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9月12日(一)

“昨天晚上我给夏会山打电话了,”孙宝奎看着廖有为和曾宪锋,“那个李嘉实是他们正在跟的一个诈骗犯。这是个大案,这人要是惊了,这个案子就黄了。”

廖有为和曾宪锋对视一眼,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连连点头。

“那这个人不是李嘉诚的弟弟,也不是香港大老板?”

“大老板个屁,就是个粤北农民,本名叫麦金米,一辈子也没离开过大陆,跟香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跟李嘉诚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不过,”廖有为犹豫再三,字斟句酌地说道,“谷成栋说,姓麦的趁火打劫,想五万块钱就买他的公司。骗子会自己花钱买公司吗?”

“谁知道都是什么套路,现在骗子花招太多。别管了,跟咱们的案子无关,让夏会山他们费脑筋去吧。”孙宝奎不想再为这条线索费什么精力,他想就此打住,再不跟省厅的人瞎搅和了。

“那他能不能搞到神仙水?”曾宪锋还是有些不死心。

“夏会山说,可能性不太大。”

几个人都明白,夏会山这句话基本上等于说“不可能”。曾宪锋彻底蔫了,廖有为只好替他,同时也为自己表态:“那我们把这条线先放一放吧。”

“我看也不能说一点儿可能没有……”李原摸着下巴,似乎没发觉自己说这句话有多没眼色,“这个麦什么什么,要是跟香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就不会有香港护照,那他开房用的什么身份证明?”

“夏会山说是,”孙宝奎回想了一下,“说是用的伪造的香港护照。省厅通过部里专门和香港那边核对过这个护照信息,说全是假的,连号码都不存在。”

“伪造的香港护照”,曾宪锋听到这几个字,脸有些发白,有这种东西,就说明案子相当大了。

“星辰酒店的前台没看出护照有假来?”李原又问了一句。

“没有。”孙宝奎摇摇头,“要是能看出假来,就不会让他入住了。”

“省厅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没说,就说让咱们等消息。等他们抓住这个姓麦的,咱们可以提审。现在,一切免谈。”

“好吧……”

“还有你,”孙宝奎转向曾宪锋,“让你去送文件,结果你搞出这么一大堆事来。”

“……”曾宪锋只好继续闭嘴。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吧。你们俩,”他一指廖有为和曾宪锋,“去医院盯着,今天关志威应该还会去,看看邱茂兴那边有没有什么新动作。另外,血样的结果看看今天能不出来,要是出不来就再催他们一下。”

“好。”“好。”廖有为和曾宪锋连声答应,心里微微觉得松了口气。

“你跟我去趟谷成栋的公司。”孙宝奎指指李原,“也差不多该查查这些人的背景了。”

“万一碰上那个姓麦的怎么办?”李原忽然有点儿瞻前顾后的。

“碰上也没辙。”虽然这么说,孙宝奎也不得不琢磨一下碰了会有什么后果,过了片刻,他轻轻敲了敲桌子,“现在谷成栋在医院躺着,姓麦的不见得会往他们公司跑。”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走吧,别废话了。”

坐上车,曾宪锋一边打火一边嘀咕了一句:“这都能撞上,真是……”

“没办法,人家那案子太大。”廖有为也是一脸的懊恼。

“要不是省厅插这一杠子,今天也许就该是咱们去谷成栋的公司了。”

“你也别抱怨了,明明是咱们插了人家一杠子。”

“结果现在只能去医院守着了,见鬼。”

“我说你别抱怨了,好好开车!”廖有为被他叨咕得心烦意乱,小声呵斥了一句。

曾宪锋倒是很听话,闭上嘴开了出去。

一路上廖有为都在想心事,到了地方也浑然不觉,直到曾宪锋推了推他:“到了。”

“哦。”廖有为这才从思绪中惊醒过来,“到了?”他看看外面,心神不定地推门下了车。

“你也别想那么多了。”曾宪锋现在倒是想开了,反过来劝廖有为,“咱们也没做错什么,不让查这个就查别的呗。”

“嗯。”廖有为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置可否地走进医院,上了电梯。

“你他妈滚,我告诉你,我不干!”

电梯门还没完全打开,廖有为便听到有人在怒骂,他不暇多想,连忙和曾宪锋冲出电梯,跑向病房。

刚跑过病区的大门,他们便看到一个干巴老头儿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从病房里逃出来,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几张雪花般飞舞的纸片。

干巴老头儿踉跄了几步,扶住了墙才没有摔倒在地,他回头看看谷成栋:“谷挠板,你不要介个样几啦,你看看你们公西……”

“滚!滚!”谷成栋的吼声从他身后传出,随即又传出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似乎是摔了什么东西。

“唉!”李嘉实——麦金米——直起腰,整了整自己的领带,叹口气,“好森当晴女肝会呀。金细,也不看看季几还幸给门给毫。”他转过身,对从病房里跟出来的高舒雅说,“雷要劝劝他呀,样他想想好呀,介一气就炫呐。”

高舒雅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连连道歉。麦金米又整了整衣服:“我走先啦。”说完他便施施然地从曾宪锋和廖有为的身旁走过,离开病区,坐上电梯下楼了。那仪态万方的样子,全然不像一个刚被人赶出来的奸商,或一个被盯上的骗子。

廖有为和曾宪锋走到高舒雅旁边,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样子,心里多少有些觉得可怜。曾宪锋轻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还是昨天那事,他把开价提高到十万了,谷总还是不答应,然后就吵起来了。”

“十万还嫌少?”廖有为有些惊讶。

“我也不知道是嫌少,还是别的原因。”高舒雅有些忧郁地回头看了一眼。

“你在外边先等会儿,我们进去看看。”曾宪锋又往电梯口看了看,“要不你先到那边坐会儿,回头我们再找你吧。”

病房里,关志威一边指挥两个手下收拾被砸烂的花篮和营养品,一边安慰谷成栋:“你别这么激动,你现在毕竟在住院。再说了,你跟他犯得上嘛。”

“这个老王八蛋,你听他说的是人话吗?十万块就想买我的公司,他怎么不说白送给他呢?这个臭不要脸的老东西,下次看见他,我非弄死个老王八蛋不可!”谷成栋坐在病床上,身子挺得直直的,指手画脚,口沫横飞,似乎非常激动。

“十万块也不少了,我们郭局长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还都得交……”郭晓曦的保姆很不识时务地插了句嘴。

“放屁!”谷成栋粗暴地打断了保姆的话,“十万块钱就想买我的公司,没有一百万让他死去。想趁火打劫,就因为我现在这样了,他就觉得可以趁火打劫了是吗?”

“毕竟人家也是你千辛万苦请过来的。”关志威拍拍他的肩膀,“多少给人家留点儿面子,也给自己留点儿面子。”

“那老头儿到底说什么了,让您这么生气?”曾宪锋靠着门,云淡风轻地说道,似乎问这个问题纯粹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他说我已经被卷到杀人案里去了,就算我不是凶手,现在也只能在医院躺着,什么都干不了。今后出了院,还要一直陪你们打官司,打完官司我也跟杀人案脱不了关系,一辈子也脱不了关系。还不如现在就把公司卖给他,既能保住公司,又能省很多麻烦。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谷成栋越说越激动。

“其实吧,”郭晓曦幽幽地开了口,仍然是一副精神萎靡的样子,“他说的也不能说一点儿道理没有……”

“有道理个屁,愿意卖你卖。”谷成栋一脸厌恶。

“我倒是想,我那公司也得有人要啊。”郭晓曦叹了口气。

“对了,你俩开的都是什么公司啊,怎么到现在也没听你们说过名字?”薛文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廖有为和曾宪锋的身后。

“我那公司没什么业务,说了你们也不知道。”郭晓曦没精打采的,似乎还没完全恢复,“晨曦商贸,听说过吗?”

薛文杰笑笑,他确实没听说过,但又不好直说。关志威却没等郭晓曦说完就去问谷成栋了:“你的影视公司呢,叫什么名字来着?我给忘了”

“星皇娱乐。”谷成栋说完叹口气,“现在看来是跟星是没关系了,只剩下黄了。”

“别那么想,车到山前必有路,成功人士不是那么好当的。”关志威只顾安慰谷成栋,似乎忘了郭晓曦也是个商场失败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