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必强的灵堂确实只设了一天,李原一直待到晚上才离开。他有一种感觉,也许甘必强的灵堂设一天都嫌长了,因为整整一天,只有七八个人来吊唁,而且岁数都不小了。他大致了解了一下,有两三个人都是甘必强父母的老同事,也是从小看着甘必强和甘金燕长大的长辈,其他的人则是甘金燕的朋友。而甘必强的朋友,却一个也没有。
李原对这种情况并不感到多么意外,他只是觉得有点儿感叹。今天一早,他又去了殡仪馆——他还是不死心,想看看最后的时刻还有没有人来。然而,最后送走甘必强的仍然只有杜景荣、甘金燕和赖光辉三个人。
火化结束之后,杜景荣手里抱着骨灰盒,和甘金燕、赖光辉走了出来。李原并没有进去,而是一直在院里等着。见他们三人走出来,李原迎了上去。
杜景荣并不感到意外,她索性原地站住,静等着李原走到面前来。
李原冲他们点了点头权当打招呼,杜景荣一言不发,似乎对李原变得很排斥。
李原只好出于礼貌说了句:“节哀顺变。”
而杜景荣的反应相当出乎他的意料:“李警官,您昨天就在这儿待了一天了,今天早上又来……您是发现什么可疑的情况了吗?”
杜景荣那冷冰冰的语气和犀利的语言让李原有些猝不及防,他张了张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而杜景荣居然不依不饶:“还是说您觉得我有什么可疑呢?如果您想抓我,那就把我铐走好了,何苦受这么大累呢?”
李原憋了半天才说:“倒也不是……”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辩解似乎有些苍白。
杜景荣却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他,径自绕过他走了过去。甘金燕坐在轮椅上,目光呆滞,看不出她对眼前这一幕有什么心理上的反应,反倒是赖光辉显得有些尴尬,冲着李原微微一点头,便迅速离开了。
李原看着这一家人的背影,心里疑云笼罩。他实在是搞不清楚杜景荣的态度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他眼睁睁地看着杜景荣一家上车离开,迟疑片刻,便也上了自己的车。
李原给局里的许莺打了个电话,得到的消息是林妍依然下落不明。李原对此倒并不是太上心,既然已经启动了联动机制,搞清楚林妍的身份和下落是迟早的事情。
他想了想,拨通了薛文杰的电话:“喂,你在办公室吗?”
薛文杰在电话里面笑了起来:“我现在不在,你有事儿找我?”
李原有点儿含糊了:“嗯,你要不在,那就算了。”
薛文杰却说:“要不你来吧,我在曲水流觞钓鱼呢。”
李原心里惊了一下:“你在曲水流觞?”
薛文杰说:“是啊,这儿环境还不错,你过来不?”
李原有心用一句“我不会钓鱼”把这事挡回去,但“曲水流觞”四个字实在太吸引他了,话到唇边竟然不自觉地变成了:“好吧,我现在就过去。”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李原的车到了曲水流觞的门前。他并没有急着停车,因为他看见薛文杰那辆黑色奥迪就停在停车场上。李原想了想,把车开到了那辆奥迪旁边停下,这才下车。
他本来想好好观察一下这辆车,以便确认一下昨天殡仪馆对面停的那辆车是否就是这辆,一个穿黑西装、戴墨镜的人却走过来打断了他:“您是李警官吗?”
李原看看他:“是啊,你是……”他立刻想起来,这个人是那天他去找薛文杰的时候,在明扬大厦楼下停车场里看见的那个开宝马的年轻人。不知怎么的,他一想到这一点,便开始紧张,同时在暗中做好了和对方动手的准备。
对面这个人却笑了一下,虽然笑得有点儿僵硬,但显然是没什么敌意:“麻烦您跟我来。”
李原微微点了点头,这个人转身就走。李原在后面跟着,戒备却依然没有放松。
这个人带着李原走到不远处的一个小角门,推门进去了。李原这是第二次来曲水流觞,上次来是很久之前抓捕华占元黑社会团伙那次。那次是半夜来的,行动仓促,哪儿有时间细看里面的景色。
这次,李原才得以从容地看看曲水流觞里的景色。
大面上一看,曲水流觞的庭园很容易让人产生破败之感。也许是太久没有人打理了,里面乔木萧瑟、杂草丛生。原本的鹅卵石小径上面爬满了青苔和野草,变得相当湿滑,李原走路的时候不得不小心谨慎,免得摔跤。带路的人却走得相当从容,这不免让李原有点儿羡慕嫉妒恨。
走过这段鹅卵石小径,李原又被带着走上了一座小石桥。这座桥倒是比前面的路好走多了,李原走到桥上,顺便低头看了看桥下的流水。
在他的心目中,如此破败的园林里,就算有水应该也是死水一潭,水面上应该还飘着绿色的苔藓,时不时应该还能看见几条翻着肚皮的死鱼。然而这里的流水却出乎他的想象,那是一脉活水,蓝盈盈的,清澈见底,水里偶尔还能看见几条不知名的小鱼。
过了石桥,李原他们又走上了一条鹅卵石小路。沿着这条小路,李原一直走上了一片小山丘。在山丘顶上,他才看到石桥下那股溪水,绕过这个山丘,直到另一面向前延伸流入一个面积不算太大的人工湖,湖水一如既往地宁静而清澈。
人工湖上有一道回廊,一直通往湖心的一座凉亭。李原跟着那个人走上回廊,进了凉亭。凉亭里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墩,石桌上还放着一套茶具。石桌子那边有几个人正围着一根钓鱼竿一动不动,好像在聚精会神地垂钓。
那个人走到凉亭边上就不往前走了,他往旁边一站,给李原闪出一条路。李原信步走上凉亭,脚下发出嗒嗒的脚步声。一个小姑娘回过头来,冲他挤眉瞪眼,还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直“嘘”,好像是生怕他把鱼给惊了——那是琪琪。
李原只好站住,而这时,那几个人忽然同时发出一声欢呼,坐在最前面的人用力把钓竿扬起,一条鱼从水面跃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然后便开始奋力跃动,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
操控钓竿的人正是薛文杰,他笑着站起来,伸手按住那条不甘心的鱼,熟练地将钓钩从鱼的口中摘下,然后把鱼扔进旁边的桶里。那条鱼一见活水,立刻欢快地游了起来,全然不知自己再也不可能离开这个狭窄的空间了。而薛文杰的儿子也在,他似乎还没从刚才的兴奋劲儿中恢复过来,正在搓着手看着那条鱼傻笑。
薛文杰看了两眼那条鱼,接过何晓递过来的手绢擦了擦手,然后把手绢还给何晓,看着李原笑了笑:“你来了?”
李原点点头:“你好兴致啊。”
薛文杰说:“一上午就钓了这么一条……”他又端详了一下那条鱼,“不过,还行,看上去能有一斤多。”他转向何晓,“把这条鱼拿去收拾收拾吧,中午咱们就吃它了。”
何晓笑吟吟地拿起桶,薛文杰对薛诚叽里咕噜地说了两句,薛诚连忙点头,“嗨嗨”连声——他身上一直都有很明显的日本孩子的特点。
然后,薛文杰又转向琪琪:“琪琪,你跟他们一起去吧。”他的口气很温和,像是在和琪琪商量。
而琪琪一点儿也没矫情,高高兴兴点了个头,说了声“好”,便和何晓、薛诚离开了。她从李原身旁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却没跟他说话。
眼看着何晓他们上了岸,薛文杰看了看带李原来的那个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也走吧。”
那人微微鞠躬,也离开了。薛文杰这才对李原说:“坐吧。”
李原在石墩子上坐下——坐在这里的感觉可比昨天坐在殡仪馆石墩子上的感觉好多了——然后问薛文杰:“你怎么这么有空啊?”
薛文杰给李原倒了杯茶:“倒也不算有空……”他顿了一下,“对了,我昨天路过殡仪馆的时候好像看见你了。”
李原手里端着的杯子抖了一下,茶水差点儿泼了出来:“哦,你看见了?”他立刻反问了一句,以掩饰自己内心的惶恐。
薛文杰“嗯”了一声:“我从那儿过,看见你从里面出来……怎么啦?不会是……”他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
李原把茶杯放下:“嗯,不是,锦绣园那个案子的被害人今天火化,昨天抽空去看看。”
薛文杰好像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哦,是这样啊,我当时看你从里面出来,还以为出什么事儿了呢。”他一边说一边也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坐在石桌的另一边品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