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下)

22.

很久以后,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跟着姜褚易走了,许多事情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可是想了很久以后,忽然发现,所有的事情或许在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而我的选择无足轻重,无关紧要。

刘皇后的弟弟刘勉家里出了个马奴将军,骁勇善战、足智多谋。这使得姜褚易更加笃定,寒门亦是又可取之才,科举或是举孝廉更加注重对寒门士子的选拔。朝廷换了新鲜的血液,又是姜褚易一手提拔,齐国政坛,生机勃勃,大臣们不比害怕直言相谏带来的灾祸,寒窗苦读的学子们亦不怕自己的万般辛苦会付诸东流。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不是可望而可不及的事情。与此同时,姜褚易亦有心敲打世家子弟,他不愿在他临位之日再出一个像当年项家一样的家族掣肘压制皇家。可却也在这样的境遇下,老师的子孙们倒是节节高升,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们的学识与胆量。

曹芦告诉我卢家的儿孙们因为不满姜褚易太过重视寒门,便给他提拔的那些寒门士子下了战帖辩论,说一定要看看到底是寒流能耐还是他们世家子弟厉害。这倒是让姜褚易来了兴趣,专门为他们开辟出一个园子,召集了各路大臣,后宫妃嫔,公子王孙们一同听论。一场辩论从晌午持续到傍晚,学子们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听得人是掌声连连。

也就是因为这一件事,姜褚易便也不再刻意压制世家大族,若有贤能,也是举贤不避亲了。

曹芦讲得细致,我听罢,良多感慨——想到哥哥初登基时的如履薄冰,到如今的政治清明、海晏河清,他为后世子孙们开创的盛世,是几代人都能够安稳生活的福祉啊。

“真好。”我叹道,“这二十五年,他励精图治,到底是没有辜负我们的诺言。”

我又想起前几日在西域与他重逢,心上始终疑惑: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堂堂一大国的君王丢下国政不管,亲临西域?

我再三询问曹芦,她亦是不知道,这便让我更加不安。

我打开他临走前给我的通关文牒,上头写着我的名字:姜瑉君,长安人士,庆元十三年生人。莅临敦煌通行阳关,特颁此牒予以放行。后头盖的,是玉玺。

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便撩开了手,没再去管。

今年冬天,月氏匈奴大雪,牛羊冻死很多,草木枯黄,先前我教月氏百姓去天山下种食物,多少还有点收成,几年囤积下来,应当能够熬过今年冬天。可匈奴却不一样了,他们人多又素来不重农桑,粮食短缺,唯一能有的办法,就是南下去抢齐国边陲百姓的食物。

我本还担忧,却听曹芦来报,说那个马奴将军带上自己的兄弟们领兵出征了,不仅有他还有卢侯的两个孙子,兵分三路,东西南三个方向夹击匈奴。齐国取道西域,竟一点都没有受阻,西域诸国直接开道让路,让齐国取近道北上。

此时,我才真正意识到,姜褚易亲临西域为的是什么,他将国事交由姜祁玉,而自己坐镇帐中,御驾亲征,去真真切切地体会逐鹿天下的感觉。

匈奴未曾料到齐国的骑兵竟如此骁勇善战,轻敌以致节节败退,一路退到自己国土境内。

匈奴与月氏接壤,连匈奴都招架不住齐国的兵力,跟别提月氏了。那几日,每每我深夜出帐都能够看见王帐不熄的烛火。忽罕邪的眉头愈加紧锁,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匈奴若不保,那齐国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月氏。

我现如今才知道,哥哥要带我走的意思。可我既然选择了留下,便就与这个国家,与我的夫君休戚与共吧。

可灾祸还没降临到这片国土上,却堪堪落在了我的头上。

匈奴求援月氏,忽罕邪同意出征,而带兵之人,是图安。

方听见时,我恍惚只觉得自己听错了,什么都顾不得地往图安的帐子里跑。彼时的他正在让郁文帮他穿战甲,郁文瞧见了我,行了礼便退出了帐子。

我不知如何开口,图安就那样穿着沉重肃杀的铠甲望着我,沉默,等着我说话。

我张了张嘴,喉间苦涩半分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我,喊了我一声:“阿娘。”

我掩面哭泣:“图安,不要去……”

“阿娘,齐国侵扰匈奴,下一步可能就是月氏,防患于未然,图安不得不去。”

“可是……可是齐国是……”我泣不成声,“齐国是阿娘的……是阿娘的家乡啊……图安,那个领兵之人,他是……他是……”是我的哥哥,是我老师的孙子,那每一个士兵都是我家乡的人,都是我的家人啊。

可这样的话让我怎么说出口?难道忽罕邪不是吗?难道图安不是吗?难道那些与我在一起生活了二十余载的月氏百姓,不值得我同情可怜吗?

我说不出这样的话,只能哭泣,无助地哭泣。

图安拉下我的手,抱住我,将我的头按在他的肩上,我竟不知,这孩子已经长得如此宽阔了:“可是阿娘,月氏也是我的家乡啊。”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月氏是你的家乡,可但凡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我都不至于难受到如此地步,舅甥相残,要我如何自处?

我去找了忽罕邪,他坐在王帐之中与桑歌一同端看着舆图。我应当是发了这辈子最大的脾气,我什么都顾不得,冲过去扯下他系在木施上的舆图,瞪着双眼拦在他和桑歌只见与他对峙。

桑歌望着我们两个人,叹了口气,退出帐子。忽罕邪显然不想跟我说话,他起身也想要离开,被我一把拉住:“你为什么找图安?阿雅的儿子亦成年了,你为什么找图安去!”

“我为什么找图安你心里不是明白吗?”他毫不避讳,直视着我,“我要他继承我的位子,他必须有军功才能服众!瑉君,齐国是你的齐国,但不是他的齐国!而月氏,却是他的月氏。”

我无法辩驳,这不是事实吗,姜瑉君?你还在苦恼什么呢?你是一开始什么都没看清吗?不是啊,我就是什么都看的太清楚了,才那么难受啊。

我将自己关在帐子里,月氏的冬天啊,为什么那么冷呢?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帐外吹起了出征的号角。垂死梦中惊坐起,我未曾梳洗,抓起通关文牒,披散着头发就冲出帐子。图安骑在高马上,穿着魁梧的铠甲,身后红袍猎猎,一如一只长成尖喙利爪的雄鹰,想要去搏击长空、傲游苍穹。他的眼里是对胜利的渴望,血气方刚的少年郎,他还不知道战争会给他带来什么,他只知道,那是他的功勋,他的战利品,只要他胜利了,功名将会永远追随在他身后。

可那是我的图安啊,那是我的儿子啊,他将要提起刀剑,冲锋陷阵,他将要去杀的那些敌人是我故乡的人啊。

他若死了,要我怎么办?齐人死了,又要我怎么办?

我紧紧地攥着手中的册子,图安看见了我,掩下了眼眸,举起手,对着他身后的将士们大声喊道:“月氏的将士们,随我——出征——”

“图……”我喊出一个字,剩下的一个字却如同有人掐着我的脖子一般,怎么也喊不出来。手中通关文帝额的封面被我揉皱,可终究,还是没能给他。

图安已经骑着马,带着月氏浩浩荡荡的骑兵,踏上前往的匈奴的不归途。

我立在山坡上,欲哭无泪。忽罕邪与桑歌转身看见了我,我望了他们一眼,扭头回了帐子。

我不知该如何提笔告诉哥哥,不知该如何请求他,若是月氏匈奴败了,若是他们抓到了图安,我能不能以通关文牒相抵,能不能帮我把他送回来?可转念有一想,一封通关文牒,对他们而言,又有何足轻重呢?

这一封信若真的寄出去了,我是为了月氏在要求齐国,我岂不是……叛国了?可如今,我连叛的哪个国都已经不清楚了。

这个冬天,雪漫无天日地下,我头脑昏昏沉沉,终是病倒在几案前。再醒来时,已是深夜,只觉浑身发冷,头晕脑胀。

曹芦侍候在一旁,见我醒转,连忙上前喂我喝药。我意识朦胧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酉时了。”

“我睡了多久了?”

“四个时辰了。奴婢本是想去禀报小单于的,可是小单于与大臣们在商议事情,从早商议到了晚上,奴婢便不好进去了。等晚些,晚些时候奴婢再去……”

“别去了。”我道,“我们去不去,他来不来,如今又有何意义呢?你下去吧,我再睡会儿。”

曹芦帮我加了炭火,吹灭了烛火便退了出去。这炭火烧得我难受,却又不敢将它们熄灭,夜里睡不踏实,半梦半醒之间,却觉一股暖流从后传来,如同春风,将我拥住。我顿觉安心,沉沉睡去。早上再醒时,榻边无人,而炭火却是被人再添过了。

我的病好了大半,想着这样与忽罕邪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啊,便去了他的王帐外候着,想等他商议完事情便去求和。

今日来的是前线的传令兵,以往我都是不愿去听他们谈军机要务的,可这回必定是与齐国交战有关,我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思,小步挪了上前,凑在帐外听着。

呼啸的山风夹杂着他们的谈话钻进我的耳朵里——

“大王子旗开得胜,斩杀齐国将领卢瑜。”

“是那个卢侯的孙子?”

“正是。”

“好,小子有出息。”忽罕邪的声音里带着分明的笑意,可我却是如坠冰窖——图安杀了我老师的嫡孙。

这是天大的喜事吗?这是天大的笑话吧!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帐中,曹芦迎上前来,见我面色不霁,担忧问道:“公主,公主……您……公主!”

我心中绞痛,一口血凝在喉间,“哇”得一声呕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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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病怕是再也好不了了。

我就一直躺在榻上,有时候躺累了,便起身让曹芦撩起一点帘子看帐外的雪。在我印象当中,月氏没有哪一年的雪是如今年这般大的。就连忽罕邪出征西边,去攻打西蠡王的那一样,我都不曾觉得那雪有比今年还大。

曹芦又来侍奉汤药,我拂开她的手:“不喝了,你陪我坐坐吧。”

曹芦长叹一口气,放下汤药,给我垒好靠枕,坐在我榻边听我说话。

“曹芦,这么些年,你为何一直不愿嫁呢?”

曹芦叹气笑道:“曾经家族遭难,太多的亲人离去,我不想在尝亲人别离之苦了。如今放在心上也只有公主一人,将公主照顾好了,曹芦就心满意足了。”

我望着外头的雪,淡淡道:“你会想家吗?”

她一愣,点点头:“会,刚进宫那会儿,非常想。可如今……公主在的地方,就是曹芦的家。”

我笑了:“你这嘴皮子是跟玉堂学的吗?”

曹芦低低一笑:“有时跟玉堂通信,学了那么几句,但却也是肺腑之言。曹芦与公主相伴的日子,当真是要比自己的家里人还要长。”

“我又何尝不是呢?”我掩下神色,“我在月氏待的日子,也比在齐国待的日子要长啊……可我能怎么办呢?夫妻之恩是恩,家国养育之恩是恩,曹芦,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

曹芦忍着眼泪,对我笑道:“公主,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淡淡笑道:“私情与大义……自古两难全啊。”

我这病时好时坏,一日正下地走动,忽罕邪撩了帘子进来。自上次争吵,我们二人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今日再见,我却是难展笑容。

他望了我一眼,往火盆里添了些炭火,却没有拉过我的手,与我一同坐在榻上,而是坐在了我对面的矮凳上。

我深感不对劲,却又没有说什么,上前给他行了礼:“妾身,见过单于。”

他放在膝上的双手渐渐握紧,望着我的眼瞳冷得能掉出冰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