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尽办法了……”费易平讲自己这些日子所为,很是丧气,“要说崔扶风跟陶二一条心也罢了,下头那么多镜工居然也能彼此信任,真是奇怪。”
孙奎沉思半晌,眯起绿豆眼,脸上红疙瘩抖动,“你那些动作太小儿科了,来个大的。”
“怎么个大法?”费易平问。
“人命!”孙奎阴阴笑。
费易平皱眉,“我镜坊里的人都是熟面孔,况且事后怕被认出来,外头找的人,让人家打死人人家不肯,也怕后来反被敲诈勒索。”
“我这边来安排。”孙奎拿眼看费易平。
费易平懂得,当即道:“人命非同小可,劳孙公费心安排,孙公稍等。”出门去,不多时抱了一个红漆箱子进来,打开来,里头黄澄澄金锭。
端午节,湖州城热闹非常,各家门上贴午叶符悬挂菖蒲,人人腰间佩着装有朱砂、雄黄、香药的辟邪香囊。
镜坊顺风顺水,娘家有苏暖云打点也平静无事,崔扶风自出嫁后方算舒心了一阵,眉眼飞扬。
雪沫没事做,难得崔扶风闲着,往她脸上各种涂抹,挑华丽裙裳为她穿上,这日鹅黄广袖大衫,曳地彩绣开屏孔雀长裙,挽了拖了丈余的绉纱披帛,腰间佩了五色丝线弦扣系带香囊,牡丹髻插着金簪、发钗、步摇、花钿,琳琳琅琅,走动时叮当响。
一家人到厅中闲坐说话,崔扶风扶了扶发髻,笑问众人:“我这样走出去,大家会不会以为我是哪家银楼布庄做宣传的?”
齐妙咭咭笑。
齐姜氏莞尔。
“怎么会,大嫂这样很好看。”齐明毓道。
“你大嫂开玩笑的,偏你这么正经。”齐姜氏失笑。
……
一家子谈笑间,府门方向忽传来嘶声叫。
“家主,不好了……”
众人俱是一愣,崔扶风蓦地站起来。
齐安跌跌撞撞奔进来,满头汗水,头巾歪斜,身上藏蓝襕衫点点暗红血渍。
“出什么事了?”崔扶风竭力镇定。
“咱们家的镜工在南塘街上跟陶家镜工打起来了,属下去的迟,过去时,只听说齐超被陶家的人打死了,眼下大家都被刺史府差役拘到衙门去了。”
齐超是齐家镜坊一个镜工,今年才二十岁。
齐姜氏和齐妙齐明毓惊呆了。
崔扶风身体微颤,不敢置信,陶家的人不是穷凶极恶之人,不至于打死人,何况两家约定,只是表面不和,“可是弄错了?”
“没弄错,齐超真的没气了。”齐安眼眶发红。
崔扶风紧攥手,深吸口气,逼自己从一团乱中镇定。
“把府里的人派出去,每个镜工都通知,从现在起,不准出门,安安静静呆家中,别再跟陶家的人起冲突,等我弄清楚怎么回事再作打算。”
“迟了,所有人都参与了。”齐安又愧又忧。
“所有镜工都参与了?”崔扶风觉得不可思议,镜工并没有住在一处,分散城中,怎么能知道消息那么快,到的那么齐。
“属下没细数,瞧那阵仗,约摸没差。”齐安道,急切看着崔扶风,“家主,眼下怎么办?”
崔扶风脑子里乱糟糟,孙奎没事都要找齐家麻烦,此番递了把柄到他手里,定难善了。
事关齐陶两家,只能找陶柏年商量对策了。
镜工们被抓到府衙,只怕孙奎会为难他们,不问话先以扰乱治安之罪打上几十棍。
不愿意,也不得不为之,只能给孙奎送礼了。
虽然孙奎和齐家是死对头,送礼也许起不到作用。
“少夫人……”齐平急奔进来,背后跟着两个佩着大刀的差役。
孙奎以齐家镜工在闹市打架影响极坏为由,传崔扶风到府衙问话。
来不及送礼了。
崔扶风强自镇定,对齐姜氏道:“母亲别担心,媳妇走一趟,说清楚就好了。”
“大嫂。”齐明毓嘶叫,紧抓住崔扶风手,指甲深深扎进崔扶风手腕,“大嫂,我替你去。”
“刺史传的是齐家家主。”崔扶风微微笑,抽出手,轻拍齐明毓手背,温和而镇定,“照顾好母亲和妙娘,看好镜坊。”
差役就在跟前,多的不便说什么,抬步往外走。
齐明毓颤抖着,要追上去,她临去短短两句话如大山压在肩膀上,母亲姐姐和镜坊要靠他这个齐家唯一的男子顶着,齐明毓攥起手,慢慢定住身子。
他要替大嫂挑起齐家,免大嫂后顾之忧。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路边各种小吃摊,还有挑着担穿梭行人中兜售的,食物的香气与小娘身上香囊的气味混杂。
崔扶风并无抗拒顺服配合,差役也便没抓她手臂押解。
走了些时,忽然后面传来急促的叫喊。
“闪开,快闪开。”
随着叫喊还有马嘶声,急骤马蹄声。
一匹失控的马狂奔过来。
行人小贩急忙躲避,糖果糕点散落一地。
崔扶风被行人冲到一侧,与两个差役分开。
手臂突然被重重抓住,崔扶风惊叫,正欲挣扎,耳边沉沉一声“是我”,崔扶风扭头,陶柏年一身灰色襕袍,头顶束发微乱,沉沉眉眼,拉着她往街道一侧巷子走。
“你要做甚?”崔扶风低声问。
“来不及说了,快跟我走。”陶柏年急促道。
“我走了,孙奎会治罪我家人。”崔扶风定住身子不动。
“你去衙门,齐家才是真的完,听我的。”陶柏年额头细细汗水。
崔扶风一瞬间脑子里千百念头转动。
马儿冲过去了,摔倒的行人站了起来拍衣服整头发,小贩们扶担子收拾食物,两个差役骂骂咧咧,人群里张望寻找。
崔扶风不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