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齐府冷冷清清,没人想起要过节。
五月二十日午后,齐明睿回了拂荫筑。
整整一个月床前侍疾,回家后将养出来的温润又不见了,形销骨立,白袍穿在身上,如一骷骨撑着布料。
崔扶风窗前站着,在他进院门时就看到了,没回头。
“母亲大好了。”齐明睿走到她背后,身上淡淡的药味。
“那就好。”崔扶风恍恍惚惚道。
“母亲说,她很后悔,她不该说那些话,不该逼我纳妾,她对不起你。”齐明睿低低道。
崔扶风眼皮眨了眨,并不觉释然,也没有心酸。
齐姜氏说这些,是真心觉得后悔,还是想挽回儿子的心,都不重要了。
婆媳的嫌隙已经种下,谁都无法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烈日炎炎,远处,翘檐明瓦,绿树荫浓。
崔扶风低声道:“我们和离吧。”
背后齐明睿沉默,许久后,道:“好。”
没有撕心裂肺的泣别。
这一个月里,两人都无时不刻在想他们的前路怎么走。
这一次,幸而没有逼死齐姜氏,大错未铸成。
崔扶风不敢冒险。
亲生的母与子关系无法割舍,夫妻却再脆弱不过。
母亲和妻子,齐明睿只能选一样。
坐着马车出了齐府,崔扶风忍不住仰头狂笑。
再不曾想到,有一天,她跟齐明睿居然是和离的结局。
十年艰辛齐家妇,回头看,像个笑话。
“你和离了!”崔百信尖叫,惊得声音直达云宵。
“是。”崔扶风漠然道,大踏步回碎影阁。
雪沫白着脸,小跑着跟上。
“怎么会这样?”董氏喃喃,失魂落魄。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崔百信大嚎,三个女儿,一个一嫁守寡二嫁和离,一个丈夫获罪入宫为奴,最得意最风光的二女儿,居然也落了个和离下场。
“怎么办呢?”董氏惶然。
崔百信顾自哭。
董氏寻苏暖云拿主意,苏暖云去布庄了,使人去唤她回来。
崔百信哭了许久,攥起拳头往外冲:“我去问齐明睿,风娘哪点对不起他齐家了,他怎么能这么绝情!”
“郎君别急。”苏暖云府门前下马车,拦住他。
“我能不急吗,风娘为他齐家受了那么多苦,他齐家倒好,过河拆桥,忘恩负义。”崔百信大骂。
“齐家要和离,那也得二娘同意,二娘既同意,郎君又急什么。”苏暖云淡淡道。
崔百信往前冲的姿态定住。
“再说了,二娘那么好,这湖州城里谁不夸奖,听说二娘跟齐大郎和离了,求亲的还不踏破崔家门槛。”苏暖云道。
“求亲的自然会有,但是又哪有齐家富贵,又哪有齐明睿人才。”崔百信锥心剜肉难受。
“谁说没有了。”苏暖云淡笑。
崔百信怔了一下,忽而,嘴巴大张,结结巴巴道:“陶……二……郎!”
苏暖云不答,径自往府里走。
崔百信不去齐府了,提线木偶似跟在苏暖云后面进府。
“暖云,你说,这如何是好啊!”董氏看到苏暖云,哇地一声大哭。
“哭什么哭,不就是和离嘛,有啥好哭的。”崔百信骂,自己脸上还挂着泪水呢。
董氏呆住。
“我去瞧瞧二娘。”苏暖云说,往碎影阁去。
“快别哭了。”崔百信凑近董氏,小声说话。
“这可能吗?陶二郎大家嫡子,又是未来当家人,初婚配风娘二婚。”董氏愣神。
“有什么不可能的,风娘那么美,那么能干。”崔百信昂头,自信满满,豪情万丈,只差咯咯咯叫几声,就是刚下蛋出鸡窝的母鸡。
“好像真的有可能,陶二郎老大不小了,三十一岁了,却一直没订亲没成亲,妾室也不肯纳,说不定就是喜欢风娘在等着风娘。”董氏喃喃。
崔百信哼哼,“现在才想明白,蠢。”
齐明毓上房陪齐姜氏说话,齐姜氏病痊愈了,容光焕发。
“晚上让灶下多做几个菜,咱们一家子好好吃一顿饭,你大嫂大度,想必不会生我的气。”齐姜氏笑呵呵道。
“大嫂孝顺,自然不会生母亲的气。”齐明毓欢喜道。
齐平失魂落魄过来,找齐姜氏要印鉴,“家主让把外头所有钱都收回来,给少夫人,说错了不是少夫人了,给崔二娘送去。”
“什么崔二娘,这么无礼。”齐姜氏皱眉。
“家主跟少夫人已经和离了,不叫崔二娘叫什么。”齐平红了眼眶。
“阿兄和大嫂和离了?”齐明毓跳起来。
“是的,少夫人已经走了。”齐平哽咽道。
齐明毓往外冲。
“怎么会这样!”齐姜氏失神。
“这不是夫人想要的结果吗?”齐平怀恨不已,到底没敢说。
齐姜氏病了那一场,怕一激齐姜氏又病倒,况齐姜氏又是主子,自己再怎么得脸也是下奴。
只是想起那些年崔扶风吃的苦,委实不平。
“阿兄!”齐明毓冲进拂荫筑。
齐明睿镜台前坐着,手里拿着双雁镜,痴痴呆呆。
“阿兄,你怎么这么糊涂。”齐明毓大叫,抓起齐明睿手里双雁镜搁下,拉起他往外奔:“走,赶紧去接大嫂回来。”
齐明睿定定不动。
“阿兄。”齐明毓跺足。
“毓郎,风娘为咱们齐家付出良多,是不是?”齐明睿问,声音空洞洞像原野漏过的风。
“是啊,所以,你怎么能跟她和离呢。”齐明毓道,拉着齐明睿又想往外冲。
“淫妇,毓郎,母亲骂她淫妇。”齐明睿喃喃。
“母亲那是糊涂的时候脱口的,她都说了,她后悔了,你别放心上。”齐明毓道。
“我们可以不放心上,因为说这话的是我们的母亲,骂的又不是我们,可是风娘不行啊!”齐明睿眼里泪水泄出,“毓郎,你若有一分心疼风娘,就别挽留她,给她自由,她值得更好的。”
齐明毓呆住,抓着齐明睿的手缓缓松开,挣扎:“母亲不是故意的。”
“无意的,就能说这样刻薄的羞辱人的话吗?那天,母亲说出那样的话,我当时就想,我齐家太脏了,沾污了风娘,我不能给她陷在这样肮脏的泥淖里,但是我舍不得她,我放不了手。”齐明睿坐回镜台前,拿起双雁镜,抱在胸前,低低地、嘶哑地哭,“母亲这一病,她自责不已,我也想通了,我不能那么自私,恰好她也怕她留下来会逼死母亲,她认为在妻子与母亲中,自然母亲更重要,我就顺着她,让她这么以为好了。”
“不,你不是自私,阿兄,你那么好,你对大嫂也好,谁又能比你好,比你对大嫂更好呢,把大嫂接回来吧。”齐明毓嘶叫。
“自然是有的。”齐明睿涩涩一笑,和离了,崔扶风就能找她一直放在心上那个人,更好。
齐明毓咬牙,“大嫂生是我们齐家的人,死是我们齐家的鬼,谁都休想沾染大嫂。”
“傻的。”齐明睿摸齐明毓后颈,像许多年来崔扶风摸他一样。
齐平送来三十万金。
崔扶风沉默着收下了。
那么大一笔钱,自然没理由搁家里白闲着,让苏暖云拿出去放贷生利钱。
齐家外头收回放贷的钱,接着崔家这边放出去,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两家又没刻意隐瞒,很快,整个湖州城的都知道了。
——崔扶风与齐明睿和离,齐明睿送了三十万金给崔扶风。
“齐大郎这是怎么啦?疯啦?”大家都很惊奇。
要说夫妻情绝,为何又送那么多钱给崔扶风。要说夫妻情义尚在,为何又要和离。
“天啊!三十万金,齐明睿可真大方。”姚氏乍舌。
“这有什么,把整个齐家给崔扶风他都愿意。”陶瑞铮嗤笑,阴沉沉的脸,原本就眉目刚硬,这阵子更显棱角分明,五官刀削似尖刻,接管镜坊又被陶骏夺回权力重新交给陶柏年后,他便不再虚假地笑了。
姚氏眼珠子转动,低声道:“要不要试试……”
“阿娘别做白日梦。”陶瑞铮粗暴地打断她,嘴唇紧抿了抿。
“她虽说是嫡出,可再怎么说也是和离二婚。”姚氏不甘心。
“有柏年在,哪有我的份。”陶瑞铮冷笑。
“二郎便是爱她,姐姐也容不得,好好的嫡子,未来家主,娶一个和离女子。”姚氏道。
“二婚又如何,那样的性情,那样的容貌,如今又多了三十万金的陪嫁,谁不想娶,便是没有那三十万金的陪嫁,柏年喜欢她,母亲自然会设法成全他,让柏年心愿得偿。”
“姐姐一向不喜欢崔二娘。”姚氏不赞同。
“不是不喜欢崔二娘,只是不喜欢崔二娘是有夫之妇,崔二娘如今是自由身,自然就怎么都喜欢了。”陶瑞铮轻叹。
姚氏还要再说,贴身婢子过来,悄悄禀报,沈氏和陶柏年坐马车出门了,听说,是去崔家。
“给你说中了,这么心急。”姚氏惊叹,眼红眼热。
陶瑞铮沉默。
“二郎娶了崔二娘,镜坊你没指望了,家主之位也别想了。”姚氏黯然。
“早在阿耶把镜坊管理大权给我又要回去时,就没指望了。”陶瑞铮淡淡道。
“就这么放弃了?”姚氏小心翼翼看儿子。
陶瑞铮低眉,半晌,低声道:“阿娘觉得,我娶罗氏为妻如何?”
“什么?你疯啦。”姚氏惊叫,嗓音都变了。
“娶她,就得了费家镜坊了。”陶瑞铮平静道。
“可那是崔百信弃妾,为妾期间还不守妇道与费易平有染,你娶她为妻,你自己的脸,陶家的脸,都丢光了。”姚氏尖叫。
“阿娘别急,我这不是还在考虑么。”陶瑞铮笑了笑。
“想都别想。”姚氏咬牙切齿,“你若敢娶她,我就一条白绫吊死,强过活在世上被人耻笑。”
日上三竿,崔扶风还在床上躺着,昏昏沉沉,生犹如死。
说不上伤心,也没有愤怒,只是茫然,不知自己怎么就落到与齐明睿和离的境地。
陶柏年要她跟齐明睿和离时,她又惊又怒。
即便知道齐明睿不是她一直放心上那个人,她也没想过要跟齐明睿和离。
当了十年齐家家主,带着齐家人一起打拼,一起奋斗,一起经历狂风恶雨,心中总以为,自己生是齐家的人,死是齐家的鬼,没想到,半年,仅仅半年,天翻地覆。
雪沫进来,撩起纱帐,小声道:“二娘,陶夫人来了,想见二娘。”
沈氏来做什么?
崔扶风翻身往里躺。
“婢子去回了她。”雪沫道,放下纱帐。
崔扶风烦躁,坐起来:“让她稍候,我随后就到。”
厅中四个大木箱,沈氏一袭蜜合色襦裙,端重又不古板,与董氏对面坐着,崔扶风进厅,沈氏站起来,笑吟吟道:“本来不想过来打扰崔二娘的,只是礼物搁了很久没送,送过来安心些,就来了。”
崔扶风皱眉,瞥了那四个箱子一眼,这当儿,不想跟陶家有瓜葛,“多谢陶夫人,礼物抬回去吧。”
“崔二娘先瞧一瞧。”沈氏笑道,打开箱盖。
整整齐齐一面又一面铜镜,崔扶风一一看过,怔住,那是她当家主那些年,齐家与陶家两家镜坊制的铜镜。
同乐镜、双鸾贴金银背镜、迦陵频纹镜、游鱼戏荷贴金银背镜等,都在其中。
看着这些铜镜,便如看到当时带着齐家镜工镜坊里埋头试制铜镜,铜镜商场上,跟陶家你争我斗,到最后携手作战的岁月。
“多谢陶夫人!扶风收下了。”崔扶风低喃。
沈氏笑笑,并不意外,也不寒喧废话了,“崔二娘事多,我就不打扰了。”告辞走了。
董氏急忙起身,殷勤地送到府门口。
回头来,崔扶风带着人抬了铜镜回碎影阁了,追到碎影阁,埋怨:“怎地那么冷淡,那是你未来婆婆,有你这样做晚辈的么。”
“母亲说的什么话,请自重。”崔扶风变色。
董氏一呆,无措看雪沫。
雪沫比她更呆,眼睛睁得浑圆。
崔扶风不理她俩,低头自看铜镜去。
董氏傻傻站了些时,出门,到布庄找苏暖云。
“这是怎么啦?都跟睿郎和离了,难道她打算就这样独身一辈子,不嫁陶二郎?”
“嫁与不嫁不急在一时,什么婆婆不婆婆的那种话,夫人以后别提。”苏暖云道。
董氏气急,回府,又找崔百信。
崔百信廊下站着,鸟笼前逗刚买的雀儿。
“风娘自来有主意,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依着她便是,她不让提,你就不要提了。”崔百信笑容满面。
“这……一直拖着,岂不耽误了。”董氏忧愁。
“耽误什么呢,你个愚妇懂什么。”崔百信不满,瞪董氏。
恼怒女儿和离,忽然被苏暖云点醒,女儿与齐明睿和离,嫁陶柏年也不错。不承想齐家又送来三十万金。三十万金啊,崔家几代人拼死拼活不吃不喝都赚不到三十万金呢,女儿一声不响就有了,喜得几次晕了过去又醒过来。
虽说钱是女儿的,但女儿身家不凡,他这个做阿耶的也倍儿有面子,这些日子来拜访他的人络绎不绝,旁敲侧击,想为自家子弟求亲,没一个差的,而且,都是未婚嫡子,年岁大的都成亲了,因而有意求娶的都是比崔扶风小的,还有比崔扶风小了十岁的。
崔百信做梦都要笑醒了。
二女儿实在太能干了。
她提出让苏暖云管理布庄,苏暖云接手布庄后,布庄每月盈利近千金,比在他手上最好时多了一倍,账务清楚分明,每月盈利一文不差送到董氏手里,他什么都不用干,只需看看账本,数数钱,这种不需操心,听曲儿逗鸟,喝茶逛酒楼的日子,太舒服了。
早知道,在二女儿小时候就什么都听她的。
崔百信如今是坚决不跟崔扶风作对了,崔扶风让往东,决不往西。
沈氏送崔扶风的那些铜镜,自然是从陶柏年手里要去的。
母子俩一起从陶府出来,到了崔家门前,陶柏年胆怯,马车里等着,沈氏自己进崔家。
沈氏从崔府出来,陶家马车在崔府门外等着,沈氏进马车,陶柏年迫切问:“母亲,崔扶风怎么样?气色可还好?”
“有点出息好不好。”沈氏瞪眼。
陶柏年摸着鼻子讪讪笑。
沈氏看他那痴样,无奈的紧,“心情不好是肯定的,但她性情坚强,能捱过去的。”
“我真想现在进去找她。”陶柏年探头,隔着车帘,什么都看不到,他眼里却像看透所有,视线直飞到崔扶风脸上去了。
“你可别糊涂,这当儿明白说话,被她拒绝,便走进死胡同了。”沈氏正颜。
“我知道。”陶柏年闷闷道,低头,“见不着,憋的真难受。”
“十年都过去了,还在乎这一时半会。”沈氏嗤笑,轻点儿子额头,叹道:“我本以为她一辈子不可能离开齐家的,想不到……想来,也是你跟她的缘份吧。”
得得急促马蹄声迎面传来,沈氏与陶柏年蓦地住口,两人相视一眼,沈氏撩起帘子一角,来人骑在高大的马背上,玄色金边胡袍,身姿笔挺,擦身而过时,凛凛气度,是齐明毓。
沈氏放下帘子,眉眼有些沉。
陶柏年紧抿了抿唇。
“虽说和离了,崔扶风和齐家的关系未必就切的断,不说齐明睿,只是齐明毓,她就很难割舍了,她跟齐明毓,是叔嫂,也是亲姐弟一般的感情。”沈氏缓缓道。
“确是如此。”陶柏年无法否认。
沈氏幽幽叹气,“姜氏糊涂,养的两个儿子却是极出色,老天真真作弄人。”
崔扶风看着铜镜,婢子来报,齐明毓来了,崔扶风怔了一下,怒骂:“报什么报,毓郎什么时候来找我都不用通报,自由出入。”
齐明毓冲进碎影阁,当年少年已不是少年,二十二岁,身姿挺拔,比崔扶风高了一个头,在崔扶风面前,却还是当年少年,抓住崔扶风手,鼻涕眼泪齐飞。
“大嫂,我不想你跟阿兄和离,你跟我回去吧。”
“说的什么孩子话。”崔扶风薄责,拉齐明毓坐下,看他额头细细汗水,为他擦汗,一如以往那些岁月。
齐明毓眼里泪水流得更快,“大嫂,我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崔扶风喃喃,收起帕子,叹口气:“毓郎,以后叫我姐姐吧。”
齐明毓怔住,呆呆看崔扶风,半晌方说出话来:“大嫂,真的无可挽回吗?”
“你阿兄不是冲动的人,我也不会拿终身大事当儿戏。”崔扶风涩笑。
“大嫂。”齐明毓凄凄哀求。
“毓郎当知道,覆水难收。”崔扶风咬唇,不敢跟齐明毓对视,那双眼里凝满悲伤,看着,不由得觉得拒绝他就是十恶不赦,崔扶风拿起一旁原先看着的铜镜假装注目看。
齐明毓顺着崔扶风惯了,不敢再强求,看过去,崔扶风手里是同乐镜,奇怪:“大嫂什么时候到镜行买的咱家的铜镜了?”
崔扶风微有迟疑,还是实说:“不是镜行买的,陶夫人送来的。”
“她来做什么?”齐明毓霎时竖起一身刺。
自然是替陶柏年探路。
崔扶风也没想到沈氏居然不反对陶柏年跟自己在一起,心中烦躁更甚。
齐明毓走后不久,齐安来了,哭得稀里哗啦,不住哀求崔扶风跟齐明睿复合。
“家主必是舍不得少夫人的,还请少夫人同情一下我等,好容易家主没死回来了,正高兴着,你又跟家主和离,眼下人心浮动,大家都没心思制镜了,想走,舍不得家主,不走,又对不起少夫人。”
在镜工们看来,崔扶风守寡十年,多少艰难困苦没离开齐家,如今却离开,自然是齐家负了她,不离开齐家镜坊便是对不起崔扶风,但是离开齐家镜坊,齐明睿是大家心中的神明,又舍不得。
“都糊涂了不曾,大家辛辛苦苦,费心那么多心血制镜,方有今日齐家镜的辉煌,离开镜坊的心,万万不能有。”崔扶风大怒。
“道理谁不知道。”齐安哭得更悲。
当日齐明睿出事,齐家风雨飘摇,人心涣散,以为齐家完了,没想到崔扶风挑起担子,带着大家坚强走下去。
齐家越来越好,齐明睿活着回来,大家以为云开日出,谁知是暴风急雨,灭顶的打击。
“你回去跟大家说,若心里还有我,就安安生生呆着。”崔扶风道。
齐安走了,崔扶风回头看铜镜,只有沉浸在铜镜里头,心情才能略平静些。
跟齐明睿复合,回齐家,不可能的。
雪沫叹气,出房,廊下发呆,外头纷乱脚步,崔百信领了六个婢子走了来。
先前服侍罗氏的那些人,罗氏走后,苏暖云把她们都留下来,分配各处,崔百信担心雪沫一人服侍不周到,要给碎影阁添婢子。
“要不了这么多人。”雪沫道。
“多几个人才能周全,风娘饮食起居马虎不得,这几个给你使唤。”崔百信大声道,朝屋里探头看了看,悄声问:“风娘心情怎么样?”
雪沫在崔家长大,这许多年再没见过崔百信这么谄媚的神色,差点笑出声来,捂嘴小声道:“还行,郎君不用担心。”
“可要着紧些,不能疏忽大意。”崔百信嘱道,留下人,依依不舍走了。
在齐家时,拂荫筑侍候的不比眼下少,雪沫不自在了一会儿便看开了,安排六人做事。
崔扶风听得外头动静,一动不动,不想理崔百信。
被罗氏和肖氏、崔锦娘伤了心,崔百信略好些,然而骨子里贪财轻义的性子没变。
自己若是大姐那般性子,少不得还是要被他喝斥责骂。
这么想着,不免就想到,因陶柏年指点之功,自己方换了性情,那些年一直苦苦寻觅那个人,如今寻到了,却物是人非,初心不再。
看看铜镜,调脂弄粉,抹脸护发,崔扶风在娘家的日子,闲淡平静。
忽忽过了半个月,这一日,婢子忽来报,齐姜氏来了。
崔扶风不想见,看见齐姜氏,耳膜便响起齐姜氏尖锐地叫嚷着“淫妇”。
“她还有脸来,婢子去打发她。”雪沫愤愤道。
到底是长者。
崔扶风摆手,压下不适,道:“我去见她。”
大病初愈不久,齐姜氏脸色有些白,上好的脂粉也未能掩下苍老之色,看到崔扶风,满面的泪。
“风娘,是我对不起你,我来向你道歉,你跟我回去,可好?”
崔扶风望着齐姜氏髻边闪闪白发,百感交集,曾经以为,眼前人会是一生的亲人,没想到苦难中大家没倒下,反在太平时反目,齐姜氏真心悔过也好,为了拢络齐明睿,安抚齐明毓也罢,都与她无关了。
“毓郎来过,我跟他说,覆水难收。跟齐夫人,扶风也只有这话。”崔扶风缓缓道。
“齐夫人!”齐姜氏一呆,嘶声哭:“风娘,要怎么样你才能原谅我?”
“时光倒流,红日西升。”崔扶风长叹,深深施了一礼,转身出门。
齐姜氏放声大哭,并不是作戏。
好好的一个家,被她搅散了。
两个儿子因她大病差点死了,又复了孝顺体贴,尊敬她重视她,陪她说话解闷,吃饭闲逛,然而,儿子不快活,她又哪快活得起来。
大儿子三十一岁,小儿子二十二岁,都老大不小。
这些日子她想过,和离就和离,另给儿子择妻,两个儿子一起娶妻,谁知找遍湖州城的媒婆,没一人愿意接活儿。
崔扶风危难中嫁进齐家,十年守寡,齐明睿回来后马上和离,大家惊奇不已,齐明睿性情大家知之,自然没有不好的,都猜是齐姜氏的错,悄悄打听。
齐家下人不忿齐姜氏逼得齐明睿与崔扶风和离,也没想帮她捂着。
那日发生的事,外面都传开了,这样的婆婆,又有谁敢把女儿许给她的儿子。
齐姜氏吃了很多个媒婆的冷脸,追问,也问出原因,羞得脸没处搁。
两个儿子终身大事没着落一块心病,另一块心病就是女儿了。
齐崔两家关系这么僵,齐妙还能嫁崔镇之吗?
不嫁,名声就完了,亦且,齐妙已经二十四岁,另许人,也找不到如意郎君了。
齐姜氏的心思,崔扶风能猜到,并不在意。
过往的,要抛下很难,在刚离开齐家时,确实很难过,心如死灰,生不如死,但过了一些日子,渐渐看淡了。
悲伤也是过,快活也是过,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雪沫很会折腾,以往崔扶风忙着镜坊的事,没空搭理她,如今得空了,又配合,便可劲儿折腾。
把鲜花瓣捣烂了加蜂蜜给崔扶风敷脸。何首乌和当归研成粗渣煮沸,加入冰片成分晾凉,一日几日用梳子沾了给崔扶风梳理头发。莲花阴干捣筛,温酒调了给崔扶风喝。
肌肤冰雪叠叠,乌发绿云扰扰。
两三个月下来,崔扶风竟是复了当年嫁人之前的十八娇颜。
齐明毓三两日走一趟崔家,崔扶风的变化看在眼里,眼看崔扶风渐渐从过去走出来,越发焦急,哀求齐明睿接崔扶风回齐家,齐明睿不听,还劝他,崔扶风能看开很好,让他别再去打扰崔扶风。
一日日过去,齐明毓意识到,崔扶风跟他阿兄,是真的没有复合的可能了。
齐明毓无法接受。
根深蒂固的观念,崔扶风是齐家的人。
兄嫂若没有复合,崔扶风会嫁给陶柏年的担忧纠缠着齐明毓,渐渐成了毒蛇,每日无时不刻吞噬着他。
仲秋节到来,八月十四日上午,沈氏再次到崔家,仲秋节佳节,陶家办赏月宴,邀请董氏和崔梅蕊、崔扶风、苏暖云参加。
崔家的女人请了个遍,然而,谁又不知她醉翁之意不在酒。
“多谢陶夫人美意,扶风不得空,跟母亲和大姐、暖云约好出城到云巢山里赏月了。”崔扶风一口拒绝,连董氏和崔梅蕊、苏暖云都不让去。
“那是我来晚了,以后再约罢,叼扰了。”沈氏脸上笑意不减,起身告辞。
“也不用这么不给面子吧?你不去,我跟你大姐暖云去就是。”董氏讷讷道。
“不行,这回不去,以后,陶家所有宴请也不准去。”崔扶风淡淡道,多余一句不说,起身走了。
“这……这犟脾气。”董氏无奈,嘀咕,“自己避嫌,也不替蕊娘着想。”
想着陶家宴客,去的人定不少,可以趁机打听一下,为崔梅蕊物色夫婿。
崔梅蕊和离后,心如止水,半点不提再嫁之事,这些日子天天去费张氏的布庄帮忙,董氏看着忧急的很。
女人么,还是要嫁人的,再生个一儿半女,人生才齐全。
又寻思着,苏暖云也不小了,既然女儿不同意她给儿子作妾,还是得帮她找夫婿,也得多跟人接触,打探打探。
她也想办赏花宴请各家夫人过来聚一聚,但两个女儿和离在家,委实不便欢欢喜喜摆宴。
思量些时,董氏决定还是再找崔扶风说说,看能不能给她去陶家赴宴。
齐明毓过来找崔扶风,两人去碎影阁路上遇上。
董氏不是善于掩饰的人,齐明毓三言两语,便问出陶家设宴,请崔家母女几人赴宴一事。
齐明毓怔怔,不去碎影阁了,转身往外走。
董氏巴不得他别找崔扶风,也不挽留。
陶家这次邀请崔扶风不去,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崔扶风只要没跟他阿兄和好,陶柏年那么出色,迟早嫁给他。
齐明毓恍恍惚惚,出了崔府,不回家,也不去镜坊,穿过一条条大街,湖州城茫然走着。
归林居中,陶瑞铮如以往般靠窗坐着,抬眼间,便看到游魂似的齐明毓。
陶瑞铮握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扬眉,热情道:“齐二郎。”
齐明毓讨厌陶柏年,却不否认,陶柏年是个值得敬重的人,陶瑞铮当日短暂执掌过陶家镜坊,在他看来便是陶柏年的对手了,对陶瑞铮没好感,瞥一眼,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脚下一步没停。
陶瑞铮半点不在意受冷落,追了出来。
“陶二郎眉间紧锁,莫不是有什么心事?”
“无。”齐明毓淡淡道。
陶瑞铮并不在意被怠慢,一脸关切道,“我母亲意欲帮柏年求娶崔二娘,你听说了吗?”
陶柏年果然要乘虚而入。
齐明毓僵了一下,后槽牙轻咬。
“归林居新到的阳澄大闸蟹,做成醉蟹甚是美味,难得齐二郎经过,由我请客,品尝一下如何?”陶瑞铮热情道,口中说的问话,行动上,却不容齐明毓拒绝,抓起齐明毓胳膊往里拉。
齐明毓神色滞了一下,还是抬步。
醉蟹上得很快,别的客人点了,却先送到他们这一桌,颜色鲜艳,酒香醇厚,装在三彩陶盘中栩栩如生。
陶瑞铮热情洋溢,细细介绍醉蟹作法。
“陶大郎有什么话不妨直说。”齐明毓面无表情打断他。
陶瑞铮神色不变,“也没什么话,只不过是想问,陶二郎想不想阻止崔二娘嫁给柏年。”
齐明毓抬起眼皮,定定看陶瑞铮,“据我所知,你们兄弟俩好像关系不错。”
“齐二郎想必知道,我阿娘曾经去找你母亲打探过,想为我求娶崔二娘,我求不到的人,也不想柏年如愿。”陶瑞铮若无其事道。
齐明毓沉默,半晌,问道:“你有什么主意?”
“重重自伤,几乎丧命,嫁祸柏年,崔二娘心中你分量极重,柏年伤了你,她自是气愤心伤,恨极柏年,就不可能嫁给柏年了。”陶瑞铮道。
齐明毓瞳仁颤了一下,“这么做,我大嫂便与陶二郎缘断了么?我在我大嫂心中,分量能比陶二郎更重?”
“这个毋容置疑,崔二娘心中,你跟亲弟弟无异,并不因她跟令兄和离而有所改变。”陶瑞铮肯定道,笑容可掬。
齐明毓一只手霎地遮住眼睛,眼前一片暗黑,心脏绞疼,每一下跳动都似是在与无数捆绑着它的细丝搏击,渐渐的呼吸艰难,喘不过气来。
一刻钟过去,半个时辰过去。
陶瑞铮没说话。
齐保持着一只手捂脸的动作,一动不动。
许久,暮色降临时,齐明毓落下手,眼睛发红,沉沉看着陶瑞铮,问:“具体怎么做,你有什么想法?”
陶瑞铮笑了笑,细细说。
一个时辰后,齐明毓走出归林居。
仲秋节,崔扶风如往常一般睡到日头高起,起床了,由得雪沫折腾,往脸上又是抹又是涂的,待会儿要跟跟董氏和崔梅蕊、苏暖云一起出去闲逛。
“二娘。”苏暖云快步冲进碎影阁。
雪沫正往崔扶风眉间贴桃花花钿,手一抖,花钿贴歪了,粘到眉毛上。
苏暖云不是沉不住气的人,能让她变色的,当是不得了的大事,崔扶风霎地站起来。
“齐二郎跟陶二郎在归林居起争执。”苏暖云颤声道。
“然后呢?”崔扶风问,口中说着,大踏步往外走。
“陶二郎动了刀子,把齐二郎捅伤了。”
崔扶风变色,“毓郎伤势如何?”
“伙计过来报讯时,大夫正在抢救。”
抢救!那便是有生命危险了。
崔扶风挽起裙摆狂奔。
“花钿歪着的。”雪沫叫。
这时候谁还管花钿歪不歪。
苏暖云急急跑起来,追着崔扶风去。
归林居,从大门到楼梯一出一进两排血红的脚印,崔扶风心跳几乎停止,狂奔上楼,循着地上血脚印前行,她跟陶柏年经常碰面枫林厢门前,血脚印颜色更浓,陶瑞铮和陶柏年门前站着,崔扶风瞥都没瞥陶柏年,冲到门前,往里看,齐明毓坐席上直挺挺躺着,紧闭着眼,身下血水淋淋,上身精赤,小腹一个刀口,鲜血直冒,大夫跪在他身侧,手里拿着银针,正在缝合伤口。
崔扶风硬生重刹住脚步,死死捂住嘴,不敢进去仔细看,不敢发问,怕影响大夫施救。
急促的脚步声起,齐明睿疾奔过来,往里望一眼,同样没进去,没说话,只走近崔扶风,没受伤的左手缓缓伸出,轻牵住崔扶风手。
崔扶风身体簌簌发抖,没挣。
陶柏年一双瞳仁缩了缩,微微变色。
陶瑞铮侧开脸只作没看到,唇角扬起。
许久,大夫缝合完毕,又清洗,包扎,给齐明毓穿上衣服,直起身走出来。
“扎得可真狠,能不能活命看造化吧。”
这么严重!
崔扶风看陶柏年,齐明毓性命有危的冲击激得她几乎发疯,眼睛喷火:“陶柏年,毓郎若有个好歹,我必杀了你为他报仇。”
“我没扎齐明毓,是他自己扎自己的。”陶柏年嗓子微哑,面色惨白,额头有细细汗水。
“陶二郎当谁傻子呢,毓郎扎伤自己,说是你扎的诬赖你,他不要命么。”崔扶风冷笑。
“崔扶风,你就不能信我一点?”陶柏年拧眉。
崔扶风脸色僵了僵,往里看看齐明毓,地上血水漫延,心如刀割,尖声骂:“敢做不敢当,真真可笑。”
陶柏年启唇欲语,楼梯口纷杂脚步声,几名穿着差役衣服的人上了楼。
崔扶风面色白了白,齐明睿微微变色,两人这时才意识到,陶柏年伤了齐明毓,按律,要被收押的。
差役走了过来,领头模样的人道:“谁伤的人,跟我们回衙门。”
几个人一齐沉默,片刻后,“没谁伤人。”齐明睿沉静温和的声音道。
崔扶风震动,惊讶地看她,陶柏年和陶瑞铮也一齐朝他看来,两人眼里都写满意外。
差役追问:“没谁伤人,那这地下的血?”
“我弟弟削水果皮时耍刀子,误伤了自己。”齐明睿笑道,从袖袋里摸出钱袋子递过去,“外人不知道报官,劳几位官爷白跑一趟,这是请几位官爷喝酒的。”
差役掂了掂钱袋子,招手,几个人走了。
“睿郎!”崔扶风低呼,不甚甘心语气。
齐明睿拍拍她的手,低声道:“是非曲直,等毓郎醒来再说吧。”
陶柏年目光复杂,“齐大,多谢!”
“真的作不了假,假的当了不真,无需道谢,若真是你捅伤了毓郎,就等着我回捅你吧。”齐明睿淡笑。
齐家下人到来,抬起齐明毓,一行人下楼,崔扶风跟着去了齐家。
齐家人已走远,陶柏年怔怔站着不动。
“柏年,齐明毓真不是你捅伤的?”陶瑞铮问。
“敢做敢当,是我捅的我不会不敢认。”陶柏年冷冷道。
陶瑞铮还想再说什么,陶柏年抬脚,撇下他走了。
王平柜台后台看着,陶柏年走远了,走出来,凑近陶瑞铮,疑惑不解,“齐明睿怎么想的,居然不让衙门的人带走二郎,二郎对崔二娘的心思,不信他看不出来,不管他弟弟是自伤还是被捅伤,借这个机会除掉二郎不好吗?”
“你以为湖州城的人那么喜欢齐明睿只因为他长得好看么?”陶瑞铮冷笑。
王平呆了呆,小声道:“本来想一石二鸟,既让崔二娘嫁不成二郎,又顺便让二郎被收押管了镜坊,镜坊就落大郎手上了,齐明睿不上套,看来是功败垂成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陶瑞铮叹气,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齐明睿,你为什么要这么宽和大度,这么冷静敏锐!”
齐姜氏听说齐明毓受伤,吓得脸都白了,看崔扶风回来齐家,又暗喜,急命人收拾布置拂荫筑,崔扶风却不去拂荫筑,只在齐明毓房间呆着,照顾齐明毓。
“母亲别忙了。”齐明睿淡淡道,也在齐明毓房间里呆着,与崔扶风一起照顾齐明毓。
齐姜氏失望,想想崔扶风关心齐明毓,心眼又活了,盼着崔扶风舍不得齐明毓,又回齐家来。
齐明毓一日后苏醒过来,崔扶风和齐明睿询问,齐明毓说,是陶柏年捅伤他。
“我警告他不得接近大嫂,他嘲笑我,说大嫂跟阿兄和离了,大嫂自由之身,他心慕大嫂,用不着我管,我气不过,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羞恼成怒,抓起案上削水果刀子就朝我捅过来……”
崔扶风静静听着,脸色变幻莫测,许久,齐明毓喘吁吁说完,崔扶风咬牙叫:“陶柏年,我跟你没完。”起身冲了出去。
“风娘!”齐明睿喊,伸手抓住崔扶风,“毓郎无大碍,这事算了罢。”
“算不了!我不能由得毓郎被伤害。”崔扶风深深看了齐明毓一眼,甩开齐明睿手,奔了出去。
“毓郎,你太过分了。”齐明睿回头,沉沉看齐明毓。
“阿兄,我做错什么了?”齐明毓怯怯喊了一声。
“你不该诬赖陶二。”齐明睿沉声道。
“阿兄不信我,偏信外人吗?”齐明毓哑声道,重伤之后,脸色死灰,嘴唇焦干,下唇深深牙印。
“陶二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更加不是沉不住气的人,你说那些话,兴许会令他生气,却不足以让他失控。”齐明睿缓缓道。
“那我呢?我就是能轻易冤屈人的小人?”齐明毓委屈,“你是我亲阿兄,却还不如大嫂疼我。”
“风娘关心则乱罢,她还当你是小孩子。”齐明睿长叹。
“阿兄看的真透。”齐明毓涩涩一笑。
“因为阿兄了解陶二。”齐明睿道,摸齐明毓额头,忽而顿住。
“阿兄想到什么呢?”齐明毓问。
齐明睿沉默,许久,眼里有泪流出,喉间凄楚的呐喊没有发出来:“风娘,我齐家负你,你不需这样为齐家的。”
“阿兄。”齐明毓惊叫,撑着身体想坐起来。
“好好躺着,别动,否则,可枉费了风娘对你的好。”齐明睿一把按住他。
“阿兄说的什么?我怎么听不懂。”齐明毓疑惑。
齐明睿眼底悲色更甚,摇头,低声道:“不懂就不懂,不要懂的好。”
崔扶风直冲到陶府,陶家守门人看到她,纠结起来,不知要禀报,还是由她直入,崔扶风不等他反应过来,直冲进去,口中厉声喊:“陶柏年,你给我出来!”
陶家下人听得动静,好奇凑过来,躲躲闪闪偷看。
姚氏和沈氏也被惊动了,两人过来,沈氏微笑着迎上前,崔扶风眼角都不瞥她,只喊:“陶柏年,你给我出来。”
陶柏年慢慢踱了出来,周身酒味,乱糟糟鸡窝一般的头发,衣裳皱巴巴,还是昨日归林居中穿的那一件蓝色襕袍。
崔扶风上前,抬手一巴掌抽过去。
陶柏年抬手一把抓住她手腕,“崔扶风,我说了,我没捅齐明毓,你怎么就不相信?”
“陶柏年,做了不敢认,你还是不是男人了?”崔扶风失望。
“我没做,你叫我怎么认!”陶柏年拔高了声音,前头那句还是解释的声调,这一句,却是愤怒的质问,眼里火焰灼灼,死死盯着崔扶风。
“有话好好说。”沈氏和姚氏上前劝。
“没什么好说的,陶柏年,我跟你势不两立。”崔扶风狠狠剜了陶柏年一眼,转身奔了出去。
陶柏年追了几步停下,垂着头,黯然回房。
姚氏眼珠子不动声色转了转,叹道:“崔二娘这性子忒烈,有些儿让人受不了。”
沈氏揉额角,半晌,一言不发走了。
看来,崔扶风不可能嫁给陶柏年了。
姚氏暗暗称心,等不及晚上陶瑞铮回来,出陶府,去归林居。
归林居生意火爆,大堂中坐满食客,喝酒划酒说笑打闹声喧哗,陶瑞铮抬眼看到姚氏,起身迎上前,拉了姚氏出门。
节日的喜庆气氛尚在,街道两旁彩灯串串。
姚氏一袭桃红裙子,檐下垂下来的灯笼就在头顶,更衬得满面喜色,又比又划,乐不可吱讲崔扶风到陶府问罪经过。
“崔扶风不糊涂,可关心则乱,居然没看出齐明毓是故意陷害柏年。”陶瑞铮一脸悲天悯人。
“可惜齐明睿阻止,不然,就可以把二郎送进大牢了。”姚氏惋惜。
“无妨,只要齐明毓能被我利用,把他送上断头台迟早的事。”陶瑞铮胸有成竹。
“能行吗?齐家到底与陶家是对手,会不会到头来引祸上身,陶家镜坊被齐家灭了?”姚氏忧心。
“眼下,除了拉齐明毓做同盟打击柏年,也无其他路可走。”陶瑞铮耸耸肩膀,“本来娶罗氏为妻是最便捷的途径,得了费家镜坊,我便可以潜心制镜,他日与柏年一争高下,你偏又不同意。”
“娶罗氏绝对不行,这个没得谈。”姚氏断然道。
“行,阿娘不同意,我便不娶。”陶瑞铮笑道。
姚氏眯眼,细细打量:“你可别哄我。”
“不哄你,罗氏那种女人我也瞧不上,失德失节暂且不说,不与崔扶风那种拔尖得千里挑一的比,比其他女子也不行,美貌比不上崔梅蕊,才干不及苏暖云,娶她,着实勉强。”
姚氏松口气,心思转了转,小声道:“说起来,崔扶风那个姐姐着实美,我前日刚见到她,眉眼婉转,细语软声,性子好得不得了,虽说嫁过两次了,可怪不得她,原是崔百信糊涂害了她,咱们要不要考虑一下?”
陶瑞铮不言语。
姚氏盘算着,又道:“苏暖云也不差,模样好,性格好,又能干,虽说是婢子出身,可崔扶风那样重视她,迟早让她母亲认她作女儿的,成为崔家女儿,身份就上去了,勉强也是可以求娶的。”
“再说吧,不急。”陶瑞铮道,没拒绝,也没答应。
哪能不急呢,都三十多岁了。
姚氏启唇,又合上,罢了,等儿子得了陶家镜坊,当上陶家家主后,再来议亲罢,那时,兴许有更好的选择。
齐明毓醒来后便一日一日好起来,崔扶风看齐明毓已无大碍,这日中午齐明毓喝了药睡过去了,对齐明睿道:“我回去了。”
齐明睿沉默了一下,道:“我送你。”
崔扶风没拒绝。
两人并肩而行,出齐府,齐明睿没停,崔扶风略一迟疑,也没要他别送了。
街上人来人往,欢声笑语。
两人均是沉默,周遭的热闹与他们无关。
穿过一条条街道,崔府到了。
崔扶风迈上台阶,又回头,站定,面前人白衣如水,消瘦清减,却难掩绝代风华,一双温和的眸子,不笑时也漾着脉脉柔情,崔扶风喉头凝咽,深吸口气,低声道:“咱们回不去了,你不用等我。”
“我知道。”齐明睿牵了牵唇角,一抹凄凉的笑意漫上眼底,“过了年,我便让母亲为我择妻。”
他应下了,崔扶风霎时无言,视线里齐明睿一只右手还包扎着,指骨折了未痊愈,想问一下如何了,终是没问。
“你呢?找到那人了吗?”齐明睿轻声问。
崔扶风咬牙,不想说,又不想瞒着齐明睿,许久,闷闷道:“是陶柏年。”
齐明睿身体颤了一下,眼底茫然之色。
崔扶风移开眼,不敢跟他对视。
北风盘旋,嘶嘶呼吼,空中几片黄叶,在风里艰难挣扎。
“挺好的。”齐明睿笑了笑,转身离开。
扶风站在台阶上,怔怔看着白色的身影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