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柏年垂在身侧的一双手死死握着,指甲深扎进肉里。
齐明睿没死,崔扶风夫妻团聚,下半生再也不用孤苦无依了,很好。
只要她快活就好。
九年多的别离,许许多多的话要说。
依稀晨光从木板缝隙透进室内,天快大亮了,不走不行了。
齐明睿掀起床板,打开那个隐藏的暗门。
两人深深相望,崔扶风咬唇,强忍着不舍,从暗门钻了出去。
齐明毓和陶柏年听得动静起身,三人杂草丛里会合,猫着腰,小心翼翼离开。
火堆已经熄了,火堆旁站定,崔扶风深吸一口气,讲齐明睿的遭遇,道:“睿郎说,曹刚跟新来的差拔们行事狠辣,瞧着是要把王家人都弄死的架势,王骁想他死,王骏就安全了,他目前暴露身份只有死路一条,就算曹刚不怕麻烦,没想弄死他,王骁也不容他活着,会唤了其他王家人一起把他灭口,他建议,这边秘而不发,我跟毓郎进京上告,孙奎恰好在长安城中,只要撬开孙奎的嘴,铁证就有了。陶二郎留下来,照看他一二,在他有危险时,能设想相帮。”
崔扶风是齐明睿妻子,齐明毓是齐明睿弟弟,上告,他俩人的身份再合适没有了。
不过,留他独自一人照应……陶柏年轻笑了一声,齐明睿在湖州时,两人可没什么交情,齐明睿应当能猜到,他不远千里陪崔扶风前来崖州,为的什么,还能没有嫌隙地信任他,这一趟,走得值了。
君子如兰,一身洁白,高山仰止。
他一向看不起齐明睿,认为他的高洁风雅、无双气度是做给世人看的,看来,他错了。
齐明睿胸襟宽广无垠,他比不上。
“你们去吧,一路小心,到了长安城先找袁公瑜,皇帝圣旨王氏族人徙岭南,王家旧人却偷梁换柱李代桃僵,欺瞒圣躬,武皇后与废后王氏对立仇敌,对她来说为是彻底铲除王氏一党的好机会,好生利用,争取平安顺利把人救出来。这边无需担心,我会好生照看齐大。”陶柏年沉声道。
“有劳陶二郎照应睿郎,多谢!”崔扶风长揖到地。
陶柏年大模大样受了礼。
对于崔扶风来说,他始终是外人,受礼,能让她更安心,那他便受了。
往长安的路途,崔扶风没有昼夜兼程。
从湖州到崖州,紧接着奔赴长安,铁打的身体也承受不住。
这个时候,不能沉不住气。
只有人活着,才能有所作为,要救齐明睿,身体不能垮。
陶柏年换各种地方藏身,密切关注着犯人的一举一动,准备在齐明睿有危险时即刻设法帮助。
岭南的夏天比湖州城热,那种潮湿的热,雨水濒繁,暴雨过后,又是烈日。
这样的天气,什么不做光是站着便让人崩溃。
每呆多一日,对于齐明睿能在这样的恶劣环境中坚持下来,陶柏年就多一分敬佩。
齐明睿从不抬头张望,沉默着,丝毫看不出他正经历着激涛巨浪,脱身远离劳役生涯在望。
几日后,尽管犯人在劳作中不能说闲话,陶柏年还是看出来,柳洛萱对齐明睿不一般。
一丝窃喜涌上心头。
如果齐明睿与柳洛萱有染,崔扶风定不能容忍,自己就有机会了。
不过一闪念,很快,他拍了拍自己的头,苦涩一笑。
真卑鄙。
齐明睿不可能负崔扶风。
若真负了崔扶风,以他的机敏睿智,不会是眼前的困境。
崔扶风和齐明毓于七月二十五日到达长安,进京城后,先去找袁公瑜。
“居然还有这种事。”袁公瑜很意外,没有推托,让崔扶风和齐明毓去刑部上告,并许诺暗中使力。
孙奎被关在刑部大牢里,提审时承认当日齐明睿没有投太湖自绝,而是被人带走。
崔扶风以为,铁证如山,齐明睿当能顺利脱身,然而,案子却停滞不前。
袁公瑜悄悄告诉崔扶风,武皇后怀疑王家人在想方设法帮王骏换身份留得活命,武皇后恨极王家人,宁冤勿纵,不想赦免齐明睿。
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齐明睿苦苦挣扎,然后被折磨至死!
经历过很多苦难,虽没有战场上的残肢断臂鲜血喷薄,也是惊心动魄九死一生,以为最残酷的过去,实际上并没有,明晃晃的钢刀还在头上悬着,这一落下,飞溅的就是齐明睿的血肉。
崔扶风几乎发疯。
长安城的冬天比湖州冷了许多,才刚九月,扑面而来的秋风已挟了刺骨的冰冷。
万幸身边有齐明毓。
累时一杯水,一句安慰,疲倦不堪站不住要倒下时,齐明毓就伸了手出来扶住她。
二十一岁的他,再不是她刚嫁进齐家时的稚气少年,面对令人绝望的不平遭遇,甚至比她还镇定,沉着,审慎,刚毅,坚强,默默撑起一片天地。
九月十八,在几次求袁公瑜未果的焦灼煎熬里,崔扶风在混乱中忽然想到,有一个可以证明齐明睿身份的最简单的办法——制镜。
世家子弟王骏不会制镜,湖州城制镜世家齐家家主齐明睿,制镜技艺却是高超无比。
“对啊!”袁公瑜大喜,证实齐明睿身份,就能定王氏诸人抗旨不遵欺瞒皇帝的罪,又能帮崔扶风,当即进宫求见武皇后。
十一月二十八日,在被迫代王骏服了十年流刑后,齐明睿被押解到长安城。
进长安后,立即被带到工部的铜镜工坊里。
制镜模,镜范,浇铸铜镜,淬火、回火处理,打磨,娴熟的动作,专注沉静的眼神,一丝一毫的错乱都没有。
铜镜成,一轮新冰,寒月凉蝉,清亮莹润,光彩照人。
蔡池陈伦上次铜液锅倾倒事故中已被撤职,新任典事惊叹:“非幼年便学制镜,家学渊源,制不出如此精美的铜镜。”
王家人抗旨不遵,偷梁换柱罪证确凿。
武皇后下旨,齐明睿复本来身份,□□刑,令归家。
腊月初三,崔扶风和齐明毓,以及在齐明睿被押解进京时跟着赶到长安的陶柏年,在刑部大门前不错眼盯着。
北风呼啸,路面盘旋一圈后,腾空而起,直上云宵。
崔扶风不觉得冷,心头热乎乎的,灭顶的一个个灾难之后,终于等来了艳阳天。
里头的人迫切奔出来,外面的人飞扑过去。
兄弟夫妻三人抱头痛哭。
天崩地裂的快活伴着千刀万剐的疼痛,过往无尽的委屈和悲凄,在哭声里渐渐消逝。
许久,齐明睿松开崔扶风和齐明毓,看向一旁陶柏年,深深一揖。
“虚礼就不要了,来点实在的。”陶柏年嘻嘻一笑,托起齐明睿,摸下巴,“当年帮你齐家脱谋反之罪,我要了一年的红利,这回啊,亏得有我,你妻子弟弟才没莽撞行事顺利救了你出来,得要多少回报才行呢?”
他碎碎念着,很是苦恼样子。
“陶二于我齐家恩情比山高比海深,便是把齐家镜坊拱手献上,也是应当的。”齐明睿微微笑。
“不敢不敢,你妻子和弟弟会找我拼命的。”陶柏年大叫,望一眼崔扶风,飞快移开视线。
崔扶风敛睫,托扶齐明睿手肘,低声道:“咱们先去袁府道谢吧。”
清楚明白不过的事实,不怕落了对手圈套放了仇敌弟弟,又抓住敌人把柄,把仇敌党羽一网打尽,王氏全族赐死,朝中王氏故交又清洗掉一大片,武皇后心情甚好,袁公瑜从中出了力,也受了嘉奖,很是高兴。
崔扶风四人到来,袁公瑜很是勉励了一番,末了,看看陶柏年,又看齐明睿,眼神复杂,轻叹了口气。
齐明睿病体痊愈,只是身体还很虚弱,从岭南到长安后又是大牢中呆着,形容狼狈,几个人决定回客舍,拾掇一下,稍作休息再起程回湖州。
之前住过那间客舍的院子,精致洁净,崔扶风扶着齐明睿进了自己住的房间。
陶柏年背后看着,看崔扶风与齐明睿亲密地并肩,背影无比和谐,沉默着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
他母亲说:齐明睿还活着,回来后,崔扶风夫妻恩爱,你又算什么。
他什么都不是。
心中早有认知,也决定坦然接受,为什么心脏还会那么疼。
衣裳前几日便备下了,里主亵裤薄棉锦袍等一应俱全,清雅温和的白,一如他的主人。
崔扶风捡了一套出来,放到衣搭上。
婢子抬了热水进来,搁到屏风后,退出去时,顺手关上房门。
并不狭窄的房间猛然间变小了,精致的大床上锦被柔软地叠着,榴红丝绣幔帐轻扬,木桶水汽氤氲,空气潮热。
齐明睿走到木桶前。
崔扶风手足僵硬,喉咙干堵,走过去,抬手,手指搭上齐明睿身上粗布灰上衣领口,低低道:“睿郎,我服侍你。”
齐明睿低头看她,崔扶风敛着睫毛,扑簌簌抖着,十年时光,在他们之间划下深深的沟渠。
“风娘!”齐明睿低喊,托扶起她的脸,定定看着她,“咱们还是十年前的你我吗?”
崔扶风暗藏的不自在和抗拒被问得七零八落。
“当然是。”她说,语气坚定,一如十年里,一次次拒绝陶柏年。
“那就好。”齐明睿喉底幽幽一声叹。
身体忽然腾空,而后被压到床上,齐明睿不再是崔扶风认识的那个总是温和地笑着清雅如玉的人,他像一匹狼,狂野残暴,凶猛有力,崔扶风脑子与身体脱离,像是看着别人,齐明睿仿佛酝酿了许久,无数次做过,铺天盖地的烈火,滚烫的温度,衣物一件一件落地,粗重的喘息震荡着耳膜,崔扶风眼里泪水突地倾泄,那应该是热的,齐明睿却像是被凉到了,猛一下僵住。
一上一下,视线接触,崔扶风在齐明睿火焰灼烧的眸子里瑟索了一下。
齐明睿撑着床板,抽离身体。
“睿郎!”崔扶风喃喃叫,勾住齐明睿脖子,不让他离开,迫切地迎上去,要证实什么。
齐明睿扒开她的手,起身的动作缓慢,却没迟疑。
“咱们的日子长着呢,不急,我去洗浴,你歇一歇。”他柔声说,轻抚崔扶风额角,一下一下,温软缠绵。
崔扶风紧绷的身体在这样的抚慰中渐渐放松,眼皮越来越沉,不久,闭上,进去香甜的梦乡。
齐明睿沉默看着,门窗紧闭,暗淡的光,眼前眉眼与记忆里柔媚圆融有了很大的不同,脸庞轮廓更清晰了,眉棱有些高,嘴唇紧抿,唇线刀刻一般,眉心微微皱着,齐明睿指尖轻轻推开摺皱。
“风娘,爱我让你那么痛苦吗?”
十年,他离开太久了。
陶柏年直直躺在床上,婢子轻轻走过,悉悉脚步声,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然而他的耳朵里,各种声音凌乱的声音和画面,齐明睿抱着崔扶风,纠缠拥吻,把她压在床上,滚了一圈又一圈,扯掉她身上衣服,她的皮肤在寒凉的空气里瑟索,肤色却是红的,她在他身下破碎呻-吟,那双柳叶眼妩媚迷离,荡漾着魅惑的水光。
陶柏年死死攥住自己头发,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跃起来,冲进隔壁房间,将崔扶风拉出来,揉进自己怀里。
他们是夫妻,做什么都理所当然。
陶柏年对自己这样说,心脏疯狂而尖锐地痛楚。
好人当不得。
他在静寂里嘲笑自己,十年,漫长的时间,他有那么多机会占有崔扶风,却没做,他活该。
腊月初六,一行人动身回湖州。
将养了几日,齐明睿气色好了许多,还是消瘦,脸上那道疤痕清晰可见,却已复了几分旧日风采,乌黑温润的眼眸,白袍如风,黑发飘扬,意韵幽长,水墨入画。
崔扶风到车马行雇了马车,车舆里铺着柔软的褥子,粉色并蒂莲刺绣套面,角落搁一个炭炉,炭火融融。
齐明睿看着马车,摇头,“我身子无碍,骑马也行的。”
“我想跟你一起坐马车里。”崔扶风软着嗓子,抱住齐明睿胳膊,把头歪靠到他肩膀上。
“好,随你。”齐明睿微微笑,牵起崔扶风手,托扶她上马车,崔扶风头上蓬松柔软倾髻,髻边一朵粉色绢花。绿色襦衫,臂间挽了水粉色披帛,桃红色长裙在地上拖曳,绵延一片夺目的旖旎风流,抬腿间,露出脚上精致的如意履,上了踏板后,回身拉齐明睿,然后,两人交握着手着进了车舆,厚重的帘子落下,遮蔽了晦暗的冬日里那抹春色。
陶柏年低头,沉默地拉起缰绳。
“回湖州后,我们家想很快就能传出喜讯。”齐明毓笑道。
陶柏年恍如被剥光了衣服,推到人前,一刀一刀凌迟。
齐明毓没有炫耀之色,只是在平淡地叙述事实,作为齐家人,他一向的姿态就是如此,崔扶风是齐家人,与陶柏年无关。
“是啊,恭喜你要当叔叔了。”陶柏年笑了笑,扯起缰绳,扬起马鞭,纵马冲了出去。
腊月二十七日,赶在除夕前,一行人回到湖州。
换了刺史,湖州城商铺都开门了,车水马龙,行人如织,热闹非常。
进城后,分道扬镳。
崔扶风和齐明睿齐明毓回齐家,陶柏年回陶家。
琼花玉树依旧,檐下、回廊挂着鲜艳的灯笼,冬日里,丝寒不见萧瑟寒冷,连当头照下的阳光也比外面的温暖。
陶柏年快步走,直奔沈氏上房。
沈氏坐在围屏榻上,地上几个婆子正在禀报,望一眼儿子,挥手,婆子走了出去。
“母亲。”陶柏年榻前跪了下去。
沈氏问:“齐明睿救出来了?”
陶柏年低低“嗯”了一声。
“你从此放下罢。”沈氏轻声道。
“母亲……”陶柏年嘶声哭起来,“我就迟了一步,我就迟了一步啊!”
“我的儿,一步就一生啊!”沈氏幽幽叹,摸着陶柏年的头,看向门外,眼神空茫。
开宗祠,拜祭先人,大宴宾客。
湖州城这一年新元,风光属于齐家。
大家喟叹,崔扶风守寡十年,终于苦尽甘来。
齐家镜工欣喜若狂。
董氏喜得尖叫,完全忘了顾忌。
崔百信想想三个女儿,孙奎的案子判了,死罪,崔锦绣和肖氏入内廷为奴,大女儿二嫁和离又回了娘家,暗叹还是二女儿有见识。
崔梅蕊欢喜崔扶风终身有靠,笑得合不拢嘴。
苏暖云望着陶府方向,幽幽叹息。
齐家家主之位交回齐明睿,镜坊由齐明睿打理。
换了家主的齐家镜坊与陶家的紧密合作一如崔扶风当家主之时,螺钿镜在市场上很受欢迎,定价甚高,为镜坊带来了极高的盈利。
镜坊赚钱多,镜工们的俸禄自然也提高了,大家欢天喜地,制镜热情高涨。
费家镜坊在罗氏手里苟延残喘如病入膏肓的老人,完全无法跟齐陶两家争锋。
崔扶风不再穿胡袍着长靴,每日大袖衫曳地长裙,鹅黄柳绿,榴花红梨花白,堆高鬓,戴金钗玉簪,插步摇贴花钿,家里调脂弄粉,街上逛逛,茶楼里听听曲子。
这才是女人过的日子嘛。
雪沫欢喜不已,加倍用心安排崔扶风的起居饮食,精致而讲究。
然而,崔扶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颓败下去。
就像盛开的鲜花,花时过后凋零。
外表看来,她的皮肤更粉嫩了,脸庞红润。
然则,雪沫贴身服侍,又如何看不出来。
崔扶风败的是精神,像被抽了骨头失了支撑般,活着的只是血肉,思想已经死去。
什么都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也许是之前打理镜坊忙忙碌碌,突然没事做了,太闲了。
雪沫惶恐,悄悄找齐明睿。
齐明睿找齐姜氏,让她把府里庶务交给崔扶风打理。
齐姜氏不愿意,在经历过被儿子、媳妇和下人架空,说话无人在意的日子,她想牢牢抓住什么,比如支配权力。
不想跟儿子生嫌隙,齐姜氏道:“你回来后我就想交给风娘了,只是风娘当会很快害喜,妇人怀孩子时很辛苦,到孩子落地,要忙的更多了,把庶务交给她,我怕她太累了。”
“母亲顾虑有道理,暂且不要了。”齐明睿没坚持。
孩子!
如果怀上孩子,也许一切就不同了。
从长安一路回湖州,到回湖州后,两人一直同房,同床共寝。
十多年渴望,三十岁,正当壮年,如狼似虎之时。
崔扶风没拒绝亲热。
齐明睿做不下去。
崔扶风没有沉溺没有情动,她在害怕,身体无声地抗拒。
他不想勉强她。
崔扶风这些年的苦,接管镜坊后,齐明睿更清晰地感受到了。
一个女人,不会制镜,对营商一无所知,却在最后让镜坊上下奉她为神明,唯她命是从。
她为他,为齐家付出太多了。
他心疼她,不想她有一丝一毫的委屈。
三月初三,齐明睿没有去镜坊,早上起床后,亲自给崔扶风穿衣裳,梳髻。
窗扇半开,春风穿堂入室,帷幔轻扬,风里一股春日花香。
齐明睿往崔扶风髻上插了一朵桃花,刚摘下来的,鲜艳粉嫩,映着腻白的粉面,灼灼生春。
崔扶风沉默看着面前镜台上双雁镜,镜坊里制出金银平脱镜,贴金银背镜,螺钿镜,每一种都比双雁镜精致,但她没换。
齐明睿弯腰,下巴抵到崔扶风肩膀上,柔声说:“风娘,法华寺桃花开得正艳,咱们今天一起去赏桃花,可好?”
“好!”崔扶风闭眼,头颈后仰,跟齐明睿更紧密地贴在一起,借以填补心头空虚。
她喜欢齐明睿,齐明睿是她的夫,她的天,她的神明。
崔扶风跟自己这么说。
在齐明睿回来前,在以为齐明睿已死时,她无数次拒绝陶柏年,她从不认为自己喜欢陶柏年。
但是在齐明睿回来后,她忽然发现,陶柏年不知何时,已在她脑子里生了根。
法华寺禅房中,陶柏年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跟齐明睿其实不是一路人。齐明睿是水,你是火。齐明睿清雅自持,而你却爱憎热烈,齐明睿若是没死,你们不见得会幸福。
崔扶风当时不认同
她认为,齐明睿自持之余,也会不顾世俗规矩,去法华寺桃林守着等她。
而她,也会为他压下心中烈火,心如止水为他守寡。
但是齐明睿回来后,她深切地感受到,她和齐明睿性格差别太大了。
崖州初相见那晚,长安城脱困后,齐明睿曾短暂地失控,后来,便是温水清溪,春日暖阳,透澈沉静,和煦温暖。
他清雅矜贵,大家在他面前不敢高声,更不说发火,不由自主臣服,揣测他的意愿,按他的喜好行事。
崔扶风能在陶柏年面前拧眉,怒骂:“你放屁。”
在齐明睿面前,却万万说不出。
她们是夫妻,至亲至近,却隔着薄雾淡烟,她从不敢越雷池。
他是清茶,醇香淡淡。
但是她喜欢酒,浓烈灼热。
贪官除,百姓安居乐业,法华寺香火更盛,桃林里桃花开得更艳,一望无际,粉红的霞色晕染,花香扑鼻,清晨的空气清新甜软。
落英缤纷,阳光照在花枝上,跳荡着活泼的春意。
崔扶风看齐明睿,制镜人家因制镜时铜液经常溅到手上,祖传下来的除了高超的制镜技艺,还有独特的除疤膏,齐明睿脸上狰狞的疤痕在擦了除疤膏后,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一袭白色云锦小翻领胡袍,贴身顺服,玉树临风,洁白馥郁,姿仪丰美,一如当年相见。
齐明睿唇角吟笑看着崔扶风,眼前人水绿色裙衫,身姿绰约,衣袂随着晨风轻扬,跟十多年前重合。
齐明睿张臂,崔扶风歪过去,倚进他怀里。
“风娘,那年,也是三月初三,也是这里,你第一次见我,但是,我在那之前见过你……”清澈如水的嗓音,齐明睿在崔扶风耳边低低诉说。
一眼万年,他喜欢她刚强的性子,沉溺她的无双艳色。
这就是缘份吧。
崔扶风展眉一笑,牵起齐明睿右手,看着那块疤痕,“这个伤痕,为何一直没抹除疤膏?”
“第一次学制镜时铜液溅上弄的,当时,才三岁,疼的泪汪汪,父亲说,我太不小心了,我要提醒自己,便一直留着。”齐明睿笑。
“幸亏没抹。”崔扶风幽幽叹了口气,“你若抹了,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我那些年,一直在找你。”
“找我?”齐明睿疑惑。
“是呀,找你,你把我忘了?你初次见我,不是画廊里,我初次见你,也不是那年三月三。”崔扶风道,看着远处,讲当时情形。
齐明睿沉默,许久,崔扶风讲完了,恍恍惚惚问:“所以,当时,你接我花枝,接受我求亲,是因为以为,我是那个人?”
“是啊!”崔扶风道,一双眼睛瞪圆,惊奇地反问:“不就是你吗?”
齐明睿眼前模糊,崔扶风眉眼又远又近,他痴迷她爱恋她,清楚明白,为的就是她这个人。而她在齐家遭难时嫁进齐家,挑起齐家重担,为他守寡十年,为的,却是另一个人。
“你当时才七岁,对他,不是爱吧?”齐明睿揣着奢望小心翼翼问。
“是爱。”崔扶风很肯定地说,“小的时候,我敬佩你,当你良师,慢慢的大了,我心里的你也跟着长大了,虽然我想像不出你长大后的样子,但是,你在我脑子里从没有淡下去的一日,当日若不是看到你手上的疤,我不会接受你的求亲,也不会接受任何一家求亲……”
她的声音格外绵软,声音里饱含的情意,却是热切而有力,从懵懵懂懂,到情愫渐生,到坚定地认准一人,日积月累,浓烈醇厚。
“找不到那个人,你就独身一辈子,终身不嫁。”齐明睿自语似问。
崔扶风点头,再次依偎进齐明睿怀里,轻叹:“但是我找到你了啊,睿郎。”
睿郎两字,叫得婉转缠绵。
齐明睿身体僵硬,忽然间,很想自己在十年前就已死去。
死了,就无需在此时接受那令人痛彻心扉,生不如死的真相——崔扶风从没爱过他!
自上而下的角度看去,崔扶风的睫毛很长,活泼地眨动着,鼻子弧度圆融而不失挺秀丰润红艳的嘴唇泛着水色。
她那么美,那么好,他爱极了她。
她却不爱他,从来没爱过他。
“我来过桃林很多次,都没再遇你,我以为此生失之交臂了。”崔扶风喃喃,她跟齐明睿天定的缘份,她不要再被陶柏年乱了心神,崔扶风勾住齐明睿脖子,仰头,闭着眼睛,嘴唇朝他凑近,“睿郎,这里真美,爱我。”
春风如丝,纷纷扬扬桃花空中飘飞。
崔扶风发髻肩膀上几片粉色花瓣,衬得她更美。
他渴望了十多年的女人,软软地依在他怀里,向他求欢。
把她压到地上,占有,从此,她就是他的。
那个秘密,只要他死守,她不会发现。
那个人,崔扶风寻了多年没找到,当不会再露面,就算出现了又如何,他跟崔扶风有夫妻之名,再有夫妻之实,再生下儿女,崔扶风就永远是他齐明睿的人。
夫妻恩爱缠绵,家业蒸蒸日上花团锦簇,那样的日子,想想就满心欢喜。
齐明睿抱住崔扶风,缓缓倒到地上,拉起她腰间裙子束带。
崔扶风柔顺地,轻抬腰,配合他动作。
宁静的桃林忽然尖锐一声咔,似是什么折断了,和缓的微风急促起来,吹过枝头,嘶嘶声如哀泣。
齐明睿停下动作,甩头,要把那恼人的声音抛开,那声音更清晰了,一下一下,像心脏破裂的声音,甜软的花香变得苦涩,脚下铺满桃花瓣的大地裂开,魍魉鬼魅从地底下冒出来,齐明睿拼命拍打,要把那些肮脏污秽的东西弄下去,但是太多了,压不住。
“睿郎!”
柔情漫溢的低叫。
齐明睿从癫狂绝望中回神,眼前桃花满地,水绿色的裙子在粉色花瓣上铺开,崔扶风闭着眼,睫毛扑簌,半启着唇,脆弱地等着他采撷。
齐明睿呼吸被掐住,胸臆间撕心裂肺的痛楚。
“睿郎!”崔扶风又叫,睫毛扑眨。
“风娘。”齐明睿沙哑地叫,虚弱无力,“假如我不是你七岁时遇到的那个人,你会如何?”
崔扶风睁眼,蓝天下,那双眼潋滟如水,“你就是他,他就是你啊。”
“我不是。”齐明睿艰难说。
“怎么可能,一模一样的伤疤,在同一个地方。”崔扶风猛地抓起齐明睿手,齐明睿失去支撑,直直趴到她身上。
崔扶风拉起齐明睿手,仔细看伤疤,“我不可能记错,就是这样的伤疤,就在这个地方。”
“但是,就是错了。”齐明睿闭眼,把头深深埋到崔扶风胸膛,声音沉闷遥远,“我确实不是那个人,风娘,我阿耶没有妾室,弟弟妹妹都是同母所出,我是嫡长子,从小,说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不为过,我想要什么,还没说出来,就有人送到我面前,我不需要争,我也不懂得争,更不说,跟父亲的妾室,跟父亲庶出的子女争,我教不了你那些。”
“不可能的,不可能弄错。”崔扶风喃喃失声。
但是,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就是弄错了。
陶柏年说过:崔扶风,你要为齐明睿死守,我亦无话可说,何必编话搪塞我,不觉得这样掩人耳目着实可笑么。
陶柏年还说:齐明睿嫡长子,父亲无妾室无庶子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长大,他哪来的与妾室与庶子女相争的经验教你。
那人当是嫡子,有庶出兄弟,父亲有妾室且宠爱妾室。
那人性情尖锐,疏狂不羁,目下无人,我行我素。齐明睿温和矜持,脉脉如水,一身洁白,端重雅正。
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她为什么会误会!
崔扶风自问,脑子里狂风暴雨,雷霆闪电。
“风娘,虽然误会了,但是咱们已经成亲了,就当这个人从来没出现过,可以吗?”齐明睿问,祈求渴盼的颤音。
当那人从来没出现过!
怎么可能?
没有那人,她就如她母亲一般,一生怯懦无能,弯着腰低着头活着。如她大姐,被她阿耶左右控制,一嫁一个将死病人,二嫁卑鄙小人,命如浮萍,凄凉一生。
“风娘。”齐明睿叫,抬头,寻找崔扶风嘴唇,迫切地吻了下去。
嘭一声沉闷的响,崔扶风把齐明睿从身上掀开,齐明睿仰面躺着,怔怔看她,崔扶风坐了起来,扭头看远处。
“我心里很乱,你先走吧,给我静一静。”她说。
齐明睿沉默地看着她,半晌,低声道:“好。”起身,抬步,很慢很慢走着。
崔扶风没有喊住他。
她知道自己得喊住他,跟他一起走。
他们已经成亲了,是夫妻,他知道她心头有别人,还努力想维持夫妻关系,他宽厚大度,温和体贴,纵容她,怜惜她,天下比他好的男人,再没有了。
就算陶柏年……陶柏年也不可能像他那样包容她,惯着她。
陶柏年!
想着那个名字,那个人。
崔扶风怔了一下,左手不自觉抚上右手大约是齐明睿疤痕所在的位置。
齐明睿说,那是制镜时铜液溅上留下来的疤痕。
那人的疤痕,会不会也是制镜时铜液溅上落下的?
嫡子,有庶出兄弟,父亲有妾室且宠爱妾室。
这些,陶柏年完全符合。
性情尖锐,疏狂不羁,目下无人,我行我素。
陶柏年正是这样的性格。
“我疯了!”崔扶风甩头。
即便那疤痕真的是制镜时留下来的,湖州城制镜人家何其多,溅到铜液留下疤的,又不是只有陶柏年一个人有此可能。至于嫡出,父亲有妾室等,那更是许多制镜人家的普遍现象,有钱人家男人有妾室有庶子女很平常。
至于性格,小时那样大了未必还是,怎么就想到陶柏年身上。
而且,她跟陶柏年时常见面,陶柏年的手腕落在她眼里许多次,从没见过有伤疤。
崔扶风双手抱膝,把头深深埋进臂湾里。
悉索袍摆摩擦声音伴着小心翼翼的轻细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到了跟前停下。
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自是齐明睿去而复返。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别逼我。”崔扶风闷声道,鼻腔里带了哽咽。
来人也没有离开,男人特有的阳刚气息逼近,来人蹲了下来,脸庞就在崔扶风头顶。
“崔扶风!”沉暗沙哑的声音,不是齐明睿。
崔扶风蓦地抬头,面前陶柏年刚硬的脸,胡须虬结,眼眶青黑,眼底血丝密布,灼灼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里?”崔扶风擦了擦眼睛,飞快站起来。
“我到这边走走,没想到你跟齐明睿来了。”陶柏年低声道,视线挪开,有些结巴:“桃林人来人往的,实非忘情的好地方。”
当年自己跟齐明睿桃林中相见,他在一边看了个齐全,十多年后,还是如此。
崔扶风只恼手上没茶,这会儿有,定兜头泼去。
“我不是故意不出声偷看,你俩说了没一会儿话,就……”陶柏年脸庞微红,搓着手。
“别说了。”崔扶风恶声道,抬步走。
“你们……你们后来怎么了?吵架了?”陶柏年抓住崔扶风袖子,又猛一下松开。
“是的,吵架了,你满意吗?”崔扶风咬牙切齿,恨恨瞪过去。
陶柏年眼里颓然一扫而光,灼灼夺目光亮。
崔扶风咬牙,意识到自己又失态了。
以前,她怪他总是让她忘了克制,忘了自己的身份,其实,从另一个方面也反映出,她在他面前无拘无束,肆意随性。
“为的什么吵架了?齐大性子那么好,怎么会吵起来?”陶柏年小声问。
崔扶风深吸口气,胸口憋闷,一团火灼烧。
深埋在心头的梦破灭,她不知自己该不该找那个人,也不知自己要怎么跟齐明睿走下去。
“你说对了,睿郎没有与妾室庶子女争斗的经验,他从来没教导过我。”崔扶风道,昂头看向空中。
“你那时候不是编话骗我?”陶柏年惊奇,嗓音拔高。
“我骗你做甚?”崔扶风抬手,狠狠折了一枝桃枝,空中凌厉抽去,桃花掉落,一阵粉红桃花雨,“我母亲怯懦无能,我姐姐软弱温顺,我这个崔家的异类,因得了人指点才是另一种性格,在我小时候,有个人指点我,教我怎么对付我阿耶和肖姨娘,怎么压制锦绣。”
“等等。”陶柏年蓦地打断崔扶风,圆瞪眼上下打量崔扶风,半晌,指不远处桃树,“大约在那个地方,那人跟你说,嫡庶有别,依世俗规矩,妾室应当尊敬正室,庶出的妹妹要被你这个嫡姐压着一头。母亲兄姐都不能依仗,就用世俗的规矩反抗你阿耶,多动脑子,想办法解决问题……”
“你……你……你是那个人?”崔扶风痴了,陶柏年口里,当年情形再现,连口气都没改变。
“是啊,你当时大约六七岁,扎着双垂髻,粉色发带,绿衫儿,白色短裙。”陶柏年道。
崔扶风身体僵硬,脑子里空茫茫冰天雪地,木呆呆看着陶柏年,恍恍惚惚说:“我记得,你当时手腕上有个伤疤。”
“在这里。”陶柏年抬起右手腕,指着齐明睿伤疤相同的地方,“小时候学制镜时铜液溅到落下的,后来爱美,嫌有疤不好看,抹消疤膏去掉了。”
居然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相同的原因在相同的地方落下疤痕,他消掉了,齐明睿没消,因而,她误会了。
这一误会,就是半生坎坷,年华蹉跎。
“你为什么要消掉!”崔扶风尖叫,攥起手,狠狠一拳捶了过去。
陶柏年被打得直直退了两步,站住,满眼疑惑地看崔扶风。
崔扶风捂脸,失声痛哭。
“怎么了崔扶风?”陶柏年茫然问,忽地,身体一震,举起手腕看,怔怔道:“齐大在这个地方有个疤。”
崔扶风顾自哭,没理他。
“崔扶风。”陶柏年嗓子发颤,凑近,一把抓住崔扶风肩膀,凤眼闪闪发光,“你心里爱着的,一直是小时候的我,你以为齐大是我?”
是又如何?
她已嫁给齐明睿。
十年艰辛齐家妇,她已是齐家人,即便齐明睿不是她心中的那个人,她与齐家也是不可分割的一体。
崔扶风嘶声哭。
为自己错付的情意和无法逆转的人生。
陶柏年怔怔呆呆,齐明睿活着回来,他跟自己说,崔扶风夫妻团聚,生活美满,很好,自己得放下,别再有非分之想,然而,感情又哪是可以控制的,并不是不想去想就能不想的,十年,他对崔扶风的感情已经萌芽生根,根深叶茂,不是他想忘就能抹得一干二净的。
没想到,峰回路转,原来,崔扶风心中,爱的一直是他。
他跟崔扶风之间的阻碍,只有崔扶风跟齐明睿的夫妻名分。
“崔扶风,跟齐大和离,嫁给我,好吗?”陶柏年粗声道,猛一下把崔扶风按进怀里,急切地抚摸,粗重的喘息:“崔扶风,我喜欢你,我爱你爱得疯了,我没有你不行,既然你也爱我,那么,跟齐明睿和离吧,我们成亲。”
跟齐明睿和离。
怎么可能!
即便齐明睿不是她爱的那个人,他也是值得敬重的,何况他那么爱她,柔情缱绻体贴入微,她怎忍心伤他。
更不说齐明毓了,十年来患难以共,他就像她的亲生弟弟,她跟齐家人是亲人,心相连手牵手,关系打碎了,不堪承受的血肉模糊。
崔扶风猛一下推开陶柏年,用力之处,陶柏年直直退了数步。
粉色的花瓣与水绿色裙摆一起扬起,崔扶风狂奔。
齐家马车山门前停着,齐明睿马车里靠着厢壁闭眼坐,崔扶风冲过去,撩起裙摆飞快跳上去,钻进车厢,齐明睿睁眼,车帘勾起的瞬间,看到远处追着跑过来的陶柏年。
“回府。”崔扶风唤到,嗓子发颤,胸膛急剧起伏。
马车却没走,车夫叫:“陶二郎。”
齐明睿掀起车帘,望向马车外,“陶二,有事?”
陶柏年拦在马车前,看到齐明睿,怔了一下,眼角往一旁掠去,崔扶风垂睫,半眼不瞧他,陶柏年深吸口气,挤出一抹笑容:“无事,看见你家马车,过来瞧瞧你在不在,打声招呼。”
齐明睿轻颔首,陶柏年退到一侧,马车夫扯起马缰。
进城,马车外人声鼎沸,崔扶风脑袋更乱了,突如其来的真相像一声声炸雷,反反复复响着,炸得人精疲力竭。
马车府门前停下,齐明毓府门前站着,正红色锦袍,眉眼俊美,看到崔扶风和齐明睿,眼里灼灼夺目亮光,欢喜地叫:“阿兄,大嫂,你们回来啦。”
崔扶风怔神,不期然想起十年前,齐明毓替齐明睿迎亲,也是一件正红色锦袍,进府门时,身体簌簌发抖,她悄悄牵住他,他的眼睛跟此时一般,霎那间夺目亮光。
“大嫂,怎么啦?出行不愉快?”齐明毓问,疑惑地看着崔扶风。
崔扶风摇头,掩饰道:“你阿兄不在镜坊里,你怎么也不留镜坊里瞅着,偷懒么?”
“镜坊里如今平静的很,无甚可操心的。”齐明毓嘿嘿笑得有些傻气,挽起崔扶风胳膊往府里走。
齐明睿走在崔扶风另一侧,伸手牵住崔扶风手指。
微凉的玉石触碰般的感觉,崔扶风僵了一下,低头看去,视线里的手沉暗的黑褐色,手指骨节凸出,手背青筋鳞鳞,当年法华寺桃林里,他折了花枝朝她递过来,那只手白皙光滑,修长如玉琢,崔扶风心脏抽搐,没有抽回手。
进大门,迎面一个脸生的妇人从府里头走出来,到崔扶风三人跟前,停步行礼。
原来是绣庄的管事,齐姜氏喊了来的。
“齐大郎齐少夫人放心,绣线肯定用最好的,绣娘也挑最出色的,定让衣裳既好看,又不伤婴儿皮肤。”
裁绣小孩衣裳。
崔扶风一愣,有些不舒服,齐姜氏这么做,无形中给了她压力,下意识看齐明睿。
“母亲有点心急了,回头我说她。”齐明睿歉然。
“早晚要用,早点准备好。”齐明毓乐滋滋道。
崔扶风呛道:“你也不小了,什么时候成亲,给你的孩子准备也行。”
“大嫂,我突然想起镜坊里有事,我先走了。”齐明毓猛地松开崔扶风胳膊,蹦跳开,往外奔。
“越活越小了,没个大人样。”崔扶风轻嗔。
“都是你惯的。”齐明睿微笑。
崔扶风无言。
齐明睿重重握了一下她的手,放开,柔声道:“你回去歇着,我去找母亲谈谈,让她别急着做孩子衣裳。”
若没有那阴差阳错的十年,他们的孩子都能娴熟地制镜了。
崔扶风茫然,齐明睿走远了,还在原地怔怔站着。
齐家马车往城里去,陶柏年不由自主抬脚,跟着后头走,马车越来越远,渐渐地细小的影子也不见了,陶柏年还走着,进城后才清醒过来,站定,一时不知该往哪去。
镜坊发展势头良好,没什么可操心的。
沈氏这些日子又想给他张罗开订亲,他拒绝了,母子见了面,沈氏就不停说,念叨得他脑仁疼。
“陶二郎,要不要进来瞧瞧。”路旁铺子里的掌柜热情喊。
陶柏年看去,是一家脂粉铺,掌柜有些面熟,回想了一下,原来是当日陪崔扶风去京城帮齐家脱谋反罪回来后,雪沫和苏暖云过来给崔扶风买脂粉那一家,当时他恐吓掌柜,要把这家铺子买下来,后来还传出他冲冠一怒为红颜,买下这家脂粉铺子的谣言。
九年前的事,回想起来,好像就在昨日。
陶柏年笑了笑,道:“不看了,挑上好的,包一整套给我。”
“好咧!”掌柜大喜,就知陶家二郎出手大方,一整套,不小一笔买卖呐。
陶柏年提着大包袱,往崔氏布庄去。
崔氏布庄热闹非常,费易平死了,孙奎丢官,崔百信三个女婿两个出事,布庄在苏暖云打理下,却是不仅没受影响,生意反而更好了。
崔扶风当齐家家主尚有齐少夫人的身份,她更厉害了一层,什么都不是,就让布庄上下都服服贴贴。
陶柏年进门,苏暖云正陪客人说着话,看到他,让掌柜接待客人,浅笑着迎过来。
“我想给我母亲买胭石脂水粉,又不懂,你帮我瞧瞧这些可还好。”陶柏年把手里包袱递过去。
苏暖云接过,却不打开,打手势,把陶柏年往里头请。
上好的缂丝缝的坐垫,紫檀几案,墙边博山香炉香烟袅袅,花架上一盆逆季牡丹,与崔百信管事时相比,崔氏布庄由里及外透着奢丽华贵。
布庄的经营方向,显然跟以前有了不同,招待的大富大贵人家更多了,架子也得端起来。
陶柏年暗暗赞许,苏暖云是个通透的,对自己此来行,更笃定了。
“陶二郎请坐。”苏暖云坐了下去,也不煮茶,不看脂粉,浅浅笑:“陶二郎想说什么跟暖云直言无妨。”
陶柏年比湖州城城墙还厚的脸皮也微微发红,搓了搓手,干笑了一声:“你觉得,怎么才能让崔扶风跟齐大和离,改嫁于我。”
苏暖云眼皮颤了一下,微有意外,又不是很意外,摇头:“这不可能。”
“以前,我也觉得不可能,然而……”陶柏年低眉,脸庞更红了,几分羞涩,讲他跟崔扶风的渊源,“崔扶风误会了,原来她一直以来喜欢的都是我……”
苏暖云一双手缩进大袖里,轻攥了起来,沉默了些时道:“如此,那倒不是完全没可能了,不过二娘重情重义,只有齐大郎主动放手,她才会离开齐家。”
“怎么让齐大主动放手?”陶柏年急切问。
“我觉得,眼下陶二郎什么都不要做,顺其自然方是上策。”苏暖云缓缓道。
陶柏年呆了呆,苦涩一笑:“你说的有道理,动手段只会让崔扶风反感,把她对我的情分耗掉了。”被抽了骨头似,整个人蔫了,站起来,“我走了。”
苏暖云抓起包脂粉的包袱,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说:“陶二郎你落下东西了。”
请教脂粉好坏,不过借口罢。
崔扶风烦躁难宁,一夜无眠,天明方迷迷糊糊睡过去,又被外头争执声吵醒。
原来齐姜氏使婆子来唤她去前厅,雪沫不愿叫醒她,让婆子给齐姜氏回话,等她睡醒了再去,婆子坚持要崔扶风马上过去。
“跟母亲说,我这就过去。”崔扶风大声道。
婆子走了,雪沫进房,埋怨:“睡醒了再去还不成么,夫人架子越来越大了。”
“少说两句,还有没有尊卑大小。”崔扶风沉了脸。
齐明睿回来后,不让她晨昏定省,她又不需去镜坊,每日起得迟睡得早,中午也要歇午觉,雪沫更加事多,可劲儿折腾,汤水甜点补品花样不断,齐府的灶房都围着她打转了。齐姜氏对此从没流露过不满,虽然跟以前相比确是架子大了些,但与一般人家的婆婆相比,也还是包容宽厚的。
齐姜氏厅里端端正正坐着,头上金灿灿钗簪,身上隆重的深红色礼衣,宽大的袖子,裙摆在地上铺开,金丝银线刺绣孔雀图案华美夺目,脸上精致的妆容。
能生出齐明睿齐明毓那样俊美无双的儿子,齐姜氏相貌自也极美,礼衣的衬托下更显雍容华贵。
崔扶风这些年已摸清了,齐姜氏平时也讲究,不过并不爱庄重得近乎古板的着妆,每逢有事要摆架子方会如此。
“今日起晚来得迟了,母亲勿怪。”崔扶风赔笑。
“我哪敢怪你,你是齐家大功臣,谁不得听你的。”齐姜氏低哼。
崔扶风一呆,不信这般刻薄的言语,是一同从苦难中走过来的齐姜氏说出来的。
“左拥右抱,娇妻美妾,你崔家打的好如意算盘。”齐姜氏冷笑。
“娇妻美妾?我阿兄要纳妾?我阿兄回来了?”崔扶风惊讶,抬眼四顾,找齐妙。
“他们没回来。”齐姜氏抓起面一个红色东西,朝崔扶风当头砸来,“崔家郑重其事,明日设宴为令兄纳妾,令兄将纳苏暖云为良妾。”
崔扶风抓住,打开看,是崔家为崔镇之摆纳妾宴的请柬。
妻未进门,妾先立,苏暖云又不是奴籍,把持崔府内务,如今又管着崔家布庄生意,她嫁崔镇之作妾,齐妙后来嫁给崔镇之,即便是正妻,在崔府里,也完全没有立足之地。
崔扶风拿着请柬,脑袋一阵发晕,整个人懵了。
耶娘糊涂人总是办糊涂事,倒也罢了,但是,这件事苏暖云不可能事先不知道,甚至,可能是苏暖云提出来的,却不跟自己说,这是……要先斩后奏,造成既成事实吗?
崔家不声不响来这么一出,事先一点风声不闻,也难怪齐姜氏气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