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重逢

陶家镜坊回到陶柏年手里,扳倒孙奎、挤垮费家镜坊两事提上日程。

崔扶风和陶柏年手里孙奎贪赃枉法的证据很足,只要有官员过问,秉公执法,孙奎就难逃律法制裁。

崔扶风和陶柏年以往的设想都是到长安城,借袁公瑜这条线献镜给武皇后,求武皇后亲自过问,下旨查办孙奎,上一回长安之行遭史沛淳算计,是否去长安,两人不得不慎之又慎。

“到江南道观察使处上告如何?”崔扶风道。

“观察使是现管,证据确凿,没有可掩盖的余地,表面上看是可以的。”陶柏年道。

道理如此,然则,官场牵一发而动全身,官官相护的事屡有发生,他们与孙奎以往虽是敌对状态,但没有撕开脸,也还不是进去你死我活之地。出告,就是撕破脸了,成事还好,若不成事,孙奎定会不顾一切,连像样的借口都不找了,直接仗着刺史之势,把他们下大牢。

成败干系重大,不得不慎之又慎。

齐明毓偏向于去长安上告,他提出由他和陶柏年去长安。

史沛淳与崔扶风有过节,跟陶柏年没有正面冲突过,这么安排,看起来也可行。

然而,齐姜氏坚决不同意齐明毓去长安。

她怕齐明毓出事。

事情陷进僵局,新元将到,孙阔和李用先后传了消息出来,打碎了崔扶风想找观察使出告的想法。

孙奎给江南道观察使送了三万两金子的节敬,观察使留下了。

显然,孙奎对湖州城商户横征暴敛的行径,观察使清楚,而且默许了。

这是一个跟孙奎一般立身不正的官员,不可能为他们伸张正义。

到观察使处出告的打算落空,只剩下到长安上告之途了。

齐姜氏不肯给齐明毓去长安,崔扶风打算还是自己跟陶柏年去长安,齐明毓又不同意,怕崔扶风出事。

“我自己去,带上齐安跟陶慎卫。”陶柏年道。

齐家跟孙奎的矛盾陶家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不必淌这趟浑水的,什么都靠陶柏年,忒难为情,且,受恩深处,无以回报,如何能行。

齐明毓和崔扶风都觉不妥。

扳倒孙奎的打算陷入僵局,对费家镜的围剿,倒是顺利的很。

螺钿镜暂时没推上市场,崔扶风和陶柏年联合,以两家镜坊当家人的名义,给各镜行下了通告,让镜商选择,要卖齐家镜陶家镜就不卖费家镜,做决定后,跟齐陶两家签契约。

崔梅蕊和费易平和离的消息,不需特意宣扬也传了开去,镜商们都察觉到,此番齐陶两家非把费家镜坊逼倒闭不罢休了。

单独齐家或陶家,大家还要考虑一下,两家联手,费家与之相比没有任何分量可言,镜商衡量轻重后,陆陆续续找齐陶两家签契约,短短时间里,已有超过一半的镜行确定只卖齐家镜和陶家镜。

费易平如落水狗,走投无路。

若只是一般情况的和离,还可以舍了脸求崔梅蕊复合,与罗氏偷情觊觎崔家家财被崔百信逮个正着,再怎么作小伏低,崔百信也不可能给崔梅蕊跟他复合。

铜镜没有销路,制了镜出来也没用,费家镜坊关门了,费易平每日呆家中喝酒,借酒消愁。

费祥敦也想不出解救费家镜坊的办法,唯有陪着喝酒。

“活该。”费张氏暗暗骂,思量赎身离开费家。

罗氏那日从崔家出来,又回了费家。费易平没赶她,也不敢赶。罗氏的烂赌鬼父亲前两年死了,家里房子早就被烂赌鬼父亲卖了,无处容身,便是没死,罗氏也不可能回自己家,从小在费家长大,除了费家也没别的去处,被逼急了,把他做的那些勾当公开,他就没脸见人了。

罗氏回费府次日就跟费张氏索要理家大权,抓过权力后,挤兑费张氏,吹毛求疵,寻事生非,她眼下只有费家一条退路,唯有抓紧权力,才能觉得安心。

费张氏自服侍崔梅蕊,渐渐看不惯费易平的肮脏手段,也不耻罗氏的不知廉耻,在罗氏手底下又受气,更不想在费家呆下去了。

这晚,费张氏跟费祥敦提起自己的打算。

“赎身离开费家?”费祥敦惊呆了。

他们是费家家生子,而且,他帮着费易平干了那么坏事,费易平怎么可能给他夫妻离开。

“你要是答应,我来想办法。”费张氏道。

费祥敦不愿意,在费家一人之下千百人之上,离开费家,什么都不是。

“不走,你就帮着家主一直作恶?”费张氏着恼。

“咱们是费家家生子,自然生是费家人,死是费家鬼。”费祥敦死活不同意。

费张氏又气又急,却又无法。

总不能抛下费祥敦自己赎身离开吧。

这一年的冬天注定不平静,腊月底,商户们无法承受孙奎强压头上的苛捐杂税,关店罢市,要求孙奎承诺年后不再征收各种名堂的税收。

苏暖云把崔家布庄也关了。

“不知要罢市多久,别人都关门,咱们开门,生意更好,不然,还是开门罢。”百百信心疼关门少赚钱。

“不成。”苏暖云坚决反对。

杨起昌等没被征税的商号也跟着关门了。

铺户关闭,整个湖州城冷冷清清,繁华不再。

“这帮刁民。”孙奎大骂,有些惊怕,数一数,此次强征有十万金之数了,打算收手。

“十万金算什么。”崔锦绣不屑,举例:“费易平暗算我二姐,给史沛淳一送就三万金,这只是害一个商户,要谋官,十倍的钱还少,至少百倍。”

“百倍,把湖州城地皮剥了都没有那么多。”孙奎惊乍,嘴里叫嚷,脑袋却活了,不想罢手了。

“不过一帮手无寸铁的商户,要把他们制住还不简单,打听下谁带头闹的事,抓几个关进大牢里,杀鸡儆猴,其他人就不敢作乱了,一些小虾米,不足为惧。”崔锦绣胸有成竹道。

“但是杨起昌那些没被征收的大户也跟着关门了。”孙奎有些担忧。

“枪打出头鸟,没瞧见我家的布庄也关门了吗,这时谁家不关门,就是跟其他人作对,还不让人记恨上了,那么多商户,一人一口口水就能把人淹死了,不关不行。再说了,唇亡齿寒,一样是商户,今日你没征收他们的,焉知明日不会收完别人的就收他们的,他们自然得跟着关门。只要其他商户开门,他们就跟着开门了,无需在意。”

正月里,衙门差役四处出动,抓人的抓人,恐吓的恐吓,没几日,元宵不到,各商号就都开门了,杨起昌等几家大户,包括崔氏布庄在内,也都跟着开门了。

孙奎得意不已,大赞崔锦绣看得透,吩咐蒋兴,各种税照收,一个铜钱不减。

带头罢市的人被关进大牢后迟迟没能放出来,商户们不敢再闹事,然而,沉重的税赋压得大家喘不过气来,正月底,不甘被压迫的商户开始了没有组织的零散暴动,先是有人半夜里砸刺史府衙门,接着又有人翻上围墙往衙门里头倒粪水,最后甚至有人伪装衙门差役,暴打到湖州城做买卖的外地人破坏刺史府名声。

孙奎派了差役到处抓人,没抓住现行,大家不停叫冤,被抓的人的家人在衙门前哭喊呼冤,湖州城一团乱。

这样混乱的形势下,外地商人到湖州来的锐减,作为铜镜产地,湖州城的制镜人家手上都压了大量铜镜没能卖出去。

齐家陶家也没能例外。

二月二十日,崔扶风正欲找陶柏年商量对策,陶柏年来了。

“我想到一个扳倒孙奎的办法了,咱们不去长安,也不找观察使上告,而是让长安来使彻查。”

陶柏年的计划是:齐陶两家大张旗鼓摆出要到长安城给武皇后献螺钿镜的架式,组百来人队伍上京献镜,湖州城的商户们派各家青壮年伪装成劫匪,在献镜队伍刚出湖州城时,抢走螺钿镜。

“这么做,事情闹的太大了,一个不慎,便会被定上谋反之罪,能行吗?”崔扶风有些担心。

“不闹大,孙奎跟观察使就会压下去,便不能引起朝廷的重视,孙奎再这么倒行逆施干下去,大家都无路可走。”陶柏年道。

很冒险,但若成功,则以后便可高枕无忧。

崔扶风最后还是同意了。

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湖州的商户也没有别的选择。

陶柏年找商户们提出自己的计划,没有人犹豫,大家很利落地同意了,并且按陶柏年提议,签下万人攻守同盟书。

齐陶两家在归林居门前搭赏镜台,办赏镜会,把两家精制的六面螺钿镜摆在上面,供所有人鉴赏。

齐家的三面螺钿镜都是鲜明的黑白对衬颜色,水墨入镜,如诗如画,如梦似幻。

陶家的那三面极尽华美绚丽,灿烂夺目,光彩照人。

寻常人为那几面铜镜的精美倾倒,赞叹连连。

制镜人家欣赏美好的铜镜之余,更折服于其中高超的制镜技艺,大家流连赏镜台上,恨不能把眼珠子粘在那几面铜镜上。

一个制镜人对精美铜镜的喜爱,非要形容,那便是想占有最爱的美人的感觉吧,疯狂的欲念没有什么能比得上的。

费易平去看了一次,失魂落魄,回来后,埋头镜坊里试着学制。

以陶柏年之能,还得拜师学点螺制作,他直接试制螺钿镜,又哪能行,连怎么入门都没弄懂。

齐陶两家合办赏镜会,关系之亲密眼睛没瞎的人都能看出来,孙奎和崔锦绣都甚是闹心。

欲要使人传播崔扶风和陶柏年有染谣言,赏镜会上露面的是齐明毓和陶柏年,两人言笑晏晏亲热的很,陶石跟在后面,一时给陶柏年递水,一时给齐明毓打扇,都分不清他到底是谁的小厮,可想而知,传出这样的谣言齐陶两家也不会在意。

两家不在意,造谣也没用。

敌人铁板一块,孙奎无奈,崔锦绣面对这种情形也无计可施,脾气更加暴躁,每日不是和肖氏争吵,就是寻趁孙奎不是。

孙奎只好躲着她,一会儿班房一会儿书房,忙得不得了样子。

螺钿铜镜在湖州城引起海啸般的震荡,接着漫延到湖州附近州郡,而后更大范围地传开。

许多外地人听说后,顶着对湖州动乱的畏惧赶了来,各地镜商闻讯更不用说了,纷拥而来。

半个月过去,眼看着声势造得差不多了,崔扶风和陶柏年放出要进京献镜的消息,择定在三月初八启程。

三月初八,是日春风绵绵,风中柳絮如雪飘飞,万里无云,阳光和煦。

巳时初刻,献镜队伍在万众瞩目中出了湖州城。

百来人的队伍,前头彩旗招展,接着鼓乐,后面十二个汉子两两一对,抬着六个描金缚银光彩梨花木箱子,里头是那六面铜镜,最后面,崔扶风和陶柏年骑在马上紧随。

出城数里,来到云巢山脚下。

背后城门口,还有百姓和镜商站着没走,遥遥相送。

按计划,这时“劫匪”要出来了。

众人事先都知道的,吹鼓手的气息有些乱,举旗的脚步软了,抬箱子的身体微微发抖。

崔扶风身体紧绷,手里缰绳松了紧,紧了又松。

成败在此一举,是否能顺利,关系着不仅齐家陶家,还有湖州城许多商家。

大家把希望寄托在她跟陶柏年身上,若是败了……崔扶风不敢想像,若是败了,会是怎么样的万劫不复境地。

山林里静悄悄里,山风吹过,枝头树叶簌簌。

队伍前行着,走出数十步,几百步。

再走下去,离湖州城越来越远,没有城门口那些送行的人作见证,影响就不够大了。

走在最前头举旗的齐家镜工,不约而同扭头看向崔扶风。

“继续走。”陶柏年沉声道。

崔扶风深吸气,打手势,示意继续前行。

队伍继续前行。

沉寂的山林忽而震动,许许多多黑衣蒙面人跳了出来。

众人长吁口气。

崔扶风和陶柏年相视一眼,唇角扬起,眼里泪水滚滚。

蒙面人冲着几个箱子而去。

“保护宝镜!”

众人卖力大叫,使了浑身解数,打滚撕扯,路面沙土飞扬,路旁树木野草歪倒折断,从出事之地往前往后扩展。

不到一刻钟,现场一片狼籍,恍如经历过千军万马撕踏。

“怎么回事?”城门口相送尚未离去的人惊叫,奔过来察看。

黑衣蒙面人夺了箱子,飞快撤进山林,很快消失在云巢山里,送镜进镜的队伍散乱不堪,众人抱臂捂肚,或坐或躺,狼狈不堪,崔扶风披头散发,浑身泥沙,陶柏年锦袍撕破了,露着里头中衣摺裤,脸上还有几道血痕。

“有匪徒,抢走了献皇后的宝镜,快禀报刺史。”陶柏年大叫。

纷纷嚷嚷许多人过来报案,听说献武皇后的螺钿被被抢,孙奎大惊失色,急带了差役赶去现场。

护镜的百多人被吓坏了的神情,一人一个口供,有人说劫匪有万八千人很多,有人说是三五千人,也有人说是一两千人,孙奎逼问,都说当时害怕极了,没看清。

即便是说得最少的一两千人,也不是小事。

献皇后的铜镜都敢劫,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孙奎命蒋兴带差役云巢山里搜捕。

一连数日,一无所获。

那伙人像鱼儿游进大海,不见一丝踪迹。

湖州城人人惊惶,商铺再次关门,百姓也不敢上街了,一时间,里外寂静,恍如一座空城。

大家不是罢市,孙奎也无法逼商户开门。

“怎么办?”孙奎困兽一般。

“这么大件事,不能隐瞒,也瞒不下,只有上报了。”蒋兴小声道。

孙奎不愿上报,又问崔锦绣。

牵涉到献皇后的贡品被劫,崔锦绣也懵了,也主张上告,又让孙奎赶紧长安城里找关系,调离湖州。

“这个时候走,肯定不是往上升,而是降职,再等等。”孙奎不愿意。

崔锦绣也不愿意孙奎降职,没有坚持。

观察使监察辖下州郡,兵甲财赋民俗,却多是文人任命,并不是武将出使,江南道的观察使也是文人,太平无事时还好,遇战事便慌了,流匪出没非同小可,急急上报朝廷。

陶柏年的书信在观察使的折子到达长安之前,由陶慎卫快马加鞭,先一步到了袁公瑜手上。

信里,陶柏年客观地叙述了事件发生的经过。

信外,陶慎卫转述陶柏年的话,暗示,湖州的动乱可大可小,运用得当,就是大功一件。

朝堂激流暗涌,原先是皇帝和武皇后一条心,与关陇旧族较劲争权,眼下,关陇旧族零落,变成了帝后之间的权力之争。

把握着军权的武将都效忠皇帝,武皇后手上只有刚掘起的新贵,在军中没有威望。

武皇后一派,急需要军功巩固地位。

袁公瑜来回看了数次陶柏年的信,又仔细问话,定定看着陶慎卫面部,留意着他的神情变化。

是日,袁公瑜入宫求见武皇后。

又过一日,江南道观察使的折子抵达长安,朝堂上,朝臣听说湖州民乱,讨论纷纷,大唐尚武,朝臣没胆弱的,都提出派兵征伐。

袁公瑜越众而出,请求领兵,帝党大声嘲笑他不自量力,袁公瑜慷慨激昂,表示愿立军令状。

武皇后最后力排众议,授袁公瑜为左骁卫郎将之职,加领经略使,率军一万,前往湖州平叛。

来的是袁公瑜,事情成功了大半。

崔扶风和陶柏年大喜,四月十日,大军离湖州城尚有三百余里,两人快马疾驰,夜里,悄悄去见袁公瑜。

宽大的军帐,烛火闪烁。

崔扶风和陶柏年一齐下跪,无有隐瞒,如实告诉袁公瑜。

“你俩好在大的胆子,煽动民变发起叛乱,这是要族九诛的罪。”袁公瑜怒道。

崔扶风磕首赔罪。

陶柏年嘻嘻一笑:“军功哪有轻易得来的,不冒险怎么行。”

“军国大事岂能儿戏。”袁公瑜更怒,须发直立,骂了许久,话锋一转,低声问:“那些人都能听你的话,不会死拼到底?”

“他们不听我的。”陶柏年道。

袁公瑜蓦然变色。

“他们只听朝廷的。”陶柏年道。

袁公瑜脸色霎时阴转晴,瞪陶柏年:“你小子。”

“接下来怎么做,但凭袁公吩咐。”陶柏年收起嘻笑之色。

朝廷大军到达湖州,铁甲金戈,兵马旌旗,乌压压一望无际,令人胆寒。

原来不知躲哪里的匪徒,却是不怕朝廷军队般,又出现了,跟朝廷军队打了起来,一连打了好几仗,很是彪悍勇猛,与朝廷军队对阵,竟还不落下风。

四月底,又一次交锋,领头的土匪忽地叫停了自己这边的人,表示愿降服朝廷,又称落草为寇乃是孙奎逼迫不过无奈之举,递上万人状,历数孙奎罪证。

袁公瑜把那些土匪关起来,带兵直奔刺史府。

孙奎府衙中翘首盼着朝廷军队尽快消灭暴匪,自己能继续征收各种税赋,然后到长安送礼贿赂,升官发财,忽然军队到来,猝不及防被下了大牢。

崔锦绣官夫人的瘾还没过足呢,被一起下了大牢。

肖氏在刺史府里住着,也没能逃掉。

对刺史府查抄雷厉风行进行,小山似的铜钱,一箱一箱黄金,数不清的珍宝古玩,“不过一州刺史,居然敛了这么多财物!”袁公瑜啧啧称奇,大赞陶柏年妙计。

“还有江南道观察使,孙奎给了他不少好处。”陶柏年道。

捋下的人官越大,功劳越大。

袁公瑜也不带军队去金陵府,只使副将带了印信去请观察使过来,观察使到了湖州,直接被抓住下大牢。

崔锦绣大牢里头托狱卒给崔百信送信,求崔百信相救。

崔百信气恼中赶走肖氏,宣布与崔锦绣断绝父女关系,到底宠了肖氏二十几年,四个儿女中又最疼崔锦绣,过了这些日子,被伤透的心略略缓过劲来,接到求救口讯,犹豫了些时,想救人。

他自个儿没能耐救崔锦绣,找崔扶风。

崔扶风怎么可能救崔锦绣,这些年,她但凡弱一些,崔锦绣早让她死无葬身之地了,冷笑:“阿耶想救就救吧,不过,别拖着一家人一起死,与我母亲和离,跟我兄姐断绝关系,再去救。”

崔百信霎时怯了。

肖氏和崔锦绣最得他宠爱时,也未能抵过崔镇之这个崔家独子的分量,更不说当下。

没等来崔百信,崔锦绣恨骂不绝,脑筋转了转,让孙奎咬费易平跟崔百信,说横暴敛都是听了他俩的怂恿,得来的好处,费家崔家也分了一杯羹。

“这对咱们有什么好处?”孙奎不解。

“费家家底也不差,费易平获罪,就能查抄费家了,查抄的财物,顶多一半上报,剩下的都落个人腰包了,那袁公瑜得的好处多,说不定就能对咱们网开一面了。便是没有,咱们落到现在这境地,费易平也别想置身事外。至于我阿耶……”崔锦绣冷笑,她不得好儿,崔家也别想太平,崔家不太平,崔扶风也好不了。

说来说去,就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姻亲原本是世上骨肉之外最密切的关系,于崔扶风而言却是一本烂账,崔扶风也便没告诉袁公瑜,孙奎是自己妹夫,费易平曾是自己姐夫。

孙奎指证,袁公瑜当即下令到崔家拘拿人。

兵士过来拘人,崔百信吓得腿软面白,铺子关着门,苏暖云也在家中,急急使眼色,崔百信忙“晕”了过去,苏暖云哀求兵士容情,给崔府请大夫治一治,醒了再去衙门,一面派人急去报崔扶风。

崔扶风忙赶回家,崔百信醒了来,泪汪汪看崔扶风。

“女儿陪阿耶去,到了衙门,阿耶一直哭便行,女儿来说。”崔扶风悄声道。

崔百信忙不迭点头。

袁公瑜升堂,看到堂下站着崔扶风,怔了怔方问话。

崔扶风忙把崔家、费家、齐家和孙奎几家关系说明,又道:“民妇大姐已与费易平和离,民妇阿耶也于年前宣布与崔锦绣断绝父女关系,当日因孙奎是湖州刺史,请官断出籍不便,故而没有,但湖州城的人都知道我阿耶与崔锦绣父女恩断义绝,民妇阿耶奉公守法,绝没有参与盘剥商户一事,日前商户们关门罢市抗议孙奎横征暴敛,崔氏布庄也关门响应,湖州城所有商户皆可为崔家作证。”

袁公瑜召来湖州城商户询问。

此番设局,崔扶风和陶柏年就是领头人,崔扶风说的也是实情,商户们自然附和。

袁公瑜宣布孙奎指证不实,崔百信无罪,当堂释放。

出府衙大门,崔百信哇地一声大哭,边哭边大骂崔锦绣,至此,彻底绝了救肖氏与崔锦绣的念头。

崔扶风也自惊怕,暗暗庆幸,没想到当日设局想让崔百信看清罗氏和费易平真面貌,倒跟着暴露了肖氏和崔锦绣,崔百信伤心悲愤之余赶走肖氏和崔锦绣,倒免于被牵连。

崔百信双腿发软,站都站不住,崔扶风只好扶他回家。

府门口几个人影探头等着,董氏、苏暖云和崔梅蕊都在,迎上来,问得崔百信无事,苏暖云面上还是淡淡的,董氏却是哭起来,絮絮道:“幸好没事。”

“行啦,别哭了。”崔百信道,一向不喜董氏懦弱无能,此时大难之后,见她为自己担惊受怕,别是一番滋味,声气儿和软,拉起董氏手,轻轻摩挲。

董氏僵了一下,脸庞飞红,小声道:“风娘她们在一边呢。”

放在以往,崔百信定嫌她扫兴,扔了她的手转身去找肖氏罗氏,眼下无妾室可找,看看董氏,不解风情,木呐无趣,却是真心实意待他的,叹口气,手没松,牵起董氏,老夫老妻并肩往里走。

苏暖云低眉,只当没看见,崔扶风还有事儿要忙,转身就走。

“风娘。”崔梅蕊一把拉住她袖子,吞吞吐吐问:“听说费家出事了。”

“你想救费易平?”崔扶风皱眉。

“不是不是……”崔梅蕊连连摇头,半晌,方说出后面的话,“听说费家的人全被拘到衙门去了,不知张姐姐怎么样,风娘,你能不能帮我把她救出来。”

费祥敦是费易平的左膀右臂,费易平干的那些坏事都是费祥敦在执行,费张氏是费祥敦的妻子,要想费张氏无事,除非费家无事。

崔扶风不可能帮费家脱罪。

本来只针对孙奎,把费易平的生路也断了,意外的收获。

但是崔梅蕊在费家时,费张氏又着实对她很好。

崔扶风沉默。

“风娘。”崔梅蕊眼眶湿了,凄凄看崔扶风,“我知道这让你为难了,可是张姐姐对我那么好,我不能见死不救。”

“我想想。”崔扶风最后道。

崔扶风思索了一夜,最后还是无法置之不理。

单独摘清费张氏办不到,不过,费张氏只是费家下奴,一般情况下,结案后,主子定罪服刑,下人便由官府发卖,那时可把费张氏买下来。

崔扶风决定找一找袁公瑜,看能不能求他在湖州就把费家的案子结了,她尽快把费张氏买下来。

大牢不是人呆的地方,在里头呆的时间长,费张氏未必能捱得住。

要找袁公瑜,少不得让陶柏年相陪,崔扶风到陶家镜坊,陶柏年却不在,陶慎卫说他去衙门了。

崔扶风赶去衙门,陶柏年恰从里头出来。

费祥敦死了!

孙奎横征暴敛一事,费易平没得好处,可是他帮孙奎出了不少贪赃敛财的主意,孙奎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都交待了,费易平上堂后,为了摘清自己,把罪责都推给费祥敦,说自己一直镜坊里制镜,不过问杂事,外头不拘什么事都是费祥敦在办。

费祥敦不肯承认,道自己只是一个下奴,什么都听主子吩咐,主仆两个公堂上吵了起来。

回到牢房后,主仆两个关一处,费祥敦委屈不平,费易平则怪他不忠心,两人接着吵,费易平抓住费祥敦往墙上撞,费祥敦头破血流,差役过去制止,报了袁公瑜后才找了大夫过来救治,拖了许久,费祥敦失血过多,没气了。

袁公瑜想立功,却不想惹麻烦,费家也是湖州城制镜大家,声名不弱,找了陶柏年过来,询问他对费易平的处理意见。

陶柏年建议治费易平死罪。

费易平帮孙奎作了不少恶,杀死费祥敦又证据确凿,虽然费祥敦是费家家生子,律法上有主杖杀奴免罪的条例,但是在大牢中杀奴又另是一回事。

崔扶风没想到费祥敦居然进大牢不过一日便死了,费祥敦帮着费易平干了不少坏事,半点不同情,只是想起费张氏,不免喟叹。

“什么时候动身去崖州?”陶柏年看一眼,艰难移开视线,崔扶风映着阳光的眉眼生动蓬勃,灼灼夺目,把他魂魄吸了去,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膛里蹦了出来。

齐明睿没死,这辈子都没希望得到她了,当斩断不当的想法,然而爱如火苗,不时冒出来,翩翩起舞,想压也压不住。

“救了费张氏出来就动身。”崔扶风道,讲崔梅蕊所求。

“行,我们眼下就去找袁公,求他在湖州便把案子结了。”陶柏年没多问,崔扶风决定要救费张氏,自然有她的道理。

袁公瑜翌日便结了案,并判一人杀人罪不及全家,除费易平外,费家其他人都从大牢里放出来,家产也没查抄。

罗氏跟费家人一起被抓了,也一并放了。

甫出大牢,罗氏即花钱进大牢探望费易平。

费易平一身肥肉不见了,倒三角脸更加清晰,额头尖细,下巴平而硬,干枯的头发半遮着脸,一身污黄的囚衣,两三步见方的牢房里头来回不住转着。

得知自己是死罪,费易平绝望,死到临头,不反思自己作恶,只恨崔扶风和陶柏年,认为他俩跟自己图谋齐家镜坊一般图谋费家镜坊,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才能不让费家镜坊落到崔扶风和陶柏年手里。

费家几代单传,无近支亲人,罗氏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费易平看到罗氏,眼睛一亮,有了主意。

费易平要罗氏去击鼓求官断,道他要把费家家财全过户给罗氏。

罗氏自小贫苦无依,心中也巴不得得费家家财,自然依从。

袁公瑜征求陶柏年和崔扶风看法。

罗氏不过一个随波逐流的女人,费家镜坊穷途末路,落在她手里也不足为虑,崔扶风和陶柏年没反对。

袁公瑜便依费易平所请,官府作主,费家家财尽过户罗氏名下。

崔扶风随后找罗氏买费张氏,罗氏没刁难,很顺利。

费张氏与费祥敦夫妻一向恩爱,哭得肝肠寸断。

“他要听我的,早点赎身出来,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崔梅蕊陪着哭,帮着她安葬了费祥敦,又把她往崔家带,想着她无儿无女,丈夫又死了,想让她以后就在崔家终老。

崔扶风已经思量过了,费张氏毕竟是费家家生子,在费家长大,与费家纠葛甚深,不想给费张氏进崔家,看在她对崔梅蕊掏心挖肺好,又曾救了自己的份上,也不亏待她,决定发还奴契为她脱了奴籍,买一个宅子和一个店面送给她,给她开一家崔氏布庄的分号。

有铺子傍身,费张氏下辈子虽不能大富,衣食却是无忧的。

崔梅蕊忐忑,费张氏却甚是愿意。

有崔扶风当齐家家主,苏暖云管理崔氏布庄的先例在,也不觉女人做生意不妥,只是宅子和店面不要崔家送,让崔家租给她,她付租金。

六月初三,袁公瑜代表朝廷赦免了“流匪”的罪责,全部释放,押着孙奎、蒋兴和江南道观察等犯人回长安。

崔锦绣和肖氏也在押解进京之列。

袁公瑜此次收服流匪,查惩贪官,功劳甚大,还没回到长安,嘉奖的圣旨先到了。

孙奎倒了,费易平死了,镜坊不怕暗箭,齐明毓不放心崔扶风,齐姜氏也不想媳妇和陶柏年孤男寡女相处,六月初四,崔扶风和齐明毓、陶柏年一行三人出了湖州城,前往崖州。

蒋兴以为齐明睿已死。

事实上,齐明睿没死。

蒋兴在周围徘徊,齐明睿认出蒋兴,一颗心沉到无底深渊。

湖州到崖州路遥千里,蒋兴自不是闲着无事过来游山玩水,齐明睿几乎瞬间推断出,柳洛萱寄出的信落到孙奎手里了。

蒋兴过来想干什么呢?

齐明睿想起杀人灭口的可能性。

犯人劳作地并不是封闭空间,防守也不严密,外人要偷偷潜进来易如反掌,茅草搭的住所一脚就能踹开,他重病缠身,虚弱无力,蒋兴要杀他,他完全反抗不了。

齐明睿思考跟曹刚坦白身份,谋求脱身的可能性,自己否定了。

曹刚只怕会当他想摆脱眼前困境编谎话,即便相信了,无亲无故,没有外部压力,也会怕惹麻烦上身而选择不为他主持公道。

几番思量后,万般无奈,齐明睿找柳洛萱。

“那封信,你妻子没收到,反招来了要杀你灭口的人?”柳洛萱惊叫。

齐明睿点头,缓缓说了自己的计划,“柳娘若不肯帮睿,睿绝无怨言。”

“我千辛万苦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怎么可能看着你被人弄死。”柳洛萱破口大骂。

齐明睿低眉,扑簌的睫毛掩住怜悯与同情。

世家大族女儿,初时矜持骄傲含蓄婉转,渐渐地丢开面子,热烈直白,到如今,喜怒随心,粗言秽语张口即来,其中变化,令人扼叹。

当晚,柳洛萱大哭,让蒋兴以为齐明睿已死,王骁和曹刚面前也没说实话。

人都死了,一了百了,曹刚便没逼迫王家人赶紧下葬,齐明睿床上直挺挺尸体般躺着,柳洛萱守着他,又过了两日,确认蒋兴走了,齐明睿又“活”了过来。

王骁隐约觉得不对劲,心中怨柳洛萱养虎患,原先对齐明睿不闻不问,自那后,悄悄地,不动声色引曹刚毒打责骂齐明睿。

拖着残破的身体,每日干粗活重活,还要捱打挨骂,吃不饱饭,齐明睿死死捱着,靠着要活着回去见崔扶风的信念苦苦支撑。

三千多里地,崔扶风和齐明毓、陶柏年日夜兼程,二十日便跑完了,六月二十四日晚抵达崖州,在以前住过的客舍住下。

大堂中用膳,三个人都没说话。

一路往南,越来越沉重的情绪纠缠着他们。

齐明毓手里箸子戳着团油饭,没往嘴里扒。

“我去打探一下。”陶柏年先开口,打破了沉寂,起身,走到柜台前,跟掌柜唠嗑说闲话,不动声色打听。

崖州城不大,据崔扶风和齐明毓先前了解的情况,马西永当日经常到这家客舍喝酒,与掌柜很熟。

马西永献给崔扶风的那个极高明的制镜技巧,还有那些镜背画图,若真出自齐明睿,那么,他定与齐明睿有交集。

想找到齐明睿,马西永就是线索。

崔扶风视线落在陶柏年身上,似是在看他口若悬河与掌柜东拉西扯,然而眼神是空的,没有落到实处。

齐明毓低低问:“大嫂,你说,我阿兄还活着吗?”

“还活着的吧。”崔扶风道,声音轻飘飘几乎捉摸不住。

近乡情怯,离真相越近,越害怕。

齐明睿若活着,这么多年没往家里递过书讯,处境不知怎生的艰难。

隐约还害怕,齐明睿已移情别恋。

齐明毓忽地伸手,一把抓住崔扶风手,崔扶风回握,炎炎夏日,两人的手却坚硬冰冷,紧握在一起,许久也没有暖和过来。

陶柏年与掌柜聊了半个多时辰回来。

崔扶风与齐明毓松开手,一齐坐直身体,紧绷着脸,沉默看他。

“马西永乃是显庆元年六月前后到的崖州,监督废后王氏的族人服流刑的差拔。”陶柏年缓缓道。

显庆元年的上一年永徽六年十一月,齐明睿被孙奎押送长安城,若是从长安再到崖州,时间差不多能对上。

崔扶风身体轻颤,嘴唇哆嗦,许久没问出想问的话。

齐明毓与她一般无二,抖颤着,惨白的脸,默默看着陶柏年。

“马西永同来那一批官役,管营加上差拔等共四十来个人,我挨个问过了,其中没有疑似是齐大的人。”陶柏年接着道。

崔扶风神经质似抓住案面,身体抖得更厉害。

不在官役里头,那么……就是犯人了。

“据掌柜所讲,有一个曾经跟管营孟进来过崖州的犯人,倒是跟齐大对得上。”陶柏年低低道。

崔扶风身体抖如风中落叶,好半晌,颤声问:“掌柜怎么说?”

“掌柜说,那个人虽是面黄肌瘦粗布衣裤,然五官明俊,举止投足间,依稀有绝代风华,笑容和煦,令人不由自主心悦他,俯首臣服。”

齐家的案子没定罪,齐明睿怎么可能会成为犯人!

“不可能,阿兄不可能是犯人,也许只是普通百姓,马西永机缘巧合跟他相识。”齐明毓挣扎。

“这并非不可能,因为是犯人,不得自由,所以才没办法给家里去讯。”陶柏年沉声道,打破他的幻想。

崔扶风脑子里一团乱,痴愣愣不能言语。

“是与不是,咱们去看看便知,我跟掌柜打听到王家人服刑劳作的地点了,掌柜说,那个地方虽然不让外面的人进去,但是也不严密,假装经过,或者附近田地里溜达,也是可以的。”陶柏年道,起身,大步往外走。

崔扶风颤颤伸手,跟齐明毓两人互牵着手,软着腿跟着他后面挪动。

犯人劳作地离崖州城尚有二十几里,三人骑马赶去。

绵延的山岭,羊肠般小道,路两旁灌木丛野草,走许久也只遇见三五人。

犯人劳作地到了,近处,一排低矮的小屋,颜色暗淡的木板墙,茅草屋顶,经年狂风盘剥雨水侵扰,破败老旧,往远处望去,一望无际水田,收割了第一季稻要种第二季,田里泡着齐脚腕高的水,二十几个人弯腰举着锄头翻土,离得远看不清面目,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却是清楚明白不过,二十几个人身边田垅上站着官差,官差手里握着皮鞭,皮鞭不时挥起,啪啪声响,皮鞭落下时,同时响着粗暴的喝骂声。

陶柏年把自己的马捆到道路里头树上,又过来牵走齐明毓和崔扶风的马进去拴。

“大嫂!”齐明毓颤抖着抓住崔扶风一只手,“我阿兄不会在那里面的,不会的。”

不会的,齐明睿温雅如玉君子,从不曾作恶,上天不可能如此待他。

崔扶风点头又摇头,心中也不知,相比齐明睿已死的消息,齐明睿居然是犯人,干着脏活重活,凄惨地活着,到底哪个更残忍。

陶柏年拴了马出来,低声道:“走,靠近过去一些瞧瞧。”

三人走上田埂,陶柏年走在最前面,崔扶风居中,齐明毓在最后面。

六月里,酷热难耐,锦衣华服三个人出现荒芜的野外,很是引人注目。

田里的官差停了打骂犯人,侧头看来,得了一时喘息的犯人也悄悄抬头,许多人望一眼即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干活,其中一人却猛地站直身体,满脸震惊。

崔扶风几乎在瞬间与那人对上视线,狰狞恐怖的伤疤,焦枯的脸皮,深深凹陷的眼窝,唯有一双眼光华流转,灼灼夺目光辉。

“睿郎!”嘶哑凄厉的叫喊被堵在喉间,陶柏年也看到那人了,在一瞬间转身,一把捂住崔扶风嘴巴。

崔扶风挣扎,两人落进田里,泥水喷溅。

“崔扶风,别冲动,冷静点。”陶柏年低喝。

崔扶风冷静不了,她要疯了,齐明睿真的还活着的狂喜,与齐明睿显而易见遭受了非人折磨的冲击,把她逼疯了。

“齐明毓,快帮忙,拉崔扶风走。”陶柏年低喊。

齐明毓心脏狂跳,往田里的人望去,这边的动静引起注意,许多人看来,其中没有齐明睿,齐明睿在崔扶风被陶柏年捂住嘴时,低头,弯腰,紧抓住手里锄头,继续翻扒田地,齐明毓什么都没找到,回头,咬牙,跟陶柏年一起,抓起崔扶风往回拉。

崔扶风不肯走。

泥水溅到头脸上,田垅塌了,水里田地一个个深坑。

跟齐明毓一道把崔扶风拉到拴马的林子里,陶柏年满脸泥水汗水,衣裳淋淋冷汗湿透。

“睿郎!”崔扶风哑声叫,还要往回冲。

“崔扶风,你若不想齐大死,就忍着。”陶柏年厉喝,狠狠抓住崔扶风肩膀摇晃。

“我忍不住,我忍不住。”崔扶风撕心裂肺哭,喘个不停。

“看到我阿兄了?”齐明毓迫切问。

“看到了。”陶柏年咬死死咬唇,想过齐明睿的情形很不好,没想到,是那么惨,那个翩然如玉风华绝代的男人,他不应该承受这样非人的折磨。

“阿兄!阿兄!”齐明毓喃喃失神,往外走。

“齐明毓。”陶柏年厉喝,“崔扶风疯了,你若再不冷静,就别想救齐明睿了。”

“冷静,冷静……”齐明毓念经似不住念,一只手抓住面前树干,死死抓着,竭力不让自己抬腿往外奔,掌心缓缓渗出血迹。

崔扶风不停哭,边哭边咳,五脏六腑都要咳了出来,肝肠寸断。

那样美好的人,他总是微微笑着,脉脉如水,温柔多情,他的嗓音清澈如流淌的山泉,婉转间又有丝绸抖动的质感,他白袍翩翩,玉簪束发,临风而立,雪色霜华,令人臣服喜爱,爱慕不过。眼下,他衣衫褴褛蓬头散发,干着粗重的农活,背后官差皮鞭加身喝骂,猪狗不如。

他的脸那么好看,修眉俊目,朗月星空,整个湖州无人能超越他,如今,长长一道伤疤横跨半边脸。

他的一双手那么漂亮,指节匀润,修长干净,那双手制出精致华美纤毫分明的华美铜镜,矜贵无比,如今却握着锄头,干着农活。

“陶柏年,你给我去找睿郎吧。”崔扶风嘶声哀求,往外冲。

“齐明睿看到你了,他不想跟你相认吗?但是他没有,他低头握锄头,继续干活。”陶柏年一字一字沉声道。

“啊!”崔扶风嘶叫,一双手狠狠打树干。

陶柏年没拉。

锥心裂骨的疼痛,崔扶风抱住树干,慢慢停了哭。

陶柏年说得对,不清楚什么情况,贸然与齐明睿相认,不说救出齐明睿,很可能还会要了齐明睿的命。

齐明睿在忍,那便是证明,他眼下不能和她们相认。

烈日如火,脚下泥水在日头暴晒下灼热滚烫,齐明睿机械地一下下举起锄头,落下,掘起一块地,再举起再掘起。

他能感受到崔扶风没有叫出来的被陶柏年捂在喉咙底下痛苦的嘶喊。

他的妻,她过来寻他了。

十年生死两茫茫。

她没变心,还在等着他。

三个人,一个是陶柏年,另一个就是他弟弟了。

看起来,家人安好。

齐明睿多么想冲出去,跟妻子弟弟抱头痛哭。

日夜盼着一家人团聚,一日一日希望落空,暗无天日中苦苦熬着,没想到,曙光突然从天而降,出现在眼前。

王骁这些日子在寻机觅隙要置他于死地,曹刚捉摸不透,不能暴露身份。

齐明睿死死忍着,不让自己抬头看去,不让自己有一丝一毫情绪泄露。

崔扶风嗓子沙哑,许久,收了泪,低声道:“睿郎为何成了犯人,真相如何,只有问他了。”

陶柏年点头,“先回客舍吧,越急越容易出差错,都冷静下来,慢慢想办法,看怎么跟齐明睿见面。”

“不回了,晚上就在这边野外露宿吧。”崔扶风眼里泪水忍不住又滑落,“我想离睿郎近点。”

天气太热,野外蚊虫密集,她们又是长途跋涉前来,休息不好,就扛不住了。

陶柏年张了张嘴,终是没反对。

篝火火焰在静夜里燃起,柴禾哔哔作晌,林子里不知名的动物悉悉索索爬行。

三人沉默坐着,思索怎么避过耳目与齐明睿见面。

王氏流放的族人二十多人,管营差拔三四十人,即便管理不严,要跟齐明睿见面走漏一点风声,也不容易。

夜深,四野静寂,忽然隐隐约约叫喊,三人走出林子,只见远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是睿郎他们住的那屋子附近,睿郎会不会有危险?”崔扶风变色。

齐明毓也是脸色霎忽间惨白一片。

两人朝火光起处冲,陶柏年站着不动,凝眉看了片刻,低喊:“回来,别急。”

起火的地方看来不是茅屋,而是田垅边上的稻草垛。

“齐大极明敏,这把火说不定是他为了跟我们避人耳目见面烧的,我们悄悄靠过去,看看情况再随机应变。”陶柏年低声道。

官差犯人都在救火。

黑压压人群来回奔走,提水朝火堆泼去,暗夜里,即使有火光烘照,也看不清哪个是齐明睿。

齐明睿也没有特意抬头往外看。

崔扶风不错眼望着,许久,她发现其中有一人频繁拔头发,还是朝一个方向拔,茅屋那边。

陶柏年和齐明毓也发现了。

“那个人就是齐大。”

“阿兄想告诉我们什么?”

“是不是想让我们去屋里等他?”崔扶风道,看向那一排茅屋,一样的低矮破败,不知齐明睿住哪一间。

“过去看看。”陶柏年道。

人都在田垛那边救火,茅屋这边静悄悄的,三人一眼扫过,很快视线定在其中一间。

那间茅屋的柴板门上挂着一面铜镜。

推门进去,热气扑面,屋子矮而窄,后半夜了,热气还没消散,置身其中如在蒸笼上,简陋的床板,破旧的草席子,一个草编枕头,一床破棉絮凌乱地堆在床角。

齐明睿不可能不叠被子,这恐怕不是齐明睿的房间。

崔扶风失望,才要转身,注意到身边陶柏年定定看着那床破棉絮,注目看,身体一颤。

那床看起来凌乱散着的棉絮,摆着一个齐字。

“这是睿郎的房间。”崔扶风捂住嘴,竭力压下哭泣。

陶柏年视线从被子上收回,看向齐明毓,“齐二,我们走吧,外面躲起来望风,给你大哥大嫂说会儿话。”

齐明毓咬唇,眼里含泪,他也想跟阿兄说话,但是显然,环境不允许,留下的人多了,离开时容易暴露。

外面救火的喧哗声渐渐小点,又过了些时,三三两两的说话声传来,左右茅屋的门开了又关上。

崔扶风直直站着,脑袋清醒又迷糊,一时狂风暴雨,一时又空茫茫一片。

有脚步声来到门外,停顿了一下,房门缓缓推开。

还是以前那么高挑的身影,然而,瘦得如一枝竹竿,背光的脸只能看见模模糊糊轮廓,崔扶风只觉有无数尖刀在身上扎着,整个人疼得直不起腰。

房门关上,闭合了内外世界,房间漆黑一片。

人影朝崔扶风冲过来,崔扶风被狠狠揉进怀里,刚硬的骨头硌得她周身生疼,陌生的气息,混合着稻草泥水木灰味,呛入鼻子里,胸腔发闷。

“风娘,我想死你了。”齐明睿哑声叫,沉闷的压抑的叫声震荡着耳膜。

“我也想你。”崔扶风喃喃,克制不住,满眼的泪,源源不绝,很快湿了齐明睿胸前衣裳。

齐明睿急促地喘,揉摩崔扶风,从她头颈,到后背,猛一下松开她,捧起她的脸,嘴唇压了下去。

崔扶风脑子里不期然浮起陶柏年的脸,就在不久前,他拉着齐明毓离开,眼底绝望冰凉。

崔扶风身体僵硬,下意识地,侧头避开齐明睿吻上来的嘴唇。

黑暗里,齐明睿沉默地看着崔扶风,捧着崔扶风脸庞的手缓缓松开,无言的失望在空气中晕开,崔扶风心口一阵揪疼,急忙搂住他腰,仰头凑过去,齐明睿避开了,退后一步,嘶哑的嗓子歉然道:“我太急躁了。”

“没有,不是的……”崔扶风语无伦次,他是她的夫,他想对她做什么都是应当的,崔扶风又贴了上去。

齐明睿抱住她,温和地,下巴贴着她的头顶,“风娘,你真好。”

她好么?

崔扶风突如其来地感到害怕,抬头寻找齐明睿嘴唇,迫切地,想在夫妻名份之外,留下夫妻之实。

齐明睿避开了,微微笑,拉崔扶风床沿坐下,“咱们说话。”

入骨的温柔体贴,他不想她有半丝不适应。

崔扶风低垂头,哽咽难言。

广袤的原野陷进沉寂里,盛夏的夜里,蚊虫肆虐,陶柏年和齐明毓蹲在茅屋后不远的杂草丛里,蚊子在他们身旁嗡嗡叫,不时驻足,在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咬上一口。

陶柏年一动不动,齐明毓也没动,没有人拍打蚊子。

茅屋很静,没有一点声响传出来,但是里面的旖旎光景,似乎不难想像。

夫妻情深,久别重逢,自然是干柴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