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上)

姜褚易步子一顿,问道:“娅弥?”

我一愣。

“娅弥选择嫁给艾提,祁玉难受了很久……”

“陛下!”我打断他,“我夫君还在等我,还请陛下……”

“念念,”姜褚易抬手拦下我,“我有话说。”

“我无话可说。”我拒绝得斩钉截铁,被姜褚易一把拉住。

我快被吓死了,这成何体统!一个劲地扒他的手,想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撬开,可他却像块烙铁一样紧紧地箍住我的手臂,将我一把带上小巷子里的马车。

“回去。”

姜褚易一声令下,我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立马钻出帘子,拉住缰绳,吼道:“不许走!”

“念念。”他皱眉,语气中有隐隐怒气,“这样多危险!”

我扭头看着他,抽出忽罕邪留给我防身的匕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冷声道:“说清楚。”

姜褚易显然没想到我会如此做,他神色一瞬冷下来,沉着眼眸看着我,压低了声音:“跟我回齐国。”

“为什么?”

“难道你不想回去吗?”

我忽然觉得好笑:“我不想回去?你说我不想回去?”我笑着质问他,“当年是你给我写的信,是你给我送的纸鸢,如今却要将责任全部推到我身上?”

“我没有,我只是想带你回齐国。念念,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你可以回家了。”姜褚易看着我,“如今的齐国已不是任他们宰割的鱼肉了。念念,你要做的事已经完成,跟我回家吧。”

“你是在弥补你曾经的愧疚吗?”我问,“你怨你自己曾经没有能力留住我,如今有能力就想带我回去。可你有想过我吗?”

姜褚易神色一滞:“我如何没有为你着想?齐国是你家。”

“我家?”我笑了,“那你倒是告诉我,我回这个家,去做什么?我以什么身份回去?”

姜褚易沉默一瞬,回答:“……长公主。”

“长公主,哈哈哈,长公主……永安长公主?”我笑出了眼泪,“姜褚易,我们之间曾有那么多事,我又嫁到月氏二十五年,你确信我能像其他妹妹们一样,干干净净地做长公主吗?何况我若真的就此跟你走了,月氏那边如何交代?”

“我现在不需要给他们交代了。”他冷声,是我不曾见过的,陌生的模样。

我笑着摇头,眼泪却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哥哥,我的孩子丈夫都在这里,你让我回哪儿去?在齐国,在宫里,我真的还有亲人吗?母后去年也走了,母妃爹爹都已经在陵寝睡了二十多年了,妹妹们都各自天涯,你让我回去?姜褚易,你成全的到底是你自己,还是我?”

他叹了口气:“念念,你还有……哥哥。”

我笑了:“哥哥……”

姜褚易沉默,他紧抿着唇,我听见他轻轻的呼吸声,却像是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念念,我带你回去,是想保你平安。”

我摇摇头:“只要边疆安定,我就平安。何况……忽罕邪待我很好,我真的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纵阅史书,真是没有像我这样好命的和亲公主了。”

他望着我,又道:“好,我给你机会,你选。”

“选什么?”

“跟我回齐国还是现在就回月氏。”

我愣怔半晌才回味过来:“你让我选?你让我选齐国还是月氏?姜褚易,你还有心吗?”

他拉过我的手臂,看进我的眼睛,一再规劝:“那就和我回去。”

回去,回齐国。

这不是我曾心心念念都要得到的,不是我做梦都不敢奢求的事情吗?为何现在机会就摆在我眼前,我却丝毫欣喜都没有呢?

我望向龟兹都城的城墙,如今的城墙外,与我相濡以沫二十余载的丈夫在等我回家,而我离别如此之久的故乡亦触手可及。只要我一点头,我就能回到齐国,我就能看见齐国京城河堤的垂柳,春风拂面,游船江上,我能听见我熟悉的乡音,我能看见我熟悉的楼阁宫阙,我甚至……还可以去给爹娘磕个头。

“回去吗?”姜褚易问我,他向我伸出了手。

我望着他,眼前的这个帝王,齐国历经三代,到他手里,已不是那个积贫积弱,百姓流离失所的国家,他终究是实现了我们之间的诺言。

我突然释然,笑着对他说:“哥哥,齐国如今,很是繁华吧?”

他点头:“国泰民安。”

我点点头,展颜一笑:“那就足够了,我回不回去,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了。哥哥身边有可人的解语花,还有能干出息的孩子们,齐国百姓安居乐业,朝廷大臣各司其职。我没见过比这更好的景象了,所以我回不回去,不重要。”

“你……不走了?”姜褚易再问。

我点点头:“嗯,不走了,我夫君还在等我回家呢。我的孩子,也在月氏等我呢。”

姜褚易还想说什么,我起身一把抱住他,他僵在一处,我轻声道:“哥哥,你是个好皇帝。我们当年的诺言和期许,都成真了。”

我下了马车,曹芦在一旁候着,我朝她笑了笑,重新戴上面纱,却被身后的人再次叫住:“姜瑉君。”

我回头,姜褚易递出来一本册子。我接过一看,忽觉不对,一把拉住马车的门沿:“通关文牒?这是什么意思?”

姜褚易望着我:“此前种种都过去了,可你终究是我的妹妹,先帝于我有恩,我必须帮他照顾好你。月氏是你自己的选择,可我不能不管你,这个东西你收好,以后……派得上用场。”

“派得上什么用场?哥哥你到底为何……等等,你一国皇帝,缘何丢下自己的国家和子民来西域?”

让我信姜褚易是单纯的为我而来是绝不可能的,他不是一个如此不理智的人,可他到底为何而来?又为何回来见我,还给了我通关文牒?

我眼皮突突地跳了跳,直觉告诉我,不是什么好事。

姜褚易拉过我扒着门沿的手,他没有直接松,而是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放开手,道:“他……确实待你好——你走吧。”

“哥哥,哥哥,姜褚易!”不管我怎么喊,他都没有停下马车。尘烟滚滚,我忽然发现,我还立在龟兹都城的黄泥土地上,好像方才的见面只是大梦一场。

等等,我选了忽罕邪。我选了忽罕邪?我竟然选了忽罕邪!?

我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到底干了件什么样的事情。我居然拒绝了哥哥带我回齐国,我居然……

没事没事,问题不大。左右都在月氏带了这么些年了,孩子都那么大了,没事,问题不大。

曹芦有些担忧地上前:“公主……”

我打断她:“哥哥来此地到底是做什么?”

曹芦摇摇头:“奴婢不知。只是我们进城那日,皇上就找到奴婢了,嘱咐奴婢一定要将您带到此处。”

“若是我把你留给了遥遥呢?”

“那奴婢……只能以送您的名义,跟过来了。”

我长叹一口气:“何苦呢……”我回身望了望来时的路,“走吧,这天都快下山了。”

我们俩走到城门外时,夕阳已半沉,黄沙漫漫,天地如同被火烧一般,彤红刺目。我微眯着眼,看见了立在金黄色胡杨树底下的忽罕邪。远处是茫茫的沙丘,如圆盘似的太阳,他牵着马,蒙着面,蜷曲的墨黑的长发被风吹的杂乱无章,一如我的心,在看见他的那一刹那,跳得毫无章法。

他看见我,向我张开了双臂。

我几乎不作任何他想,发了疯似地冲向他,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牢牢地抱住他的腰身。

忽罕邪被我撞得踉跄了几步,他回抱住我,立马转了个身,将我护在身下,背对着我走来的路,问道:“有人跟踪你们?”

我埋首于他的胸膛,一个劲地摇头:“没有,我……我只是……我……”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

忽罕邪笑了,他慢慢地顺着我的背,哄道:“好了好了,是不是舍不得遥遥?”

我摇头:“不是,我,我就是……”

我就是忽然发现,原来我是爱你的。

原来我是,真的爱你的。

“我想你,忽罕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