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崔扶风笑笑,摸摸齐明毓脑袋,回头看,镜工们垂头丧气,情绪低落,这么下去可不行。
“陶家仿制咱们创新的铜镜,咱们却无可奈何,也怪不得大家生气。”齐明毓道。
崔扶风点头,根源不除,大家的气就消不了,可千百年来,匠艺就是你学我我学你,铜镜如是,织染、陶瓷等等亦然,律法也没规定不许仿制。
这么想着,崔扶风心念一动,有了主意。
大夫们给伤者诊治完走了,暮色昏昏,镜工们相互搀扶站起来,崔扶风大踏步进厅,掌心往下压了压,“都坐下,我有话说。”
镜工们面面相觑,缓缓坐了下去。
崔扶风挽起裙摆,在众人当中席地坐下,道:“说我闲话的已证实不是陶家人,这个揭过不提,陶家仿制咱们家的新品铜镜,这个仇却不能不报,打架这种事不能干的,陶家并不比咱们势弱,占不到便宜,白讨皮肉之苦,便是比咱们势弱,侍强凌弱也非君子之为,大家参详一下,有什么办法让陶家不能仿制新品铜镜。”
“有什么办法没?”众人互相询问。
一圈下来,一齐摇头,“没办法,这种事,官府都不管,从来没人管。”
“这么说,仿制别人家的东西乃是习以为常的事了。”崔扶风轻蹙眉。
镜工们一齐点头。
“那么,便怪不得陶家了。”崔扶风道。
众人咬牙。
“既如此,我觉得这回咱们上陶家镜坊打砸,是真的错了。”崔扶风环视众人,缓缓道:“今日陶家仿制了咱家的新品铜镜,明日费家,不久,整个湖州城的制镜人家,乃至大唐各地镜坊,都会相继仿制,咱们是不是要一家一家打过去?”
镜工们脸上愤色缓缓消退,现了颓然,不久换了羞色。
崔扶风紧接着又道:“往上追溯,千百年前,咱们齐家说不定也是从别人家学的制镜技艺,匠艺不分家,要怪,也只能怪律法没保护匠人的创新。”
众人交头接耳,一人羞愧道:“家主说的是,是我们莽撞了。”
“就是。”许多人附和,不久,一模一样的道歉声,大家起身,一齐朝崔扶风鞠躬,“我们行事冲动,给家主惹麻烦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崔扶风摆手,示意众人坐下,大笑:“你们这回打得好,让人都瞧着,咱们齐家人不是好欺负的,都是血性男儿,敢说我闲话,就等着挨揍吧,咱家虽说赔了点钱,可也出了一口恶气。”
众人怔了怔,跟着笑,挺起胸膛,得意不已。
“咱们家辛辛苦苦研制的铜镜被人仿制,是吃了亏,可我觉得,被人跟在屁股后头仿制,总比学人家强,你们说是不是?”崔扶风又道,“屁股”两字特意加重了语气。
一个如花似玉的妙龄小娘突然说粗话,众人一怔,抬头看,崔扶风微微歪头,漆黑的眸子里调皮狡黠的笑意,众人大笑,有人拍身边同伴,有人捶地,笑得东歪西倒。
“大家要加把劲哟,争取一直走前头,一直被人效仿。”崔扶风伸手,袖子下垂翻卷,雪白一截手腕,掌心向外,齐明毓就在她身边,抬手,跟她击掌。
“对,我们要一直走在前头。”众人欢喜大叫,伸手跟身边的人击掌,再探身跟其他人击掌,啪啪一声一声细细的脆响,接着汇聚成巨大的击掌声。
齐家镜工下山回家,一路高歌,欢声笑语。
崔扶风站在镜坊台阶上,含笑看着,晚风吹起裙摆,闺阁小娘的飘逸秀美里,透了凛凛威严。
费易平设了局,满心欢喜等着齐陶两家大打出手,谁知打了一半便停了,不由得失望。
“接下来怎么做?”费祥敦问。
陶柏年怕是怀疑费家了,再接着动手脚,不容易成事。
台面上铜镜堆积,色泽暗淡,浑没有齐陶两家新品铜镜的华美,费易平眯起细细的三角眼看着,半晌,阴沉沉一笑:“准备一份重礼,我走一趟刺史府。”
刺史府署衙大堂侧门进去一个小小的院落,衙役们不办差时歇息的地方,往里二堂,孙奎平时处理公务的地方,再往里走方是刺史府内堂。
内堂富丽堂皇,二堂却是梁柱红漆微有掉落,堂中家具也不甚锃亮。
烛火高高燃着,孙奎二堂中扶着头歪坐案后,脸上红疙瘩堪比雨后春笋,一个比一个粗,酒喝多了,鼻头越发通红油亮,案上一叠等着处理的公案,草草翻了翻,绿豆眼眯了眯,扔给一侧蒋兴,“你来。”
“孙公放心,属下定妥当处理。”蒋兴摇头晃脑,之乎者曰念念有声。
齐明睿到底落入什么人手里?带走他的人意欲何为?
孙奎这一年多提心吊胆,颤颤惊惊日夜不宁。崔扶风居然搬动长安城权贵为齐家谋逆案作了了结,其后齐家镜坊制出世间从未见过的新品铜镜,齐家如冉冉东升旭日,又是一番心病。
齐明睿没死崔扶风不知道,在她看来,齐明睿是他害死的,害夫之仇不共戴天,唯恐齐家势大了,崔扶风找他算账。
差役递了费易平的拜贴进来,孙奎看一眼,兴致缺缺,欲待不见,费家也是湖州城制镜大家,丢给蒋兴,“你去见他,瞧瞧有什么事。”
蒋兴出去,不多时,手里捧着一个红漆匣子回来,兴奋叫:“孙公,你瞧瞧。”
匣盖打开,黄澄澄亮闪闪一尊金佛。
孙奎霎地坐直身体,探手接过,两眼放光:“金佛!”拿出来,左瞧右瞧,掂了掂,“这分量,是赤金的,不渗假。”
“送礼自然没送假的。”蒋兴嘿嘿笑。
“费易平送的?”孙奎把金佛收进匣子里,咳了咳,一脸正气道:“他想本刺史帮他做什么?你别胡乱答应,贪赃枉法的事本刺史不做。”
“属下心里有数,这事能做。”蒋兴笑道。
费易平说,齐陶两家一千多个镜工持械争斗,扰乱湖州城治安,请孙奎明正典法,治一治两家镜工。
“齐家气盛,陶家与齐家隐隐结盟之势,本官正愁找不到借口治他们呢。”孙奎大声叫好,吩咐蒋兴:“明日一早,你即带人去把陶齐两家的人都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