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三年,正月十六,清晨。
佳节已过,内侍们正纷纷攀着梯子,摘去挂于长廊两侧的花灯。
花灯虽摘,犹存着新年的热闹。
就在这一派热闹中,刚下早朝的皇帝亦是心情极佳,正伏于御书房的桌案上,批阅今日百官递上来的奏折。
外头的内侍进来通报,说礼部袁侍郎求见。
皇帝停笔抬头,眼睛一亮:“快宣,是朕让他来的。”皇帝说完,自搁了御毫在架上,抖擞常服龙袍,端坐在圈椅上静待袁侍郎来。
一个佝偻着身躯,穿绯色官服的老人,颤颤巍巍步进来。
袁侍郎已过耋年,去岁入冬,便身子不大好,时常卧病,今日早朝也未能上。
袁侍郎近到距离御案六尺前,匍匐跪下,目不斜视紧盯地面道:“臣礼部侍郎袁涉之叩见陛下。”
“袁爱卿快请起。”皇帝话音未落,已自离了圈椅,从右首绕过御案,前行躬身亲自搀扶袁侍郎。
只一个动作,就令八旬老人袁涉之身心骤暖。
皇帝偏还要继续用关切地语气问道:“爱卿,你的身子恢复得怎么样了?病完全好了吗?”
“陛下——”袁涉之抬起头,一张脸老泪纵横,颤声道:“这数月间,陛下御旨,不断遣人送药探望,又遣御医亲自为臣看病,微臣臣小小侍郎,何能何功得陛下如此厚爱。”
“唉,袁爱卿,不可妄自菲薄。”皇帝笑着扶起袁侍郎,先赐了座,方才重回圈椅上坐定。皇帝同袁侍郎谈笑道:“满朝文武,从一品至九品,皆是我社稷栋梁,朕当重之。”
袁侍郎听着皇帝这一番言论,胸中不由自主涌起一股知遇感慨:今上五年前登基,平定乱世,休息养民,令百废俱兴。内政上又知人善任,仁厚礼贤,勤政纳谏,难怪国家太平,天下皆服。
袁侍郎想到这里,情不自禁又要下跪,由衷道:“陛下仁爱,万民厚爱。”
他们身为臣子的,为陛下为国肝脑涂地,也是应该。
“袁爱卿快起身!”皇帝却语气轻松:“朕今日宣你来,是想问问,春闱的事准备得如何?”
今上开国,决心一洗前朝腐朽之气择能以用,便下旨变革体制,摈弃以往的九品中正,开科设举,为寒门贤士另辟一条道路,广纳人才。
今上又与礼部商议,设定乡试秋闱三年一次,中选者来年三月,便能上京参加春闱会试。
建平二年的乡试,到今年整三年。
今岁三月,便是万众瞩目,头一次的春闱。
袁侍郎是这次春闱的主考官,他垂首向皇帝禀报:“陛下恕罪,恕微臣久疾卧床,未能向陛下及时禀报。春闱之事,已俱妥当。”
“妥当就好。”皇帝点头道,又命内侍再取些药材赏赐给袁侍郎,这才命袁侍郎退下了。
皇帝继续伏于御案批阅奏章,御毫沾了朱墨,圈圈点点,事必躬亲。
内侍总管熊福公公,始终在一旁伺候着,给皇帝磨墨。皇帝节俭,一方砚台已用了数年,四角俱已磨损,这砚台……熊公公仔细回想,似乎他第一天在御前伺候,就是这方砚台,没有换过。
砚台破旧是破旧了点,但也有它的妙处。匠人巧心,以歙石制砚,底座不知是用的何种金属,到了冬天,暗格里竟能放置炭火,令砚池温润,墨迹流畅,着笔人的手……也能借着温度烤一烤,分外温暖。
难怪皇帝独爱这一方砚。
“阿福。”皇帝唤了一声,熊福才回过神来。
熊福忙恭谨道:“奴婢在。”
“什么时辰了?”
“奴婢瞧着……该是卯时三刻了。”
“嗯,摆驾吧,朕去瞧瞧太子的功课,再看看皇后。”
“诺。”
熊公公便忙着下去安排了。今上一代明君,却鲜好女色,登基五年,后宫中只有一后两妃一修仪,统共才四人。其中皇后和贤妃德妃,皆是开国前就跟了今上的。她们伴随今上南征北战,今上对自己的女人也是重情重义,尤其是皇后,十年结发夫妻,今上格外敬重。今上不仅早早立了皇后所诞二子分别为太子、冀王,且每日均要去内庭中看望皇后,感情和睦。
前年,皇帝拟旨,将雍改为安州,选址安州西北鹿山修建皇陵,又在鹿山右侧八里开外的仄山,修建后陵。
同茔异坟,帝后百年之后,将屹立互望,相携相守,共看万里江山。
……
熊公公安排妥当,皇帝的仪驾便紫云御风,先去往东宫看望太子了。
同一时间,安州帝陵。
安州不比京师,天寒地冻,正月里尚是漫天飞雪。皇陵又依山而建,遇丘起坟,坟丘标志均不明显,这大雪一封山,不到开春雪化,工匠们是上不得山了。
皇陵的建设,已经停工整整一个月了,只留山上数十守军。
三个盗墓贼,趁着夜黑守军松惫,悄悄潜进修了三分之一的皇陵。
两个身形较长的盗贼猫着腰,一左一右走着,另外一名身形矮小的盗贼,反倒居首,走在甬道中间。盗首走得快,眨两三眼的功夫行出五、六丈,他顿了顿脚步,回头瞪了一眼左边那个盗贼,轻声斥道:“走快点!你抖什么抖,要是抖,就别跟老子来混这桩买卖!”
左边的盗贼禁口不言,身子仍在发颤,却低头猛走,跑着跟上了盗首。那盗首哼哼一声,抬腿踢了左边盗贼一脚,左边盗贼也不敢反抗,仍是紧跟着。
三人很快来到一个岔路口,前面三条分叉的甬道,通往三处分穴。
盗首有经验,将特制的火折子往前一探,仔细看了看三条甬道道壁上各异的彩绘,继而发令:“走中间这条!”
盗首说完,左边的盗贼却伸手拉住他。盗首旋即回首,怒目看向左边的盗贼。左边盗贼立刻就把脖子缩了,脸上明显流露出畏惧盗首的神色,手却仍紧紧拉着不上:“老、老大……那、那正中央的那条,彩璧上分明绘着九爪团龙,是……九五之尊的玄宫。惊动不得,我们还是改盗……”
“放屁!”不待左边盗贼说完,盗首就直斥道:“桐哥儿,你既然决心跟我哥俩出来盗皇陵,就该知道不管盗哪个,都是掉脑袋的事情。既然都是冒死反险,何不盗个大的,也对得住自己,你说是吧?”盗首力大,腕上反着一拧,竟反制住左边盗贼:“呵呵,桐哥儿,你要是反悔了,怕误了你的前程,大可此刻单独折返回去,只是路上会发生什么事,还不上钱……别怪老子不保你!”
左边盗贼看来力气不大,身子骨也瘦弱,被盗首钳制着,转瞬就僵红了面皮。左边盗贼眼神四瞟,明显在心虚说谎:“老、老大,我是怕天子玄宫机关重重,我们进去,恐有危险,还是取个简单些的……”
“够了!”盗首已不耐烦,他松开左边盗贼,一扬手道:“爱盗便盗,爱去自去,别耽误老子发财!”
右边一直未发言的盗贼也劝:“是啊,桐哥儿,修陵都是后修机关,如今这皇陵才修两年,正是机关未设,发财的大好时机,若是再过几年,我们就没机会进天子玄宫了!”
左边盗贼缩了缩脚,面色艰难,终是一咬牙,跟着另两名盗贼,一同取道中间走了。
盗首一边走,一边借着火光浏览壁画,又探看甬道两旁的摆设,啧啧道:“这朝皇帝还是挺节俭的嘛,可别让老子白跑一趟,盗了个油头最少的帝陵!”
甬道不仅摆设少,道路也不长,三人很快走完,来到玄宫墓室。
墓室中自奉有双颗夜明珠,无须火把,将满室照亮。
盗首抬抬眼皮,嗤笑道:“皇帝老儿假节俭,搞个这么阔气的棺材!”
墓室当中的白玉石棺,长有八尺,如常例,但宽度却怎地也阔至八尺,长宽相同成为正方,形状破为奇怪。
盗首仍还举着火折子,命道:“走,近前去看看。”
右边盗贼听命跟上,左边那个胆小的……自然是立在原地。
左边盗贼缩着身子,低头用细小的声音嘀咕道:“冒犯天子,冒犯天子,小生罪过罪过……”
“啊呀!”骤然响起两声尖叫,左边的盗贼闻声抬头,见两位上前的伙伴连连后退。再细看,这天子的玉棺中,竟有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掀棺坐了起来。
望背影青丝如瀑,似乎是个窈窕女人……只怕是鬼吧。
左边胆小的盗贼双腿开始打颤,可是明明害怕,眼睛却不由自主盯着那坐起的女鬼,瞧着她徐徐回过头来。
“啊呀!”又是一声叫,竟是右边的盗贼被吓破了胆,后仰到底而亡。
犹坐在棺中的女鬼却脸色茫然,盯着地上的尸体看了许久,又低头看见自己正坐在一口玉棺中,这才明白过来:哦,她把盗墓的贼寇吓死了。
女鬼摇摇头,心叹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她活了二十四岁,与人为善,伺奉夫君,却不明不白被夫君谋害至死。魂魄悠悠到了地府,阎王却说因着机缘,她阳寿未尽,打了她的三魂七魄还归原身续命。
此番还归阳世,女子唯一愿望便是查清原委,找夫君报仇。但她怨的、恨的、弄不明白的皆是某人,不该算到眼前这几个盗墓贼身上。没准阎王说的机缘,就是这几个盗墓贼呢!正是他们唤醒了她?
再则,时逢乱世,父母买其子女,子女食父母尸糊口者常见,这几个盗墓贼也不容易……
女子想到这里,轻声叹了口气。这叹气听在余下的两名盗贼耳中,却是分外幽深阴沉,慑得他们再次后退,尤其是最先开始就没迈步的左边盗贼,再退,就要退出玄宫,退到外面甬道上去了!
女子缓缓站起身来,本欲双手提裙出棺,却本能地一缩脚:这棺材颇高,抬步跨出来恐失了礼仪。
刚成亲的时候,她本性难改,手脚毛躁而不知礼,夫君虽然不说她什么,但他的脸色并不好看。女子爱夫君,为了他日日展颜,女子便自此时刻提醒自己,行不歪步不错,战战兢兢克己了近十年……凭什么都被那人杀了,她还犯贱地保持着这种习惯!
女子想着,裙子也不提了,侧身一翻,就敏捷地跃到了棺材外。
不是施的万福礼,女子抱拳道:“多有冒犯,敢问二位,今时是何年、何月、何日?”
以往,依着她心直口快的个性,肯定还会多问一句“我现今身在何处”?将心里的话一股脑问完。
但经历了那番刻骨铭心的痛楚,她觉得最亲的人也不可相信,连同床依偎的夫君,也可以杀了你!防人之心不可无,对待两位盗贼自然也礼貌中留了戒备。
盗首立定良久,突然呆呆长应了一声:“啊——”
起初,盗首见着棺材里突然坐起来一个人,纵然他胆大,也被吓得不轻。但过会他缓回过劲,心中惧怕便减弱至八分,后来又见坐起来的是名女子,面色如常,言谈礼貌,还虚心想他们请教,盗首的惧怕又再减五分,只剩下三分。
盗首索性跨步上前,伸手摸了女子手腕一下,肌肤温热,有脉搏,她是活人。
盗首便再没有什么惧怕了,侧身弯臂,拔出靴中匕首,要灭口杀人。
哪知女子只是一个旋身,轻巧避开的。
她是有武功的人,而且功夫不弱。
“老大,君子当以礼还礼,她同你好生讲话,你怎能动手取她性命!你同我说好了是来盗墓的,可不是来杀人的!”一直站在甬道和玄宫相接处的那名胆小盗贼喊道:“更何况她还是个女的,哪有同女子动手的道理!”
盗首听到自己的同伴替女子帮腔,气不打一处来,他转过身来,匕首朝准女子喉咙,再次直刺,口中却对同伴骂骂咧咧:“娘的,没用的书生,女鬼你也怜惜?”
盗首一不做二不休,接连再刺,女子却俯身弯腰,头颅和身子一齐往右滑过,再次避开盗首的攻击。她并不想杀人,也从来没有杀过人,本性驱使她能避则避。但是避了十几个来回,盗首仍不放弃地袭击她,女子心中念头一闪:这样又能避到何时?你不杀他,他却要杀你,就像那位亲手杀妻的夫君……
女子突然冷笑一声,凄凄厉厉在这玄宫里回响,她以极快的身法闪到盗首身后,右手掐了盗首的手腕,操控着匕首往胸前一送,刺进了盗首的心房。
“犯我者死。”女子一面冷冷说着,一面将匕首拔出来再重新刺进去,往复三次,且令匕锋在盗首身内来回搅动,确保他彻底断气。女子自言自语,再次重复:“犯我者死,决不轻饶。”
人犯我一寸,我还人一分,不再心慈。
女子拔出匕首,甩了盗首的尸身,任他瘫倒在地上。女子抬手看看,见盗贼的血通过匕刃下渗,沾在她手上斑斑点点,似大小花钿误画在虎口上。她也不擦,紧握着匕首向剩下的那名盗贼走去。
最后这么盗贼始终未曾动作,见女子走近,愈发怕了。他自己蹲下来,抱首低头,口中不断叫着饶命,饶命。
女子将匕首轻搁在盗贼肩头,不发一言。少顷,女子闻到一股怪味,再定睛一看,竟是这盗贼失禁了。
女子垂下眼脸,出声道:“你是初犯么?”
常年盗墓的人,眸光较常人明亮,女子观察另两名已毙盗贼,皆目光炯炯如猫,唯独剩下这名盗贼,眸光寻常甚至还有些眯眼涣散,倒像是个……常年用功苦读的书生。
“女先生饶命、饶命。”尿了裤子的盗贼全招了出来:“小生姓容名桐,安州遂县人……”
女子旋即思索,天下未有唤作安州的地方,盗贼在骗人。她皱皱眉头,将得手上的匕首紧了紧,匕刃悄然挨近盗贼脖上肌肤。
盗贼不查,犹自交待:“去年秋闱中了乡试第三名,朝廷体恤,允我参加今年的春闱,还发了十二两银子的路费。只是、只是阿爹好赌,不仅将十二两银子输得一干二净,还欠下三十两银子的外债。由于爹爹名声在外,小生东借西借也借不到钱,这、这盗墓的首领亦是讨债人之一,他讨上门来,我无钱还债,他便诱说我有一笔大买卖,只要随他一起做了这桩大买卖,不仅能够还钱,还能重新筹集上京的路费。我随他来到此处,才知……”盗贼说着将头深深埋下去,缓道:“……才知是盗陵,却已回头不得。”
女子听完,并不急着言语。少顷,她问:“秋闱、乡试、春闱分别是什么?”
“是本朝皇帝新兴的科举考试……”盗贼将科举事宜,逐一向女子讲解出来。
她眉头更锁,悠悠回想起某年某日,一位朋友登门拜访他的夫君,两人相谈甚欢,喝了点小酒。末了送走朋友,夫君就有些醉了,同她感慨朋友屈才,因家属寒门又不习武,绝了入仕之道,导致明珠蒙尘,不能展报效之志。
她听了也为夫君的朋友伤心,忽然灵光一闪:“要不你向陛下进言,劝陛下单辟出一条选拔,公平公正选拔这些寒门贤才?”
“如今的陛下,岂还听得进旁人的话!”夫君叹气摇头:“再则这个世道,民不聊生,朝廷忙着剿灭义军都忙不过来,哪还有钱,有精力去开这番新举!”
……
如此推来……现今地上的世道,已经大好了么?莫非她去往阴间一夜,阳间已过数年?他是否仍得陛下的信任?若他仍大权在握,查明真相找他报仇可就难了。
女子收回神思,声音清冷问盗贼:“今时是几年、几月、几号?”
“元嘉三年,正月十六。”
女子一嚅唇,“元嘉”这个年号她没听过。女子追问:“‘元嘉’往前,年号为何?”
“建平。”
这个年号女子也没听说过。
“‘建平’再往前呢?”
“‘光熙’。”盗贼瞧见女子面色阴沉,赶紧补充道:“或者‘永常’。”
这两个年号她都听过。先帝是在永凤三十一年崩的,紧跟着襁褓中的小皇帝就继位了,年号光熙。光熙三年,外戚桓玉良自立为伪帝,年号永常。
就是在光熙四年,或者永常二年,她,常蕙心,入夜与夫君一场交欢。缠绵过后,常蕙心犹在喘气,夫君体贴地递来一杯温水,她不假思索一饮而尽,并随手将杯子还给夫君。倏地,常蕙心周身乏力,浑身的功力都在散开,她欲抬手伸脚,却发现自己已无法动弹。恩爱十三年,成亲九年的夫君,正用一种常蕙心从来见过的冰冷眼神盯着她。
她是如此敬重、信任和深爱着他的夫君,以致第一反应竟不是恐慌,更不是呼救。常蕙心以为夫君在同她开玩笑,就傻傻地嗔道:“丽光,你这是在做什么?给我喝了……什……?”
呼吸越来越困难,常蕙心最后那个“么”字没能发出来。
坐在床边的夫君并未作答,他先低头注视手上水杯,来回辗转,继而两眼一闭,抬腿步离了床。
独留中了无色无味剧毒的常蕙心在床上,很快成为一具冰冷冷的死尸。
光熙四年,常蕙心死在某日夜里,被她的夫君谋杀,至死不知死因。
疑问和不可置信积满胸膛,常蕙心禁不住脱口而出:“说,如今距离光熙四年,已有几年?”
匕首没能控制住,将盗贼脖颈的肌肤划破,虽未及筋脉,但还是渗出血来。
盗贼惶恐至极,拼命喊着饶命饶命。他想算一算统共有几年,脑子却因为恐惧变得迟钝,算了半天才算出来。盗贼结结巴巴道:“十、十年。”
常蕙心眸光一散,转瞬又聚集起来。原来阴曹地府一日,地上已过十年。
竟让那虚伪负心之人,多贪生了十年寿命!
常蕙心愤恨中生出不甘心,握着匕首的手亦开始微颤。她问那盗贼:“这里是何陵墓?”
一直缩头缩脑的盗贼,竟抬头看了常蕙心一眼,长久注视,他的眼神很奇怪。
盗贼低下头去:“这里是帝陵。”
常蕙心的声音亦是吃惊:“帝陵?哪朝先帝?”
她自认为同皇帝扯不上关系。
“当朝……当今天子盛年在位,这座帝陵是为他百年之后修的。才着手动工两年,许多机关都还未设,最近大雪封山又停工了,所以……我们才敢进来盗的。”盗贼说完,久久不见常蕙心反应,感到诧异。盗贼便再次抬起头来,却睹见常蕙心脸色苍白,剧烈的震颤自她双肩一直延伸到双臂。
许久,常蕙心自己回过神来,一字一句,缓慢问道:“现、今、的、皇、帝、叫、什、么、名、字?”
盗贼皱眉,摇摇头说:“草民渺芥,岂可妄呼天子名讳!”
常蕙心一声嗤笑:“你连他的墓都盗了,还忌惮说他的名字?”
“我盗墓是被逼的!”
“好,不逼你。你只告诉我皇帝姓什么?”
盗贼犹豫了片刻,还是实情相告。他低头道:“皇胄之姓乃谢。”
“谢景对吧。”
盗贼猛地直起脖子,仰视常蕙心。他的嘴长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常蕙心随口就说出了当朝皇帝的姓名。
常蕙心却无暇顾及盗贼的表情,她满心都是疑惑和不甘,还有憋闷——乾坤朗朗却妄自明亮,叫那道貌岸然的儿郎,竟得天机,做了九五之尊!
“他怎么做皇帝的?”常蕙心继续追问,她要去京城,找杀谢景查明真相,“此地何处?距离京城多远?”
“王者天命,皇帝自然是天命所归。此地地处安州,西去京师近千余里。”盗贼似乎不愿妄议天子,他蹙起眉头,注视着常蕙心,表情……竟像是替她担忧?
盗贼道:“从这里到京城,就算是乘车兼程,也需月余。”
常蕙心却不接盗贼的话题,而是问了个奇怪的问题:“那皇后是谁?”
“皇后……”盗贼答不上来,他不知道。
常蕙心再问道:“西去京城千里,那不是雍州么?”
“安州既是雍州,前年陛下在此设陵,改名安州,取义天下大安。”
半响,常蕙心忽然弯腰,三两下点了盗贼的穴道,令他保持蹲着的姿势不动。
常蕙心自己则将谢景的玄宫阅览了一番,心潮起伏:他居然做了皇帝,还修了帝陵,这里将是他百年之后安葬的地方……那他把她藏在这里做什么?
谢景为什么要杀她?
常蕙心疑问重重,扫视帝陵。陵墓尚未完工,玄宫机关没有安装,等雪化路通之后,定会有工匠再入玄宫——为避免工匠们察觉,亦为避免工匠上报上去,让谢景察觉,常蕙心并未取太多玄宫里的东西。她注意到两点:
一,谢景笃行佛教,玄宫四角铸有护世四天王镇守,南方增长天王毗琉璃的手上,持着削铁如泥的真宝剑。
二,玄宫未修完,但那主穴的玉棺却已修造完毕。不仅外观雕着精美威严九龙,就连玉棺内壁,也装饰着纯金嵌宝的九凤九凰,凤与凰首尾相缠,不知道谢景想暗中与她同穴,还雕出这些凤凰来,是怎地个虚伪意思……
常蕙心抽出毗琉璃的宝剑,将玉棺内的装饰削了个稀巴烂。纯金的凤爪和龙爪掉下来,被宝剑砍成块块碎金,龙眼和凤头上镶嵌的红蓝宝石,也被常蕙心切割细分。她直接用垫在棺内底部的锦缎做包袱,将这些碎金和宝石包好。
常蕙心将包袱放在掌心,掂量了下,够沉,她这趟上京的花销有着落了——取些谢景的宝贝去调查真相,向谢景报仇,也算是谢景活该。
常蕙心站起身,前行数步,双手驼背起盗首的尸身,似驼重物般将他丢进了玉棺内。再依迹效仿,常蕙心将另外一名死去的盗贼也丢进了玉棺。
最后,常蕙心重新盖好玉棺棺盖,扫了扫上面的指印,彻底消除一切印迹。
她料定谢景心虚多疑,会旨派工匠会来继续修缮玄宫,却必定不许他们擅启帝王玉棺——因为,藏着她在里面呢!
待到玉棺重启之日,就是谢景下葬之时,如果那时候被发现盗棺,她又有什么怕的呢?
说不定谢景还来不及享用他千秋万岁的帝陵,就被她杀了呢,死不瞑目,孤野抛尸。
常蕙心的嘴角不知不觉勾起一丝笑:这些报应她想着就痛快……可是却又憋着慌,满满都是疑惑。不可置信,他为什么要杀她?
常蕙心继而握起左拳,她还是早些出去帝陵,赶赴京城,查明真相……让那个盗贼带路,怎么潜进来的就怎么出去,让他走前面,同时探路身试机关。等出了帝陵,他不是要参加春闱们,她就扮作他的男侍卫,一路上行动也方便,好避过沿路关卡的盘查……
想到这,常蕙心的目光看向盗墓贼,却发现盗墓贼身子虽然不能动,眼珠却一直左斜,正盯着她看。
不知他注视她,已经有多长时间了。
盗贼的眸光不懂隐藏,眸中的疑惑、茫然、难以置信,均清晰可见,还有半分痴傻……这眼神令常蕙心感到十分不舒服,她偏头避开去。
常蕙心一避,盗贼就回过神来,不自控地发了一声:“额嗯——”
他方才有些傻了,盯着眼前的女子竟想出了神——这是个迷样的女子,初见她从棺材里坐起来,身形幽幽似女鬼,没把他吓个半死,后来才敢打量她。她的容貌乍看平凡,但再一细看,其实五官都很精致,只是眉眼间始终笼罩着一股温顺和善之气,令她整个人都不太起眼。
若这女子不是在帝陵棺中惊坐起,而是身处摩肩擦踵街市中,没人会注意她。
不过是个普普通通,二十四五岁的姑娘!
女子不仅容貌温顺,说起话来也和和气气的,同两位盗墓贼竟讲起礼来。他觉得女子挺好,老大却出乎意料地要取女子性命,不听他劝阻,一意孤行。女子本来再三避让,忽地就反攻了,她说“犯我者死,决不轻饶”。
说这话的时候,清楚看得她脸上的温顺骤减一半,柔和的面庞也生出了棱角。就恍若幻觉般,之后这女子每同他问一句话,每冷笑一次,她的气质就凌厉一分。女子的五官好像没有变化,却又变化大了,细看处,她的唇更红了,什么都未曾涂,却似天生滴血般鲜红。女子最后站定那一笑,眼角第一次也上挑,溢出三分凌厉,又勾着一分媚。
盗贼不知怎地,就移不开目了。
……
玄宫里本就阴森,因此沉默的时间显得格外长。还是常蕙心开腔打破了沉默,她说:“走吧。”常蕙心说着走近盗墓贼,先一手将匕首扼住盗墓贼咽喉,另一手才解开他的穴道,旋即又反扣了他的双腕。
常蕙心引着盗墓贼直起躯干,她警告他道:“你带路,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回去,休要给我耍什么花招!”
盗墓贼不迈脚,轻道:“他俩与我相识一场,我想先葬了他们……”
常蕙心细思须臾,反应过来盗墓贼说的是他死去的那两个同伴。
这要求常蕙心自然是不可能答应,她便敷衍他:“他们躺到皇帝的棺材里,算是厚葬了,你何苦多此一举?”
盗墓贼沉默了会,又问:“姑娘可容我给他们磕几个响头?”
常蕙心思忖了会,保持一手桎梏着盗墓贼双腕,一手持匕首要挟他的姿势,推盗墓贼到墓前:“磕吧!”
盗墓贼跪下来,常蕙心也随着蹲下来,眼见着他两人各磕了三个响头,算是此生拜别。
“走了!”常蕙心挟持盗墓贼起身,口中责备道:“这回你没什么花招可耍了!”
常蕙心挟持、驱使着盗墓贼往前走,从玄宫走上甬道,又再走了两三步,盗墓贼似乎才反应过来,蹙着眉头发声:“读圣贤书者当重诺,我刚才磕头,的确只想着同他们拜别,感相识一场。你怎么……”
“够了够了。”话不要多,常蕙心只呛他一句:“读圣贤书还以品德第一呢,你怎么还来盗皇陵!”
盗墓贼双眸倏黯,没了话说,紧闭着双唇往前走。
出了三岔口甬道,再左转往前行,可能是常蕙心太警觉盗墓贼了,她的注意力几乎都放在了盗墓贼身上,亦或者是两人没有火折子了,只能在幽幽暗暗中摩挲,常蕙心未曾注意到半完工的地面上有一个凸起。常蕙心脚下一绊,身子本能地向前倾,匕首没握紧,脱手飞了出去。
“当心!”盗墓贼侧身扶住她。
他的身子不慎贴住她,常蕙心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渗入他的胸膛。
常蕙心未觉不妥,盗墓贼的耳根却霎时红了,所幸黑蒙蒙一片,常蕙心未曾看见。盗墓贼弯腰,捡起地上那亮堂堂的匕首,还给常蕙心。
常蕙心表情一滞,幽黑中盗墓贼也未能看见。她转而重新反扣住他的双腕,只是这次,常蕙心没有再用匕首抵他。
两人又走了会,盗墓贼突然问:“敢问姑娘怎么称呼?”
“唤我蕙娘即可。”
“多谢姑娘。”盗墓贼轻唤了一声,心中暗想“慧娘”这个名字不错,智慧聪颖。盗墓贼又想,
虽然他做过自我介绍了,但那时他尿着裤子,情形狼狈,只怕常蕙心未曾记住他的名姓。盗墓贼便轻声唤道:“姑娘——”
“我知道你叫容桐。”常蕙心打断的他的话。
听慧娘的语气,似乎并不喜欢他多言,容桐就没再多言。一路走着,只有逢着磕磕碰碰的时候,容桐才会提醒常蕙心:“当心。”
两人黑暗中摩挲,纵使容桐记路,两人仍走得极慢。弯弯绕绕一条没有岔路的甬道,也不知走到途中何处了,常蕙心突然没头没尾地问容桐:“这帝陵是修在雍……安州璋县附近吧?”
“正是。”容桐回答了,心里却觉得奇怪:“姑娘,你怎么突然问这些?”
常蕙心不回答容桐,反而再问他:“你猜猜,为什么他要不顾千里迢迢,选址葬在安州?”
容桐思索了下,回答道:“天下诸州,只有我安州有上等黄壤土。黄者,天子专属之色,皇帝百年之后,自然选此厚土下葬。”
常蕙心轻声一笑,不置可否。
光熙四年,谢景谋杀常蕙心的地方,就在雍州璋县。
他这是就近将她埋了啊!
只是不知道,谢景为何要设想着十几年后赶来与常蕙心同穴,他这是出于何心?还有他为什么要杀她?
谢景的心思,常蕙心从来都猜不透,她从来都是什么也不知道,不然她怎会死得那样糊涂?!
同样,常蕙心也不知道,谢景为何要将“庸”州改为“安”州。是求天下大安,还是求他自己心安?
倘若谢景是求自己心安,亦或是劝常蕙心安眠地下,那他就不要妄想了。
她回来了,不弄个明白,不索他命,不报杀身之仇,永不心安。
凡事皆有尽处,漫长的甬道也走到了尽头。
容桐引常蕙心避开主道出口,取没有守备值夜的旁支排水口钻了出去。
一推开洞口的盖门,漫天席地的北风就呼呼灌进来,常蕙心本能地“嗤”了一声,打了个哆嗦。
“穿上吧。”容桐脱了自己最外头那层厚袄,递给常蕙心。
常蕙心盯着容桐瞧,他被看得不好意思,偏过头去,说:“姑娘家哪能冻着……”
常蕙心打心眼里不信任男人的宽慰,但是有袄子为何不穿?常蕙心穿上厚袄御寒,口中不亲不疏道了句“多谢”。她放眼望,见谢景陵墓的背后秀水绕山,山为社稷牢靠,水为取之不竭,水在山中走得好,可谓风生水起。常蕙心再转过身,见陵墓前面一马平川,可谓天下太平。
真恨不得推倒了那山,填平了那河,再加他的一马平川铲个坑坑洼洼!
常蕙心将目光投向容桐,唤道:“容公子。”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他,容桐起初没有反应过来,待回过神,立马拱手躬身道:“姑娘,什么吩咐?”
常蕙心微勾嘴角,同容桐商量道:“容公子,你正好要上京赶考,我呢……也正好要上京去找几个亲戚。不如你我同路?”常蕙心故意按了按包袱,提醒容桐。她说:“我这里呢,有些碎金子,两个人路上都够用了。同时我又有武艺,路上扮作你的侍从,也好沿路保护你的安全。”常蕙心嫣然一笑,斜飞妩眼问他:“容公子,你说对吗?”
“对。”容桐情不自禁,就受了她的蛊惑。
容桐清醒过来,突然高声大呼:“但是——”
常蕙心突然捂住容桐的嘴巴,她大力一拉,就拉着容桐左行转身,绕进一处石缝中。
石缝狭窄,两人不得不身贴着身,容桐不解其意,要张口问常蕙心,却发现双唇被她严实捂住。常蕙心掌心有种自然的香气,转瞬就进了容桐的鼻息,他骤然脸红,感觉唇上亦有了水汽,薄薄浅汗,不知是出自他自己还是常蕙心。
容桐一下子忘了自己要问什么。
这时候,响起三、两不一致的脚步声,是巡逻的守卫们正由远及近。
容桐屏住呼吸,只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不对,好像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心跳。容桐禁不住眼珠左转,去观察常蕙心:她这么镇定的人,心怎么也跳得这么剧烈,难道……她也紧张?
常蕙心怎能不紧张。从小到大,她从没躲过人,这会见着守卫来,紧张得后背都出了汗。
但下一瞬,常蕙心记起自己还要上京城找谢景报杀身之仇,就不怕了。
守卫渐远,最后消失在茫茫尽出。
常蕙心这才松了原本捂在容桐唇上的手,她问他:“你刚才想说什么?”
容桐低头,羞愧道:“我想说……你能不能先预支我一两金?要碎成十份的。”
常蕙心并不动作,注视着容桐。
容桐就一五一十交待了:他想在上京赶考前,留一两金给自己父亲。
常蕙心从包袱中取出一块金,约莫五两,交给容桐。
容桐不接,摆手道:“太多了。”
“孝敬父母,怎么都不算多。反正这些金子是从墓中取的,多了也没处用,你不必想着还我。”
容桐摇摇头,示意问题的关键并不在这,他表示:“家父好赌,倘若我一次给他五两,父亲一定会立刻拿去赌庒下注,输得血本无归。只有取一两金,分成十份,分别藏在十处不同地方,每次告知家父一处地方,这样才够他生活至我回来。”容桐说这番话的时候,虽然面色窘迫,言语却不闪烁,虽然不赞同他父亲的做法,但也并没有因此嫌弃自己的父亲。
常蕙心闻言不语,收了五两金子进包内,重新拣出碎金,十块大小不一,但凑在一起正好一两。
常蕙心将金子交给容桐。
容桐捧在手里,深鞠一躬,口中道谢。
他缓缓直起身,长长看了常蕙心一眼,方才启唇:“小生要先回家中一趟。姑娘若是方便,不如随小生一起走一遭?”
常蕙心答应下来,容桐便引着常蕙心回家去了。容桐所居的村庄距离帝陵不远,容家家贫,只有一间茅屋,屋顶被积雪压得矮矮,两人进去屋内皆要躬身,家里也乱糟糟的……容桐向常蕙心抱歉道:“家寒,让姑娘受苦了。”
常蕙心旋即接口:“没事,比这更苦的日子我也过过。”说完她自楞了,一阵恍惚,那个跟她一起过苦日子的人最后杀了她。
常蕙心埋头往里走,将一只歪倒的矮凳扶正,坐下来。容桐也找了只矮凳坐,由于嗜赌的父亲已经将家里唯一的桌子典当,容桐只得将纸张铺在地上,提笔书写给父亲的信。他字写得斗大,一张臂宽白纸,写了十来个字就写不下了。
常蕙心盯着白纸黑字,又打量容桐。容桐知她心中疑惑,便解释道:“家父还爱酒,每每出了赌庒,无论输赢,都要赊七、八坛酒,喝个精光。因此家父每每皆醉醺醺还家,眼光昏花,我给他留的书信,只有将字尽量写大,父亲才能留意、读清。”
常蕙心点点头,表示理解。容桐得到她的回应,不好意思一笑,埋头又继续写另外一张,这些留书一共十份,乃十物谜面,谜底便是家中十处隐秘地方。
容桐将这十张留书压在自己坐的那只矮凳下。
“这些谜底,令尊猜得出来吗?”
“父亲才学远胜于小生,这些谜语对他来说都不是问题。”
“那令尊一次就把十处都猜到,岂不能统统将碎金全集起来?”
“不会的。”容桐笑着摇头,看来他已熟稔父亲的习性:“家父性急,除了赌博喝酒,再没有第三件事他能坚持一刻。家父每次猜完第一张,就迫不及待去找银两钱财了。”容桐用指头拈着金子,一一藏于隐蔽处,笑道:“这次阿爹要找的,不是银两,而是碎金。”自遇常蕙心之后,容桐首次流露出自信的目光。他在无意间侧头,正巧对上常蕙心的目光。
笑容还保持在容桐脸上,他发现常蕙心也在笑。
两人尴尬须臾,各自敛了笑意,转而沉默。
“不知……姑娘籍贯何处?”容桐轻声缓问:“令尊令堂如今可是在家乡颐养天年?”
“他们都去世了。”常蕙心只回答后面那个问题。
容桐藏完金子,便开始收拾上京的行囊:几件衣物,大多都是书。
容桐将包袱背在身后,领着常蕙心出村去往最近的市镇——璋县。
“不要去这里。”临近入城,常蕙心突然改了主意。
“怎么了?”
常蕙心不由自主地摇头,她发现自己的双唇不受控制,牢牢粘紧在一起,张不开,再说不出话。
璋县是她被害的地方,她以为自己已经不惧怕了,但事实告诉常蕙心,一旦靠近这座城镇,她的身体就会不可控地剧烈颤抖起来。
容桐关切道:“还是冷么?”
容桐蹲下来,从自己的包袱里再拣了件袄子,绕到常蕙心身后给她披上:“小生的棉袄,姑娘将就着穿会,等进了城你再拣喜欢的买。”
“走,进城去!”常蕙心突然抓了容桐的手。她的声音特别响亮,把容桐吓了一跳。容桐不自觉地后退,手也欲抽出来,却发现常蕙心将他的手扣得死死的,根本抽不出来。
容桐不明白常蕙心这又是要做什么,他的双颊唰地又涨红了。
常蕙心拉着容桐,大步流星地往璋县里走。容桐起先跟不上她的步伐,拉就变成了拽,后来容桐半走半跑,终于追得与常蕙心齐肩,拽就还原成拉,又由拉变牵……
容桐低着头提醒常蕙心:“你手心都是汗。”
常蕙心手心的汗太多了,涔涔像流水似的,而且是雪水,冰冷冷刺骨。她的手起初抖得厉害,瑟瑟犹如北风吹孤枝……
常蕙心给自己置备了四套衣裳,另外给容桐也置备了一套。因为要赶着上京,不能订做,她挑选的全是成衣,价格偏高,常蕙心均毫不犹豫买了下来。
掌柜认识容桐,知他家境糟糕,这会突然冒出个美娇娘,同容桐手牵手,还给他买衣裳,掌柜的禁不住就打趣容桐:“桐小哥,你福气真好,哪里遇着的贵人?要转运啦!”
容桐不好意思又埋头,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双手却来回地摆:“没有没有,掌柜的你误会了。”
“走了。”常蕙心付完帐,不作停留,拉着容桐准备去另一家店。容桐迟了一步反应,没跟上常蕙心,她和他的手刹那脱开。
容桐下意识地就要重抓,常蕙心却抢先握了拳。
容桐只好将手讪讪收回来,万分尴尬。
常蕙心却感觉很好,起先她为了强抑自己的恐惧,步入璋县,不得不拉了容桐的手做镇定。这会两人的手因故松开,常蕙心惊喜地发现,她已经不需要抓别人的手,也能独自、坦荡地在璋县大街上走路了。
最后一件让她惧怕的事情也不存在了。
两人去了铁匠铺。
常蕙心走近炼炉,听铁匠们敲打的声音,凭此判断剑器的好坏,跟着的容桐却被溅出的炭星吓着,后退了几步。他略感羞愧,远远看她。
常蕙心买到一把还算满意的剑,挂在腰间,剑鞘是褐色的,正衬她锃亮的褐色高靴。她刚在成衣铺里换好的一身男装短打,宽敞不显身段,青丝被简单干净束于脑后,俨然一位英姿飒爽侠客郎。
就是眉目太过清冷,眉似光,目似星,都是高挂在黑夜里的,感觉不到温度。
容桐便靠近些,试图同“星光”搭讪:“我还从没见过哪位姑娘,像你这样功夫好。”
“比我功夫好的姑娘多了。”
“那你……这身功夫哪里学的?拜的哪门哪派?”
常蕙心按剑良久,已步出百步,方才答道:“家父曾是一名捕役,小女的武功皆由他传授。”常蕙心不再多言,不愿详谈。
常蕙心雇了辆马车,作为脚力,载她和容桐一同上京。
黑马白喙,毛色黑中泛青灰,常蕙心抬手轻抚骏马颈上鬓毛,小声嘀咕道:“现今能挑的马竟这样多。”想她丧命之年,内有伪帝自立,外兼狄戎犯境,战乱不断,马匹价格比现今高出了二十来倍。
那时候马车可是稀有之物,哪像现在能随便挑……
“是啊。”容桐在旁附和:“当今天子伟岸,一扫积霾,莫说庶民的吃穿用度行不可与前朝语,单只论开科设举这一项……”容桐唇角勾笑,双眸熠熠,言语也激动起来:“皇帝、皇帝真是至圣至明!”
“听你这么一说,当今天子真是堪比尧舜了。”常蕙心却莫名给了容桐一个嘲讽的微笑。她心头空洞,眉间眼角又含着一丝茫然,明明已经甩下容桐,牵马前行,却突然回眸一笑:“容公子,你到了春闱,一定要好好写卷子,感谢这尧帝舜帝的知遇之光。”
原本冷情的眉眼沾染了妩媚,容桐又看呆了。
容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继而猜测:常蕙心是不是不满意她自己牵马?
容桐大愧,忙跑上前去,从常蕙心手中夺过马缰:“慧娘,你上车去坐着,我来驾马。”
“你会驾么?”
“小生试试……”容桐没底气,却并不后悔。他认定自己的抉择是对的——总不能让一个大姑娘驾马,他这个男子汉坐在车厢里面吧!倘若两人同坐厢内,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那也不成。
容桐尝试着翻身上马,哪知骏马认生,陡然高扬起一双前蹄,差点将容桐掀下马去。
“当心!”常蕙心伸手欲扶,手却在半空中滞住,收回来。同一时刻回转的还有她的心思——见容桐不擅骑马,常蕙心本想表态,她来驾马。但转念一想,若是常蕙心自己驾马,容桐坐在车厢里面,那岂不是她的后脑勺、后脖颈和后背,皆毫无防备地暴露给了容桐?
万一他骤起谋害之心,她岂不死在上京路上,又枉死了一次?可不能再枉死了,还要去查明真相呢……
因着一点自卫私心,常蕙心沉默不言。她自行上车,任由容桐在前面颠颠簸簸,左摇右摆地尝试驾马。
容桐回头,不好意思地向常蕙心道歉:“慧娘,我马技生疏,等会路上肯定一路颠簸,磕碰着你了。”
睹见容桐额头上皆是汗,常蕙心泛起丁点愧疚,垂睑说了句:“不磕碰,倒是我……要多谢容公子了。”
容桐忙摆手:“哪里哪里,相互扶持、相互扶持是应该的。”
马车跌跌撞撞,起伏颇大。
常蕙心坐在车厢内,为了维持身体的平稳,她将腿稍稍分开,成马步状坐姿,手上却捏着一块似泥团的东西。
常蕙心打算给自己捏个喉结。
小小的,粘在脖子上,不显突兀,但又能让人一眼看见,不生疑惑。
以前常蕙心和谢景未成婚时结伴出行,谢景便是这么给她捏喉结,以便掩人耳目。
谢景……
前头路上遇着一个转弯,容桐反应慢了,连马带车厢陡然一个大倾斜。常蕙心的身子亦随着车厢倾斜,腰间佩剑“哐当”撞在壁上,她情不自禁抓紧宝剑……
容桐隔着车帘关切道:“慧娘,你还好吧?”
“我没事。”常蕙心也隔着帘子回应:“你驾稳。”
前面没了声音,可能容桐又开始自我羞愧了吧。
马车行使逐渐恢复平稳,常蕙心亦逐渐坐正。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再一看,原是手上仍握着剑柄……不知怎地,常蕙心回忆起方才在铁匠铺买剑,她向容桐提及了自己的父亲……
永凤年初,新君盛年登基,国家中兴,朝中人才济济,有太傅谢少伯、太子太保谢少仲、太尉苏至、镇国将军苏长留、司空曾适……
其中为首的谢苏两世家,时称“文谢武苏”,族人满布朝中,门生广遍天下。
但是到了永凤二十几年,耄耋的皇帝沉迷求仙炼药,不再上朝。太傅谢少伯多次进谏,皇帝不仅不采纳他的谏言,反倒听任术士和宦官的诬告,当朝罢去谢太傅的官职。
谢太傅怒目圆瞪,须髯皆竖,颤颤巍巍说出一番肺腑之言后,竟挺直老残之躯,一头撞向九华龙柱,以死直谏。
皇帝昏聩,竟认为血溅龙廷乃不详之兆,震怒之下罪责谢氏满门,太子太保谢少仲罢官下狱。谢少仲的嫡子谢还颀本应连坐,妻子新阳公主问询入宫,带孕长跪求情,谢还颀因此免于一死,由中书侍郎迁降吴州长史,永凤二十二年,举家离京。
谢还颀刚到任长史三个月,皇帝就又敕了新旨,将谢还颀再降为吴兴治中。同年年末,敕令又来,命谢还颀迁降会稽县令。
谢还颀一贬再贬,一年之内,直从正三品降至从七品,拱木生危,只能任由它人摧毁!
官场上皆知谢还颀为皇帝所恶,谁人愿与他亲?谢还颀到任会稽,治下县丞、主薄皆不来参见,只有捕头常原,身是命官却有任侠气,不顾身份地位,逾级与谢还颀相交。
常蕙心还记得,永凤二十三年的新年,家里突然就多了三个人一起过,谢县令,谢夫人,和他们的长子谢景。
常蕙心那时才十一岁,小孩子心性,认为家里人越多越热闹。年夜饭席间,常蕙心高兴得不了,爬上座椅跪坐着,又折腾爬下来,拍手大叫:“阿爹说以后我们家就多了三个人!哟,哟,我有大伯大伯母和哥哥咯!”
“蕙娘,不是三个,是四个人。”常原含笑指正女儿的错误。
谢夫人娇羞低头,右手轻抚上肚子,谢县令则侧目看向自家夫人,满目柔光。
常蕙心瞪大了眼睛,不明白。
就在这个时候,谢夫人的表情突然扭曲起来,她捂着肚子,整个人缓缓下坠。谢县令神情慌乱扶住夫人,父亲常原则大声向外呼唤仆佣:“快、快去请产婆!”常原又弯腰按住谢县令臂膀:“谢兄,你别急,让且大嫂忍一忍,小弟这就亲自去请!”
常原说完,脚尖点起运起轻功,飞一般向外奔去。常原心急如焚,至始至终未瞟一眼女儿。
产婆很快请来,喊了常原的两位小妾进去帮忙。紧闭大门,将其余人等皆隔在外面。
听得里面谢夫人的哭声喊声,产婆和小妾的鼓励之声,就是不闻婴儿呱呱声,谢县令和常原两个大男人,均焦急地走来走去。
苍穹中骤劈白光,直劈屋顶,白光一亮,照得房屋四周景物清晰如昼,白光一暗,周遭又陡坠漆黑之中。乍亮乍暗之下,颇为惊心。
紧跟又响起轰隆隆的巨雷,常原奇道:“吴地冬日一贯温和,怎地还电闪雷鸣了呢?”常原转头看向谢还颀,商量道:“谢兄,这看样子是要有暴雨,你和大侄子先到厢房避一避?”
“新阳还在生产,我哪里有心思去避!”
正争执着,听见房内传来婴儿哭啼之声,不输空中雷鸣响亮。
“生了!”谢县令和常原皆是一喜,见常原某妾笑眯眯打开房门,两位男人便相继步入房间。常蕙心也屁颠屁颠跟着凑热闹,冷不防撞在一人腰上。
“哎哟!”常蕙心喊了一声,这人的腰身怎么这么硬。她仰头看,发现身旁是个小少年——就是席间认识的,谢县令的公子谢景。
他明明只有十五、六岁年纪,却板着一张脸,像个小大人。
谢景咧了下嘴唇,似乎也被撞痛,但他却迅速收敛表情,刻意伸长脖子,扬起下巴装严肃。
常蕙心用鼻孔对他发了一声“哼”,她掉回头,抬脚跨过门槛,故意抢在谢景前面,大摇大摆地进门了。
常蕙心走近床前,瞧见谢夫人脱力躺于床上,目光中流露欣慰喜悦,出生的婴孩裹了暖和厚实的襁褓,正由谢县令抱着,摇啊摇……
常原亦是高兴,多嘴一句:“谢兄,嫂子,二侄子的名字你们想好没?”
谢县令本正轻摇襁褓的双臂突然放缓,眼神渐黯:“我与新阳去年曾商议,若得次男,便为他取名‘致’字……”
“谢致,好啊!”常原武艺颇高,文墨上却不大懂,只知一味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