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给陶家一年盈利一事,虽说因齐明毓出头,婆媳两个不用红脸,崔扶风后来反省,皆因齐姜氏事先不知情之故,此后,镜坊里有什么事,晚间膳后陪齐姜氏闲话时,便都拿来说给齐姜氏听,免得齐姜氏后来从他人那里听说婆媳起嫌隙。
日间发生的事不小,晚膳后,崔扶风便约略讲给齐姜氏听。
事情已过,齐姜氏还是惊得白了脸,“当时棍棒齐飞,往后再有这样的事,你可不能冒险了。”
“媳妇也是急了,由得他们打下去,事情便无法收拾了。”崔扶风笑道,并非不怕,只是没有退路。
齐姜氏也想到了,谓叹:“若是睿郎还活着,你便无需活得这么累。”
人死不能复生,思也无益。
崔扶风强压悲伤,“有母亲有毓郎妙娘,一家子同心协力同舟共济,扶风不觉得苦。”
几个人说着话,忽然门上来报,陶柏年到访。
“大半夜的登门做什么?”齐姜氏皱眉,不悦形于色。
“兴许有什么事。”崔扶风起身往外走。
“毓郎,陪你大嫂去瞧瞧。”齐姜氏道。
齐明毓已直起半个身子了,闻言却坐了回去,“陶二郎是当家人,大嫂是一家之主,我一个小孩不渗合了。”
齐姜氏欲要坚持,崔扶风走远了,看看齐明毓,摇头:“你呀,真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齐明毓如何不懂,他想跟,只是担心陶柏年对崔扶风不利,本以为上回谣言事件齐姜氏已释疑,看来疑心虽释,却还防患着,心中甚不满,偏不跟了。
崔扶风至大厅,烛火夜风里摇动,空荡荡不见一人。
陶柏年虽未正式继承家主之位,只陶家二郎的身份也不能怠慢,守门人不会让他大门外等着吧?
崔扶风快步往府门走,想像等会儿见面时陶柏年阴阳怪气挤兑自己情形,很是头疼。
府门口月影与灯笼光交织,不见陶柏年,拴马石上拴着一匹黑马。
“小的迎了陶二郎进去到厅中等候家主了。”守门人道。
已进府了,为何不见人?
崔扶风犹疑,想起一处,霎时脸色铁青。
雪沫带着婢子给崔扶风备沐浴水,婢子抬热水,她自个儿端盛着花瓣的竹匾,忽然院门口来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侧头看去,惊得舌头打结,“陶二郎,你……你怎么……到这来了?”
“怎么?这拂荫筑我来不得?齐明睿在世时,我每回找他,可都是直接到这来的。”陶柏年一脸疑惑。
雪沫蹙起秀气小眉头,“可眼下不一样啊。”
“有什么不一样的?崔二娘难道不是齐家家主?我找齐家家主到拂荫筑来,有何不妥?”陶柏年嘻笑。
“自然不妥,陶二郎,你还要我教你‘避嫌’两字怎么写么?”清冷的轻叱,崔扶风匆匆走来,恰听到。
“避嫌?”陶柏年惊诧问,声音拔得尖而高,造作轻佻。
崔扶风走近,望一眼,陶柏年竟是披散着头发,刚洗漱过的样子,湿漉漉的乌黑,发梢凝着水色,暗淡的灯笼光影下,皮肤透白,身上黑色大袖锦袍,没束腰带,只松松系了结,领口没掩实,胸膛若隐若露,甚是不庄重,怒火更炽,强自忍下,道:“扶风孀居之人,拂荫筑说话不便,请陶二郎移步大厅。”
“不便么?”陶柏年嬉笑,猛地凑近崔扶风,低低道:“此时跟前婢子许多个,在庭院中,你还觉得说话不便,当日长安城里,房间里头,你我孤男寡女,你怎就不觉得不便?”
此一时彼一时,出门在外,也便不讲规矩了。
崔扶风欲拿这话反驳,话到唇边咽下,离得近,陶柏年脸上彤彤红晕,酒味扑面,竟是喝酒了,也不知喝了多少,崔扶风退后两步,吩咐雪沫:“差人去请毓郎过来。”
有齐明毓陪着,便不需特意避嫌了。
“别,我就说几句话就走。”陶柏年摆手,又朝崔扶风跟前凑,面庞就在崔扶风眼皮底下,呼吸喷到她的额头。
崔扶风急又退,后背抵上院门,忍无可忍,拔高了嗓音:“站住。”
“粉面带煞,桃李挟威,万种千般皆风情。”陶柏年啧啧连声。
这说的什么话!
雪沫端着竹匾傻了眼。
崔扶风咬牙,疾步走过去,抓过竹匾,朝陶柏年狠狠砸去。
竹匾准准扣上陶柏年脑袋,晃了晃,哐一声落地,鲜艳的红色花瓣纷纷扬扬,陶柏年再抬头,额角一片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