,才能比翼双飞。

翡翠水头不佳,算不上珍品宝玉,贵在雕得精细,镂空别致,匠心独运。

皇帝苦笑了笑,说起这套蝴蝶玉佩,还有一段荒唐。

那时候,他刚初婚半载,重逢苏妍妍,竟似鬼迷了心窍,恋她恋得要死,恨不得同常蕙心和离,娶了苏妍妍回家。

谢景背着常蕙心同苏妍妍私下来往。苏妍妍喜欢蝴蝶,为博佳人一笑,谢景遍寻玉铺,却都觅不到心水的蝴蝶玉佩。他突然记起来,贤妻常蕙心手巧,便干脆买了一块翡翠原石回家,哄骗常蕙心,说他自己想要一只蝴蝶玉佩。

其实,是想拿着常蕙心雕的玉佩借花献佛。

常蕙心答应下来,笑眯眯给谢景雕,还经常询问谢景的意见。她熬夜赶工,将一套玉佩捧至他面前。

谢景楞住,质疑常蕙心:他明明让她雕一块玉佩,她怎么雕了一对出来?

常蕙心举起玉佩,翡翠在阳光的照射下耀眼欲滴,她甜甜蜜蜜答道:两只翅膀,一个是丽光,一个是蕙娘,要合在一起,相携飞一辈子。

常蕙心的一对眼角天生上挑,笑起来更是弯弯似月,谢景的目光胶着在她脸上移不开,禁不住就抬起手来,指尖沿着常蕙心眼睛的轮廓描摹,从眉心划至眼角。

总是这样,常蕙心似乎总有些吸引谢景的地方。他可以做到谎称玉佩遗失了,背地里却拿了蝴蝶玉佩讨好苏妍妍,把常蕙心说的话改动字句复述:两只翅膀,一个是丽光,一个是妍妍,要合在一起,相携飞一辈子,却不能在苏妍妍几番催促下,鼓起勇气向常蕙心摊牌。

不知怎地,在常蕙心面前,谢景最后都没讲出真相,反倒改作拥她入怀。

一个“拖”字诀,念了好些年。

十几年前,谢景常常扪心自问:苏妍妍和常蕙心,他究竟爱的是哪一个?亦或者,他更爱的是哪一个?

其实最初,谢景哪个也不爱。苏妍妍、常蕙心,还有好几个姑娘……对于十六岁的谢景来讲,不过都是些玩伴,苏妍妍和常蕙心的区别,只在于一个住在京城,一个住在会稽——会稽小城,比京城差得远了,没意思啊,谢景只能同常蕙心玩。

谢景找不出这两位姑娘的优点,却能道出她们的缺点:苏妍妍高傲娇嗔,偶尔喜欢拒人千里之外。常蕙心倒是可亲,却总是嘴巴不饶人,喜欢顶撞他。

谢还颀骂谢景喜欢讨女孩子欢心,谢景一直觉得这是天大的冤屈。在他眼里,玩伴就是不讨厌,可以一起相处的人啊,甚至没有男与女的区别。

是什么时候开始明白男女有别,懂得会为女子上心的呢?

还是因为常蕙心。

谢景记得,那是某个秋日,他在竹林中练剑,常蕙心走过来讥讽他招式架得不到位。具体常蕙心嘲笑了些什么,谢景已经记不得了,脑海里深刻的印象只是一个画面:她摇摇曳曳走近,分拨两侧翠竹,稍微弯着腰,挑眉带笑,张启朱唇。

秋高气爽,林中的风却静止了,翠竹不再摇荡,衣袂也不再飘扬。时间静止了,谢景握着剑,心也静止了。

后来的一切自然而然,他向她示好示情,两两相许,最后到了提亲迎娶这一步。常捕头居然反对两人的婚事,这件事重重刺激了年青的谢景,血气方刚,愈发强烈迫切地想要娶到常蕙心。

谢景在常家门前那一跪,是他二十年来做过的最冲动和疯狂的事情,却也无悔。

双膝真的是跪痛了,“我谢丽光此生惟愿娶常蕙心为妻,不离不弃”也是自心抒发,毫无做作。

谢景还记得,洞房花烛夜,掀开常蕙心的红盖头,见她第一次挽起妇人发髻,鸦鬓漂亮,好像一朵青牡丹。而后交杯把盏,他从她的鬓角抽出一缕青丝,亲自剪了,与自己的一缕发丝绞在一起,共结同心。

桃花灼灼,宜家宜室,白头之约,鸳鸯盟誓。

谢景很兴奋,这是他的新婚之夜,后来他补偿苏妍妍,又办了一次娶嫁,再经历花烛夜,却没有这样激动了。

激动和好奇的谢景只存在于少年时,常蕙心褪去衣衫,他惊奇地发现女子的身子原来是这样的,鼻息里蓬勃都是欲望,心如鼓点快到不能承受要窒息。他借着她的身体摸索,如何让女子感到愉悦,如何让他自己感到亢奋欢心……

但是,最后他杀了她。

亲手杀死常蕙心的原因,有苏氏一族的施压,有来自朝廷的压力,也有常蕙心自己讲过的几句令谢景忌惮的话……杀常蕙心的时候,谢景没有后悔,所以他能够平静地坐在床边,注视手上的水杯。

但谢景有些难过,终选择两眼一闭,抬腿步离了床。

也正是因为难过,刚好底下向小朝廷进贡寒玉床,谢景便将这张床私扣下来,将常蕙心的尸身放进去。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保存着常蕙心的尸身,自欺欺人,欲安慰自己常蕙心还活着?可是他心里清楚得很,他亲手杀了她。

杀掉常蕙心之后的半年,谢景仍改不过来某些习惯。比如,谢景在书房阅书,读着读着,就情不自禁道:“蕙娘,灯暗了,你添亮点”,亦或是“蕙娘,你陪我也看了几个时辰了,饿不饿”,“蕙娘,入夜寒气起来了,你坐在那冷,自己记得加件罩衣”。

一回头,一侧首,蕙娘早已不在了。

甚至有一次,谢景躺在床上,望着不远处苏妍妍叠衣的背影,心里想着是唤“妍妍”的,怎么出口竟喊了“蕙娘”。

幸亏声音很轻,苏妍妍没有听见。

不过这些毛病也只持续了半年。半年后,谢景就养成了新的习惯,“蕙娘”这个名字,再也不会从他口中讲出来了。

成为永远的尘封。

他渐渐淡忘了她,甚至都快忘记了,他还藏着她的尸身。

谢景再次忆起常蕙心,是在他登基的第三年,天下终于太平,改国号为元嘉。

宫殿重新修缮,许多家具都要挪位。内侍们搬弄矮柜的时候不小心,将皇帝陛下塞在某处的蝴蝶左翼掉了出来,摔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片。

内侍们惶恐万分,纷纷跪下来乞生。皇帝却注意到,镂空的蝴蝶玉佩内里一面还刻了字,以前没摔碎,还没发现过。皇帝蹲下来,捡起一片碎语细瞧。过会,他将七、八片碎玉统统捡起来,用龙袍兜着。

熊公公急得欲跳脚:“陛下,这些事让奴婢们来做吧!您当心割着了龙指!”

皇帝置若罔闻,双手撑袍,兜着碎玉片走出去了。

皇帝一边走一边想,这玉佩里层一面原来还刻着字的。皇帝面色很平静,步子也迈得不轻不重,整个人比御池禁海里的水还无波,暗流都在湖面下面,天翻地覆地淌。

常蕙心的灵气与别的女子不同,她在玉佩里层刻了许多话,字字只有米粒大,成排密密麻麻写的:都是哪月哪日她惹恼了谢景,粗心大意又做砸了什么事,一时忘形又没有遵守谢家的哪条规矩……都是些小事不值一提。常蕙心却都当做极重要的事记下来,总结自己的不对,找出错误,下次改正。

末排最后一句,她认认真真地刻道:愿吾能改误尽善尽美,愿夫君能谅解吾,长长久久。

谢景两眼泛酸,他禁不住仰起头面朝天,免得眼泪流下来。

哪知天气又偏偏太好,天朗气清花青色的天穹空无一物,谢景的眼泪还是夺眶而出,无声淌下成行。

这一刻,他后悔了。

谢景兜着玉片回到御书房里,将碎片反着拼起来,拿宣纸刷墨拓了。他拈着拓本,将常蕙心刻的那些字又重新反复读了三遍。

谢景在御桌上铺了一张崭新的宣纸,将常蕙心的字从头到尾,再手抄一遍。

抄完了,谢景重铺一张纸,连笔行行写下。他也有许多的话,想讲给常蕙心听。

写完一张不够,再写一张……谢景连写四张,才将要对常蕙心讲的话倾诉完。谢景呆滞:他怎样才能将这些话传达给常蕙心?

阴阳永隔,鱼笺尺素寄不到。

皇帝再三思忖,将四张纸烧给了常蕙心。他一面烧,一面道:“蕙娘,你应该原谅我了吧。”

既然常蕙心已经原谅了谢景,就该陪他葬在一起。皇帝“巡幸择陵”安州,私下将常蕙心的尸身也悄悄运了过去。明面上,安州西北鹿山修建皇陵,鹿山右侧八里开外的仄山,修建后陵,同茔异坟,帝后百年后屹立互望,共享江山。

暗地里,谢景命人将寒玉床改置在帝陵玄宫的玉棺内。他亲自给她梳发,描眉,理面。常蕙心的发质有点硬,像修云殿的德妃;眼角那微微一点上挑的弧度,似碧康殿的淑妃;面颊摸起来肉乎乎的,又同菡萏殿的修仪相仿。

但无论德妃淑妃修仪,她们整体的模样瞧起来,都比常蕙心出挑。

所以常蕙心还是这么一直躺着,宛若沉睡的好,不然她一起来,瞧见他的女人各个比她俊丽,岂不臊死她?

谢景想到这里就笑了,两只俊眼一眯,眼角就起了细纹。他再仔细打量常蕙心的肌肤,无须涂抹铅粉便自然白如凝脂,而那两张唇,却红似朱砂,整个人仿佛仍活着一样。

“我们俩的年纪差得越来越大了。”谢景笑着说。

皇帝将常蕙心的尸身抱入玉棺,轻轻将她平放好。他放眼四望,东角落里的持国天王多罗吒怀抱琵琶,要似将来他和常蕙心,弦弹得不紧不弛,功德圆满;南角落里的增长天王毗琉璃,慧剑斩烦恼,令他和她得大无量大觉醒;西边角落的广目天王留博叉,抓着赤龙,便是任世间千变万化,他仍牢牢抓她在手中。北边角落里的多闻天王毗沙门,持宝伞,挡住外事外力一切风雨,以后谁也不能来打扰他和常蕙心。

有四大天王镇守玄宫,更兼帝陵里外三层看护,以后他和她隔绝外物,永生长长久久。

皇帝最后探手,摸了摸常蕙心的脸颊,道:“乖,待朕百年之后,便就来陪朕的元后。”

回忆漫长,在皇帝脑海中走马灯闪过,现实不过一瞬。他立在盛放蝴蝶玉佩的箱盒旁边,身侧正好有一株杨柳,便顺手拈起柳枝,心中悠悠荡荡,仿佛仍处那年竹林,那人也似这般分拨枝叶,款款近前。

见着远处皇后走近,皇帝缓慢将柳枝放下,空手伫立。

皇后近前,盈盈拜道:“陛下临至,臣妾有失远迎。”

皇帝的脸庞上浮起笑意,右臂前探,自然而然环住皇后的腰肢。

“陛下,你瞧。”皇后笑意甜甜,软软的腰身向下一俯,仿若嫣红花枝向左下倾摇。皇后将盒中玉佩拾起,“陛下可还记得,这玉佩还是您我的定情之物呢?”

皇帝颔首,缓缓笑答:“记得。”

碍于有宫女在场,皇后不便倒入皇帝怀中,她抬起手,搀着皇帝步入殿内。

宫女和内侍散去,皇帝缓了一缓,方才对皇后道:“梓潼,朕有事要同你商量。”

皇后一双纤手奉茶:“何事?”

皇帝将茶杯放置桌上,并不着急饮,先将心中之事从容道来。

原来,皇后出自簪缨世家,祖父曾任前朝太尉,在朝中人脉甚深。尤其处刑部、兵部,有诸多苏门子弟。

今帝护驾起兵,自安州至京城,匡正路上,苏家子弟一路追随,拼尽全力,战功显赫。今帝定都太平后,苏家子弟却纷纷卸甲,功高不居高。

而今,因着科场舞弊案,朝中可用官员十之去八,皇帝便想同皇后商议,合不合适重新启用苏氏子弟,入朝为官?

皇后沉吟,“那陛下想任用谁呢?”

“朕以为,延清可堪用。”

延清,乃是苏皇后族兄苏铮的表字。说起苏铮,算得上苏家头一号奇葩。满门虎将,独他偏做白面文吏,历任吏部、礼部尚书,建平二年殷宰相重病那会,曾替过三个半月的宰相,颇有威信。

皇帝徐徐道:“殷讯涉及舞弊案,朕已将他贬职。国不可一日无宰,如今朝廷里又尽是后生,马上春闱放榜,还要拔擢一批更年轻的。朕想来想去,只有延清的资历能力,堪胜任宰相,同时也好让他把底下的后生带一带。”皇帝捧起茶杯,浅抿一口,笑道:“这件事请朕已经同延清稍微提了提,今日未时便要宣他入宫授职。朕想来……梓潼与皇舅颇久未见,下午也好顺道见一面。”

皇后心道陛下好治吏,双膝却屈膝欲拜:“臣妾谢过陛下体恤圣恩。”

皇帝急忙扶住皇后,不让她真跪下去。他欣慰笑道:“唉,都是一家人嘛!”皇帝似有感慨:“朕虽称孤称寡,却不愿做真的孤家寡人,有你们陪在身旁,朕心颇慰。”

皇后赞同颔首,又另起话题问道:“臣妾实是忍不住好奇,愿陛下宽恕臣妾妄议朝事。之前……听闻有落第周举子击鼓诉冤,道主考用情取舍,致使他有才也落第。这番陛下亲自主考,那周举子的卷子……是否真有才?”皇后以袖掩口,娇笑道:“臣妾好好奇,这举子击鼓之勇气,是源自真才实学,还是狂妄短见。”

“你啊……”皇帝无奈轻笑。皇后的薄面近在咫尺,皇帝本能抬手,欲以食指刮一刮皇后鼻尖。他的神情却骤然恍惚,终垂下手,改为轻拥住她。

皇帝告诉皇后:“朕这次主考,为力秉公正,都是将他们的名姓密封了,再阅卷的。批完订了名次,才拆开来查姓名,那周峦确实有才,卷中引故论今,字字振声,是第二名的好卷子。”皇帝唇角勾起喜悦笑意:“朕还批到了第一名的好卷子,不虚浮文采,字句朴拙,却点点在理,论政敛而不偏,与朕出题时心中所念完全契合。”

皇后依偎在皇帝怀中,扬头笑问:“那陛下打算取那位举子做第一,周举子做第二了?”

“不。朕还要召前十五名入殿,亲自询问,斟酌他们对答的良莠,再做定夺。”

“对了,陛下,上次……你同臣妾提起的选秀之事,臣妾这边俱已备妥,只待陛下宣召端丽之姿入宫挑择。”

“算了,这事放一放吧。出了科场这事,朕也有责,今年……就暂不提充纳后宫之事罢!”

“喏。”

辞官三年的苏铮重任宰相,谢过皇恩后,皇帝特许他前去中宫,与妹子苏皇后一见。

皇后兄妹见面,均涌起亲恩骨血情,两厢轻涕。皇后再三嘱咐兄长要一心效忠,清廉任宰。苏宰相也掷地有声表示,定会勤勤勉勉为官,为陛下,为朝廷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皇后又向苏宰相问起家中情况,苏宰相如实禀来:妻儿俱安,举家和睦,再过一个半月,连苏铮的幺女苏虞溪,也要及笄了。

“一晃眼,虞儿也这么大了啊。”皇后欣慰感叹,她对这位侄女颇为疼爱,苏虞溪还在襁褓时,皇后便亲自抱过她。皇后站起身来,“御苑中的牡丹开得正盛,本宫亲自去采撷两朵,送给虞儿。”

苏宰相惊感皇后恩德,连忙拜谢。

皇后便领着苏宰相,一同去御苑摘采御花。皇后和苏宰相兄妹情深,闲聊之中,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走快,竟将身后一众跟随伺奉的宫人内侍甩得远远的。

御苑美景,苏宰相情不自禁抬臂称赞:“天上河从阙下过,江南花向殿前生。”

苏宰相念的是《阙下芙蓉》中的三、四句。全诗是“一人理国致升平,万物呈祥助圣明。天上河从阙下过,江南花向殿前生。庆云垂荫开难落,湛露为珠满不倾。更对乐悬张宴处,歌工欲奏采莲曲”,诗中称赞的乃是仁厚之君,忠爱之臣,盛世英伟。

皇后禁不住冷笑道:“铮哥,后头都没其他耳朵了,你别装啦!”皇后斜瞥了苏铮一眼,道:“再说了,这明明就是牡丹,你咏什么芙蓉,哼……”

苏铮脸上浮起绯色:“呵呵,反正是被妍妍你嘲笑惯了的,我也不怕惭愧。你是知道的,我这人可比不上你那些亲哥哥们,最大的两个特点,一就是胆子小不敢上战场,二就是没什么真才实学,只会官场虚混。虚混哪个虚混,混得步步哪个高升……”苏铮说着抬臂,寸寸升高,仿若人身轻如燕,步步高登云梯。

皇后挑着眼皮白苏铮:“你还真是从来不知羞……腹内草包!”皇后眼皮一垂:“不过景郎也只愿用你这种草包。”

“那是,他怕人抢座位嘛……”苏铮用最细小的声音嘲笑。他心念一动,偏头盯着皇后细细地瞧:“妍妍,你同陛下情深意长,其实你提一提,陛下虽有难处,却也会重用你那些哥哥的。”

皇后摇头:“盛世何须良将,陛下不折弓便是万幸。”

苏铮耸了耸肩膀,“那就没办法了,不过旧事算起来……还是我们苏家亏欠了理了。陛下这种人,生来就是天子心性,只许他胁迫人,不可他人胁迫陛下。你非挟陛下杀原配,他自然膈应在心里,这忌惮的心思说小可小,说大可大,万一膨胀起来,我们家便成覆巢。其实,当初如果你不以八部兵权要挟陛下杀妻,定天下后,家里人也不会各个战战兢兢,释兵权保脑袋了。”苏铮侧首,目光深深胶在皇后的面庞上,“妍妍,其实那贱人是个生不出孩子的废物。叔叔未捐躯前劝你的,其实是对的,‘让陛下把她休了,不杀,她也闹不出来什么的。这样做,陛下反倒会念着我们家的大度,尤其是你的贤善’。”

“本宫偏不这样做。”皇后高傲地昂起头,目中无悔:“留着她,本宫永远觉得膈应。就好像有一种印记,时时刻刻在眼前提醒,本宫捡的……是别人穿过的破鞋!本宫出生高贵,又爱景郎至深,岂可容忍曾与边陲小吏之女分享过情郎。”皇后望向远方,目光坚毅,“只有将她抹去,景郎的过去、现今、将来,才完全属于我一人。”

苏铮静静的看着皇后,良久吟道:“听说……蔡修仪要生了?”

“本宫知道!”

皇后的声调陡然变高,但她很快深长吐纳了一口气,恢复如常神色。皇后呢喃:“父亲为他战死,他为本宫杀一无用之妻,算来,其实是本宫家里亏了。再则,本宫当初只不过跟他言语提及‘杀个妻吧’,又没真拿刀架到他脖子上逼着他杀,连催促都没有……”皇后转过身,问苏铮:“铮哥,倘若陛下拿刀架在你脖颈上,逼你杀我,你会不会杀?”

苏铮果断道:“不会。”

“这便是了。我就提了一次,他就忙不迭着手策划,毒药、时机、地点,都是他自己挑选的安排的……人也是他亲自杀的,他自己去大内配的最狠最快的毒药。”皇后嘴角噙起冰凉笑意,眸色中却带着一丝痛快:“所以说,怪得了谁!”

皇后起手,用长指甲狠狠掐下两朵艳丽牡丹,重重摔进手挽的竹篮里。她又将竹篮塞给苏铮:“铮哥,给你!这两朵牡丹赐给虞儿,愿她今后配个好郎君!”

京郊。

汉王好狩猎,一个多月憋在府中,他实在憋不住了。酒一喝多,脑子发冲,汉王竟又带着侍卫们呼啸过街,京郊狩猎。

谢致与常蕙心各乘一匹黑马,并排赛马。天气凉爽,旷野无垠,青草矮浅不没马蹄,骏马的速度飙起来,青草、鬃毛和衣袂齐齐后倒,两边耳中听着风声呼啸而过,合着韵律的蹄声,竟成最愉快的乐章。

谢致开怀畅笑:“我好久都没有这么高兴了。”

跑得累了,谢致和常蕙心均勒住缰绳,令马匹放慢速度,缓缓地归,两人的胸脯仍在起伏,背发微汗。谢致前眺一眼,又左瞟一眼,见前方仍是望不到界限的旷野,左侧则是猎兽的深林。谢致稍稍喘气,问常蕙心:“阿蕙,是再赛一场,还是左转打猎去?”

少顷,常蕙心答道:“打猎吧。”

两人说说笑笑,调转马头欲入林狩猎,底下马儿慢走,马背上的常蕙心轻问起:“三吴,不知新榜的名单最近有没有透露出来?”

“没有,皇兄亲阅亲批,守得严实着呢!”谢致的目光盯住马首和缰绳:“没得消息,皇兄还要亲自殿试,才定名单。我现在连要殿试的前十五名,是哪十五人也不知晓!”

常蕙心心事重重:“这样……”

谢致转过头来,定定望了常蕙心一眼:“怎么了,你这是在求容书生高中,还是求他千万别中呢?”

常蕙心垂睑,她想到容桐近日来的煎熬——他震惊于满朝满场舞弊,感到难过,继而愈发支持周峦,但是又为韦俊的丧命伤心。常蕙心亲眼见着,容桐日日恍惚,却不肯辜负圣恩,强打起几近崩溃的精神,去再次参加春闱。

常蕙心抬起头道:“我希望他落第,琴父并不适合官场,要是他真入仕,只恐不出两、三年,身心俱损,命不久矣。”

谢致哼了一声,扬起下巴道:“孤是不知道容书生中没中的,但是孤信得过一川的才能。凭真本事,状元之位非周一川莫属!”谢致说完,竟打马先驰入林,丢下常蕙心在后面。

汉王……好像生了很大的气。

常蕙心无奈,只好催马去追谢致,却见一匹汉王府家臣的马斜插近前,奔至谢致马前,私语数句,接着谢致便调转马头,回到常蕙心身旁。

谢致斜着眼睛瞅常蕙心,仍在赌气,他告诉她:“许国夫人驱车来郊外了,说要拜会本王。”

常蕙心问:“许国夫人是谁?”完全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谢致无奈道:“是微和表姐。”

曾微和,谢致这么一提,常蕙心就想起来了。

前朝新阳公主尚给谢还颀,晋阳公主则尚给曾彬。

谢还颀是大忠,曾彬则是大奸。

晋阳公主嫉恶如仇,与在京城任高官的曾彬处不来,竟带着女儿曾微和出走,南下千里投奔新阳公主。

晋阳公主在会稽待了四十来天,因为曾微和只比常蕙心大一岁,两个丫头片子常常玩做一处——却处不好,曾微和太霸道,事事争强,偏偏曾微和又有这么本事,旁人是三分天赋七分修为,她十分都是天赋,修文修武都比旁人容易,也更厉害。

曾微和与常蕙心比武,每次都是常蕙心一败涂地。曾微和下手从不留情,常蕙心每次都受伤。有时候伤得狠了,谢景就找曾微和谈话,道常蕙心年纪比曾微和小,曾微和该让着常蕙心。

“本来就是比赛,凭什么她比我小我就得让她?”曾微和大声说道,故意让大家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之后再比武,我也半分不会相让。”

“哦?”谢景轻浅一笑:“那这样,我来同你比一比。”

最后的比赛,变成一场惨不忍睹的“屠杀”。谢景居然使出全力与曾微和过招,他每一剑都既劲又疾,剑气呼啸,惊得树上栖息的禽鸟纷纷飞走避免。此时的曾微和,就如同平常的常蕙心,根本没有招架之力。曾微和气急败坏地谴责谢景:“大表哥,好男不跟女斗!”

“本来就是比赛,凭什么男就要让女?”

“虚伪!”

……

还好晋阳母女只在会稽住了四十天,曾彬自京城亲赴,好说好劝,将母女俩接回去。

常蕙心后来听说,晋阳公主与曾驸马的分歧不可调和,竟两厢搏斗起来,夫妻俩均刺中对方心脏,双双离世。

成为前朝一桩奇谈。

常蕙心以为曾微和会因此过得落寞,哪知京中再见着曾微和,她已是佞臣羊于舒的干女儿,发饰精美,脸色红润,外罩着一件宝蓝色的纱裙,倚着苍松,朝画师巧笑嫣然,让画师给她绘肖像绢画。

常蕙心唤了一声“曾微和”,曾微和旋即移目,睥睨着常蕙心,双眉扬起入鬓,冷冷道:“幸卿勿忘!”

曾微和到了二十来岁,还未嫁出去,天下男子她统统看不上眼。

后来,曾微和相中了羊于舒的政敌,京城第一公子周仲晦,可惜周公子恶她太跋扈,看不上她。

光熙二年,羊于舒自封伪帝,逼宫造反,忠臣义将们护着小皇帝和太后西幸雍州,谢景主持护驾,周仲晦垫后,负责拖住伪帝的追兵。

周仲晦后来给捉了,打入死牢。曾微和此时已被伪帝封为公主,她却毅然偷走义父的符令,救走周仲晦,西逃投奔小朝廷。

周仲晦感念曾微和的情意,与她结为夫妻。大婚之时,父母位上首坐的是皇帝太后,主婚人是谢景,给周曾夫妻念的“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那三句。

谢景念完,曾微和竟在堂上自掀盖头,以新娘妆容示人。她道新娘也有几句话讲,此言一出,可没把包括常蕙心在内的众宾客惊出一身冷汗。

曾微和凝视着周仲晦,朗声道:“今日我与周郎结为夫妻,以后便同死共生,生死追随,他去哪我便去哪,他下地狱我便下地狱!”

谢景忙打圆场,道今日大喜,动不动言及死,多不吉利。

……

常蕙心回忆到这,不由自主问谢致:“微和现今怎么样了,她同周公子,已养育几子了?”

谢致摇头,告诉常蕙心:谢景起兵,护着小皇帝杀回去,眼看就要到京城了,却遇上伪帝最惨烈的反抗……后来大家找着周仲晦的尸体,已被乱箭射成了筛子。再把他的尸身翻个面,发现底下护着的小皇帝,只中了一箭。

这一箭虽未射中要害,但箭头抹了剧毒,小皇帝也没活成。

常蕙心听到这里,不禁唏嘘。曾微和那么斩钉截铁盟誓,说要同周仲晦生死相随,周郎真的离去,曾娘子却还活得好好的。

可见誓言多半说着容易,做起来难。

常蕙心继而转念一想,那时候她还想着与谢景同生共死呢。现在呢?早就天翻地覆。

常蕙心再问谢致:“那微和现在过得怎样?她还是以前那样的脾气么?”

谢致叹气,似乎拿曾女魔星也没办法:“周表姐夫是为国捐躯的,皇兄最喜欢做仁厚表演了,怎会放过这个机会?皇兄封了微和表姐做许国夫人,还赏赐了她千亩封田,供她养老。现在啊……表姐比以前还嚣张呢!去年,我跟她在城中酒楼碰着,本来是巧遇坐下来一起喝酒叙旧,聊着聊着一言不对劲,表姐竟先动手,举着剑鞘袭向我。我当然还击啦,结果不敌她……她重伤我后,扬长而去。”谢致说到这里,挠了挠脑袋,抱怨道:“还伤的是腿,害我在床上躺了三天。”

常蕙心笑了:“你这样一说,我竟非常想见她。”

谢致张口合不拢:“你要和她打架?”

常蕙心将手伸入怀中,掏人皮面具——之前,谢致送了常蕙心一张人皮面具,她每次来找谢致,都先易容,待两人独处安全了,方才将这张面具撕下。

常蕙心一边戴面具,一边道:“不,我仅仅是想见见她。”

许国夫人来京郊私会正在狩猎的汉王,她还特意提出,让汉王单独来她的马车前。

谢致带着常蕙心同往,在许国夫人的马车前停驻。

香车雕得精美,宝厢上下四角均用金镶角,雕成蟾蜍的模样,前头还延展了一块平板檀木,造型类似船舱前的甲板。曾微和从帘内弯着腰,钻出来。她梳了一对绞丝龙型长髻,发髻是女子打扮,穿的却是男子衣裳,殷红色,似血泪,分外鲜艳醒目。

曾微和的腰间腕上饰物颇多,玎珰作响,脚上却鞋靴袜子均未穿。曾微和不下车,立在平板上,一双赤足的前脚掌,交替着离地落地,就这么点呀点,她高高扬起下巴,俯视前方二人。

常蕙心则瞧见曾微和的一双长眉,用翠黛勾勒,化得分为吊稍。

常蕙心想起一个词来:服妖。

曾微和傲慢命令家仆:“都退下,我要同汉王单独叙叙。”

谢致一声冷笑:“许国夫人千万别这么做,不然旁人还以为孤与夫人私相授受。”

曾微和亦是冷笑:“汉王也会怕?”

“怕,担心京中人质疑孤的品味。”

曾微和欲拂袖离去,香车中却又钻出另外一个人来,是个少年,声音清脆,劝道:“表姑、二叔,你们别又打起来了!”少年忙转头,对谢致着急道:“二叔,你别给表姑坏脸色看,是我……父皇母后不许我出来见你,也不许我出来玩,听说你在郊外狩猎,我只能托付表姑,让她将我藏在车里,送我出城来找你。”

少年说到情急,竟抓了曾微和的手腕。曾微和猛然将臂腕挣脱,玉足踮起,飞身跃至车前马上。

少年更急了:“表姑你这是要走?”

曾微和回头道:“事情都说清楚了,也把你送达你可亲皇叔这了,我不走做什么?”

少年急得结巴:“那、那、那我怎么回去?”

曾微和斜瞥谢致,讽刺一笑:“放心吧,你汉王皇叔天大的本事,等会保证把你静悄悄地送回去,叫你父皇母后发现不得!”

“那你……是生气了么?”少年忽然落下泪来,举起手又要去抓曾微和的皓腕。

曾微和笑笑,抬起手想要给少年拭泪,却改作用赤足踢了他肚子一脚:“没有生气,我走了!”说着,头也不回地驾车离去。

少年伫立原地,注视着曾微和的背影望了好久,直到谢致低咳了两声:“阿济。”

这少年便是当今的太子,谢济。

谢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谢致脸上,表情有些呆:“二叔,我是来找你一起狩猎的。”

谢致后仰而笑:“哈哈,那就痛快狩猎一场,男子汉哭甚么哭!”

谢济先用指尖触摸自己眼角,确认泪痕已经干透后,才驳斥谢致:“二叔,我早没哭了。”他说着,心性就转到玩上面,咧嘴笑了:“好久都没有打猎了,也见不到二叔你,可憋死我了!宫中一个朋友都没有……”谢济笑的时候,露出两排白牙,身后蓝天和逆辉相衬,无比协调。

谢济以为常蕙心是汉王的仆从,谢济走到常蕙心马前,直接就强硬拉她下马,口中冲谢致道:“二叔我们先赛一场,我最近连马都没有机会骑。”谢济拉了几下,发现马上的人两臂僵硬,稳坐纹丝不动,谢济感到奇怪,这才瞟了常蕙心一言,愠责:“你怎么搞的,怎么还不把坐骑让给本太子骑?”

“阿济。”谢致伸臂,玄袖挡在谢济和常蕙心之间。谢致告诉谢济道:“这位是孤的挚友,也是贵客。”

谢济这才恍然大悟,忙对着常蕙心拱手道:“失礼失礼。”看样子谢济很听他二叔的话,一点也不端着太子的身份。

谢济笑得灿烂:“二叔,你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位朋友?”

谢致浅笑回答:“天广海阔,你二叔普通之下知己众多。来,这样,你骑孤这匹马……”谢致在空中跃起,身形一转,下一刻,已落于常蕙心马上:“阿济,你在这里等着。孤和朋友去前面找孤的人马,再多牵一匹马来骑。”谢致在前,常蕙心在后,同坐在马背上,仿佛他拥着她。

谢致笑嘻嘻携着常蕙心,同骑一匹马驰骋,离得谢济越来越远,谢致的笑容便有几分便了味道。他在常蕙心耳畔吹气:“再不带你离开,你刀子一样的目光都要将他捅个稀巴烂了。”他又劝她:“你忍一忍。”

常蕙心身子还是僵的。她明明清楚得很,父辈的恩怨不该加在子孙身上,之前玉辂上见着太子,她也只是难过,没有恨过谢济。但是方才谢济从车厢内掀帘出来,那一刻,他似极了谢景年轻时的眉眼,却又比谢景的目光诚挚温暖,常蕙心恍恍惚惚,差点就要习惯性出口,唤声“丽光”。

后来,听谢济与曾微和、谢致的交谈,知道他是谢景的儿子,谢景和那个女人生的儿子,常蕙心后脊突然就起了凉意。

冰冷最初只在她后背蔓延,逐渐地就透到前面来,还有两只胳膊,比冬天里穿了单衣还冻。手上的肌肤都是凉的,颤得连缰绳都握不住。

常蕙心不可控地生起一股恨意:为什么那个人这样的儿子,要活在世上。

常蕙心对谢济起了杀意,她克制着自己,压低声音告诉谢致:“等会你返回去打猎,我不能去了。我若张弓,定会控制不住射向他的儿子。”

谢致没有回应,只听见他的呼吸声逐渐加重,横在常蕙心身体两侧的双臂慢慢收拢。

“驾——”谢致催马,令他和常蕙心越来越远离谢济。

常蕙心坐在马背上,上身随马起伏,“对了,还有……我觉得微和,和他的儿子,似乎有私。”

谢致立马质疑:“怎么可能?!”谢济和曾微和,这两人从年龄、辈分到身份,怎么观察也不可能有私!

常蕙心低头:“那就是我多心了吧。”她也感到悲哀,自己这份多心也是不可控的。以前对男女私情特别迟钝,什么都看不出来,现在就变得特别敏感,观察一对男女稍微亲密了些,就觉得他们有见不得人的苟且私情。

两个极端。

……

谢致拍了拍常蕙心所乘骏马的马臀,恋恋不舍把她送走了。末了还不忘嘱咐自家王府的侍卫,在后头不留痕迹护着她,确保再不其他人盯梢,亦确保常蕙心能安全回到客栈。

谢致自己则大大咧咧把弓一抽,放置身前来,策马折返与谢济汇合,随口问道:“阿济,你今天怎么找机会溜出来?”

“二叔你不知道,父皇这会儿正在主持殿试呢!母后也注意着那事,他们两个眼睛都不盯着我,我就赶紧抓住机会溜出来啦!”

谢致随便听听,看他那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似乎没将这件事情往心里过。

叔侄两人争先恐后骋马入林,谢济望见一直野貂正追捕一只兔子,赶紧呼唤谢致射杀。谢致取箭张弓,弓弦崩弹,利箭呼啸而去,一箭射中野貂,一箭插进树杆。

谢济“咦”了一声,往日谢致一弓两箭,都是双中貂兔的。谢济侧过头去,满心奇怪注视谢致,谢致嘟嘟嘴,竟比谢济还孩子气。

“孤早就不杀兔子了。”谢致骄傲地说。

谢济思来想去,猛地一激灵:“莫非二叔府上养兔子了?”

谢致不置可否,低头自笑。谢济便勒着马缰凑过来,“二叔,哪天有机会了,让我也去你府上瞧瞧。”

谢致骤然轻笑出声,横了谢济一眼。谢致自顾自偏过头去,振振道:“孤的宝贝,哪能给你们瞧着。”

常蕙心重戴了人皮面具,至城郊回城,走到中途,马就走不动了——前头街道上人山人海,不亚于皇帝郊祀那天的热闹。

因着常蕙心在马上,不方便询问。她就勒紧缰绳,控制马匹移到街边,眯眼远眺。前头似乎有数名男子骑在马上,被众人拥簇着巡街,敲锣打鼓,喧闹中隐隐听见官腔在喊:“一甲第一名,状元,凉州籍,周峦。一甲第二名,榜眼,安州籍,容桐……”

开头这两个名字常蕙心都熟悉,但是官腔念着“周峦”的时候,她心中平平常常,听到“容桐”,却忽然心惊。

容桐这是高中了呢,这是科场中榜的举子,骑马游街。

常蕙心正想着,就见前三甲的举子打马经过她身侧,周峦着了一身崭新朱袍,容桐也披红挂彩。敲鼓鸣金中,容桐座下的白马,也拼命摇晃着颈上锦铃,“玎玲玎玲”响个不停。容桐帽插着宫花,穿着麒麟纹锦衣,金色、朱色与青碧色交错,映着他眼中的灼灼光彩,耀目生辉。

自此,他便由寒门变作高第,白身改作朱紫,鱼跃龙门,融入滚滚官场洪流。

听说,他的肖像工画还会配上一首诗,刊印在《登科记》里。少年如画,才华难掩,京中的少女们争相购买《登科记》,一夜脱销。

……

容桐这一天骑马游街,很晚才回客栈。他起手叩常蕙心的房门,常蕙心打开门时,见他手上犹端着琼花乌帽,两只帽翅微微震颤。

常蕙心将门敞得更开些,让容桐进屋来。在烛灯亮处,常蕙心瞧见容桐右侧袍角,比左侧袍角红了许多。

容桐见常蕙心盯着他袍子上的艳红瞧,他不好意思低头:“游街的时候,有女子往我身上投掷樱桃,还有未熟的石榴,将这一角给染了。”

常蕙心道:“那得感谢她们掷的精准,朱色染在朱色上,不在暗处仔细看,不显眼的。”

容桐听她这么一说,想到今天周峦被当中掷中了一只大香瓜,色彩斑斓,容桐不由得嘴角弯起,漾开悄然的笑。

常蕙心向容桐道贺:“恭喜你高中!琴父,你卷子一定做得很好,文采飞扬!”

容桐羞涩抿唇:“陛下开明,今日殿上将卷子都拿出来给我们再瞧了一遍,我的卷子上朱笔批着是第一名。”

“那怎么最终第二了呢?是殿试没答好么?”

容桐脸色骤黯:“答得都还好,只不过……最后一个问题,陛下问我们这半生可曾有什么过错,自愧,自省之事。我回答陛下,自己有一事私德有亏,始终膈于心中,我远不及一川襟怀坦荡,不堪匹配一甲第一。”

“你指的是韦俊的事么?”常蕙心摇摇头,暗叹容桐太老实,始终放不下舞弊案。

“不是。”容桐果断否认,他昂起头平视常蕙心,眼中三分惊诧,两分痛心,亦有五分愧疚自责:“慧娘,是我盗帝陵,我们毁坏了玄宫的事啊!”难道她忘了?

常蕙心一楞,沉默了半响,她问:“这事你在殿上同皇帝说了?”

容桐惭愧道:“没有……我还是没那勇气。殿上的陛下和蔼,我心中几番辗转,差一点就要将实情讲出来,但还是忍住了。”屈服于功名和前途。

“那皇帝有没有追问你?”

容桐如实答:“没有,陛下只笑了笑,道孰能无过,不再追问。”

常蕙心缓缓颔首,心里想着:她和容桐相处数月,至今日,也快要分道扬镳了。他考中了榜眼,将来为官置业,常蕙心自然不能再跟容桐一块处,她可以考虑……寄宿汉王府。

“对了,慧娘,告诉你一件高兴事。”容桐喜滋滋捋了下袖子,常蕙心瞧着他的眉目神色,心里奇道:榜眼及第不就是最高兴的事情么?还有什么值得他高兴的……

常蕙心起手倒了一杯水,一面喝一面听容桐讲。容桐满心欢喜地告诉她:“殿试之前,名次未卜,或入仕途,或白身还家。同场举子,大多要各奔东西。我和一川念患难数月,感情深厚,便在殿试之前,私结为异姓兄弟。”

常蕙心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急忙咽回肚内,谁知吞得急了,差点没呛住。她放下水杯问容桐:“你跟周峦结拜了?”

“是!一川提议,我也觉得不错,意气相投,便……交换了名帖结为兄弟!”容桐兴高采烈,右手握拳又松开:“我比一川年长两岁,他喊我作哥哥,以后,凡事我都要好好照护他,尽到做兄长的责任。”

常蕙心暗想:只怕你弟弟日后要坑陷死你!

常蕙心心里又叹气:看来一时半会还不能同容桐断清关系。一路上京两厢照应,就因为这么个人情……她以后也得对容桐多加照应,免得他被别人害了。

常蕙心再一想:她暗中照应容桐,那这世上可有一人……不谋利,不算计,全是因着真心真情,在暗中照应她?

好像没有人呢……常蕙心再倒了杯水,清水咽进肚里,压下那一份淡淡的落寞。

常蕙心经常出入汉王府,至夜方归。

一日,酉亥之间,常蕙心又自汉王府归。回到客栈,她方才解下人皮面具,正准备洗梳就寝,就见一道身影,快若闪电,劲道又似安州朔风般疾烈,两窗朝房内对开,再抬眼,不速之客已稳稳立在房内。

曾微和仍赤着脚,右脚掌抬起,轻点了一、两下。曾微和凝视着常蕙心,唇角缓缓旋起弧度。少顷,她敛了微笑,扬眉道:“常蕙心,出去比武!”说完竟自己破窗而出了。

常蕙心呆在原地,好长一段时间才完全反应过来。她放眼前望,剩空空的两扇窗,和窗外的白月光。

常蕙心摸了摸腰间的剑,走到窗前,探出半个身子,仰头一望:果然,曾微和就站在屋顶上。

常蕙心将两只手撑在窗沿,一纵身,也飞上去了。

曾微和听见动静,闭着眼睛笑道:“就知道你会来。”

常蕙心眯起眼睛,悄然而笑。

其实,常蕙心完全可以不理会许国夫人来去匆匆,半疯癫的举动,但她却选择赴约。常蕙心左右脚交替前迈,轻踏在瓦上,不发出一点声音,她心里的想法也跟脚下的步子一样,静悄悄,但是思路清晰:这世上,人分成许许多多种类,第一类是她不愿亲近,也不会信任的,例如谢景,常蕙心对他只有恨和复仇;第二类是她愿意亲近,却无法信任的,例如谢致;第三类例如容桐,她信任他,却不愿意同他更亲近,因为不想害他。

还有一类便是曾微和了。常蕙心同曾微和交情不深,甚至在曾微和的剑下吃了不少苦头,但是常蕙心却愿意亲近和信任她。

常蕙心隐隐承认,她对曾微和,一直怀有羡慕崇拜之情。

常蕙心轻轻唤了一声:“微和。”

曾微和可不会回应她,拔剑便袭过来,剑锋凌厉,带着寒光刃花,又似裁了一片白月光,执在手中。常蕙心左抵右挡,前俯后仰,不过二十来招,便招架不住,眼看着曾微和的剑尖就要刺进常蕙心右边腰侧,曾微和却瞬间将长剑回收,再一反手推出去,改用轻薄薄的剑脊拍了常蕙心一下。

行云流水,收放自如。

曾微和用的力道不重,常蕙心只往后跨了半步,便收住了。她刚想感谢曾微和手下留情,就听见曾微和鄙夷道:“十余年没见,你一点剑术上的长进都没有!”

常蕙心默然赔笑,不做解释。谁会相信,十年对她来说只是睡去醒来。

曾微和的剑又挑起来,剑尖就明晃晃直指着常蕙心的眉心。曾微和命令道:“再来比,使出你的全力。”

常蕙心叹口气,刚才她就已经使出全力了。照着曾微和的性子……估计今夜不把常蕙心打个落花流水,是不甘休了。常蕙心直起脊背,挺剑迎战。

不多时,常蕙心又露了破绽,曾微和一柄曲折袭来,迅若游龙,剑锋距离常蕙心的右肩只有毫厘之差。曾微和挑起眼皮轻瞟常蕙心,半秒之后,她直直将剑尖刺入。

曾微和口中道:“不饶你了。”

常蕙心右侧肩膀上迅速透出一个小红点,仿佛是一朵小花,跳过了萌芽发苞诸多阶段,直接就绽放了红艳。

常蕙心已经受伤了,曾微和却仍不放过:“再来。”

“再来,估计你要将我的左肩也刺中,做个对称了。”常蕙心无奈地开玩笑。

曾微和挑起长眉,不屑道:“那又怎样?”说着便又先动了手。

常蕙心赶紧招架,持剑左横,挡在自己身前,然后曾微和这一剑却久久未至,常蕙心觉得奇怪,观察曾微和,见她伫在原地,纹丝不动,不知道打算做什么。

是不是要剑走偏锋,出什么奇招?

常蕙心愈发警觉,攥紧了剑柄,却见曾微和突然摇头晃身,接着便似骤然黑了眼人,身子左倾,从屋顶滑到檐角,再直直下坠。

“微和!”常蕙心赶紧去抓曾微和,动作太大瓦片都被踩响,可惜仍来不及,曾微和身子已经距离檐边五、六尺。常蕙心心急如焚,一手扣着屋檐,一手伸下去,再喊:“微和!”

曾微和迷迷糊糊,视线里见着常蕙心馄炖身形,曾微和本能地伸出右臂,发现已经够不到常蕙心的手了。曾微和便将剑举上去……常蕙心毫不犹豫抓住剑刃,一把将曾微和拉上来。二女到底,瓦片稀里哗啦响成一片,似厨房里打翻了全套碟盆。

常蕙心挺纳闷,曾微和怎么突然就晕倒了呢?她想着,禁不住低头去检查曾微和,曾微和却猛地站起来,迅速远离常蕙心。

曾微和的剑戳在瓦上,勉励支撑。

“住手!”谢致跃上屋顶,比夜空更浓墨,他双臂摊开,径直挡在常蕙心面前。谢致转身,第一眼瞧的是常蕙心流血不止的右手,第二眼瞧的是她血已近干的右肩。他面有愠色,责备常蕙心道:“要不是屋顶轰隆隆响,他们向我禀报,我还不知道,你可真能耐!”

谢致转回头,万般厉色:“许国夫人,当街行凶,莫怪孤依法严治!”

曾微和脸色微白,声音虚弱,但挑眉勾笑,依然不改高傲神态:“还有这律例?再说,刑部是汉王你管么?”

谢致直指曾微和,怒道:“管它有没有法,孤今日都严治了你!”谢致冷笑:“私刑,孤也敢。”

曾微和不惧:“臭小子,是不是忘记了上次被我打趴躺床上?”

谢致磨牙:“没忘记。”却仍死死护着常蕙心。

曾微和翻给谢致一个白眼,接着目光越过谢致肩膀,眺向他身后的常蕙心。曾微和声音清冷,突然道:“若想杀谢景,每月初一、初五、十五、二五、来我府中练武!”

曾微和说完,抓着剑从屋顶纵下,若枭鹰离枝,留下呆愣愣受到强烈冲击的谢致和常蕙心。少顷,某物从底下掷上来,谢致忙转身,抓着常蕙心的胳膊一齐往右倒,疾呼道:“阿蕙当心!”

常蕙心却探左手,抓住空中那物,拿在手里一瞧,见是曾微和投掷给她一包上等的金创药。

汉王府。

常蕙心受了刀伤,并不算重,未伤及筋骨,涂涂药就可以了。谢致却不放心,遣了医娘来为常蕙心全面检查,他自己则在房外等着。

医娘上了年纪,华发满头,额上皱痕如刀。检查的时间不算短,两两沉默总是尴尬,常蕙心便问医娘:“老婶婶如何称呼?”

“姑娘唤老奴知足即可。”

知足?

常蕙心暗想,这谢致可有意思,府中男的唤“常乐”,女的取名“知足”,知足常乐。就他,还肯知足常乐?

常蕙心抬眼再打量医娘,心想眼前的老人家年岁不轻,尊长敬老之礼不可违,再则她还替自己治伤呢,再怎么也不能直呼“知足”。

常蕙心便问:老婶婶贵姓?”

“汉王赐姓步。”

老医娘说着低下头去,却听见一声不算轻的动静,忙抬起头来看,见常蕙心刚右肩膀上刚绑好的绷带,崩出血来。医娘忙劝道:“姑娘,万万不可冲动着急。”

……

老医娘给常蕙心重新上完药,再三检查,确认无误后便退了出去。过会,谢致在外头探头探脑,接着,他端着一碗药进来。

谢致道:“阿蕙,喝了这药,好得快。”虽然只是皮外伤。

谢致用汤匙舀了一勺,吹吹,又道:“我喂你。”

常蕙心自然不肯,举起左手在谢致面前摇晃:“我左手还好好的呢。”

谢致接口就反驳她:“我小时候两只手都好生生的呢,你还不是一口一口喂我。”这么一说,常蕙心就想起来了,她以前给谢致喂饭可辛苦了,谢致挑食,贪玩,常蕙心喂他胡萝卜炒蛋,他不愿吃满院子跑,常蕙心不得不端着碗和勺,在后面追着谢致跑。

谢致笑眯眯端着碗,凑近常蕙心:“阿蕙,现今轮到我喂你啦!”

常蕙心一想:他也是该喂喂……自己辛苦了那么几年,现在该轮到谢致孝敬了。

这一念起来,常蕙心便心安理得张大嘴巴,任由谢致一勺一勺将药喂给她。

常蕙心皱了皱眉头,脸色阴沉。

谢致以为她是怕苦,放了碗,从兜里掏出几枚蜜饯,欲递给常蕙心。她摆手不接,“并不是怕苦。”

谢致的神色与动作俱滞了数秒,捏着一枚蜜饯,隔空缓缓描摹常蕙心的眉:“那……阿蕙为何总是愁眉不展?”

“一日日过去了,报仇毫无进展,未杀谢景,不得开心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