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24日

李原若有所思:“难怪派你来……不过,自从去年华占元倒了,曲水流觞就被封了,现在……有什么变化吗?”

韩明艳有点儿犹豫:“嗯,这个,据说是准备重新开发了,太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不过,那个……”她说到这儿,忽然不说话了。

李原看了看韩明艳,她说到底原来只是在曲水流觞做过一段时期的服务员而已,也不可能对里面的情况有什么太深刻的了解。不过,华占元黑社会团伙的骨干已经抓得差不多了,想找一个了解曲水流觞详细情况的人也不容易。这么看来,徐耀庭也是病急乱投医,硬把韩明艳给放在了这样一个位子上。李原想到这里,不禁有点儿替韩明艳担心了。

而韩明艳回过头又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但她很快便停了手,抱着肩膀往椅背上一靠:“这个……有点儿难啊。”她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见她这样,李原也不免有些尴尬,他站了起来:“我该走了,你要有什么事儿随时跟我联系。”

韩明艳慌忙站了起来:“嗯,那……你慢走。”

李原看了她一眼:“对了,我再多问一句,你们公司这次的合作对象是谁?”

韩明艳简单地回答道:“兴茂集团。”

李原点了点头:“难怪你住这儿,这个酒店就是它的产业。”

韩明艳“嗯”了一声:“我在这儿吃住都是他们提供的。”

李原笑笑:“看来兴茂对你们抱了很大的希望嘛。”

韩明艳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个嘛……”

李原仍然保持着笑容:“我走了,你忙吧。”

李原下楼到了大堂,瞥了一眼,见值班经理还是刚才那个人,便没再多耽搁,直接走到了停车场。

李原特意先回了一趟家,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然后出来开上车,半路上路过一个花店,他又停车买了一束白花,接下来他便去了殡仪馆——他估计现在甘必强的灵堂已经布置好了。

但他还是到早了,他一来就看见杜景荣一个人在大厅里徘徊——显然灵堂还没有准备好。

杜景荣一看见他,也有点儿意外:“李警官,你……”

李原把白花往她面前一递:“我来看看。”

杜景荣接过花束:“谢谢。”她看了看花,才继续说道,“现在正在给他化妆,可能还得等会儿。”

李原“嗯”了一声:“这事儿可把你拖累坏了吧。”

杜景荣苦笑一声:“这算什么,他已经拖累我快十年了,也不在乎最后这几天了。”她一边说,一边指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李原连忙说了声“好”,然后和杜景荣并排坐在椅子上。

李原还没开腔,杜景荣又喃喃地说道:“这下可真是……好了……”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李原疑心自己是听错了:“您说什么?”

杜景荣看看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是说,这下,可真好了。”

李原听得有点儿头晕:“您这话说的……”

杜景荣笃定地说:“我说的是心里话,您可能永远也无法理解我们的想法。”

李原小心地问:“既然过不下去,为什么不早点离婚呢?”

杜景荣惨然一笑:“如果能离,不就离了吗?”

李原问:“为什么不能离呢?”

杜景荣张了张嘴:“这个……”她显然是不太愿意说。

李原见她不肯说,索性给她点破了:“甘必强是不是没有生育能力?”他尽可能让自己的口气柔和一些,免得过分刺激杜景荣。

而杜景荣虽然有些吃惊,但却没有李原想像得反应那么大。她睁大眼睛看了看李原:“您怎么知道的?”

李原注意到她表情虽然夸张,但语气还是稍显平静,不过,杜景荣没蹦起来破口大骂就已经够让他庆幸的了,哪儿还顾得上往更深层去考虑。他干咳了一声:“真的是这样?”对方肯定的态度反而让他有些不自信了。

杜景荣叹口气:“我还以为……您不会是因为我们俩没孩子就认为他那方面不行的吧?”

李原摇摇头:“夫妻两个没孩子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杜景荣看看他:“那……”她最终还是没好意思问出口。

李原说:“我们查过他的电脑,发现他只看一些和军事有关的电影,上的网站论坛也多半跟政治有关,这个情况有点儿不太正常。像他这个岁数,如果光窝在家里上网,身上多半有一种发泄不出的精力,所以电脑上或多或少会存几部色情片,平时也会经常想办法找找色情网站。但现在他的电脑上完全看不出这种痕迹,这让我觉得他可能是有那方面的问题。要么就是没有生育能力,要么就是性冷淡。但即便是性冷淡,也很难有如此极端的情况,所以,我估计他没有生育能力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因为色情的内容完全无法刺激他,甚至有可能让他自卑。”

李原在做这一大通推测时,一开始还有些迟疑,后来越说越顺,让他有点儿忘乎所以,直到说完,他才想起来似乎是需要关照一下杜景荣的情绪,这让他多少有点儿后悔,生怕杜景荣会因此而后悔。

而杜景荣的反应却出奇的平静,她只是平静地听着。等到李原说完,她才略微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我都不知道他的电脑上有些什么,也不知道他平时都上什么网站。”

李原心里踏实了点儿,他随即又问出了一个略显尖锐的问题:“他是不是一直如此?”

杜景荣点了点头:“是的,结婚之前我也不知道他这样。直到结婚之后,他一直不肯跟我……那个……我才知道……”

李原若有所思:“难怪他当时不愿意结婚……”

杜景荣说:“现在看来,我是活该。就为了一个城镇户口……”

李原真的有点儿忍不住了:“这个户口,就这么重要吗?”

杜景荣看看他:“您不了解……”她说到这儿便站了起来——一个工作人员从里面出来,一直走到她面前:“灵堂已经安排好了,你可以进来了。”

杜景荣点点头:“谢谢你。”她看了李原一眼,“您稍微坐会儿。”

李原点了点头,眼看着杜景荣走了进去,然后便往后一靠,喘了口气,开始回忆刚才那段谈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工作人员走出来,李原连忙过去:“请问,甘必强的灵堂设在哪儿了?”

那个人想了想:“二楼,203。”

李原连连称谢,信步走上二楼。

203是个很小的房间,正中间摆着甘必强的一张黑白照片,看上去一点儿笑容都没有。两边摆放着几个花圈,缎带上什么也没写,似乎只是殡仪馆提供来装点气氛的。相片前面放着一具棺材,甘必强的尸体就成殓在里面。棺材前面摆着一个小供桌,上面放着香炉、果品、灵位、素烛之类的东西,桌下放着一个小盆。杜景荣坐在棺材的旁边,目光有些呆滞。

李原给甘必强上了三炷香,又焚化了几张纸钱,拜了三拜。杜景荣站起来僵硬地还了个礼,又坐下了。

李原忽然觉得杜景荣非常的别扭,倒不是说杜景荣的表现有哪里不正常,而是因为杜景荣这个人似乎和这个灵堂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李原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再纠结,因为又有人进来了——赖光辉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甘金燕一直到了小桌前面。赖光辉祭奠了甘必强,而甘金燕只是在轮椅上默默地看着。

李原发现,甘金燕比他上次见到的时候更加憔悴了,她的头发花白、身形佝偻、形容消瘦,脸上皱纹也多了不少,身子斜倚在轮椅上,似乎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了,而她的手正在微微地颤抖——似乎一切的症状都在表明,甘金燕现在是有多么虚弱。

赖光辉祭奠完毕,杜景荣站了起来,走过去拉住了甘金燕的手,摩挲了一会儿,忽然啜泣了起来——这是李原到现在为止第一次看到她哭。

甘金燕抓着杜景荣的手,对于这场哭泣似乎无动于衷,反倒是赖光辉回过头来:“别哭了,身体要紧,节哀顺变吧……”

赖光辉的安慰并没有起到太大的效果,杜景荣仍然在哭泣。而李原看见他们三个人,忽然觉得自己在这里似乎有些多余。他迟疑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

李原一直走到殡仪馆的大院里,院墙旁边有一棵大树,下面有个石头桌子,桌子周围摆着四个石墩。李原在树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从身上摸出一个烟盒,看了看里面还有两根。他抽了一根出来,放在鼻子边闻了闻,叹了口气,又把烟卷放了回去,然后把烟盒放回兜里。

他在石墩子上坐了很久,满眼看的都是来来往往形形色色来吊唁的人,但这些人没有一个能引起他兴趣的。

无聊之下,他又站了起来,信步走到了殡仪馆大院外头,背着手张望了一下,路对面的一辆黑色奥迪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不知为什么,他现在一看见黑色的奥迪就不自觉地怀疑那是薛文杰的车。

而就在他恍惚的时候,不远处的一辆车忽然发动了。他扭头一看,那辆车已经拐进了一个很小的巷子,消失了。

李原愣了一下,再回过头来,却发现,对面那辆黑色奥迪也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