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9月11日(六)

“那学生家长之间呢?”

“也还好,那会儿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挺纯洁的。”万重山似乎陷入了回忆。

孙宝奎其实一点儿也不觉得那时候的人际关系很纯洁,但他也只能点点头附和着:“是啊,是啊。”

“听说当时他们那个组里还有个学生叫邵谦?”李原又换了个问题。

“邵谦?”万重山想了想,“对,有,个子不高,成绩一般,很普通的一个孩子。对了,当时好像他身边只有妈妈,爸爸去干什么了不太清楚。”

“离婚了?”

“不清楚,登记表上只有妈妈,我也不太好问。孩子嘛,问这种问题也不太好。”

“这孩子后来去哪儿了?”

“初中毕业就去外地了,他妈妈换工作,他就跟着走了,再后来的情况我也就不知道了。”

“外地是指哪儿呢?”

“不是新疆就是内蒙,我也记不住了,反正应该是边疆。”

“够远的。”

“确实。”万重山点点头,似有感慨,“不过那时候,去哪儿都是一句话的事。”

“其他人毕业后还跟您有联系吗?”

“都没什么联系了,除了祝老师和我女儿之外,其他人我都不知道去哪儿了。”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嗯,要不是这次出这个事情,我都不知道他们变化这么大。”

“对邱茂勇的情况也不了解吗?他在本市也算能呼风唤雨了。”李原带着笑说道,笑中有一丝刻薄。

“不了解。”万重山连连摇头,“他的圈子……”他只是摇头,没往下说。

“这次您女儿事先跟您提过要去这个聚会的事吗?”李原又问了一句。

“没有。”万重山摇摇头,苦笑一下,“她大了,好多事都不跟我说了。”

“哦。”李原微微点点头,他现在还无法真正体会到万重山的心情,也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次对您的影响也很大吧,毕竟都是你的学生,其中还有你的女儿。”孙宝奎略有些同情地看着万重山。

“是啊,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跟每个人打打招呼。”

“跟关志威聊过吗?”

“他?为什么要跟他聊?”万重山似乎有些不解。

“……”孙宝奎一时间竟张口结舌,他只是随口一问,却没聊到万重山回答得这么干,这么硬。

过了一会儿,万重山叹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我也不知道跟他聊什么,聊什么都像责怪他似的。”

“我看您对祝老师很照顾啊。”李原又换了个话题。

“嗯,嗯。”万重山点点头,“不算照顾,应该的。”

“宿舍是原来校领导的,职称升得也挺快,祝老师应该能力挺强的吧。”

“嗯,很强,很不错的老师。”

“其实祝老师条件也不错,怎么还没谈对象结婚呢?”李原问完这句,顿时觉得自己和居委会大妈基本上没什么两样了。

“不知道,这种事情,我就不太好过问了。”万重山显得有些尴尬。

“没人帮忙张罗一下?”李原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也很尴尬,但又觉得不能不问。

“这个……”万重山摇摇头,“不太清楚。”他似乎很不想谈这个问题。

“班主任、校长,都不是容易做的工作啊……”孙宝奎感叹道。

“二位还有事吗?我这儿其实挺忙的。”万重山摆出一副端茶送客的架势。

“没事了,没事了。”孙宝奎站了起来,他不想让对方太厌烦,毕竟重点中学的校长在省市教委、教育局、教育厅说话都是有份量的。

“嗯,其实还有点儿小事。”李原也站起来了,他不等万重山反应,就又问了一个的问题,“这外面的路什么时候能修啊,这交通也太不方便了。”

“这个……”万重山犹豫了一下,“我也不知道,等市里的安排吧。”

“不过把一个中学摆在这么个位置上,确实有点儿闹中取静的意思。”李原点点头表示赞许,“要是有诗人看见,可能会写首诗赞美一下”。

万重山笑笑,什么也没说,他显然不打算继续跟他俩纠缠下去了。

两个人离开校长办公室,又去了楼下215。严春雪还在她的桌前坐着,见他俩进屋,连忙站了起来:“两位同志……”

“严老师今天没课?”孙宝奎带着笑问道。

“嗯,没课。”严春雪低下头,似乎有些羞赧。

“今天谢谢您了。”孙宝奎看着她,若有深意地说道。

“不客气。”严春雪的声音更低了。

“这个严老师,”李原一边和孙宝奎往黄程巷外面走一边说,“怎么说呢?给人感觉不太好。”

“确实,不过她这么年轻,又是刚分来不久,拿校长的话当圣旨,我觉得倒也可以理解。”孙宝奎岁数大些,见过的人也多一些,对一些事情早就见怪不怪了。

“我总觉得哪儿不大对头,嗯,您看,”李原捋了捋思路,斟酌片刻,“祝灵仙教学水平高,万重山对她特别优待,我倒觉得可以理解。这个严春雪,明明刚来一年,怎么也安排到带独卫的单身宿舍里了?”

“也许严春雪能力也很强,只不过你没看出来。嗯,也许……”孙宝奎想了想,“也许她跟校长走得近,就冲她今天这表现,咱们走了,她去找校长汇报。嗯,这机灵劲儿就比一般人强一大截。”

“我是不喜欢这样的。”

“那是你不喜欢,说实话,你要有她这机灵劲儿,可能现在已经可以作刑警队长了。”

“我作了刑警队长,您怎么办?”

“你自己当刑警队长就得了,还管我干什么?”孙宝奎笑笑,心里觉得有点儿安慰。

“我还是希望您别那么想,我要是天天凑到局长面前拍马屁,您心里能高兴?这中间差着好几级呢。哎?”李原忽然想起了什么。

“怎么了?”孙宝奎看看李原,忽然也明白了什么,“这个万重山,和这个小姑娘,之间看来是单线联系啊。”孙宝奎摸着下巴说道。

“这么大的学校,一个刚来一年的老师,校长要想记住她的名字也不太容易吧,结果连电话号码都没查,就准确无误地拨过去了。”李原也开始回忆刚才的经过。

“有点儿意思。”孙宝奎回头看看十五中的大门,“真是有点儿意思。”

“只可惜,不知道这跟案子有没有关系。”李原叹口气,“我觉得现在咱们有点儿太疑神疑鬼了。”

“能不疑神疑鬼吗?”孙宝奎扭回头来也叹了口气,“这案子太邪兴。”

“是啊,到现在连案件的性质都没搞清楚。”

“走吧,回头看看他们俩那儿有什么进展没。”

俩人正说着,校园里响起了铃声。不大会儿的工夫,校门大开,许多中学生从校园里如同潮水一般地涌出来,你挤我我挤你地穿过这条巷子。有的径直走到巷口,然后各自散开,走上自己回家的路。有的在小吃部或者小卖部门口停下,花一角或两角钱买自己喜欢的零食,一边往嘴里塞,一边继续走。有的则直接一头扎进游戏厅,释放憋了一整天的游戏瘾,顺便缓解一下上课带来的焦虑。

李原和孙宝奎连忙快速走到巷口,才没有被汹涌的人潮裹挟。两个人站在稍微宽敞一点儿的地方,准备等学生们都散去之后再去取车。李原看着眼前这些来回穿梭的半大孩子,心里感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