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话放这里,我绝不同意崔镇之纳妾。”齐姜氏咬牙,沉着眉,恶狠狠盯着崔扶风。
“阿兄自己要纳妾还是不纳妾,我做不了主,我能做的,只是不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往他名下塞妾室。”崔扶风苦笑。
齐姜氏胸膛起伏,急促喘气。
“我回去问问怎么回事。”崔扶风道。
姑嫂互嫁对方兄弟,好的一面,两家关系更亲密,坏的一面,便是如眼下一般,一出问题,夹在中间的里外不是人。
齐姜氏心中的打算,崔扶风明白。
齐姜氏赞成齐妙嫁给她阿兄,除了她阿兄人才出众齐妙又喜欢他之外,显然也是看中她对崔家的影响。
齐妙天真烂漫,胸无城府,不会勾心斗角,齐姜氏便想着,齐妙嫁进崔家,有她为齐妙摆平麻烦事,齐妙能一辈子无忧无虑没心没肺快活度日。
崔府大门红绸结带,大红喜字灯笼高挂,张灯结彩,竟是成亲之势。
苏暖云到布庄去了不在家中,董氏和崔梅蕊喜气洋洋,指挥婢子收拾布置,崔镇之住的梧竹楼不便让苏暖云住进去,却不愿委屈她,唯碧馆离梧竹楼近,腾出来给苏暖云住,崔梅蕊搬到崔锦绣住的丽玉阁去了。
看到崔扶风,董氏和崔梅蕊都是满面笑容,没有心虚之态。
崔梅蕊脸色红润,眉眼开朗,榴红衫子,粉色长裙,如春花初绽,娇艳异常,和离后,她越来越美了。
董氏笑道:“回来了,快来帮忙瞧瞧,看还有什么要添置的吗?”
“为什么事先不跟我商量?”崔扶风问。
“你不赞成?”董氏一脸茫然。
崔梅蕊也是满眼疑惑,“这不是好事么?有什么不妥?”
崔扶风头疼。
她母亲和大姐心中都不觉男人有妻有妾有何不妥,苏暖云从小在崔家长大,跟董氏情同母女,董氏心中本就打算把苏暖云给崔镇之作妾的,问题是,齐姜氏把齐妙如珠似宝宠着,不肯女儿受一丁半点委屈,不能接受女婿有妾室。
跟董氏和崔梅蕊说不清,跟崔百信更加没什么可说的,崔百信自己就很爱纳妾,不把忠贞专一当回事,崔扶风去布庄找苏暖云。
门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苏暖云在铺子门前送顾客,一袭烟紫色襦裙,裙摆迎风扬起,肌肤如雪,眉眼笼烟,明明从小看着的,却让人忍不住有种陌生的感觉。
顾客走远,苏暖云侧头看崔扶风,微微笑:“二娘。”
“你要给我阿兄作妾,为何事先不跟我说。”崔扶风单刀直入。
“事先给二娘知道,便不能成事了。”苏暖云直视崔扶风眼睛,说得坦然。
果然是她主动提出来的。
崔扶风胸间怒火窜起。
“二娘别急,听我说。”苏暖云笑笑,“阿郎不会接管崔家的布庄,齐娘也不会,甚至府里庶务,他们都不会管,是这样吧?”
崔扶风点头。
“郎君年纪大了,不可能一直操劳下去,大娘性子弱,若让她坐产招夫,招进来的男人脾性不知如何,她压不住的话,还是麻烦,能让崔家一直安安生生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我接替郎君,掌管崔家一切,不管是府里庶务,还是布庄生意。”
崔扶风无法否认。
“我需要一个身份,长长久久执掌崔家。”苏暖云一字一字道。
“阿兄那人不受拘束,你便是趁他不在家时得了他妾室的名份,也得不到他情意,倒把自己终身毁了。”崔扶风艰难道。
“我知道,我要的只是一个名份,又不是阿郎的情意。”苏暖云神色不变。
“得一个妾室的名份,为崔家卖命一生,你这是何苦。”崔扶风不能理解。
“夫人跟大娘,还有世人心里,总觉得女人只有嫁人才是完美,可嫁人了,便有依靠吗?便能夫妻恩爱吗?大娘嫁了两回,又怎么样?夫人嫁给郎君,一辈子委屈求全,二娘也瞧着的。我得二娘看重,夫人又疼我,有了崔家这个安身之地,情愿一辈子不嫁,外头瞧着是为崔家卖命,可这也是我自由自在一展抱负的好机会,有何不可?”
她这么想无可厚非,但不应该把自己的利益建立在损害他人之上。
崔扶风道:“崔家可以认你为义女,也是个名份。”
“义女始终也是要嫁出去的,还是外人。”苏暖云笑道。
“我婆婆不同意我阿兄有妾室,我阿兄回来后,也不会同意纳你为妾。”崔扶风道。
“齐夫人那边,还请二娘顶着,阿郎那里,我自有主意。”苏暖云道。
道理说不通,崔扶风也不跟苏暖云讲道理了,断然道:“我不同意,纳妾宴不会有,我阿兄回来后,若要纳你为妾,我无话可说,但他不在家时,我不可能给他名下塞个妾。”
苏暖云垂首,不再言语。
崔扶风回府,强硬地要求崔百信和董氏取消纳妾宴。
崔百信和董氏都不愿意,然而崔扶风坚持,董氏自然不反对,崔百信在经过几次三番打击后,也不敢不听崔扶风的。
两人无奈找苏暖云回来,跟她说纳妾宴取消,苏暖云嗯一声应下,道请柬是她发出去的,也由她去通知取消,让崔百信和董氏不用管。
崔百信和董氏松口气,正担心不知如何跟收到请柬的亲友故旧交待呢。
苏暖云出门,直接回了布庄。
接到纳妾宴请柬的,其实只有齐家。
崔扶风回齐府后,即去给齐姜氏回话。
“取消了?”齐姜氏脸色略霁。
崔扶风点头,有些郁闷,“暖云一向是个明白人,此番却糊涂了。”把自己跟苏暖云说的那些话对齐姜氏说了一遍。
“若你阿兄要纳苏暖云为妾,你就不阻止了?”齐姜氏沉了脸。
“我怎么阻止?”崔扶风苦笑。
齐姜氏脸色越发难看,沉眉半晌,突地道:“你尽快把苏暖云嫁了,给你一个月时间。”
崔扶风惊讶,终身大事哪能儿戏,温言劝道:“母亲无需急,我阿兄不是朝秦暮楚的人。”
“便是他没这个心,禁不得你一家子都喜欢苏暖云,苏暖云又喜欢他,他还能扛得住。”齐姜氏抓起面前几案上茶盎,重重砸下,“你马上把她嫁出去,从此你崔家没有这个人。”
“我不能这么做。”崔扶风毫不犹豫拒绝。
苏暖云活生生的人,她不能把人把物品,把终身大事像买卖物品那样。
齐姜氏死死盯着崔扶风,满心里想的是:崔扶风完全不把自己这个婆婆放在眼里。
小儿子心中崔扶风千好万好,跟崔扶风比跟她更亲,本以为大儿子回来了就好了,谁大儿子也偏着崔扶风,她不过提前定做婴儿衣裳,大儿子就找她,说这么做会让崔扶风心中生堵,要她等有了孩子再做准备。
她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倒跟个外人更亲。
“母亲要不要街上走走,媳妇陪母亲去。”崔扶风赔笑道。
“不敢当。”说起逛街,齐姜氏更烦,齐明睿回家后,她说了几次让齐明睿陪她去法华寺还愿,齐明睿都说镜坊里忙,真忙便罢了,陪她没时间,陪崔扶风去就有时间了。
崔扶风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
正尴尬间,齐平来了。
府门外来了个女人,自称柳洛萱,找齐明睿。
“问她身份了吗?”齐姜氏皱眉。
“问了,她不说。”齐平道。
崔扶风知道,齐明睿跟她提起十年分别期间的事时,说起过柳洛萱,细细告诉齐姜氏。
“王家人不是获罪赐死了吗?她怎么能得自由跑到湖州来?”齐姜氏疑惑,略一沉吟,吩咐齐平:“若不是王家人作恶,睿郎也不至于受那十年苦,打发她走。”
“她于睿郎有恩,就这样让她走,未免薄情寡义。”崔扶风道。
齐姜氏低哼,道:“那便给她一些钱吧。”
让齐平拿一百金给柳洛萱后再赶人。
不拘是从崖州到湖州,还是长安到湖州,都是路遥千里,柳洛萱寻到湖州来,着实不易,崔扶风心有恻恻,齐平出厅了,还是启唇喊他停下,看向齐姜氏,“柳娘来寻睿郎的,不然,知会睿郎一声。”
“告诉他,他那人心善,对小猫小狗都悯情,更不说人了,还不就把人留下来了,逆臣之后,留下来,于齐家诸多麻烦。”齐姜氏不同意。
齐平却不理她,对崔扶风道:“下奴这就去镜坊禀报大郎。”
齐姜氏霎时气青了脸。
齐明睿很快从镜坊赶回府,把柳洛萱请进齐府。
十年劳作,天仙美人也没了风采,况家破亲亡一无所依,从长安城长途跋涉,一路乞讨前来,柳洛萱身上脏得看不清本来颜色的粗布短衣粗布裤子,头发用黑色布巾胡乱扎了个螺髻,面皮焦枯,肤色暗黑,身上残存的世家贵女气度,也只有一丝不苟的行礼姿仪了。
“柳洛萱见过齐夫人,齐少夫人。”
一边玉堂金阙,宝鼎香融,奢丽的首饰与华美的衣裳,一边潦倒落魄形同乞儿。
崔扶风想起崖州初见时齐明睿的形容,一阵心酸,托起柳洛萱,扶了她上座,哽咽道:“多谢柳娘那些年对睿郎的照顾,请受扶风一拜。”
齐明睿紧挨崔扶风,夫妻俩一起下跪,对柳洛萱重重叩首道谢。
柳洛萱愣愣看着,她曾经不服不平,不明白齐明睿为何对崔扶风死心塌地忠贞不二,如今明白了。
她不如崔扶风,容貌,气度,魄力,自信,没有一样赶得上。
来前,想过求齐明睿纳她为妾,这当儿,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崔扶风带了柳洛萱下去洗漱。
稍后,齐家办宴席有柳洛萱接风洗尘。
洗去一身风尘,换上华美的衣裳,柳洛萱再与齐姜氏见面,齐姜氏怔了怔。
极大一双眼,鼻子高而挺,睫毛比普通人长了一半,勾人的褐色瞳仁,胸脯很大,腰肢很细,有一股子寻常女子不及的冶艳妩媚。
这样的样貌,虽不是绝色,却最能勾得男人意动。
齐姜氏不自觉扫了齐明睿一眼,齐明睿眼里只有崔扶风,低头与崔扶风说着话,齐姜氏叹口气,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生气。
宾主落座,寒喧了几句,齐姜氏就问起柳洛萱因何能得自由身。
“我把骏表哥的藏身之所供出来了,皇后念我大功,赦免了我,给我良民身份。”柳洛萱平静道。
崔扶风愣了一下。
齐明睿面色也有些僵。
王家于齐家而言仇深似海,他们对王骏没有怜惜之情,但王骏是柳洛萱表哥,柳洛萱陷他于死地,着实不该。
“我不想死,也不想再服苦刑。”柳洛萱搁下箸子,捂住脸,低低哭泣,“他王家犯事,为何要连累我柳家,我阿耶、我母亲、阿兄、姐姐、弟弟、妹妹,伯父伯母,叔叔婶婶,全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们家曾经多热闹……”
崔扶风叹息,说不出责备的话。
席散,崔扶风送柳洛萱去歇息。
“这个女人性格又狠又绝,太过刚烈。”齐姜氏道。
齐明睿沉默。
柳洛萱就是这样的性子,爱时,能以身相殉,恨时,能把人千刀万剐。当年向他求爱,卑微到尘埃里,后来得不到,委身孟进,借孟进的权力对他百般折磨,再后来,他要死了,她又回头对他好。
不管如何,她救过他,对他有大恩。
“你打算怎么安置她?”齐姜氏问。
“买处宅子给她住,再买几个下人服侍她,再留意着,帮她择个性情宽厚的夫婿。”齐明睿道。
“也好。”齐姜氏没反对,柳洛萱突然出现,要逼崔扶风嫁苏暖云一事暂时搁下,此时闲下来,又提了起来,“你妹妹没心眼,暖云偏又是个有手段的,你让风娘马上把暖云嫁出去。”
齐明睿摇头不迭,“母亲急什么,镇之若有二心,没有苏暖云也有别的女人,若无二心,苏暖云留在崔家也无碍。”
说来说去,就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齐姜氏大怒。
儿子不听话,皆因有了媳妇忘了娘,若是儿子与媳妇不是一条心,自己这个母亲说的话,他就重视了。
怎么让儿子和媳妇不一条心呢?
十年离别,患难见真情,想让儿子媳妇离心不容易。
齐姜氏思量了几日,想到一个办法。
给齐明睿纳妾。
没有一个女人能容忍丈夫纳妾,尤其崔扶风那样心高气傲的人。
妾室人选眼前就有——柳洛萱。
崔扶风连日陪柳洛萱城中各处走,买衣裳首饰,也看宅子。
柳洛萱性情着实矛盾,大家闺秀的高傲中夹着乡野村妇的粗鄙,买东西很挑剔,审美却又不甚行,她做世家贵女的日子毕竟已经过去十年,世间一切变化极大,以前受追捧的,眼下看来可能俗不可耐了。
她对崔扶风的感觉也很矛盾,既敬佩喜爱,又憎恨妒忌,一时跟崔扶风言笑晏晏,一时又语刀话枪。
崔扶风当家主那十年,什么人没接触过,浑不在意,柳洛萱笑语时,便和她多说几句,柳洛萱变脸时,便微微笑着,只作没看到没听到。
这日中午崔扶风陪柳洛萱从外头看宅子回来,走了半日有些累,回拂荫筑歇息,刚躺下,齐姜氏使人让来唤她。
“给睿郎纳柳娘为妾?”崔扶风几疑自己听错了。
“正是,她于睿郎有恩,帮她择婿她嫁,焉知嫁的就是良人,莫如纳她为妾,一来报恩,二来么……”齐姜氏略顿,视线在崔扶风肚子上睃了一下,“你一直没怀上孩子,也不知是不是不能生,多个人为齐家开枝散叶也是好的。”
她跟齐明睿一直没圆房,自然不可能有孩子,只是外头看着,她夫妻俩个重逢不到半年,暂时还没有孩子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崔扶风脑子嗡嗡作响,齐姜氏并不是她母亲那种认为男人妻妾成群合情合理之人,前不久,还怒冲冲要她制止她阿兄纳苏暖云作妾,忽然就提出为齐明睿纳妾,其中心思……崔扶风不敢猜,锥心挖肺难受。
她们不是一般婆媳,曾经在以为齐明睿已死的漫长的十年里,一起面对种种困难。
她大姐当时在娘家受委屈,她接到齐家来,齐姜氏半点不嫌烦,为她大姐添置首饰衣物,大方热情。她阿耶登门索要万金,齐姜氏毫不犹豫答应,费易平要借五千金,齐姜氏也二话不说应承,虽则有不当她自家人花钱讨好她娘家人之嫌,却也不能否认,齐姜氏宽容大度,重视她关心她,待她极好。
什么时候起,婆媳就走到这样的地步。
齐姜氏甚至想要为齐明睿纳妾,绝她夫妻恩爱。
崔扶风身体激颤,一双手抖个不停,许久方说出话来,“母亲问睿郎吧。”
“问他还用说吗,他必是反对的。”齐姜氏低哼,眼睛微眯,唇角往下压,“得你答应了再去劝他,这事才可能成。”
崔扶风涩涩笑,“母亲,我做不到。”起身往外走,不想再呆下去。
齐姜氏脸庞精赤,只觉尊严体面受到前所未有挑战,崔扶风出厅了,齐姜氏一掌拍在案面上,大喝:“站住。”
崔扶风停了下来,回转身,沉默地看着齐姜氏。
那双柳叶般的眼睛,圆融里带着芒刺儿,只是静静把人看着,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齐姜氏急促地喘气,恼怒、憎厌、妒忌,种种情绪交织,半晌,大声道:“你不答应也得答应,我必是要给睿郎纳妾的。”
崔扶风怔住,眼眶渐渐红了。
这一刻真的肝肠寸断。
并不为有别的女人分享夫郎,而是为那逝去的,曾经婆媳患难与共互相扶持的感情。
当日拜堂之时,传来齐明睿死讯,她坚持拜堂,齐姜氏说,齐家可以退亲,还她自由身,当时退亲,她得自由,连望门寡都不需守,齐家却墙倒众人推落进泥地里。
曾经宽厚大度的婆婆,为什么把她视若眼中钉了。
因为日子太平了,便忘了那些苦难了吗?
“母亲若不喜欢扶风,让睿郎与我和离吧。”崔扶风喃喃道。
“你……你……”齐姜氏发抖,半点不理解崔扶风的悲伤,只觉愤怒:“你用和离威胁我!”
“扶风没威胁母亲的意思。”崔扶风黯然,曾经外头面对明刀暗箭,跟费易平跟孙奎斗,都没这一刻那么累。
齐姜氏咬牙,来回走了些时,尖叫:“你就在这等着,我差人去唤睿郎回来,睿郎若同意纳妾,你不得反对。”
崔扶风木然回转,坐了下去。
齐明毓与齐明睿一起回来。
一般高挑的身材,一人眉目英挺俊逸,一人清雅矜贵,进厅,厅里的沉闷也为之淡了。
齐姜氏看崔扶风,崔扶风不语,齐姜氏只好自己提出,要齐明睿纳柳洛萱为妾。
齐明睿尚未言语,齐明毓大叫:“让阿兄纳妾?我没听错吧?”
“男人妻子之外可以娶几个妾室,这有什么稀奇的。”齐姜氏涨红了脸,狠瞪齐明毓。
“那是别人家,咱们齐家就没有这样的规矩。”齐明毓道。
“你懂什么。”齐姜氏拧眉,看齐明睿。
“我不可能同意,纳妾这种话,请母亲自今日起,永远不要提。”齐明睿沉声道,声音不高,坚定流露在每一个字间。
齐姜氏脸上赤红更甚,手指颤颤指齐明睿,“你连母亲的话都不听了?”
“母亲说的有道理,儿自然听,没道理,儿也不能胡乱听。”齐明睿道,无半分商榷余地。
“母亲你说这话,就不怕伤大嫂的心吗?”齐明毓说的更直白。
齐姜氏恍如被两个儿子左右开弓打耳光,怔怔站着,半晌,凄凄哭起来,“我怎么就养了你们两个不孝子,一个一个的忤逆不孝。”
“我跟阿兄忤逆不孝?母亲你也讲点道理,大嫂为咱们齐家受了多少苦,阿兄刚回来,你就要他纳妾,这话说出去,湖州城的人都要指着你的脊梁骨骂了。”齐明毓变色。
齐姜氏失声痛哭。
崔扶风心中惨然,齐明毓启唇还要说,崔扶风一把打断他:“毓郎,少说两句,母亲是长辈。”
齐明毓闷闷合上嘴唇。
齐姜氏看儿子对崔扶风莫一不依从,更糟心,冲崔扶风啐了一口,骂道:“你不用装好人,睿郎毓郎来前,你还用和离威胁我,你眼里可没当我是长辈。”
齐明睿和齐明毓遽然变色,一齐看崔扶风。
崔扶风低眉不言语。
齐姜氏见把崔扶风堵得无话可说,暗暗得意,又道:“我知道你心中爱着陶二风流,朝三暮四,水性杨花……”
“母亲!”齐明睿齐明毓一齐断喝。
齐明睿揽住崔扶风,急促道:“母亲胡言乱语,你别放心上。”
齐明毓赤红了眼,高声道:“母亲说的什么话,大嫂为阿兄守寡十年,贞静自持,天地可表,母亲这样污蔑她,良心何在?”
齐姜氏冲口而出后,心中也自暗暗后悔,被齐明毓高声质问,霎时又恼了,嗓门也高了,尖声道:“我污蔑?数次去长安孤男寡女独处,法华寺禅房中一个房间呆了数月,还有什么事没做的?”想着儿子回来了,夫妻却没生嫌隙,显见的崔扶风处子之身尚在,于是道:“兴许没有鱼水之欢,不过是怕守寡之身,若是破了身子怀上孩子,不好瞒人耳目。”
“住口!”惊雷似的断喝,齐明睿齐明毓一齐叫。
齐明睿死死抱着崔扶风,眼眶通红看齐姜氏:“母亲说这等忘恩负义的话,将齐家置于何地,将孩儿颜面置于何地。”
齐明毓紧攥拳头,死死克制,哑声道:“我只问母亲,没有大嫂与陶二郎千里奔波上长安,齐家能得安然否?当日孙奎带人抓大嫂,大嫂若进大牢,齐家也保不住,禅房中囚徒一样度日方换来后来的太平,怎么反而是过错了?大嫂若有私心,就不会奔崖州救阿兄出来。陶家有什么比不上齐家的?陶二郎又有哪点比不上我阿兄?大嫂若真跟他有什么,就没有今日齐家合家团圆,家业兴盛的局面。”
“你……你……我是你们母亲,你们为个淫妇这样和我说话!”齐姜氏身体发抖,一行喘一行咳。
淫妇!
原来在齐姜氏心中,自己那么不堪。
崔扶风闭眼,这瞬间体会到生不如死的痛楚。
“风娘,咱们走。”齐明睿颤声道,搂紧崔扶风往门外走。
齐明毓跟着后头往外走。
“站住。”齐姜氏大喝,要疯了,周身的血直往脑门涌,心底有一个声音跟她说,给儿子走出去,往后,自己在家中就没立足之地了,守寡半生,丈夫死了,儿子再离心,无法接受,脑袋纷乱,厉声道:“齐明睿,你要还认我这个母亲,就给我休妻。”
一语出,自个儿愣住。
齐明毓和齐明睿如被定了身,直怔怔不能动。
崔扶风在齐明睿怀中抬头,怔怔看齐姜氏,哽咽喊:“母亲!”
齐姜氏目光闪了一下,不敢跟她对视。
“母亲身子若有不适,找个大夫瞧瞧。”齐明睿道,抱紧崔扶风接着往外走。
什么话,指自己说话行事失分寸吗?
齐姜氏原本有些胆怯心虚,瞬间又被激起怒火。
看来,儿子不可能纳妾了,要想用妾室让儿子媳妇离心不过白日过梦。两个儿子都向着崔扶风,今日撕破脸说话了,后来这府里,有媳妇在,自己这个婆婆就不要有脸面尊严。
脑子里瞬间转过许多想法,方才要齐明睿休妻只是冲动,这当儿,却觉得唯有逼儿子休妻,自己以后才得畅快。
“齐明睿,你给我一句话,你休不休妻?”齐姜氏高声问。
“不可能。”齐明睿无半丝迟疑答。
齐姜氏咬牙:“我今日把话放这里,这个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齐明睿抬起的脚停下,回头。
崔扶风茫然看齐姜氏,不明白,怎么就走到这样的地步。
齐明毓张大嘴,失了声。
齐姜氏死死盯着齐明睿,寸步不让。
“母亲别逼我。”齐明睿沉沉道。
齐姜氏昂头,心中得意,再是爱妻子又如何,亲生的母与子是世上不可分割的关系,崔扶风无论怎么争,都争不过自己。
“母亲若是在家里觉得闷,可以到法华寺住些日子,吃斋念佛,心情会好些。”齐明睿缓缓道。
“齐明睿,你……你……”齐姜氏呆了,不信这样的话出自自己温雅如玉的儿子的嘴。
崔扶风整个人怔住。
湖州城无人不喜欢齐明睿,固然因他的绝代风华,更因他宽厚温和处处与人为善的性情。
这样的人,却被逼得说出那样不孝的话。
送亲生母亲到庵寺住!
世人会怎么看他。
崔扶风身体簌簌发抖,寒意从脚底漫起,侵进血脉里,不行,不能这样,回头看,齐姜氏脸色煞白,身体摇晃,随时会倒下去,这一倒下去,若有个好歹……崔扶风不敢想,惶恐中,低低道:“睿郎,我先回娘家住几日吧。”
“想回去住散散心也好,我陪你回去。”齐明睿微笑,拥着崔扶风的臂弯紧了紧,“走,咱们回拂荫筑收拾几件衣裳。”
崔扶风只想自己暂时离开,等齐姜氏怒火消了再回来,齐明睿陪她一起回去,齐姜氏岂不是更恼,侧头看去,齐姜氏果然更气,脸上一时白一时青,胸膛起伏,凌厉的目光几乎要将她射出一个洞来。
“大嫂,去吧。”齐明毓推了崔扶风一下。
崔扶风垂睫,沉默着跟齐明睿出了厅。
大厅到拂荫筑的路走过千百遍,又远又近,楼台亭阁交错,长廊曲折,卵石小径两旁鲜花盛开,花香随着微风暗送,阵阵袭来。
千百年制镜世家,一向母慈子孝,难得灾难过去,一家子团聚,花团锦簇阳光明媚,不该被毁掉。
拂荫筑在望。
崔扶风停下脚步,看着地面,低声道:“咱们不回了吧,我没事,你回去陪陪母亲。”
“风娘!”齐明睿嗓子有些哑,为崔扶风的大度,更加歉疚。
“去吧。”崔扶风推他,自个儿进拂荫筑。
齐明睿站了片刻,缓缓转身。
日落,夜色降临,厅里未点灯,昏朦不清。
齐姜氏尖声叫骂着,齐明毓愤怒地跟她对恃,齐明睿厅外默默站了些时,往理事房去。
“送柳娘走?”齐平不解,日间还寻买宅子,怎么突然就改主意了。
“带上二万金,长安城或者陇西,地方随她挑,给她买处宅子,余下的钱给她留着度日。”齐明睿道。
齐平领命。
府里没二万金现钱,都拿外头放贷了,要去外头把钱收回来得跟齐姜氏说一声,拿着她的印鉴去要钱。
齐姜氏被齐明毓一句接一句质问,母亲的尊严荡然无存。
齐平进来,两人同时合上嘴唇。
听说齐明睿要送走柳洛萱,齐明毓吁出一口气,齐姜氏呆住。
齐平也只是知会齐姜氏一声,说完了,伸手要印鉴。
齐姜氏痴痴怔怔,不想给,儿子是家主,儿子决定的事,她也无权反对,僵着脸解腰间钱袋子,取了印鉴给齐平。
齐平拿了印鉴走了,齐明毓摇了摇头,也走了。
齐姜氏痴怔怔坐着,
雷厉风行,儿子一点不给自己留脸面。
这场婆媳争斗,崔扶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立于不败之地,倒衬得她像个小丑。
不行,得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认栽。
芙蓉花罗帷高高垂下,十二扇曲屏静静立着,柳洛萱挑了挑灯芯,看着突地串起的火苗无声地叹了口气。
崔扶风今日带她看的宅子甚是合意,她点头,齐家就会买下来,过不几日,就要搬离齐家了。
齐平通知柳洛萱,收拾一下,明日送她离开湖州。
柳洛萱怔了怔,心中嗤笑,原来崔扶风也不过嘴皮子大度,心中还是计较的,容不下自己。
走便走,只是走之前,想跟齐明睿道别。
齐平道:“家主说,他事情多,忙不过来,就不送柳娘了,柳娘有什么跟我说一样。”
连道别都不肯,当真决绝。
齐明睿就是这样,洁身自爱,对女人绝不拖泥带水,崖州时不是便认清了么?
柳洛萱把衣裳从柜子里都拿了出来,扔到床上,默默收拾。
齐姜氏到来,柳洛萱背对着,淡淡打了声招呼,手上动作没停。
“我今日提议睿郎纳你为妾,他不同意。”齐姜氏开门见山道。
柳洛萱收拾东西的手顿住,晒笑:“齐明睿若肯负崔扶风,崖州十年多的是机会,不会等到今日。”
“我看出来了,你喜欢睿郎,我可以帮你。”齐姜氏道。
柳洛萱缓缓转身。
齐姜氏说自己计划,她把齐明睿喊到厅中说话,让齐明睿喝下调迷药的茶,而后她离开,柳洛萱进去,她会把厅门锁了,把下人都调走。
柳洛萱静静听着,齐姜氏说完,嗤一声笑:“齐夫人为何要这么做?”
齐姜氏不悦,想说废话那么多做甚,没有柳洛萱配合不能成事,咬了咬牙,道:“睿郎一味宠爱妻子,不是好事。”
柳洛萱明白了,为何齐明睿突然要送走自己。
之前对崔扶风的怨恨,片刻间烟消云散,不由得为她悲哀。
“宠妻么?”柳洛萱大笑,“我要是男人,妻子在我死讯传来时坚持拜堂进门,十年守寡,迎着风刀霜剑保护我家人,把家业做得蒸蒸日上,我也会宠她疼她,把她捧手心里。”
齐姜氏脸庞热辣辣,强作镇定:“这可是你留在睿郎身边的好机会。”
柳洛萱冷笑,“夫人想过没,若成事,齐明睿事后会是何等的自责。他那人外表温文,实则刚硬,百折不弯,感到对妻子内疚又无可挽回时,自绝谢罪都有可能。”
齐姜氏呆了呆,有瞬间打退堂鼓,想起下午两个儿子对自己的逼问,恶又起,追问:“你只说你愿不愿意?”
“不愿意。”柳洛萱冷冷道,“我爱齐明睿,但我爱得光明正大,卑鄙下作的手段我不屑做,劝夫人也别做,免得母子离心。”
“不识好歹。”齐姜氏涨红了脸,继被儿子无声地扇了一通耳光后,又被柳洛萱再打了一顿。
齐姜氏走了,柳洛萱迟疑了一下,世上女人何其多,爱慕齐明睿,作妾也愿意的女子不会少,没了她,齐姜氏还能找别的女子,齐明睿不会防备自己的亲生母亲,还是提醒他一声。
出门,找齐明睿。
外头婢子守着,不给她去拂荫筑。
“家主有吩咐,少夫人连日累了,不得打扰。”
柳洛萱冷笑,齐明睿可真痴情,怕崔扶风为难之下帮自己求情,连给她去拂荫筑都不让。
有心不管了,到底不放心,这些日子看着,齐明毓对崔扶风极尊重喜爱,告诉齐明毓由他提醒齐明睿也行。
“找齐二郎来,我有话说。”
齐明睿没交待不给柳洛萱见齐明毓,婢子也便没拒绝,替柳洛萱给齐明毓传话。
齐姜氏厅中静坐,心中烦乱不已。
柳洛萱不答应,要不要找别的女人呢?
齐家富贵,儿子又是那样出色,即便为妾,也有不少女人愿意,不难找。
只是,要找吗?
若是没成事,白费了心思。若成事,果如柳洛萱所言,那是要儿子的命啊。
媳妇这十年确实为齐家付出良多。
小儿子说的不错,没有媳妇,齐家哪来一家人团圆的日子,哪来蒸蒸向上蓬勃的家业。
齐姜氏微微后悔,自己今日是怎么啦,怎么就那样急躁,居然逼儿子休妻。
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女人最美的年华,媳妇却在为齐家东奔西走,没过过一日好日子。
便如小儿子所说的那般,陶柏年样样不比儿子差,陶家家业不比齐家差,媳妇若真有外心,早就改嫁了。
丈夫有妾的苦,不用亲身经历,也知是在往心窝上扎刀。
自己反对崔家为崔镇之纳妾,这头,却要为儿子纳妾。
还有,女儿跟崔镇之外出许多年,孤男寡女独处,不嫁崔镇之不行的,自己跟崔扶风关系弄得这么糟,岂不是让女儿以后在崔家处境艰难。
齐姜氏狠狠拍了拍自己的头,最初只微微后悔,这当儿,懊悔不已了。
厅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齐明毓冲进来,挟进呼呼一股狂风,通红的眼睛死死盯齐姜氏,像盯着杀父仇人。
齐姜氏瑟索了一下,呐呐喊:“毓郎。”
齐明毓没应,目光移动,四处扫视,齐姜氏下意识一阵心虚,视线朝几案底下瞟去,齐明毓注意到,猛冲上前,拉开几案,底下一个小包,打开来,细细的粉末。
“这是什么?”齐明毓磨着后槽牙,不敢置信地看着齐姜氏。
柳洛萱把自己要暗中做的事告诉小儿子了!
齐姜氏行事时没觉得羞愧,这当儿,在后悔了之后,再被揭穿,登时无地自容,伸手抢:“你别问。”
“我不问,我倒是不想问,我情愿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有个那样下作的母亲。”齐明毓满脸泪,大吼,奔了出去。
满心悲愤,有心不说,然而,不说,诚如柳洛萱担忧的那样,兄长没提防亲生母亲,万一着了道儿……齐明毓往拂荫筑奔。
“下作!我下作!”齐姜氏失神,喉头腥甜,呕一声,一口血直直喷了出去。
崔扶风进房,走到床前,坐下,刚要躺倒,视线看到床前紫檀嵌宝云兽屏风,定住。
十年过去,大唐的屏风有了很大变化,屏风架的用材上除了檀木、乌木各种木质,还有琉璃、云母、象牙等。屏风面在工艺也多了金银平脱、螺钿等,即便如此,这架屏风也半点不落俗。十年有余,屏风面还如当初一般洁白如雪,光软柔美。
当年,因为孙奎对这扇屏风极度喜爱,却没收,她生起去长安城上告的想法,求助陶柏年,因此与陶柏年生了纠葛。
若没有这扇屏风,是不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齐明睿对她的爱一如这扇昂贵的屏风,十年如一日,从未变过。
但是,齐姜氏容不下她。
她是不是该主动离开齐家?
崔扶风忽然间,又浮起几年前无家可归的悲凉感觉。
娘家不是她的家,婆家也不是她的家。
温暖和煦的晚春,却感觉到无法融化的清冷孤寂。
雪沫进进出出,越看越心慌,正要去找齐明睿,齐明睿回来了,摆手让她下去,自己进房,雪沫外头探头探脑,却见她夫妻俩个相对而坐,还是一言不发,急得抓耳挠腮。
齐明毓冲进来,平时他和崔扶风亲热,叔嫂两个说不完的话,雪沫呆头呆脑,欢喜救星来了,迎上去,要让齐明毓劝劝,齐明毓对她视而不见,冲进房间,哇一声大哭。
“阿兄,大嫂,母亲怎么能这样……”
雪沫惊呆了。
怎么可能!齐姜氏居然要齐明睿纳妾,在齐明睿不答应后,还要给齐明睿下药,把他跟柳洛萱送作堆。
“啊!”嘶哑的怒吼,紧接着砰一声沉闷响动,墙壁震颤。
“睿郎!”崔扶风惊叫。
雪沫往里看,齐明睿一只手血珠淋淋,墙壁一个凹洞。
“阿兄。”齐明毓哭腔,喊雪沫:“快请大夫。”
齐明睿指骨折了,大夫说,至少三个月不能动,三个月后,还得好生保养一年,才能恢复如常。
制镜人的一双手矜贵无比,在挥拳击出的那瞬间,他真的疯了。
雪沫心惊肉跳,悄悄出了门,往崔家去。
无月的夜晚,黑漆漆一片,灯笼光只照了面前几步远,雪沫走了百多步,心脏蹦跳,有些胆怯,要回去,墙角探出一个人头,朝她招手:“雪沫。”
是陶石,雪沫吁出一口气,“大半夜的,你怎么在这?”
“正准备回去。”陶石说,接过雪沫手里灯笼,并肩往前走,口中叹气:“不瞒你说,我家二郎都成疯子了,每天铜镜也不制了,饭也不吃了,觉也不睡了,就坐那发呆,不知哪天就得道高僧一样圆寂了,我想在这等等能不能遇上你家二娘,求她去瞧瞧我家二郎。”
雪沫以前听苏暖云提过,还只当是苏暖云的猜测,惊奇问:“你家二郎真的喜欢我家二娘?”
“这还有疑问?”陶石惊奇,侧头,看怪物一样看雪沫。
“怎么就不能怀疑?”雪沫登时恼了,又抑制不住好奇,“陶二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家二娘的?”
“你家二娘嫁进齐家之前。”说起这个,陶石可满意自己的先见之明了,细细讲,陶柏年如何为崔扶风不近女色,因而落了个镜痴外号。
雪沫嘴巴张得可以塞鸭蛋,眼珠子凸出,要掉地上了。
崔家到了,进门,看到苏暖云时,雪沫还陷在震撼中。
“怎么可能呢?太不可思议了。”
苏暖云睡下又起来的,白色亵衣裤子,随意披了件青色褙了,挑挑灯芯,笑道:“也没什么稀奇的,当时齐家那种情形,亲友故交都退避三舍,陶家与齐家是对手,陶二郎若没点心思,不会淌浑水陪二娘进京帮齐家脱罪。”
“给你这么一说,好像是呢。”雪沫怔神。
“只是那时候,想必他自己心里也不明白罢。”苏暖云又道。
“好像你很了解陶二郎一样。”雪沫道。
苏暖云身体僵了一下。
雪沫没在意,今日齐家发生的事太惊人了,讲给苏暖云听,一声高一声低,又是叹气又是摇头。
“齐夫人……唉……”苏暖云幽幽叹。
“以前以为家主死时,对二娘可好了,家主回来后,就变了样。”雪沫不平。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有些人可同患难不能共富贵,略为试探一下,就什么都露出来了。”苏暖云道。
“试探?”雪沫不解。
苏暖云不答,不说那张纳妾宴的请柬,就是她试探齐姜氏的胸襟度量的,只问:“齐夫人这样做,齐大郎什么反应?”
“他自然是护着二娘的,只是一边母亲,一边妻子,也难。”雪沫叹气。
“二娘跟他,这个坎过去了,就过去了,若过不去,只能和离了。”苏暖云幽幽道,神情有些恍惚。
“和离!”雪沫惊叫,跳起来,团团转,嘴里叨念“这怎么行呢?守寡那么多年,好容易人还活着,夫妻团聚了,却和离。”
“有什么不行的,和离了,嫁陶二郎,陶夫人可不像齐夫人糊涂。”苏暖云淡笑。
“但是,陶家还有个妾室长辈,一团糟乱。”雪沫不愿意。
“小夫妻单过不就得了。”苏暖云道。
雪沫怔住。
“和离不和离的,也不是咱们能做主的,莫操那个心了。”苏暖云笑道,拉雪沫上床,“这么晚别回了,明早再回去。”
陶石回陶府,得意洋洋,到陶柏年面前为自己请功。
陶柏年案前呆呆坐着,胡子许多日子没刮,掩过下巴了,杂乱无章缠结,面前案上摆着二十几面铜镜,都是齐家镜,崔扶风当家主期间齐家镜坊制的,面向铜镜,眼珠子却转都没转。
陶石见怪不怪,顾自说话。
“大半夜的,雪沫回崔家所为何事?”陶柏年眼珠子能转了。
“我问了,她不肯说,肯定是崔二娘在陶家有什么不愉快的,她才会大半夜去找暖云,你明日去崔家问一问就知道了。”陶石拿眼角瞥陶柏年,恨铁不成钢,“二郎,你在这里要死要活的崔二娘也不知道,没借口都要找借口,更不说有借口了,还用下奴提醒你吗?到崔家人面前晃一晃,通过她们的嘴,把你对崔二娘的痴情传到崔二娘耳里呀。”
“胡说八道什么。”陶柏年骂,抬腿朝陶石踹去,“滚。”
陶石嘿嘿笑,半点不惊慌,不躲。
陶柏年悻悻收回脚,靴底连陶石裤子都没沾上。
崔扶风有夫之妇,真为她好,便不能跟她有瓜葛。
一夜辗转,陶柏年翌日一早出门,没去找苏暖云打听情况,街上漫无目的走。
眼睛看着前面,其实没有焦点,什么都没看,一双脚下意识迈着步,猛然间撞上路旁站着一人。
“抱歉抱歉!”陶柏年急道,视线里水绿色长裙,一侧垂着同心缕带,很是眼熟,怔怔抬头,眼前人白皙的面庞上一双柳叶眼,陶柏年如被当头劈了一剑,身体激颤,皮肉深处每一条血管都在发抖,他想说什么,然而嘴唇哆嗦得厉害。
崔扶风看着面前的人,脑袋轰隆一声,齐姜氏那声“淫妇”在耳边响起。
昨晚半夜里,服侍齐姜氏的婆子过来报,齐姜氏晕迷在厅中,之前她吩咐不得打扰,大家便都走了,夜深见她没回房才去找,发现时,齐姜氏浑身滚烫,整个人没了意识。
齐明睿没过去,只让请大夫,今日早上起床后也没去探望,要陪崔扶风出门散心。
婆子早上又过来,据说齐明毓也没去看望齐姜氏,齐姜氏情况更不好了。
崔扶风做不到对齐姜氏不闻不问,也做不到床前服侍尽孝。
齐明睿要陪她出门闲逛散心,她拒绝了,让齐明睿去镜坊,自己出门。
随意走着,没想到居然遇上陶柏年。
齐姜氏固然是在污蔑她,然而,也怪自己没注意男女之防。
崔扶风一个错身闪开,越过陶柏年大步离开。
“崔扶风。”陶柏年急切叫,伸臂拦住崔扶风。
“陶二郎,扶风齐家妇,请叫我齐少夫人。”崔扶风冷冷道。
“齐少夫人。”陶柏年喃喃,崔扶风的脸在眼底越来越鲜明,一把火从胸口燃起,直往脑门烧,烧得人脑子成一瘫浆糊,恍恍惚惚不清醒,脱口就问:“昨晚雪沫三更半夜回你娘家,可是你出什么事了?”
“你怎么知道雪沫回去?”崔扶风皱眉,晨光下,陶柏年略带颓丧的脸明亮与黯淡交织,一双凤眼别是一种多情意味,崔扶风心中更不舒服,以前她可以坦坦荡荡地说,她跟陶柏年绝无私情,眼下,莫名有一根行不端站不正的刺扎在心间。
“陶石……”陶柏年难为情,不便说陶石体贴上意,总关注崔扶风的一举一动。
“不管有什么事,都与陶二郎无关,请陶二郎以后勿再打探我齐家的事。”崔扶风寒声道。
沈氏出门,陶柏年没跟她说自己与崔扶风少时便结缘的事,心中还当崔扶风爱齐明睿,对自己儿子不屑一顾,看儿子整日神魂颠倒,越发着急,要去找媒人问一问湖州城的未婚妙龄女子情况,马车经过,车窗中看到,不由一呆。
崔扶风和陶柏年面对面隔了两三步远站着,离得不近,但是两人之间,有一股奇异的融洽,仿佛他们自然而然就与周遭隔绝,形成了他们的世界。
车夫放缓速度,显然看到陶柏年了,沈氏心念一转,急促道:“别停,直接过去,别打扰二郎。”
马车驶了过去,崔扶风和陶柏年的身影渐远,很快看不到了。
沈氏一只手还揭着窗帘看着来路怔神,回想着刚才看到情形,一种奇异的感觉浮起。
儿子也许不是单相思,崔扶风其实也爱儿子。
如果崔扶风也爱儿子……沈氏想着,心口热腾腾冒气泡,不去找媒婆了,吩咐车夫回府。
齐姜氏一病不起。
侍候的婆子每日找齐明睿齐明毓几次,兄弟俩个一样的话,让找大夫,并不去看望。
崔扶风烦躁,要亲自去看望侍候,委实气难平做不到,又无法完全丢开,劝齐明睿齐明毓去看望,两人只让她别管。
齐明睿还温和,没想什么,齐明毓却是道:“母亲日子过得太顺心了,都忘了那些年受的苦,不能太顺着她。”
兄弟俩言下之意,都以为齐姜氏是在装病,借以拿捏儿子。
四月二十日,齐平忽然来找崔扶风。
“你说什么?母亲……只怕救不过来了?”崔扶风看着齐平启合的嘴唇,脑袋一阵空白。
“是的,下奴原先以为夫人在装病,不想理……”齐平低头,满脸羞愧。
合府上下,都以为齐姜氏在装病,除了贴身服侍她知道真实情况的婆子。
齐姜氏要为齐明睿纳妾的消息,虽说只是婆媳母子几人厅中争着,然而又没关门闭户,几个人又吵得那么激烈,下人都知道了,大家都为崔扶风不平,这些日子,有人甚至晃悠到齐姜氏上房前后,假装说闲话,含沙射影讥讽齐姜氏忘恩负义。
齐姜氏病得一日比一日重,儿子也不到跟前,更不行了,眼下已三日水米不进。
齐平方才听婆子说得严重,亲自去看了,吓得急忙来报崔扶风。
崔扶风周身冰凉,整个人被摧折,好半晌方说出话来,“我去看看,你赶紧去镜坊报睿郎毓郎,要他俩不拘如何马上赶回来。”
上房帘幔低垂,床帐里头更显昏暗,齐姜氏头发披散,往日的端严一分不见,面色死灰,嘴唇焦枯,双眼紧闭,鼻翼几乎不见翕动。
崔扶风想叫,又不敢叫,怕齐姜氏厌自己,听到自己声音更不好了。
婆子手里端着碗,里头煮得粘稠的红枣粥,崔扶风接了过去,小心喂,齐姜氏嘴唇紧闭,撬开了倒进去,又流出来,没咽下去。崔扶风搁了粥,又喂水,还是没喂进去,齐姜氏嘴角脖颈一侧倒因不停抹拭流淌出来的粥和水而呈了暗红。
进食都不能,凶多吉少。
若真死了,自己百死难赎罪,齐明睿齐明毓兄弟俩这一辈子也难得安乐,不,没有一辈子,两人至善至孝,还不得自绝谢罪。
崔扶风周身发抖,悔青了肠子。
一早就该来看望,齐姜氏纵有错,也是花甲老人,她的婆婆,是长辈。
“母亲!”急切的叫喊,齐明睿齐明毓两人冲进房。
崔扶风默默起身,让开位置。
“母亲!母亲你醒醒!”兄弟俩没看崔扶风,扑到床前惶恐叫。
齐姜氏眼睫眨了眨,缓缓睁开眼睛,看看齐明睿,又看齐明毓,接着,眼珠子转动,往外瞧,落在崔扶风脸上,眼眶渐渐湿了。
崔扶风沉默地与她对视了一眼,退出房间。
“母亲,起来吃点东西可好?”齐明睿齐明毓异口同声问,声音哽咽,一人坐到床上抱扶起齐姜氏,一人端起碗喂她。
崔扶风廊下站着,听着里头的动静,叮叮当当碗勺碰撞,不久,婆子出来,唤抬热水。
显然东西吃下去了。
崔扶风抬步,缓缓回拂荫筑。
这日起,齐明睿没回拂筑,也没去镜坊,齐明毓亦然,兄弟俩日夜床前侍疾。
崔扶风没过去侍候,找齐平问过几次,听说齐姜氏生命无碍,渐渐好转了,也便不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