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其实这应当算是我第一次来西域。上一次只在和亲路途中匆匆一眼,未曾体验它的风土人情,抱憾至今。忽罕邪将我和曹芦送到龟兹都城外,扶我下了马车:“我不方便进去,十日后我再回来接你。”
我点点头,他要抽手离开,我一把抓住他:“忽罕邪……”
他一愣,回头问道:“怎么了?”
“嗯……”我支支吾吾,“等我看完遥遥,我们一起在龟兹逛一逛,好吗?”
他还没说话,我又开口补充:“就一天。”
忽罕邪失笑:“如今图安成器,我也该放放手了。你想在这儿留几日,我便陪你留几日吧。”
我庆幸我们之间的关系和缓,点点头:“好。那我……等你来接你。”
忽罕邪听完这话,长叹了口气,上前拢了拢我细碎的头发:“好,可别跑了。”
我笑着与他作别,看着他驾马离开的身影,转身进了都城。娅弥和艾提早已派人候着,我与曹芦生平第一次坐骆驼,在骆驼起身的那一刻,险些吓得摔了下去。我突然觉得轻松,这里无人知道我是齐国的公主,也无人知道我是月氏的左夫人,是他们王后的母亲,我只是个四十不惑的妇人而已。
我与曹芦皆着月氏衣袍,来往路人瞧见我们两个,皆以新奇的目光纷纷伫立侧视。我与曹芦相视而笑,也不觉得羞赧,只觉玩心大起。
娅弥和艾提早在王宫外头等我。娅弥一瞧见我,连忙小跑着过来要扶我,艾提担忧地护在她身侧,忙不迭道:“你慢些,你慢些。”
“阿娘。”娅弥一下子扑了上来,“我好想您。”
我揉了揉她的脑袋:“傻瓜,那么大了,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撒娇,你已经是一国王后了,要稳重。”
“阿娘来了,我就又是个孩子了。”她如儿时一般腻在我身边撒娇,宛如真的还是那个少不更事的娅弥。
我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带阿娘去见见你的夫君吧。”
娅弥拉着我来到艾提面前,艾提恭敬地抚肩行礼,拥着生硬的汉话与我说道:“恭迎母亲。”
几人寒暄一番,接风宴毕,娅弥拉着我钻进了她的宫殿。她踹掉鞋子,跑上矮榻,朝我招了招手:“阿娘,快来。”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遥遥,上床睡觉,鞋子要怎么放啊?”
娅弥一愣,我也一愣,好一会儿,二人皆是大笑起来。我也随便她,脱了鞋子与外裳和她同睡一个被窝。娅弥也钻了进来,她靠在我的肩膀上,拉过我的手放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轻声道:“阿娘,您的外孙。”
我轻轻地抚摸着,隔着肚皮,抚摸着这个我未曾谋面却与我有着至亲血缘的生命,酸楚、欣喜、动容、忧心,所有所有的感情夹杂在一起,我没来由地哭了。
我亦是在她这个年纪怀上第一个孩子,不承想时光如此之快,一下子便轮到我的女儿了。
我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阿娘的遥遥,是真的长大了。”
娅弥抚摸着肚子,笑道:“我一定要把她平平安安地生下来,我真的迫不及待地想与他见面。阿娘,你说他到底是长什么样子的呢?您怀哥哥们和我的时候,也会想要知道我们长什么样子吗?”
“会啊。”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那个未能成功降世的女儿,又看着面前娅弥天真姣好的面容,笑了笑,“尤其在怀你们这对双生子的时候,一直都在想到底是两个女孩儿还是两个男孩儿呢?没想到竟然是龙凤胎,可把你父王高兴坏了。”
娅弥听着我说从前的事,笑得合不拢嘴:“难怪阿娘最疼我。”
我望着她,笑了笑:“是啊,阿娘最疼你。所以连曹芦都给你带来了,你待产期间,便让她留在这儿吧。”
娅弥摇摇头:“阿娘,曹芦姑姑您的旧人,把她留在您是身边,遥遥才安心。艾提待女儿很好,您不用担心。”
我听见这话便有些好奇,问道:“他如何待你好的?”
娅弥被我这么一问,有些不好意思,面上飞霞,支支吾吾道:“他极通音律,我又擅琵琶,他召集了全国最好的乐师组了乐队,每日陪我练琴。他还教我龟兹话,他自己还会汉话和月氏话。阿娘,他真的每时每刻都在给我惊喜。”
我摸了摸她的头,叹道:“只要你欢喜,阿娘怎样都是好的。”
娅弥靠在我肩上,忽然问道:“阿娘……遥遥拒绝了祁玉,您……会不会不高兴啊?”
我笑了笑:“阿娘曾经是希望你能嫁到齐国去,但阿娘更希望你余生过得自得其乐。”
“阿娘,我……只想离您近些。阿娘已经离自己的爹娘很远了,遥遥不想阿娘再离我那么远了。艾提对我很好,您真的不要担心。”
我叹气,与她的头靠在一起:“傻孩子,阿娘真的只是……希望你开心啊。”
-
我让曹芦替娅弥诊了脉,这孩子从小就喜欢在外头野,身体好得不得了,没有什么大碍。我还是想把曹芦留下,可娅弥推辞了,我不好让曹芦为难,住了十日后,留下些草药与补品,便同曹芦一起启程回月氏。
娅弥和艾提送我到宫殿外,他们一早便备好了人员和骆驼,一切都十分周全,我看了一眼艾提,愈加放心把遥遥交给他。
“阿娘,等孩子出世了,您还会来吗?”
我笑着拉着她的手:“阿娘一定会来的,到时候把楼夏和父王都叫上。”
“我才不要楼夏那个烦人精来呢!”
我刮了刮她的鼻子:“口是心非。好了,不必再送了,回吧。”
西域风沙大,我与曹芦带着兜帽,蒙着面纱,骑着骆驼行了一段路。曹芦忽然凑近,悄声道:“公主,我们要不停下来走一回儿。前头就是城门了,不差那么一会儿的。”
我其实也有些舍不得在西域自由的时光,心痒难耐,便点了头。赏了侍从们一些东西,便让他们自行回去。西域的行脚商走一路卖一路,有时是高昌的琉璃珠,有时是乌孙的弯月匕首,还有月氏的铁环马鞭,匈奴的玉泉酒,甚至还有齐国的经史子集,卖得还极贵。
我与曹芦穿着与这里的西域人别无二致,宽大而艳丽的衣裙筒裤,还有各色图腾点缀的银质腰链。我用红色的纱巾将自己的头发和面容遮挡起来,只留出一双眼睛。
与众人相融的无拘无束,让我瞬间忘了回月氏的事情。我和曹芦在龟兹都城的小巷子里兜兜转转,踩着黄土,我能够感受到存活在空气里的烟火气息,是羊肉的味道,是酒香,是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是酒肆不知从何而来的人说着不知何地的语言。
我忽然就有点不想回去了。
“可别偷偷跑了。”
——我忽然想起忽罕邪临走前对我说的话,不知为何笑了出来。不得不说,他是真的了解我。
逛了许久,找了几处好玩的地方,我在心里盘算着明日也要带忽罕邪一起来。忽然瞧见巷尾坐这个汉人服饰的行脚商,面前铺开一张布,上头只放了一支成色与雕花并不精美的玉兰簪子。
我鬼使神差地走上前,拿起那只簪子细细端详了一阵,又望了望那行脚商,忍不住问道:“您好,请问这个簪子,您卖多少钱?”
“不卖。”
我奇了:“不卖您为何在这儿摆摊?”
“我在等人。”
我微微一愣:“您……是汉人吧,缘何来此呢?”
“等人。”
我实在好奇,又忍不住问:“您在等谁?”
那行脚商看了看我,又朝我身后看去,淡淡道:“来了。”
我还未回头,只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多少年前午夜梦回,我泪流满面,皆是因为在梦中听见他一声声唤我“念念”。可如今,他站在我面前,我看着鬓发微霜的他,听见他喊了一声——
“念念。”
“哥……”我如鲠在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望见他身后的曹芦匆匆上前,跪在我面前。
“公主,恕奴婢擅自做主……”
“不怪她,是我让她这么做的。她不可能不听……大齐皇帝的话。”
我将目光移回他身上,姜褚易披了件暗黄色祥云兜帽披风,脸面被兜帽的阴影遮盖,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见他的声音:“念念。”
他上前一步,我后退一步。他微微一愣,摘下兜帽,他不再是年少时的样子,年少的他即使严肃却还有少年郎的锐利、张扬与青涩,可如今的他沉稳内敛,有着不可直视的威严与压迫感。他鬓已微霜,而我也常常在早起梳妆时,能够挑出许多根白发。
原来,我们都已经到这个年纪了啊。
自我十五岁分别,已是二十五年了。
二十五年,一个婴儿能够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一个国家能够从羸弱中走出建成它的盛世;二十五年,亦能够让韶华年少的两个人,重逢如陌路,相见不相识。
姜褚易又走上前几步,我连连后退,忙笑道:“陛下怎么来这儿了?臣妹是来看女儿的,陛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