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寄人间雪满头

荀肆无论如何睡不够。

外头大雪纷飞,屋内燃着炭盆,她裹着被子一睡就是三天。期间被叫醒几次,用了几口饭,又躺回床上。

荀良傍晚从军营打马归来,见荀肆屋内黑着灯,便问荀夫人:“肆儿还在睡?别是生了什么病罢?”

“找郎中把过脉了,郎中说身子骨好着呢。许是前些日子那样奔波累到了。”荀夫人叹了口气:“等她醒了你带她去军营,她从前就喜欢那儿,而今又是将军了,名正言顺。”

“自然。”荀良走到荀肆门前,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会儿,里面小呼噜一声接一声,睡的香着呢!这妮儿!荀良笑出声。他这一笑,荀肆醒了,在床上翻了个身,而后打挺坐起来:“阿大!”

荀良听她醒了,立马站直身子,声音威严起来:“吃饭!”

荀肆推开门嘿嘿一笑:“阿大,喝酒啊?”

“不许。”荀良瞪她一眼:“不年不节,你喝什么酒?”

“这不是下雪吗?”荀肆不服。

“下雪就要喝酒?”荀良捏她脸:“那就只许喝一杯。”

荀肆听到阿大允了,眉开眼笑跟在他身后。又听他说道:“明日一早去军营。宋为大将军、严寒将军、韩城都在。你也是将军了,往后每日都要去练兵。”

荀肆仔细听完荀良的话,而后双腿一并立直身子,脆生生一句:“末将听命!”

荀良见她顽劣,忍不住哼一声,胡子动了动。二人一前一后去了饭厅。荀肆许是个前些日子太过辛劳,胃口小了许多,寥寥几口便放下碗筷。见阿娘眉头一皱,忙又给自己添了碗汤,小口小口的啜。这才多少时日,身上的衣裳眼见着宽了一大圈,不似从前那般合身。

“明儿早些回来,阿娘带你去做几身衣裳。”荀夫人拉着荀肆衣角仔细瞧了瞧:“先做两身。”

荀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上等绸缎,那会儿时常要出宫玩,云澹特意命尚衣局为她做的,离宫之时走的急,正红只为她装了三身衣裳:“这衣裳不是挺好?费那些银子做什么,回头叫正红改改。”

荀夫人看了荀良一眼,而后说道:“做新的。”坚决的很。

一旁站着的正红终于明白了,肆姑娘和离了,按老规矩讲,那是要做新衣裳的。不仅要做新衣裳,还要绞一小段头发,寓意从头开始重新来过。于是上前说道:“您看您这衣摆,前些日子日夜骑马都磨破了。哪怕改了大小,新旧也改不了呢。重做好。”

荀肆将最后一口汤喝完,笑道:“昨儿睡觉前篦头,发觉那头发都开叉了,待会儿阿娘先帮我绞头。”是明白过来了,不想叫阿大阿娘担忧,遂主动提出了绞头。起身回卧房将发髻拆了,洗了头,坐在火盆边晾头发。

面前放着一面铜镜,映出她的脸。她有好些日子未照过镜子了,这一照竟不大认得出自己,那脸似是小了一圈。伸手去捏,猛的想起云澹总是捏她脸,捏的她牙花子漏出来,讲话漏风。他见状会笑出声。将那面铜镜扣下去不再照。

荀夫人端着剪刀进了门,见那铜镜扣在桌上便立起来要荀肆照着:“阿娘帮你绞,长短你自己看着些。”说罢伸手拿起一缕头发,剪刀比了比:“这长短成吗?”

“成。”

“那阿娘动手了。”

“好。”

那剪刀剪在头发上,沙沙两声,惹的荀肆心底一空,慌忙闭上眼睛。两只手握在一起,冰凉冰凉。短了好,断了好,荀肆心中说道。从头开始,从此万般由自己。眼底湿漉漉,又酸又涩,开口说话,那声音颤着:“阿娘,剪了就会过去了?”

荀夫人手中的剪刀一顿,而后放在桌上,将荀肆转向自己,手指抹掉她眼底的泪。自己生的女儿自己最清楚,儿时在外头玩,被小刀划破了拇指,她便将那拇指紧紧攥在手心,不许任何人看。而今长大了还是这样,心里明明难受,宁愿蒙头睡觉也不肯说出来。

“你若觉得不舍,阿娘便去京城寻他一趟,好生与他说说,看还能不能回去。”

荀肆抓住阿娘的手:“是女儿不要他。”

荀肆说罢拿起剪刀,抓过自己的头发,果断两剪子,头发齐齐断在肩膀处,手上那一把厚厚的发被她扔到箩筐中:“好了,剪了。”

荀夫人见状心内叹了口气,抓起她的头发比了比:“还成,还能梳堕马髻。”

“打明儿起就要泡在军营了,梳发髻可不能练兵。”荀肆甩了甩头,散着的发擦过她脸颊,酥酥痒痒,忍不住笑出声:“拿根细绳绑起来就好。”

“也好。”正红应了句出去寻了根彩绳将她头发绑起来,像一根马尾巴,英气勃发。

“妥嘞,这就从头开始了。”荀肆站起身,在地上踱了几步,朝阿娘眨眼。

第二日一早随荀良打马去军营,远远的见着定西和裴虎站在那,见到她大叫一声迎上前来将她从马上拉下,几个人笑作一团。

韩城站在营帐前,远远的看着荀肆笑颜如画,也跟着笑出了声。荀肆与他们笑闹一通,煞有介事挺直腰板咳了一声:“打今儿起,你们就是本将军的兵。好好做人好好打仗,亏不了你们!”马鞭逐个指,听到定西噗嗤一声,眼瞪了过去:“不许笑!”这才转身向韩城走。

上次一别,以为今生再见难了。而人生无常,未料到竟这样快又见了。眼前人还是眼前人,只是二人都说不上来,有些东西还是变了。

荀肆到他身边前前后后转了两圈,见他全身全尾已看不出什么异样,遂问道:“可痊愈了?”

韩城点头:“好利索了。”

“那就好。”那时听说他为救父亲而死,差点要了她的命,而今见他好好站在这儿,一颗心终于放下:“韩城哥哥,往后一起打仗!”

韩城笑出声:“这回荀将军再也不会训你整日打打杀杀了,光明正大了。”

“那可不?”荀肆学荀良的口气:“打今儿起每日都要去军营练兵。”

她学的有模有样,韩城又笑出声,指了指里头:“营帐不隔音,待会儿要挨骂了。”二人这样稀松平常,都刻意避开什么。

荀肆忙吐了舌头收了声,推开营帐门进去,见到几个老家伙都在看着她。

宋为、严寒她从前见过一两回,倒也不算生分,嘿嘿一笑:“宋叔,严叔。”而后坐在桌边问道:“阿大说北敕派人来谈归降?”

“确有此事。”宋为看荀肆一身英气,便也不把她当做女子。将那饮茶的大碗放一个到她面前,倒了碗茶。荀肆也不客气,拿起碗喝了一口,又回身啐了口茶叶沫子,与荀良如出一辙。宋为和严寒忍不住大笑出声:“果然是荀大将军的女儿。”

荀肆嘿嘿一笑,脸有些红:“说正事说正事。”

“好。”严寒正色道:“此次派来谈归降之人是北敕太子呼延川。相传呼延川自幼身子骨孱弱,流连病榻,不谙朝政。”

“那还做太子?”

宋为摇头:“相传。”

“哦。”

“咱们在北敕的人倒是见过呼延川,不如传言那般。并且这几年借着他母后的势风头正旺。只有一点,他不主和。曾主动请缨迎战三次,被他父皇驳了。”宋为说重点:“他不主和,这次又派他前来,恐怕此事不简单。”

“是。”荀良点头:“定要沉着应对。北敕突然派人来议和之事,前些日子快马加鞭给京城送了信。今日收到皇上的批奏:要我等见机行事,全权负责。”

“并未说是战是和?”宋为问。

荀肆想起那时他拿着阿大的奏折来寻她,那时二人并不熟稔,荀肆说自然要打,他眼中的光芒便盛了。他看起来和煦温和,心中却是有抱负的。“皇上主战。”她这样说道:“何况按照现如今的战事,于大义有利,此时该将胜面扩大,再谈休战不迟。不然依北敕的德行,你休战了,他歇个几年又要惹事。”

“有理。”荀良点头道。

几人讲完要事,荀肆便去校场跑马。那校场她离开近两年,这会儿跑起马来疯了一样。韩城远远看着,觉得那颗心终于是安稳了下来。一旁的定西见状说道:“韩将军,有句话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人已非昨。”定西只能说到这了。他随荀肆进了趟宫,那宫里发生的事绝非轻描淡写就能过去的,荀肆被陇原和皇宫扯的面目全非,即便她什么都不说,那痛却刻在她心上,一时半会儿抹不去。

韩城点点头,转身进了营帐。

荀肆答应阿娘早些回去做衣裳,于是早早打马进城。甫进城,听到学堂传来朗朗读书声,便下了马站在窗口听了这会儿。这才发觉教书的不是尹老头了,接替他的竟然是个女先生。那女先生其声若流水潺潺,温柔小意,荀肆隐约觉得熟悉,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

待下了学,孩童们鱼贯而出,荀肆朝里看了眼,那女先生竟是自己在京城救的那一个。她正低头整理桌上的笔墨纸砚,声音含笑叮嘱着孩童:“慢些,别摔到。”

缓缓抬起眼,见到了门口的荀肆。

她曾远远看过她,那时她是富态丰腴的皇后,只那一眼,便记得她眼中的流光。今日站在面前之人,一身铠甲,简单利落马尾,身段笔挺健美,面目英气勃发。是大齐第一位女将军呢!

忙向外走了几步让荀肆进门:“荀将军,快进门,外头冷。”

荀肆也不推脱,进了门四处看看:“老夫子呢?”

“老夫子在家中读书画画乐哉乐哉,而今干脆不来学堂了。”引歌笑道。

“不来也好,免的他唠叨。”荀肆寻了张椅子坐下,抬头问引歌:“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那时在京城,藏在马车中,见过您一眼。”

荀肆仔细打量引歌,那日在永安河边匆匆一眼便觉得她美,而她又是个有气节的,是以对她有几分钦佩。想起云澹取消贱籍之政,便问她:“贱籍可消了?”

“已在府衙排号了,等西北卫军战士的消完便轮到奴家了。”

“不差你一个。你跟我走一趟吧!”荀肆知晓府衙的做派,事儿铁定会办,只是慢吞吞。引歌忙摆手:“不急的。”

“成。既然不急,你赏我口水喝,喝完咱们再去。”荀肆见她刻板,便忍不住调戏起来。果然,引歌嫩白的小脸儿覆上一层樱粉色,手忙脚乱为荀肆烧水。

荀肆救她之时并未想到她是这样的人,那时只钦佩她有气节,眼下却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妙人儿。她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这不就是云澹属意的那种女子吗?

“还不知晓你的名字呢!”荀肆问道。

“小女名为引歌。”

“好听好听。”荀肆念了两声,上前接过那杯水,鼓起腮帮子吹了半晌,而后喝了下去,衣袖抹在嘴上:“走。”

引歌不想荀肆为自己出头。她与她不相识之时,她便出手相救,而今相识了,她又要出手相帮。有些情欠了还不了的。到底不了解荀肆,她帮人不图回报,纯属乐善好施。

两个女子出了学堂,荀肆一身灰色甲胄,手中牵着一匹枣红战马,挺拔英气;引歌身着绾色斜襟长袄,围着一条绣着报春花的棉围脖,素净婉约。这一动一静,倒成了陇原破败街头一景,惹人推了窗来看,还打了个响哨。

荀肆歪过头去,手指着那开着的窗斥道:“讨打是不是?”

那二流子忙关了窗,啧啧一声对一旁人说道:“果然是那不好惹的回来了!”

荀肆见那二流子脑袋缩的快,大笑出声,对引歌说道:“下回再这样调戏你,你就骂回去。这些王八蛋不知被我打大的!”看了看引歌的身量,又叹口气:“哎,罢了,你不会武,动起手来不划算。还是回头先教你功夫吧!”

引歌一听要学功夫,鼻子一吸,人便有些呆了。

二人就这样说着话朝前走,说是说着话,其实是荀肆一个人喋喋不休,引歌说的少些。荀肆说起话来眉飞色舞,引歌在一旁看的入迷。

二人到了府衙,那衙役见是荀肆,忙将那消贱籍的名册拿给荀肆看。荀肆一瞧,果然按规矩办的,也不能为难他们。于是马鞭指着那册子:“这速度可不行,依本将军看,这些得速速的办,年前都要办完。让大家伙欢欢喜喜过大年。”

……两个衙役互相看了看:“这……”

“别为难,明儿一早我来找你们知县。”荀肆言罢朝引歌眨眼,假意要走,那两个衙役果然拦住她:“此事不必经由知县,马上就办。”若是经知县,知县一瞧,荀家的人都过问了,那恐怕要不眠不休半月就要办完,要人命的。

荀肆假装为难:“这……成吗?”

两个衙役一咬牙:“成。”

“那辛苦二位兄弟了。”她朝二人抱拳,拉着引歌出了府衙。这才想起今日早回是要去做新衣裳,一拍脑门:“糟了,阿娘要骂了!”遂与引歌作别,打马回府。

荀夫人将孙大娘请到了府上,那孙大娘眼见着荀肆长大的,自打听说荀肆与皇上和离了,可被气坏了。逢人便说:“那皇上怕是个盲的,就咱们肆姑娘这性子这相貌嫁了他,他不知要烧多少高香。”

女人们都点头,男人们不同意,笑着问孙大娘:“娶进你家里做儿媳妇你敢不敢?几天将你儿打瘫!”

不管咋说,无论男人或女人,只要是陇原人都替肆姑娘不值。咱们肆姑娘人虽泼辣点,好歹生的美,武能上阵杀敌,文能……罢了,肆姑娘不能文,但嫁个鳏夫还是绰绰有余。哪怕这鳏夫是当今圣上呢!一群人这样私下议论,难免起一些歪心思,有人动手将陇原的好男儿都列了名册,琢磨着要为荀肆保媒了。

孙大娘以为会看到一个伤春悲秋的荀肆,哪成想那肆姑娘意气风发笑逐颜开,感情这和离竟是一件好事。

一边为荀肆量尺寸一边说道:“咱们肆姑娘而今这身段是真真的好!”

荀肆闻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腰身,只比在京城之时小了一圈,比从前还是要壮出一些来,不知孙大娘说的身段好指的是哪儿。孙大娘见她懵懂,手指了指她的前襟:“是这儿呀肆姑娘,这儿可是旁人不及的。”

荀肆猛的想起那时云澹对此处的执念,微微红了脸:“您做衣裳便做衣裳,怎的还调戏起人来了?”

孙大娘见状笑出声:“咱们肆姑娘这下可是什么都懂了。”收了尺子又看了眼荀肆,这才乐津津出了门。

荀肆约了北星和正红吃酒,匆匆与荀夫人打了招呼也跟着出了门。时值隆冬,寂寂长夜方始,街上三两男子将手抄在衣袖中,向城里那几家酒馆聚。荀肆选了从前常去的那家,小滩羊烤的酥脆入味,手撕下来扔到饼子中,加瓣生蒜入口,美味至极。

进了门见北星和正红已候在窗边,一旁是一个火炉。荀肆走过去用力拍了北星一巴掌,北星哎呦出声,而后咧嘴朝她傻乐。

“宅子买了?地买了?”荀肆问他。

“买了买了。”北星点头道:“明儿就收拾好了,到时请主子去看。”

“什么主子不主子的,出了宫就甭这么称呼,腻歪。”荀肆扯了块儿肉塞进口中,眼朝一旁扫过,一个男子正戏谑的看着她,来者不善。

“看什么看?”荀肆将酒杯摔在桌上:“哪儿来的小贼这样放肆?”

那男子放下手中酒杯,缓缓说道:“荀将军果然性子辣。鄙人呼延川。”

北敕太子。不是明日才到?想来自己今日回城早,错过他进城的消息。

荀肆眉头一皱,看着他。他却放下酒杯,眉头一挑:“荀将军不行礼?”北敕太子,即便战败,也位高于荀肆,依两国相交礼仪,此刻荀肆该向他行礼。只见嘴角含着一丝坏笑,身上那件琥珀色大氅衬的他颇有几分风采,但其身型却健壮,是北敕人常见的体格。

荀肆朝他笑道:“没有官印和文书,本将军是不认的。更何况今日得信说呼延川明日才到,你今儿说你是呼延川,本将军还要拿你审上一审,冒充北敕太子可是重罪。”

牙尖嘴利。

那时在战场上碰到她,除了那句“韩城哥哥小心”和“杀”,可没听到她讲过其余的话。呼延川扫了眼她身段,从怀中掏出腰牌都给她,动作之速令人咂舌,荀肆却稳稳接了,瞄了一眼又丢给他,背过身去喝酒,当作没看到。

这会儿倒耍起了无赖。

呼延川一口酒含进口中,轻笑出声。将一块碎银放在桌上,出声喊小二:“结账。连同荀将军的。”而后起身朝外走,身高腿长肩阔,遮去屋内大半的光,压迫的紧。

北星一直盯着他,待他出了门才说道:“不是说北敕太子是个废人?”

“废不废不知,力气倒是大。”荀肆呲牙咧嘴捂着手腕:“适才那一下震的老娘手腕疼。”

正红笑出声,忙上前帮她扭捏:“您适才面不改色。”

“不能叫那王八蛋小瞧了去。”三个人脑袋凑在一起,看荀肆手腕。

窗外的呼延川听到这句,忍不住轻笑出声,朝身旁人使了个眼色,这才缓步而去。

里头的荀肆与北星正红推杯换盏,酒过三巡便有些醉了,不仅醉了,看眼前的正红幻化成一张春风和煦的脸,正笑着唠叨她:“不许你喝这样多,你偏任性。”

荀肆气急,捧着那张脸怒喝:“关你屁事!就是要喝!”又去寻酒壶径直就着壶嘴喝了,半壶酒下肚,又去捧那张脸,口中喃喃道:“你休要管我,你我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管不着我!”

这样说着,放下酒壶,站起身一步三晃朝外走,口中念叨:“正红,我头晕。咱们回去歇觉。”

荀肆第二日睁眼头痛欲裂,昨儿夜里发生的事已然忘在脑后。听到荀良在院内咳了一声,腾的坐起来:“正红正红。”

正红端着水盆进来:“醒啦?”

“昨儿喝了酒可闹出什么丑态来?”荀肆问道。

正红摇摇头:“虽说没有什么丑态……但您抱着奴婢要奴婢不许管你喝酒,还说你我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哦。”荀肆一边穿衣裳一边应声,往后这酒算是不能喝了。

穿戴好了出门见到荀良正对着院中的树吐纳,见她出来便说道:“用了早膳便去驿站吧。”

“见呼延川?”

“对。昨日提前进城了。”

“昨儿与他打过照面了。”荀肆速速干了一碗粥,擦了牙漱了口,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哪里还有一点大家闺秀的影子。见荀良又要吹胡子瞪眼,几步跳到他身前头靠在他肩膀:“阿大,走嘛!”

驿站附近寂静无声,连只惊鸟都没有。

北敕的人在驿站门口一字排开,呼延川身着北敕朝服居中而立,远远看到穿甲胄的荀肆,眼底的深海有微波荡漾,嘴角那抹笑意并未藏了去。

一行人碰面施礼后,呼延川的眼落在荀肆手腕上:“荀将军手腕可还痛?”

明摆着在揶揄她。

荀肆抬起手,手腕动了动:“不痛了,杀头牛不费力气。”

呼延川闻言神情一顿,而后笑出声:“诸位,请。”说是来议降,气势可不输,闲庭信步,悠闲自在。荀良和宋为互看一眼,对他的姿态视而不见。

几人落座,呼延川笑道:“此番前来议和,我北敕带着十足诚意。牛羊马匹各三千,山珍奇味带足了五十车,而今正在山那头停着,只待大义派人查验。”

“此事不急。”荀良将茶碗放在手边:“太子此番前来山高路远,我大义理应款待。今晚在城外设宴,诚邀呼延赴宴。”

呼延川不直接答他,转头问荀肆:“荀将军一起?”

“自然。”

“那好,昨日见荀将军酒量甚好,不如今晚痛饮一番?”

荀肆莞尔一笑:“对不住,今早睁眼之时决议戒了。”

呼延川兴致盎然:“为何?酒后失态?”全然不将其他人放在眼中。

荀良发觉呼延川其人城府颇深,在座诸人除荀肆和韩城,均比他年长。韩城是男子,荀肆是女子,他自以为触到了大义的软肋。

荀肆自然也察觉到他的策略,却不接招,软软一句:“是啊……”而后朝他眨眨眼:“呼延太子也当少喝,万一醉酒那些贡品出了纰漏,再要我大义赔。”她说“贡品”二字,令呼延川眉眼眯了起来。

他从前听说荀肆是草包,嫁了大义皇帝,即便有西北卫军撑腰,那皇帝仍然忍不得她,全天下人都知晓,说是和离,不过是给西北卫军颜面,实则休妻。而今再看荀肆,发觉她似乎并不如传言那般,加之从前与她交手那次,不得不重新审视荀肆。不管传言如何,她铁定不是草包。

他喉间含着一声笑,低低的,听不出其意。宋为和严寒在一旁看着,也不做声,都是见惯大场面的人。当年在北线收拾鞑靼场面不知多凶险,今日这风平浪静,还未到出手的时候。何况这是荀良的地盘。

荀良和韩城也不做声。呼延川将矛头对准荀肆,那便由他去好了。

荀肆却自在,翘起二郎腿,端起茶碗,安心喝茶。

在北敕,鲜少有女人不怕呼延川。他儿时病弱,母后性子弱,常年被人压制。若不是他有雷霆手段,而今也不会抬起头来。北敕人有言:“北风到,太子来。”意为察觉到冷了,那便是太子来了。今日荀肆非但不怕他,还出言挑衅,这倒是新鲜。一双鹰眼看着荀肆,揣测她何时会生出惧意。

荀肆喝够了茶,缓缓将茶碗放下,自衣袖间拿出一本册子交给定西:“给呼延太子瞧瞧。”

“何物?”呼延川问道。

“停战条件。”荀肆朝他眨眨眼。

“不是说不急?”呼延川笑道。

“阿大不急,我急。”

呼延川打开那薄册子一看,登时笑出声。那册子上潦潦草草歪歪扭扭几个字:兰赫山脉向西二百里。将那几个字摊开到众人面前:“当真?”

宋为睥睨一眼,心中乐开了花,这荀肆好玩,煞有介事,却只有那几个字,却算作字字诛心。兰赫山脉向西二百里,绵延不尽,两个江南。可真敢写,后生可畏啊!

荀肆嘿嘿一笑:“自然当真。本来想写向西八百里,转念一想,向西八百里便到了北敕北都,着实有些欺负人了。”北敕地形奇特,故三都而治,西都、东都、北都,北都为北敕皇朝所在,荀肆这一句又戳人心窝子了,颇有些挑衅的意味:你不给我这二百里,我便打到你北都去,让你国灭。若放在三年前可是万万不敢说这种话,见好就收,图个三五年太平。但如今的大义有了底气,便要厉害一些。北敕勒国从来不会学乖,那颗称霸天下的野心从未敛过,既是如此,大义不能让。

呼延川将那册子交给随从:“这个切记要装好带给父皇。”而后转向荀肆:“孤不似荀将军这般说的算,孤只是一个传话的。”他眼底笑意弥散,笑的人心中发麻。

荀肆才不在乎,头一点:“成,此事不急。”端起茶碗喝了口茶,见呼延川还在看她,便朝他嘿嘿一笑,缺心眼一样。

荀良终于开口:“眼看就要过年了,这两年仗打的疲累,好好过个年,年后再议和不迟。依本将军看,停战三个月再好不过。”

“孤也认为再好不过。”

“停战三个月不需要传话?”一旁的荀肆忽然出声,那双眼亮晶晶,又无辜又可恨。

宋为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心道妙,甚妙,谁说女子不能上战场?皇上钦点这位真是绝了,浑不吝一个,锱铢必较,该装傻时装傻,该进攻时进攻,时机掌握恰到好处,一点亏没吃,你又不能与她计较,免得失了风度。

呼延川也随之笑出声,说道:“荀大将军虎父无犬女,果然是做过大义皇后的女人,不一般。”

剑指和离一事,他可不是君子,戳人短处产生的巨大快感令人愉悦。荀肆却撇撇嘴:“峥嵘岁月,不提也罢。好好打仗,不负皇恩浩荡。”双手朝天抱拳,一点看不出心虚。

荀良见时机到了,也不愿废话,起身告辞:“夜里摆了酒,既是来了陇原,便是我大义的贵客,喝酒看戏,享乐一番。”

“多谢。”呼延川起身送客,途经荀肆身边突然耳语道:“这下知道为何大义皇帝要休妻了。”

荀肆站下看着他:“本将军自己都不知道,你就知道了?”

呼延川指指一旁的随从:“好好练练字吧,字写成这样,别说做皇后了,就连去孤府里做妾,孤都嫌。”

…………

“那本将军也终于知晓为何太子至今未婚配了。”

“哦?为何?”

“北敕怕是没有会写字的女人。”说完双手抱拳:“回见!”

呼延川嘴角一动,望着荀肆的背影挑了挑眉,对随从说道:“再去查,将她查个清清楚楚。”呼延川可不是父皇,懦弱可欺,他既是来了,便要将大义的底气摸清楚。前几年吃的败仗,要一仗一仗赢回来,不然真如那荀肆所说,大义朝打到兰赫山以西八百里,打进北敕北都。荀肆这女人,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也似乎有那么一些本事。

荀良等人出了驿站,打马回城,宋为想起“兰赫山以西二百里”便问荀肆:“皇上的口谕?”

“哈?”荀肆一愣。

“你提的归降条件。”宋为解释道。

“哦哦,不是,随便写着玩的。”荀肆笑出声:“怕阿大临时冲我要功课,清早出门匆匆写了,没想到派上用场了。宋叔可是要教训小辈?”

宋为忙摇头:“不敢。”谁敢惹你,今日这一出算是看出来了,这女娃不好惹。兴许就连那清冷孤傲的万岁爷都要让她几分:“但你写兰赫山以西二百里,应不是在乱写。你估算过,若继续打下去,到明年此时,应是打到那了。”

“看皇上的意思。”荀肆淡然一笑。她离京后二人便彻底断了联系,回陇原这些日子,军中诸事也是由阿大和宋叔写折子递上去,他寥寥几笔批了折子,也从不多说。荀肆昨日看过他写批的折子,只有“准奏”二字。

“阿大,当真要休战三个月?”荀肆想起荀良说休战,这不是荀良的性子。

荀良闻言大笑出声:“逗他玩呢!与北敕学的,满口胡言。”言毕打马而去,其余人等也笑出声,进城去了。

到了夜间,山脚下支起了营帐,火红的灯笼高高挂着,西北卫军将杀好的羊架到火上。营帐内燃着火盆,韩城和荀肆正在屋内研究舆图。土堆在外喊了一声:“报!”

“进来。”韩城说道:“如何?”

“末将去刺探了,呼延川说那批贡品属实。”

韩城与荀肆对视一眼,而后齐齐笑出声。二人都有了鬼主意。

“韩城哥哥先说。”荀肆说道。

“把那牛羊马匹吓跑,跑到哪儿咱们管不着。”

荀肆哈哈笑出声,鸡啄米似的点头:“对对,我也是这样想,甭管如何,先给那惹人厌的北敕太子出一道难题。过些日子再去与他要。”

“听大将军说,大概四十年前,北敕就是这样待我朝的。还是穆老将军那一辈打了十几年,才扳回局面。”韩城说道。

“在京城听说过。咱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先与他小打小闹。你看他那人,阴森森的,求和是假,来刺探是真。那咱们便与他玩些不寻常的。”荀肆将笔一撂,摩拳擦掌。而后朝土堆勾手指:“这事儿咱们这样办……”

土堆一边听一边笑:“是,是,末将这就去办。”

待土堆走了,韩城问荀肆:“此事报朝廷吗?”

“谁写折子谁报,反正我不报。”荀肆说完穿上披风:“待会儿要喝酒,我铁定不喝了,我就坐在一旁,你们喝。”言毕将那舆图一烧,与韩城出了营帐。外头飘起雪,荀肆仰头看了会儿,喃喃道:“又下雪了。”

韩城偏过头看她,见她眼底有柔光闪动,忍不住轻声唤她:“肆姑娘。”

“韩城哥哥。”荀肆也唤他:“那时听说你为救阿大死了,简直要了我的命。我本已有孕近两月,本就懵懂无知,听闻你死的消息,也要了他的命。他不声不响的,来的时候没与我招呼过,走的时候也没有与我商量过。”荀肆眼底有泪光闪动:“我没与旁人说过,但失去他,让我的心碎成陇原城外的风沙,再也合不上了。”

“对不起。”韩城心痛难当。

荀肆摇摇头,自颈间小心翼翼拿出那颗兽牙放到韩城手心。有些话自是不必说,二人都懂。韩城紧紧攥着兽牙,伸手拍拍她的头:“好好的,不管从前还是往后,哥哥都护着你。”

荀肆用手掌将泪擦掉,用力点头:“好,韩城哥哥。”

荀肆又抬头看雪,这雪下的可真好看。有老人说,陇原的雪,一年下一次,一次下三月。只要不一直下大雪,天上不掉雀子,这年就是好年,这雪就是好雪。

荀良打马过来,见他二人在淋雪,下了马拿出一条长巾围在荀肆头上:“你阿娘怕你着凉,要我带着。果然不让人省心。备好了?”

“备好了。”荀肆指了指:“可以派人去请了。”

“我去吧。”韩城边说边朝外走。荀良看看韩城,又看看荀肆,没有做声。

待入了席,将军们脱掉甲胄,觥筹交错,又是另一番模样。北敕人酒量好,呼延川胜在年富力强,颇有以一敌四之势。

“只可惜,荀将军今日戒酒。”他放下酒杯看着荀肆。

“不是今日戒,是从今往后都戒了。喝酒误事。”荀肆一本正经。

“不喝便不喝,荀将军以茶代酒吧!”呼延川举起酒杯,执意要与荀肆喝一杯。

荀肆拿起茶碗,起身将碗沿磕在他杯沿向下处:“请。”仰头干了一碗热茶。

“痛快!”呼延川朝她竖拇指,亦喝了那杯酒。放下酒杯问荀良:“在大义,女人和离可还能再嫁?”

……这玩意儿怎么跟缺心眼似得。荀肆睥睨他一眼,那一眼落在呼延川眼中,别提多有趣。

“大义民风开化,女子可主动和离,和离可再嫁。”荀良答道。

“听闻前些日子,大义皇上跟整个后宫和离,可有此事?”

“有。”

“果然是大义朝。”呼延川这话听不出好赖,但落在荀肆耳中便是赖。她探过头问呼延川:“北敕后宫可还是贵妃当政?”眼神无辜清亮,也看不出这问话是好是赖,却戳到呼延川的软肋。他笑着摇头:“非也,朝纲改了。”

“那感情好。终于是向前走了一步。”荀肆由衷赞叹,而后又说道:“像我这般和离又上战场的女子,在北敕怕是没有活路了吧?”

“不敢。旁人没有活路,荀将军可是能杀出一条血路之人。”呼延川不与她纠缠了,这女人不好惹,你惹她一下,她打你十次,句句中要害。

世人皆知北敕等级制度森严,寻常人家的女子等同于物品,可以随意买卖,嫁人视为易主。荀肆十分不屑这等风气。

“此番前来预计待多久?”宋为问呼延川。

“在陇原待月余,与诸位商议议和一事。”

“今日不是商议完了?”荀肆又探出脑袋:“怎么还要商议?”

……

呼延川幽幽看一眼荀肆,若是在北敕,她这样与自己讲话,可以当街斩了。荀肆却又得寸进尺:“二百五十里?”

呼延川笑出声,今日的荀肆有多张狂,往后的她会有多凄惨。呼延川自认能见到那一日。低头为自己斟酒,而后与其他人对饮。再不去招惹荀肆。

云澹的笔久久未落下,他手边放着那件当初请宋先生绣的婴孩的衣裳。从午后坐到灯宫亮起,

“皇上。”千里马在一旁轻声唤他:“该用晚膳了。”

“好。待会儿再用。”云澹终于肯下笔了,荀肆二字落在纸上,心也跟着疼了一下。速速写了一封信塞进信封,又将那件小衣裳用布包好交给静念:“一起给她吧。”

“是。”静念拿过信和衣裳,转身出门办差。千里马见他收了笔,又上前问道:“皇上,用膳吗?”

“端到这儿就好。”

“是。”

云澹近来用的清淡,一份清汤,一份青菜,小半碗米,这些还时常用不完。今日仍旧如此,用了寥寥几口便放下碗筷。千里马叹了口气,朝存善摆手:“撤了吧。”

存善带人撤了碗筷,退出之时听云澹唤他:“存善。”

“奴才在。”

云澹想问他荀肆可写信给他了,话到嘴边却问不出口。即便写了又能如何?不过证明在她心中存善都比自己重罢了。

她走之时说了那么多狠话,每一句都狠狠扎在他心上,她不喜欢的皇宫、子女、他的千帆过尽都是他无法逃脱的命运,他的那点可怜的真心在她面前不值一提。即便到了那个时候,他仍无法对她说出狠话来,也只有那一句不必再相见,是遂她的愿,也算放过自己。

即便如此,还是想她。空荡荡的皇宫,无论看向哪儿都是她。云澹心底不存一丝奢望,只是绝望的想她。

外头飘起了雪,静念进门之时拍了拍肩上的落雪。

“下雪了?”云澹问他。

“是,下的很大。今年的第三场了。今年的雪比往年多。”

“出去走走吧。”云澹起身向外走,千里马忙撑了伞跟了上去。云澹径直朝外走,上了宫墙。又见宫外那个烟火人间,炊烟袅袅蜿蜒而上,三声两声犬吠,永安和边的红灯笼映的河面通红。

这人间真好,只是身边没有她了。在她心中,京城的雪太薄太浅,留不住她。

云澹站在城墙上,这些时日空荡荡那颗心这会儿愈加无处安放。她过的可好?可会偶尔想起他?

就这样站着,站成了宫门口的石狮姿态。直到身后传来一声:“星儿。”

云澹回头,看到舒月站在风雪中。接连数日不言痛的人,这会儿终于是崩不住了,只唤了一句“母亲”,泪水便涌了出来。

舒月心痛死了,上前轻轻抱住他,手在他肩膀拍着:“哭吧,不丢人。”

云澹觉得委屈。他对荀肆捧出了那颗心,不求荀肆还他以相同的爱,他只求她留下,陪在他身边将这朴素的一生过完。但她一直想走,打进宫那天起,便想走。他洞悉她每一个念头,却从不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甚至当她说要走时,他心中放下了一块石头,终于不用担心她走了,她一定会走的,且不会回来。是以他说了那句永不相见的话,要她放心的走,哪怕恨他也好。

舒月懂他所想的一切,是她的星儿呀,打小就隐忍的星儿。

直至雪将那柄大伞铺满,云澹才恢复如常。他有些羞愧,这样大的人了,还要在母亲面前哭,多少有些没出息了。

舒月站到他身旁,与他一同赏雪。

“母亲觉得自己的星儿哪儿都好,星儿生着天下无双的一张脸,慈悲、聪敏、杀伐决断,总之是世上最好的男子。若要母亲去想这世上有哪一个人比你好,母亲想不出。但星儿也有致命的弱点,星儿的弱点就是遇到心爱的女子便慌了,一慌,你的那些优点便遁了,遁了那女子便看不到;星儿还有一个弱点,那便是遇到一点事儿,便退缩了。有什么可退缩的?就杀到她面前,告诉她你就是中意她,就是要她,她能打你不成?”舒月一个人念叨:“这样窝在宫里想人家像什么话?”

“儿子不想徒增她烦恼,她心中没有我,我去了能如何?”

……倒也是,那荀肆那样没心没肺,见到自己合不拢嘴,倒不像心里有他的样子。舒月叹了口气,又说道:“回头多出宫走走,去江南,江南女子好。”

“江南女子好,穆宴溪的春归夫人在无盐镇;宋为的陈大、欧阳丞相的宋先生在京城……”

云澹这句将舒月气笑了,知晓他钻了牛角尖便也不再说话。他愿意开口说话已经很好了。二人赏了许久雪才向回走。

云澹这才想起问舒月:“您怎么回京城了?不是喜欢陇原?”

“回京城呆个把月再回陇原。”

“她应当到陇原了。”

“早快马加鞭回去了,往后是母亲的干女儿了,我与她喝了顿酒才回的。”

云澹低低哦了声:“她……”

“她挺好,笑呵呵的,看不出像和离之人。”舒月才不会说好听话要云澹好过:“人还没到陇原呢,陇原人便将周遭的好男儿都列了册子要她选……为娘还看了那册子呢,真有几个男儿好,那韩城算头一个。”

云澹听舒月提起韩城,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唤了句:“母亲。”

“嗳!”舒月扬声应他,而后笑出声。

“您能回来,挺好。”云澹这人不大会说话,他这辈子的好听话都说给荀肆听了,对舒月说出这一句实属难得。舒月知足了。

这雪下的这样大,那封信却丝毫没有耽搁,三日后便到了荀肆的书桌上。她给北敕的贡品捣了大乱,那牛羊马匹漫山遍野的跑,单她在山上就碰到一头小羊,那小羊屁股上烙着北敕的官印,叫声奶声奶气的。她看了高兴,便栓在自己营帐前,琢磨着再长大些便烤了吃。

兴高采烈回了府,听到荀夫人对她说:“有你的信,放在你桌上,还有一个小布袋。”

“哦。”

荀肆进门,拿起那封信,看到信封上“荀肆亲启”几个字,手微微一抖。云澹的字她认得,是世上少见的好看的字。深吸一口气,缓缓拆开来看,寥寥数字:“荀肆,彩月于你日常所饮的汤中投了一味药,可致月事推迟有孕脉。你不曾有过我的孩子。若你也曾为此事难过,此刻可展颜一笑。清风已过,诸事无痕,你我皆可心安。云澹。”

荀肆的泪水啪嗒啪嗒落了下来,这些日子想起那未曾谋面的孩子便心痛难当,今日发觉竟是误会一场。此刻明明应当开怀,不知为何,又觉得难过。就连那个孩子都是假的,可还剩什么真的东西了?

打开一旁的布袋,看到那件红衣裳,小小的,巴掌大的衣裳,是他当时暗暗备下的衣裳。荀肆捧在手心看了许久,而后捂在眼上,那泪水片刻将衣裳打湿。

荀肆提笔写信给他,只写了一个字:“好。”

再无其他。

荀肆今日不必去军营,拉着正红去街上买灯笼送给北星。

北星的小院儿就在将军府那条街上,他当初挑的时候就奔着离荀家近,荀大将军去打仗,他可随时照应荀夫人。

今日飘着零星小雪,街上三三两两行人。扎灯笼的手艺人在学堂的屋檐下坐着,家伙事一字排开,动作飞快。

荀肆蹲那看了许久,每当那手艺人扎完一个,她就说:“这个我要了。”

手艺人一边扎一边问:“您到底要多少?”

“二十多个吧……”荀肆指着那灯笼:“快,别停。”荀肆觉得扎灯笼好玩,竟然认认真真学了起来。

“怎么?卸甲归田后准备以扎灯笼为生?”一个戏谑的声音响起。

荀肆回头看到呼延川,身着上等貂绒,锦衣华服,贵气非常。弯腿蹲到荀肆身旁,拿起一个灯笼瞧了瞧,而后放回原处。

“呼延太子出来遛街了?”荀肆朝一旁移了一步,离他稍远些。

“总在驿站待着也无趣,出来走走。”呼延川顿了顿:“前几日我们囤在山那头的牛羊马匹受了惊,冲破围栏四散跑了。孤在陇原城走走,看看有没有跑到陇原城来。”

“说是上贡给我大义的那些?”荀肆睁大了眼。

“非上贡,是礼赠。”

“哦哦哦,礼赠礼赠。丢了可怎么办?那日你说了此事后阿大就给皇上写了折子,皇上说这几日要西北卫军派人清点呢!”荀肆用掌心揉了揉鼻尖,打了一个喷嚏:“天儿这么冷,那些马牛羊可得快些找回来,别回头冻坏了。”

呼延川偏着头看她,这个女人真真假假,狡猾的狠。他也只是怀疑她,却找不到切实证据。那天大雪倾落,北风呼号,卫兵说山上亮着野兽的眼睛,大家都不敢懈怠。那野兽从北面来,放火去赶,南面的围栏却被攻破。待他们回到南面围堵,那马牛羊已惊慌失措逃掉大半。

呼延川思及此,又看了看荀肆。她正在学扎灯笼,手指拉着一根竹子问那手艺人:“这样?”察觉到呼延川在看她,偏过头粲然一笑:“不是说去找马牛羊?”

“你可见到过?”呼延川问她。

荀肆又笑开了:“不瞒你说,见到一只小咩咩,叫声奶声奶气的,屁股上印着北敕的官印,我瞅着好玩,拴在营帐外头养着玩儿了。”

“你见到不与本太子说?”

“……你这话说的忒气人,就一只小咩咩!我哪里知道是打哪儿来的,自己跑到营地,站在营地门口冲我咩咩叫……看着挺好看,闻着也挺好吃……”

“荀肆!”呼延川板起脸吓她,他生气之时双眼会泛起蓝光,眼梢吊起,狼一样,十分可怖。

“行行行,你这么小气,那只羊咩咩虽然盖着北敕官印,又不能证明就是你带来那批,你若要还你就是,怎么还瞪人呢?”荀肆才不怕她,睁大眼睛瞪了回去。

“那你还给我,今天就赶到驿站去。”呼延川并不会因为荀肆是女流之辈而让着她,何况她也没把自己当女人,处处挑衅。

荀肆听到他要拿回那只羊,睥睨他一眼:“成吧,还你。反正早晚是我的,放驿站养几天。今早听阿大说过五日要去点数,点过了休战过年了。”

呼延川并不应她,他报的数是砍了一半的,还有另一半囤在二百里外。只是甫到陇原便吃了这样的哑巴亏,令他丢了颜面。这会儿他已能肯定是荀肆做下的事了,这女人别看生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心肠是真狠,手段是真黑。

站起身来对荀肆说道:“孤随处走走。”

“啊……”荀肆并未抬头,她已学会做风筝了,琢磨着带些余料回去做,心不在焉应他一句。

呼延川见她这般无理,眼落在她浑圆的屁股上,心道踢她个狗啃屎,她会不会立马起兵打到北都去?心中忍下那口气,兀自走了。他此番前来,并非只为归降。归降他是万万不愿的,刺探一番即可,他想来看看真正的大义是什么样。第一天进城那晚在陇原的酒楼里听那些人讲的话,听出这些年大义百姓的日子愈发的好;这几日偶尔出来闲逛,钱庄、当铺、成衣铺子、学堂、酱油铺、米店他都一一看了,当真与北敕不同。最不同的便是民风。在大义,女子可以和离、教书、上战场打战、独自做生意,这些都令呼延川意外。心中隐隐知晓为何这些年大义愈发的强,大体是因着内里和美。

“你查了她这么久,说说她的弱点是什么?”呼延川问一旁的随侍。

“依奴看,她的弱点是韩城和荀良。”

“大义皇帝不是?”

“……二人成亲一年多便和离,应当并不恩爱。”

呼延川眸色一深,又缓缓踱步。荀良、宋为、严寒年长许多,经的事也多,反倒荀肆和韩城,是西北卫军的弱点。荀肆这个女人,许是个冲动的。冲动之时便容易做下错事,呼延川要试那么一试。大义这盘棋还有解。

那头荀肆买了灯笼,与正红一起用竹竿挑着奔北星家里走。进了门看到北星正在扫雪,耳朵冻的通红。见到荀肆进门,忙为她看茶,荀肆喝了口,便搬了椅子帮他挂灯笼,一边挂一边念叨:“白雪红灯笼,日子乐融融。”

北星嘿嘿笑出声:“有了肆姑娘才能乐融融。想当年小的都被迫做了人牙子了。”北星说完这句想起另一件事:“小王爷给小的来了一封信,要小的帮忙查一个人。说是与殷家通敌有关的人。”

“要你查何人?”荀肆问道。

“说是原籍京城的一个人,八岁之时被人牙子拐了去。而今年近而立。”

“这上哪儿查去?”

“说是那人的老阿娘还记得他,在京城街上见到了,喊他乳名他还愣了愣,但转眼便走了。京城人都知晓小王爷在查人牙子,于是那老阿娘便去寻了小王爷,将经年往事细细说了。小王爷又马上去查,发觉老阿娘所说之人,是北敕的商人,拿着通关文书去的京城。”

“这样巧合?”

“可不?那老阿娘从前在殷家做下人的,儿子时常去殷府门口等她。”

“小王爷还在查人牙子的事,皇上知晓吗?”

“知晓。小王爷说之前皇上就准他查,还将许多从前查的卷宗给了他,只有一样,要小王爷查到什么先呈给皇上。”

“哦。”

荀肆挂了灯笼下了木椅,对北星说道:“待天黑了咱们就掌灯,红红火火的。”

“妥嘞!”三人忙活这一阵终于闲下来,坐在屋檐下看雪,上一回这样的光景好像还在宫里,而今大家都全身全尾的回到陇原,真好。

“小王爷近来如何?”荀肆问北星:“他怎么不给我来信?”

“小王爷近来在处理殷家的事,十分忙。若不是要我帮忙查那个人,兴许也不会给我来信。”

“成吧,原谅他。”

三人正坐着,听到外头吵嚷。北星跑出去去看,回来对荀肆说道:“走水了!”

“走,看看去。”

几人顺着浓烟的方向走,最终到了学堂门口。看到引歌正与众人一起抬水,荀肆冲到她身边问道:“怎么回事?”

“一个失心疯把学堂点了。”

“哪个?”

荀肆顺着引歌的手望去,那不是二傻子吗?头发蓬乱坐在街边,显然被吓傻了,筛糠似的抖。荀肆走上前去问他:“你点学堂做什么?”

二傻子伸出手比划:“给吃的。”意思是点学堂给吃的。

“谁说的?”

二傻子摇头。

荀肆四下一望,大家都在灭火,看不出异样。好在陇原城不大,怂恿二傻子的人应当能查出。就怕不是本地人。

烧学堂做什么?

荀肆走到北星身边:“查查为何有人要烧学堂。”

众人灭了火后散去了,学堂却被烧了大半。引歌站在那看着断壁残垣有点难过。荀肆走上前去,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烧了就烧了,重修便是。好在人没事对不?”

引歌点头:“是,只是眼下娃娃们没有地方读书了。”

这倒是件难事。荀肆正在发愁,韩城牵着马过来,问她:“怎么回事?”

“走水啦,娃娃们没地儿上课了,正在想可以去哪里上课呢!”荀肆说道。

“去我府上吧,我府上地方大,没人,拾掇出一间屋子即可。”韩城转向引歌:“你觉得呢?”

“这……娃娃们很吵……”引歌有些担忧,据说韩城喜静,若是这些学童惹得他睡不好不痛快,那她就罪过了。

“吵就吵嘛!吵起来热闹啊!就这么定了!”荀肆拉住引歌:“走,这就去韩城哥哥府上挑一间屋子。”

韩城苦笑着摇头:“就你心急。那便走吧!”

韩城的将军府过于清净了,推门而入,只有一个老者在生火。韩城指着院子:“除了书房卧房那间,其余随便挑。挑好了我叫人去找一些桌椅来。”

引歌随意指了一间屋子,里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桌椅好摆放。韩城应承了,便命人去寻桌椅,几个人坐在他书房喝茶等着。引歌有些局促,这人一局促,手脚便不知放在哪里好。倒不是胆小,只是韩城看她的目光过于淡了些,令她觉得自己有些多余。寻了两次辙子想走,都被荀肆按在那,直等到傍晚,桌椅才摆放齐整。引歌终于能撤了,荀肆不放心她,便请韩城帮忙送送,她则出了门去会北星。

北星问了一下午便问出来了,给那二傻子吃的要他放火的人不是旁人,是呼延川那个随从。荀肆这下确认了,那呼延川是个睚眦必较之人,今日放火烧学堂许是这些日子自己给他气受令他不悦,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好在他尚存一些理智,并未烧到人,不然荀肆今晚就要揪掉他脑袋。荀肆咬了一口肉包子,狠狠咽下。

一旁的北星也咽下一口包子,而后问她:“干不干他?”

“干!”荀肆吞了包子,拍拍手:“老娘可不与他小打小闹,不揍哭他老娘以后不姓荀了!”

“啥时候打?”北星问道。

“攒着一起打吧。”荀肆甩了甩马尾,她没心思与呼延川小打小闹,要么不打,要打就打的他起不来。

“您还真能沉得住气。”

“阿大常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尚不知呼延川那狗贼为何要烧学堂,咱们只得按兵不动了。”荀肆和北星、正红二人朝酒肆走,下雪的天气,荀肆惦记喝一碗羊汤暖胃。

在酒肆门口,迎面碰上了来用晚饭的呼延川。他径直走到荀肆面前,“将军府的饭不好吃?整日来外头打牙祭。”呼延川讥讽道。

“呼延太子出行连个厨子都带不起?”荀肆瞥了他一眼,从他身前绕过去,却被呼延川一把拉住手臂。

“放肆!”荀肆眉头立起怒喝道。

“大义不是民风开化?”呼延川挑衅道。

“分人。”荀肆甩开他的手:“不吃了。”

“那感情好。”呼延川轻笑出声,转身进了酒肆。

荀肆调转身子走进酒肆,朝呼延川勾手指:“你来。”

眼前这女子虽有狠辣心肠,但此时睁着大眼睛挑衅你,眼底笑意盎然,又带着几分暖色,竟令常年在大漠风沙无尽草场上疯长的呼延川心念一动。撩起衣摆坐在她对面:“放马过来。”

“我以茶代酒。”荀肆说戒酒果然戒酒,一口不肯喝。

“我一盅酒,你一杯茶。”呼延川提议。

“好。”荀肆也不扭捏,朝他拱手:“呼延太子请吧!”

呼延川手按住杯口摇摇头:“只喝酒没意思,玩飞花令如何?”

“不会。”

“……不是说大义的大户人家女子各个饱读诗书?”呼延川有意羞辱荀肆:“罢了罢了,那就这么着喝吧!”

荀肆看他一眼,倒了小杯茶:“请吧!”

呼延川的侍卫上前为他二人斟酒,低声说了句:“请。”

前几次荀肆并未听过他讲话,这会儿听到了声音,抬头看他一眼,而后举起杯:“来吧,呼延太子。”

“可惜荀将军生个女儿身了。”呼延川意有所指说道。

“做女人不好?”

“做个威风凛凛的男人大杀四方多好。”

“女人不能大杀四方啦?”

“女人可以放下帷幔在床上大杀四方。”呼延川说完这句放下酒杯,那双鹰眼闪过一道精光,身子向前微探:“你成过亲,对男女之事应该不生疏。男人去征服天下,你征服男人,岂不是美哉?”他话音落了,荀肆的巴掌便打了出去,饶是习武的呼延川也没躲过去,生生挨了这一巴掌。荀肆用了十足力气,将他嘴角打破,他舌尖舔过去,尝到血腥味。

荀肆收了巴掌一边揉手腕一边道:“呼延太子别介意啊,我就是想试试下了床能不能征服男人。”

呼延川非但不气,还笑出声音:“辣。孤还偏偏喜欢你的泼辣劲儿。不如你跟了孤如何?孤与你一起征战天下,岂不快哉?”

荀肆摇摇头:“不得行,我偏不喜欢北敕人身上的羊膻味。”言罢站起身:“哎,手疼,端不起茶杯了。我先告辞了。”

呼延川眉头挑了挑:“好。若是寂寂长夜孤枕难眠,孤在驿站候着你。你知晓的,北敕男子身体好,孤看你这模样,想那弱不禁风的大义皇帝也降不住你。不试试野马,你还当天下男子都是你那只羊羔子。”

呼延川有意辱荀肆,他倒想看看这女子究竟隐忍到什么程度。

荀肆却又坐了回来,咧嘴一笑:“手腕好了,来,喝酒。”

呼延川阴森森看她一眼:“好。孤从前并未与女子纯粹对饮过,你算头一个。”

“为哪般呢?北敕后宫里没有女子?”

“没有能入我眼的。”呼延川朝她眨眨眼,省了称谓:“我看你倒是顺眼,不扭捏,泼辣,成过亲自然知情知趣,长的嘛,也说得过去。你我二人,就隔着一座兰赫山脉。”

荀肆不动声色捏着茶碗,也不答他,微微垂了眼,令人看不出她心迹。荀肆猛然发觉自己而今这神态竟像极了云澹。当他要隐藏心事之时,只管垂首不语,这招真好用。

呼延川见她不语,又说道:“罢了罢了,你是大义皇帝枕边睡过的人,想必我区区北敕太子也入不了你眼。待我登基了再来迎娶你。”

登基?

荀肆终于抬起头:“你父皇尚健在,你就说这样的话,不怕他砍了你?”

“除非你告密。”呼延川看着她:“你会告密吗?”

荀肆切了声。

二人渐入平和,开始讲些琐事,荀肆茶喝的多,跑了好几趟茅厕,终于败下阵来扣了茶杯:“不喝了不喝了。再会。”起身抱拳出了酒肆。

正红和北星随她出了酒肆,北星忍不住朝酒肆里头啐了一口:“呸!杂碎!”

荀肆却问正红:“他那随侍嗓音你觉得熟嘛?”

正红仔细想了想,着实想不起,而后摇头。

“那日在屋顶听殷狗跟一个人说话,那声音与呼延川的侍卫十分相像。”转头对北星道:“给小王爷去封密信,问他当日要他追查那人后来如何了?”

北星忙点头。

荀肆又看了眼酒肆:“他故意的。”

“为何?”

“我也不大说得清,放火烧学堂、说话逾矩、似乎都是为了惹怒我。兴许是想我怒火中烧乱了阵脚?”偏着头又思量片刻,而后点头:“对,就是这样。他打一开始就将矛头对准我,在他心中,我是西北卫军的弱点。他想在我这里找出破绽,既是如此,我们定要小心。”荀肆又想起他说的登基的话,觉得这话可不是随意能说的,这厮八成是想造反。造反好造反好。

再三叮嘱要查之事,方与北星散了。回到府内,躺在床上才发觉自己醉了茶,翻来覆去睡不着,心如擂鼓,擂的比与云澹真正洞房那一日还要响。

话说荀肆拜托韩城送引歌回去,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将军府。此时落雪黄昏,将韩城衬的比从前柔和几分。

韩城不怒自威,令引歌咬着唇不敢轻易张口说话。

“一直没有当面谢你,多谢你的红景天。”韩城开口说道。

引歌忙摇头:“不必客气,举手之劳。”

“红景天长在高寒之地,距陇原最近之处也要二百余里。且不说远近,单采它的凶险都令人咋舌。你是如何买到的?”韩城问她:“花了多少银子?我给你。”

引歌一听他要付银子,忙摆手:“韩将军万万使不得,是……”引歌急的有些语无伦次,是了几回方说道:“是从前在京城一个姐妹送的,没花银子……”

“哦。”

“那我也要谢你,那红景天救了我半条命。”韩城坚持要谢她,这令引歌不安。他将她带出京城,她视他为救命恩人,心中总觉得亏欠,好不容易能帮他一回,而今他又要谢回来,这又令引歌心事重重。

“在您府上教书,就当帮了引歌吧?”她小心翼翼说道。

韩城终于发觉引歌不是在推脱,是真的不需要他答谢。于是点头:“也好。无论如何,多谢你。”

引歌长舒一口气,转过头去。雪将黄昏吞没,天早早的黑了。只有街边那一盏两盏灯笼的微光,脚下的路坑洼,引歌一不留神闪了脚,身子向一旁倒去,韩城眼疾手快拉住她胳膊,拽小鸡崽一样将她扶值,不费丝毫力气。

引歌的胳膊在宽大的衣袖中平日里显不出什么,韩城这一握发觉到她的伶仃。即便在江南,这样的伶仃也算少见了。

韩城想起他受伤昏迷那些时日,睁开眼时看到引歌正在为他擦手臂,见到韩城睁眼忙站到一旁解释:“有一日来您府上送东西,被土堆校尉留下了。土堆说您府上没有女子,找了一个哑姑粗手粗脚……”她急于解释,生怕韩城误会。

韩城哪里有精神误会,只对她说:“给你添麻烦了。”

引歌又摆手:“不麻烦,只是煎药喂药,不是粗重的活。”哪里不麻烦,韩城昏迷之时不喝药,一只手死命抓着她手腕,要将她手腕捏断了。引歌用尽各种法子他都不张口,后来还是让土堆掰开他嘴。每一次都如此。

韩城听她说了那几句又沉沉睡去,再睁眼之时她端着一碗热粥。就这么一粥一饭的照料他,他熟睡之时她便跑去学堂,两头奔忙,没叫过一声苦。

韩城偏过头看她,见雪将她头发、睫毛都打湿,整个人更显伶仃。便忍不住多说了一嘴:“陇原风沙大,你平日里还是要多吃些。不然到了开春,一阵疾风能将你刮跑。”

引歌忙应道:“是,待会儿回去便多多吃,吃一碗面。”

“多大碗?”韩城问她。

引歌将双手比在一起,比出一个小小的碗口:“这么大一碗。”她平日只用半碗便会撑,今天说要吃一碗已然是用了十成力气了。

那么小一碗,不够韩城塞牙缝的。韩城腹诽,却不多说,沉默着将她送到家门口,便速速回了府。

第二日清早,韩城刚起,便听到外面敲门声,他站在门口见引歌带着一群娃娃,规规矩矩站在门外,见到韩城齐声问早:“韩将军早。”

韩城点点头:“好好读书,长大考取功名。”他自己少时不读书,还是这几年被荀良逼着拿起书本。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此言甚是,韩城认。是以真心希望这些小娃娃读有用书,做有用人。

“是。”娃娃们又齐齐应了,而后速速进了那间屋子,不出片刻,韩城听到引歌的声音传来:“今日咱们学《道德经》……”

韩城站在那听了会儿,这才打马去营地。傍晚当他回来之时,见到桌上放着两荤两素四菜一汤,冒着热气。看门大爷说是引歌先生做的,以示感谢。

韩城点点头。这下算是略微懂了引歌这个人,是你予她滴水之恩,她当涌泉相报这样的人。虽瘦弱,却有风骨,值得钦佩。韩城夹起一口菜送进口中,菜中有江南也有陇原,风格自成一派,好吃。

云澹在宫中也醉了茶。

起因在舒月请宋清风进宫,二人拉着他吃茶,与他讲些民间的风花雪月。起初云澹云里雾里,不知她们讲的是什么。直至讲到姑苏城外有个才子刘德,与妻子和离后发觉世上美人无数,心上人却在蓦然回首处,于是又巴巴追上去。三天一封情信,两天一个信物,不仅如此,将那女子家中的诸事大包大揽,不出半载,二人又开开心心成了亲。讲到这云澹便懂了,开口问道:“真叫刘德?”

?舒月一愣。

“刘德可不像才子的名字,倒像闹市中屠夫的名字。”

……舒月心道你真是个棒槌,你娘亲纵横天下数十载,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开窍的。忍不住叹了口气。

云澹却笑出声,转头问宋清风:“宋先生,当年您与丞相和离,最终又是如何走到一起的?”

宋清风微微红了脸:“这……说来话长了。”

“倒是无碍,从前只听过囫囵大概。学生洗耳恭听了。”

宋清风见他这般,便轻声说道:“那仅止于今日,可不许对旁人说。若是旁人知晓了,他要挂不住面子的。”而后轻咳一声,立直身子,姿态便起了:“那会儿和离,我本不打算再理他。无奈他一直纠缠,写江湖话本叫人送给我,寻个辙子便来寻我,还拉拢三哥。不仅如此,我想去游历江南,他巴巴的追了过来……”

舒月打断她:“讲一讲你与荀锦的事。”朝宋清风使了个眼色。

宋清风自然明白,于是说道:“那会儿呢,我也风华正茂,家父与荀家有私交,便有意撮合我和荀锦大人。荀锦……当时我是动了心的,若是澜沧不追到江南,恐怕我要守不住心了。所以呢,这女子诶,在大好时光下,是不会缺男人爱慕的,不定对哪一个动了心,一头扎进去,便再也没有回旋余地了。澜沧胜在赶过去的时机……”

“可不是?”舒月接过话茬:“那会儿欧阳澜沧巴巴追到江南,还被朝中大臣笑。再看眼下,哪一个有他过的舒心?这人呐,该低头时就低头,不丢人。”言罢又与宋清风聊起其他,都是寻常人家的琐碎之事,云澹静静坐在一旁,也不插言,生生喝了一下午茶。

到了夜里,躺在床上,醉了茶,心思烦乱。想起宋先生那句“这女子诶,在大好时光下,是不会缺男人爱慕的,不定对哪一个动了心,一头扎进去,便再也没有回旋余地了”呼吸一滞。不免坐直身子,想起荀肆和韩城,心中痛意弥散。听了一下午风月故事,这会儿突然觉得自己不战自溃,还不如那刘德呢!

患得患失,喜忧无常,胡思乱想,不知所措,少年不如。

直折腾一整夜,眼底乌黑,外头雪后初霁,云澹才彻底搞懂荀肆要的真正是什么,心中奢望他懂的还不算太迟。

昨夜小楼听雪,清早换了人间。

云澹站在兵器室里,看着宫人将那些兵器一一装好。千里马在一旁叮嘱:“哎呦,轻点,坏了砍你头!”

云澹忍不住制止他:“别整日砍头砍头,你砍过谁的头?”

千里马嘿嘿一笑:“奴才知错了。”而后扭头道:“轻点轻点,坏了打板子!”

云澹见他屡教不改,便也不再做声,想起荀肆在这兵器室舞枪弄棒那些日子,乒乒乓乓的声音至今还响在心头上,也不知她还愿不愿收下他的心意。眼见着那些兵器装好了,抬上了车。出了门对外头的云珞说道:“山高路远,拜托你了。”

“就没有旁的东西带给她?”

“譬如?”

“一封信?口谕?”云珞提醒他。

“那你等我片刻。”云澹走进书房,拿起毛笔,琢磨许久才落笔,写了撕,撕了写,最终画了一幅小画装进信封,一个字没有。写了字她恐怕也不爱看,倒不如一幅画来的实在。

“那臣便启程了。”云珞将信塞进衣襟。

“去吧。”

“殷家的事……”

“欧阳澜沧在处理,该如何办就如何办,你不必担忧。”云澹顿了顿:“见了她给朕来封信,让朕知晓她过的好不好。”

云珞见他这般啰嗦,忍不住笑出声来:“自己去多好?”

云澹摇头:“眼下着实走不开,有要事处理。若是为了她撇下这江山,她会看朕不起。待处理了乱局再去。”

“晚了若是她有了心上人呢?譬如跟韩城生米煮成熟饭……”云珞与云澹相处久了,也不似从前那般拘谨,这会儿也敢逗他一逗。果然,云澹皱了眉:“那便是命。”

“成。那臣弟这就走了。”云珞朝云澹拱手施礼,带着几车兵器浩浩荡荡出发了。途经永安河,见到程素正在教几个小人吹糖人,便叫停马车:“等着,我有事。”下了马走到程素面前,唤她一声:“程姑娘。”

程素抬头见是他,又看他身后浩荡的排场,微微笑了:“小王爷这是要去哪儿?”

“出趟远门儿。”云珞从她手中拿过一个糖人儿,仔细看了看,将其插在旗杆的缝隙中。

“祝小王爷一路顺风。”

云珞在程素家中用过几回饭,又日日与程母学生意经,早与程素相熟。遂问道:“你想不想去走走?之前不是说天下那么大,想游历一番?”

程素摇头:“那都是往后的事了,父母在,不远游。”

“成。”云珞转身走了几步,又调转回来:“我这回大概去三月左右,回来将近开春了。你若有事就去找孙掌柜,她会照料你。”

“那便多谢王爷了。只是昨日与母亲商议,大仇得报,京城也不必久待。待过了年,天气暖些,小女便与母亲打道回府了。这些时日多谢王爷照拂。”程素所言属实,二人在京城住不惯,想来想去,还是要回去。在老家开一间铺子,为母亲颐养天年。只是这话说出来,令云珞心头一空:“定了?”

“定了。兴许与王爷碰不上了,在此先行与王爷拜别。祝王爷顺心顺意。”

云珞知她不打诳语,是以点头:“好。那便就此拜别。”翻身上马后,又看了眼程素,她正笑着颔首,云珞朝她扬了扬下巴,脸上笑意盎然,鲜衣怒马少年郎。

云澹看云珞出了宫,一回身,见舒月站在他身后。

“这一车车的往外头拉什么呢?”舒月打趣道。

“她在宫内时常玩的那些玩意儿。”云澹见舒月眼神一闪,要算计他一般。转念一想,不能,自己亲亲的娘亲,哪能呢!但心中那股子疑窦却消不了,又看一眼舒月:“父皇呢?”

“永明殿里等你呢!”舒月说完随他一道走,口中却还说着:“你是准备将宫中这些玩意儿一点点倒腾去陇原?在陇原建个行宫?那也忒远了些。”讲完兀自笑出声,心中多少宽慰一些,不管怎样,他终于想通了,能低头了。哪怕这手段跟小儿玩闹一样呢,却是一颗赤诚的真心。

云澹与舒月一同进了殿,见景柯正拿着一本折子在看。他随舒月浪荡十余载,这会儿看这些折子倒也有趣。见云澹进门便问道:“荀良说北敕派太子前来议和,你如何想?”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北敕北都眼下不太平,之所以前来议和,许是他们的缓兵之计。但眼下紧要的还不是此事。”云澹看了景柯一眼,而后从奏折最下方拿出一份密报来:“您瞧瞧。”

景柯见他神情肃穆,拿起来细细读了,浓眉不由皱起,问云澹:“此事当真?”

云澹点头:“消息可靠。”

“那你预备如何解此题?”

“儿子想亲自去一趟无盐镇,朝中琐事还请父亲代劳。”

“去无盐镇?”一旁的舒月终于说话,拿过那封密函看了,这才说道:“是要去无盐镇。依我对穆宴溪和春归夫人的了解,他二人也定然会全力助你一臂之力。朝中诸事不必担忧,还有你父皇和欧阳澜沧荀锦等人,再不济,请穆老将军出山。”

“那儿子便谢过父母亲。”云澹朝他二人弯身:“儿子明日便启程。”

云澹为帝十余载,肩头扛着大义百姓的日子。此时儿女情长已无暇顾及,只在心中暗暗奢望荀肆能等他,哪怕她身边就站着她曾日思夜念的韩城。

前一瞬还是晴天,转眼便北风呼号,夹着巨大的雪片子,斜着落下来。小羊紧紧缩在一团,远远望去,像一朵巨大的棉絮。荀肆的马受了惊,前蹄抬起,嘶鸣一声,而后被荀肆死命按下,带着它寻了一个山洞将它绑在那,这才朝韩城和呼延川那走。

“点完了?”韩城大声问眼前的土堆。

风将土堆的账本子吹的呼呼作响,他用衣袖挡着,拼命睁大眼睛又对了遍数,而后说道:“点完了,数对得上。”

荀肆走上前去抱住一头瑟瑟发抖小羊:“哎,就是你,又回来了吧?待你长大了就炖了你。”风将她的声音吹到呼延川耳中,令他对荀肆的恨意又深了些。

“既是对得上,那孤便启程回北都了。”呼延川走上前去,大声说道。

“不是要待月余?”荀肆问道。

“不了。”他倾身上前,凑到荀肆耳边,声音被北风吹的寒凉:“待孤来娶你。”

“什么?”荀肆听不清他的话,只得大声问。

呼延川意味深长看她一眼,而后迅速后退,见荀肆眉头皱着,大笑出声,翻身上马,朝荀肆拱手:“再会。”扬鞭而去,片刻不留。北敕人马术高明,即便在这样的风雪中也不见他费力气,稳稳坐在马上。

荀肆偏着头思量片刻,而后对韩城喊道:“韩城哥哥,我觉得咱们马上要有大仗要打。”

“为何?”

“他此番回去,八成要谋权篡位。”荀肆将他吃酒之时无意之言讲出来听了,而后笑出声:“你说若是他当真谋权篡位,是成是败?”

“你期望他是成是败?”韩城问道。

“成败无所谓,打谁都是打。只是阿大和宋叔这几日眉头紧锁,似是有心事。”荀肆凝神思量许久,也想不出为何。这会儿风终于见小,荀肆的脸上被风雪打出几道红痕,手摸上去微微痛着。

“回府说吧!”韩城指指她的脸:“看着架势待会儿还有狂风暴雪,老人家都说陇原的天是孩童的脸,说变就变。”

“好。”荀肆回头看着那些马牛羊,对土堆说道:“千万看好了。到地方后前别急着吃,多看几日,北敕人心肠狠辣,别是在这些牲口中下了毒。”

那头呼延川打马二十余里,终于停下来。勒紧缰绳,任由那马在原地转了十数圈。一旁的随侍也都停下来,等他定夺。呼延川任那风雪将他吹的清醒明白,这才调转马头。

随侍问他:“不归?”

他嘴角噙着一抹坏笑:“不。”就在刚刚他改了主意。此时回北都于战事无益。当前最应当解决的事是荀肆。

“回陇原。”

呼延川又朝陇原疾行,远远的在官道上见到正在缓行的荀肆和韩城,风雪见小,却仍不可小觑,他二人却悠哉悠哉,身后跟着北敕的牛羊马匹。荀肆如那牧羊女一般,偶尔调转马头挥动马鞭将离群的小羊赶回去。呼延川打后面追上去,马声在她身旁嘶鸣停下,荀肆回头见到他,倒也不意外,笑道:“舍不得这些马牛羊?”

呼延川半真半假道:“舍不得你。”话落察觉韩城眼中一道寒光射过来,于是朝韩城笑笑:“韩将军与孤感同身受?”

“这里是陇原。”韩城慢慢说道:“呼延太子许是在北敕横行惯了,在陇原也这般口无遮拦。”

荀肆拦住韩城话头:“韩将军这样说不对,呼延太子前些年在北敕可不横行,收敛着呢!”

呼延川早已习惯荀肆的冷嘲热讽,此刻不想恋战,反而轻笑出声,朝他们拱手:“先走一步。”率先去了驿站。

进了驿站,扯下狐裘,摘了官帽,对随侍说道:“之前说的荀肆常去的那座山头,找一幅详细的舆图来。”

“是。”

“将荀良、宋为、严寒、韩城各自的出城进城规律摸清楚,那个学堂的女先生也摸清楚。”

“是。”

“下去吧。”呼延川走到窗前,径直推开窗,外头北风呼号着灌进屋内,他打了个哆嗦,眼底狠戾一闪而过。呼延川不是北敕那些笨人,脑袋里装着浆糊,一条道跑到黑。

他要剑走偏锋。

学堂下学之时孩童们尚能还家。待引歌擦了桌椅将屋内拾掇干净,甫一推门便被风雪拍了回来,深吸一口气,一脚踏出门,大风将她那条伶仃的腿吹的晃了一晃。

糟糕。回不去了。

她燃起油灯坐在窗前听外面大风呼号,心中渐感不安。直至天黑透,风雪还不见弱,但引歌不能再待了。夜宿将军府这话头讲出来不好听,会给韩城惹麻烦。她裹紧衣裳,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去。此时韩城还未从营地归来,将军府只有那看门人,引歌在门房向他点头,终于走进风雪中。

街巷空无一人。狂风暴雪,飞沙走石,道不尽此刻西北的荒凉。引歌的脸生疼,甚至能察觉出肿胀。费尽力气,不过走出三五丈。黑暗中一个人从她身旁经过,撞到她的肩膀,引歌顿觉肩头一热,回身看那人,却已看不清了。

引歌直觉不对,转身朝将军府走,远远见将军府的大门在风中开合,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引歌一颗心顺时提到喉咙,猛跑几步,见到适才还与她打招呼的门房大爷双目圆睁躺在地上,周遭除了风雪声再无动静。

死人了。

引歌看到韩城的书房亮起一盏暗灯,屋内人影在动,她想回身去喊人,口张了张,终于没能发出声响,一头栽进雪地上。

再睁眼之时,见到眼前坐着一个人,引歌看不清他长相,只见到一个轮廓。而她手脚被缚着,如待宰的羔羊。

“还跑吗?”那男子声音寒凉狠戾,引歌不知他是何人,只得咬紧牙关,眼望着他。只见那男子自手边拿出一沓纸放到引歌面前:“得空看看,想要他活,只需帮我做一件事。”他将头凑到引歌耳边,耳语一句,而后伸手敲在引歌脖颈,她眼前一黑,又失去知觉。

……

待她再睁眼之时,她已在自己的床上,手边的那一沓纸提醒她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外头响起敲门声,她慌忙将那纸塞到床下,而后去应门。

“引歌先生,韩将军请你到府上一趟。”是土堆。

“韩将军有事?”引歌问道。

“是,急事。”土堆说道。

“那我随你去。稍等片刻,我进去加件衣裳,外头太冷了。”引歌说完转身进门,将那纸丢进火盆中,而后找了件厚棉袄套在身上,见那纸燃完了,又在上头加了一块碳,这才随土堆走了。

风雪停了,外头极寒,呼出的气凝在前额和眉上,耳朵冻的发麻。将军府外没有任何异样,土堆推门而入,引歌看到那看门人的尸首停在院中。这会儿天大亮,终于看得清他的死态有多可怖,引歌慌忙捂上眼睛,手一直在抖。

荀肆见她如此,轻声说道:“先生进来说话。”而后上前拉住她胳膊,将她带进屋内。引歌见韩城凝神站在书桌前,不知在想什么。

“先生昨儿下学离开将军府之时,可察觉到有何异样?”荀肆问道。

“走时天黑透了,门房先生叮嘱我慢些走。风雪太大,我走的费力气……门房先生……他……”引歌红了眼睛。

“门房先生昨夜死了。将军府昨夜进了人。”荀肆说道。若是按照往常,将军府是有暗哨的,但昨日因故将暗哨调往宋为那里,不成想却出了事。太过蹊跷:“你离开之时,可在路上见过什么人?”荀肆又问道。

“见过。”引歌答道:“一个男人,他还撞了我肩膀。”

“什么样的男人?”

引歌摇头,眼中泪光闪动:“当时风雪太大,只顾着赶路……没有看清。”

“没事。”荀肆将她按在椅子上:“喝点热水。”

韩城始终未讲话。

将军府没有丢任何东西,除了曾送给荀肆的那颗兽牙。又有谁会为了一颗兽牙杀人?他想不通。

几人在屋内静坐许久,荀肆才又开口问引歌:“昨日风雪大,你为何不留宿将军府?你这样瘦弱,那样的狂风可能会将你刮跑。”

“留宿将军府会落下话柄,对韩将军不好。”

荀肆与引歌切实接触过几回,知她没有说谎,便拍拍她肩膀。这一拍,引歌觉出了疼,忍不住嘶了一声。

荀肆一愣,问她:“怎么了?”

引歌忙摇头:“没事。”

“我看看。”荀肆拉着引歌走进内室,解开她的衣扣,将衣衫微微下拉,看到她肩头青紫一片。而一个几不可见的小小针眼在那青紫之上。

荀肆转身出去拿了一壶热酒回来,用手搓了放在她肩头,什么都没再问。只是引歌按住她的手,仰起脸看她,那眼中蓄着热泪。

呼延川坐在驿站内烤火,当外面马蹄声响起之时,他眉毛扬起。起身推开窗,看到荀肆刚下了马,自手边拿起一颗苹果朝荀肆丢了去。荀肆顺手接过又朝他丢了去。

“荀将军有事?”

“阿大和宋叔今晚设宴款待,要我来跑个腿。”

“没旁的事?”呼延川又问。

“没有。”

“哦?”

荀肆朝他笑笑,而后问道:“你那个随侍呢?”

“去街上打酒了。怎么?”

“他昨夜去哪儿了?可出了驿站?”

呼延川摇头:“昨夜的风雪可不比北敕的小,他出去做什么?一不小心就送命了。为何这样问?”

“将军府昨夜死了一人,例行问问。呼延太子呢?昨夜可出门了?”荀肆又问道。

“昨夜喝了酒,睡得早。”

荀肆抬眼看着呼延川,他这人心机颇深。若说心机,云澹身为帝王,纵横捭阖运筹帷幄,心机会更深一些。荀肆见过他不动声色的处理贱籍一事,亦见过他待朝中大臣的模样。但云澹的心机用在了正道上;呼延川呢,实打实的坏人。

呼延川站于高处看荀肆,身着一袭红衣,是荒凉西北的唯一一抹亮色。这样的女子死了多可惜,为她寻个体面的死法,自己也算做件慈悲事。

“今日荀将军以何名义宴请?”呼延川问道。

“今日是小年,你父皇来信了,托西北卫军照料你,陪你过个年。北敕就是这样待客的?讲半天话连口茶都不给,连个座都没有。”荀肆低头揉了揉脖子,听到身后咯吱咯吱的雪声。她回过身,看到呼延川的随侍手中抱着一坛酒。荀肆笑着与他招呼:“买酒回来了?”

“是。”那随侍低低出声,不得不停下步子看着荀肆。

“总见你跟在呼延太子身边,还不知你姓甚名谁呢?”荀肆眼扫过他的棉鞋,厚底、却未沾什么雪。

“回荀将军,小的名为司无。”

“司无……真是个怪名字,快上去吧,天冷路滑。”荀肆手一摆,再回身之时,见到呼延川已站在她身后:“走吧。这会儿就去府上,与荀大将军闲谈会儿。”言罢牵过他的马:“走。”

荀肆翻身上马,呼延川跟在她身后。

“你出来不带人?”呼延川见四下无人,问道。

“你不是也没带?”司无都未跟来。司无……这是什么名字?不像北敕人名,倒像是随意被人赐了一个名字。

“你还未正经答我,派个人来请就好,为何你要亲自前来?”

“午间吃多了,这会儿出来跑个马,不然晚上吃不下。”荀肆拍了拍肚子,惹呼延川笑出声。他松开缰绳要马快跑几步,与荀肆并肩。

“孤出生那天,北都也下这样的大雪。”呼延川突然说了这样一句,他眼望向北方,仿佛要将风雪打透:“你时常揶揄孤数年来受尽侮辱,那是你不懂。孤的母后与父皇闹了半辈子,但你看,无论怎么闹,母后永远是皇后,孤亦便被立了太子。”呼延川顿了顿,而后问她:“你也做过皇后,你们大义皇帝名义上仁厚,不一样与你和离?”

……见荀肆无言,又缓缓说道:“没人能撼动孤的位置。”

“你母后是西凉公主,你父皇若是欺辱你母后,西凉人早打过去了。”荀肆这样说完,猛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母后是西凉公主,是以在北敕无人敢动。若他做了皇帝,那北敕等同于与西凉合国?

呼延川见荀肆终于懂了,轻笑出声:“孤敢只身前来陇原,不怕被你们杀了,你可知为何?你阿大和宋为,可曾接连两次款待过敌国使节?你连这些都不知,就被赐了西北卫军的将军之位,可见大义皇帝果然仁慈。”

“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荀肆皱着眉问他。

“你说呢?”呼延川朝她眨眨眼,眼内的讥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惋惜:“可惜你不愿嫁我。”

“昨儿不愿,今日可未必。”荀肆笑着看他一眼,眼中有流光舞动,用力夹紧马肚子冲了出去。那一眼令呼延川心神一动,也飞速跟了上去。

韩城并未参加宴请,他午后打马去了军营,归来之时已近深夜。在途经一块巨石之时,马儿猛的发起疯来,将韩城甩了下去,忽儿一阵妖风袭来,韩城的身子在风中晃了晃,终于倒了下去。

待他睁眼之时,人在一个山洞之中,一盏昏暗的油灯将死一样亮着,一个女子的手探到他额前:“您醒了?”是引歌。

“我怎么在这里?”韩城问道。

“您的马受惊了,您摔下了马,摔晕在路边。引歌恰巧经过,救了您……”引歌凑身上前,手指轻抚在他的脸上:“您怎么出了这么多汗?热么?”

韩城直觉头突突的跳,热力自腹部源源不断汹涌两散,直冲头顶和命门。一口浊气堵在胸口,无论如何呼不出去。再看引歌,缓缓脱了衣裳,江南衣局的肚兜是她逃亡所带的为数不多的贵重物品,此刻罩在她如雪的肌肤上,生生将人衬出一道艳光。

韩城奋力起身,却摔倒在地。引歌的手搭在他肩膀,轻轻一推,他便向后仰倒,不知是她的力气大还是他主动遂了她的心意。引歌倾身向前,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韩将军,引歌在楼外楼受鸨母教诲,着实学了许多本领,今日就由引歌伺候您。”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救你!”韩城倒吸一口气,而后任命似的闭上了眼睛。

屋内暖意盛,呼延川酒兴正浓,索性脱了外褂与宋为拼酒。

荀肆坐在一旁数脚下的蚂蚁,一只两只朝炉边跑,挨到铁壁又四散。

到了二更天之时,土堆突然从外头跑了进来:“报!”

荀良放下酒杯斥他:“做什么这样慌张!”

“韩将军不见了!”

“怎就不见了?你细细说。”

土堆忙恭谨了神情说道:“今日军营新来一批战马,韩将军带着末将们料理完才打马回城。他先走的,末将稍晚回的,可末将都到了韩将军府上许久,也不见将军归来。”

“韩将军不见了,你不派人去找,来这里说做什么?”荀肆瞪他一眼:“罢了!本将军随你去吧!”

呼延川在一旁说道:“既是如此,咱们也不必喝了,找人要紧。”

于是一屋人匆匆散了。

呼延川跟在荀肆身后,见她神色着急便说道:“大活人能出什么事?许是被风雪误了,躲在哪个山洞里。孤陪你去,也好与你做个伴。”

荀肆听他这样说,感激看向他:“天黑风大路滑,你不必非受这样的苦。”

“这点风雪在北敕可算不得什么,走罢,切勿耽搁了。”呼延川言罢上了马,与荀肆一同奔城外去。他手中擎着一根火把,火光在风中东倒西歪,将灭不灭。

在韩城回城的必经之路上,途经那块巨石。说来也怪,那样大的风雪,却未盖住地上的血印子。顺着那血印子朝前走了一小段路,血印子不见了,却还有脚印。顺着脚印再走,便远远见到山洞中的微光。

“那山洞内好像有人。”土堆轻声说道。

“去瞧瞧。”路不好走,荀肆下了马,将马拴在一旁的树上,一行人朝那山洞走。临近山洞,听到洞内传来女子微弱喘声,荀肆止住步子,侧耳听了片刻。

她神情并不好,眼内噙着泪,即便光线昏暗,呼延川亦能看得清。他饶有兴致的看着荀肆,她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童,紧咬着唇,那滴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过了良久方开口:“土堆,你去看看那山洞里可有人。”

“是。”土堆擎着火把朝前走,进了山洞,一声女子的尖叫声从洞内传来,生生撕破了黑夜。荀肆等人拔腿跑了过去,荀肆朝洞内探头,看到引歌手忙脚乱的在穿衣裳,她江南衣局的赤色肚兜烫了荀肆的眼,而韩城则捂着头坐在那,悔不当初。

“你们……在做什么?”荀肆颤着声音问道,韩城抬头看着她,不言不语。

引歌则将衣裳穿好立在一旁,轻声道:“引歌与韩将军情投意合……”

“情投意合倒是回将军府啊!这山洞别有情趣么?”呼延川在一旁讥笑出声,而后转向荀肆:“荀将军为何哭了?男欢女爱实属正常,韩将军未娶,这女子未嫁,哪怕寻这野外之趣也情有可原。你这泪来的太过蹊跷。”

荀肆一抹脸上的泪水,手指伸出去指着韩城:“你!你竟做出这等事!太令人失望了!”转身跑了出去。

呼延川的鹰眼扫了洞内二人,心道这引歌凄凄惨惨切切,倒也惹人疼。大义的江南女子果然名不虚传。但若要他选,他倒是中意荀肆这般女子,太过娇滴滴的入不了他的眼。荀肆多好,高挑挑一个女子,笑意盈盈透着喜庆,用北敕人择妻的标准来看,荀肆生着旺夫相。

他一边去追荀肆一边神遁,怎么就想到娶妻上了?那荀肆一颗黑心眼子坏的狠,娶回去不定哪天夜里睡觉将你头砍下来挂在床头。她能做出这种事来。三步并两步追上荀肆,动手拉住她胳膊:“跑这么快?”

荀肆停下来看着呼延川,泪水大滴大滴的掉:“腌臜!”

“你说谁腌臜?”

“韩城!没见过这样饥不择食的,那引歌有什么好?青楼出身的女子他也能看上眼!”荀肆抹了把眼泪:“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还谁腌臜?怎么就没一个好东西了?”呼延川听她这样说,有意问道。

“还能有谁?”荀肆瞪他一眼:“不行,我忍不下这口气,我要去告诉阿大!革他的职!”语毕推开呼延川,翻身上马,打马回了城。

呼延川眼中放出精光,亦翻身上马,打马回了驿站。折腾这大半夜,却不见疲累,心情大好。自衣袖中拿出一颗兽牙,放在眼前仔仔细细的瞧。

那头荀肆回了将军府,将韩城之事与荀良和宋为报了,二位大将军震怒,以作风不检点为由将韩城关在了府中,并写了折子奏请革职查办,此事办的利落,第二日一早,便张贴了告示在街巷之中。那引歌,因着是女子,只打了板子,听闻至少十几日下不了床。

尚无将事情一五一十与呼延川说了,他眯着眼,将腿搭在桌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手摆了摆,要尚无下去。

荀肆和正红、北星在酒肆喝酒,原本要戒酒之人这会儿喝起来没有节制,手边那坛酒速速空了,她嚷着再来一坛。正红拉住她手,为难的说道:“姑娘,可不能再喝了。”

荀肆将脸贴在酒坛上,双目迷蒙:“要喝要喝,再来一坛!快!”

正红拗不过她,只得又叫了一坛酒。荀肆径直抱起酒坛,仰头喝酒,那酒顺着她颊边留下,打湿她的衣襟,狼狈至极。

一口气喝了半坛,那酒坛再倾一倾便能喝剩下半坛,却无论如何倾不了,睁开眼看到呼延川站在桌前,一只手放在那酒坛上:“荀将军借酒浇愁呢?”

荀肆将那坛酒放下,头晃了晃:“关……你……屁事!”一张嫣红的小脸儿,英气退了几分,妩媚增了几分,太过惹人怜。

呼延川笑出声,兀自拉了把木椅坐在她身侧,给自己斟了杯酒:“孤替你喝。”

“谁要你……替!”荀肆起身去抢酒,被呼延川一手按住肩膀,她醉酒,本就摇晃,被他那样一按,竟真的站不起身来。

“你们都出去,孤有话与你们将军说。”呼延川对酒肆内的人说道。大家闻言速速散了出去,就连小二都丢下抹布出门挨冻。

“韩城在旁人那里泻火就让你这样难受?”呼延川将酒坛放到另一桌上。

“你不懂……”荀肆双手捂住眼睛,声音哽咽。

“你心中有他,孤懂。”呼延川拉下她的手看着她:“但他可管不住自己。”呼延川顿了顿:“这大义有什么好?大义的皇上休了你,青梅竹马背叛了你,连个可心可信的男人都寻不到。”

荀肆抬起朦胧泪眼看他:“我不要待在大义了,我要走。你带我走。”

“孤可不能带你走。”呼延川笑出声:“带你走,你阿大还不得杀到北都去?孤不能带你走,但孤可以帮你。”呼延川手指划在荀肆手背之上:“虽然你我相识时间短,但孤与你说句实话,孤对你倒是动过心思。”

荀肆满眼无辜懵懂看着他:“动什么心思?”这会儿酒醒了大半,能好好说话了。

“动娶你的心思。孤的确思量过,你是大义的女将军,孤是北敕太子,你我成亲算和亲,若能换得兰赫山两边十年太平,也值得。”

“那为何不打算娶了?”

“北敕与西凉要亲上加亲。”

“哦。”荀肆吸了吸鼻子,而后问他:“你刚说要帮我?”

“对。”

“如何帮?”

“你若想报复韩城,孤可以帮你。譬如将那与韩城私通的女子带到北敕,要她永世为奴为妓。”呼延川缓缓说道,见荀肆眸光一闪,似是动了这个念头。但转眼又见她摇头:“那不成,不是人干的事儿。这会儿我喝多了,脑子不好用,待我想好了再去寻你如何?”

“孤明日要走,你若想好了,可以给孤写信。”

“走去哪儿?”

呼延川手指敲了敲她头顶:“傻吗?回北都,要过年了。北敕人也要过年的。”

“哦哦哦,好。”荀肆说完朝他笑了笑:“我时常嘲讽你,你竟还要帮我。这人果然不能看貌相,你这人虽然生着一张凶神恶煞的脸,但内里是个好人。”

“若你不是大义将军,孤不是北敕太子,你我兴许能另当别论。即便如此,私下还是可以做至交。”呼延川言至此处竟有些动情,不禁握住了荀肆的手。这一握才发觉,这女子一双握剑的手,握在掌心中却颇有些绵软,失神的功夫一柄短刀插到桌上,诧异看荀肆,只听她缓缓说道:“说话就说话,动手做什么?”

“适才不是还说要跟孤走?”

“适才醉酒了。”

……

呼延川被荀肆气的一滞,手指虚空点了两点:“没良心是吧?”

“那不是。”荀肆缓缓拔出短刀,在衣袖上擦了擦,将短刀放在一边,而后抬眼看呼延川:“这会儿我酒醒了与你好好说,你说的和亲的念头,我也有过。我愿意嫁往北敕,但你必须给兰赫山以北二百五十里,且不再挑起事端。”

?呼延川愣住。

“你说的对,大义没有好男人,皇上明面上与我和离,实则休妻;我与韩城青梅竹马,他却背叛了我。既是如此,我对男人也不存那些心思了,倒不如为大义百姓讨个二十年太平,也不枉活过此生。”

呼延川不知哪根弦被触动,竟当真在心中盘算了一番,荀肆或西凉公主,究竟娶哪一个更好?待他回过神来,看到荀肆正托腮看他,那双眼真亮,亮的他无处可逃。北敕太子,脸红了。起身告辞,人已走到门口却又掉头回来,口气颇有些凶狠地对荀肆说道:“你给孤等着!回北都就下求娶你的文书!”

“我等着。”

“孤只拜托你一件事。”

“你讲。”

“给孤机会,二月二前不开战。等我出了正月来娶你。”

“我做不了主。”

“孤找你阿大说。”

“随你。”

荀肆话落,被呼延川一把从木椅上拽了起来将她捞进怀中。荀肆强忍着将他大卸八块的冲动,手掌隔在二人胸间,抬眼问他:“做什么?”

“孤想看你是真心还是假意。”

“你说呢?”

“孤不知。”

“送一封和亲诏书来,便知晓了。”荀肆推开他,向后退一步:“明日不送你了,我在陇原候着你。”兀自出了门,看了正红北星一眼,三人一同走进雪中。

荀良竟答应了呼延川二月二前不开战的请求,将军府中热热闹闹准备起了过大年。

荀肆正在挂灯笼,听到府外喧哗,便跳下椅子出去看。门口停着几辆马车,一个少年站在马前朝她乐,不是云珞是谁?

荀肆见到云珞心中欢喜,几步跳到他身前:“你怎么来了!”

云珞差点认不出荀肆。那个胖皇嫂不知去哪儿了,眼前站着的这人身姿亭亭玉立,英气勃发,眉眼俊美。

若不是那眼神晶亮俏皮,神情还是那般灵动,云珞简直不敢认。

“皇……”想唤她皇嫂,想起她与皇上已和离,顿了顿,朝她拱手:“荀将军。”

“才两月余未见,你怎么看着比从前笨了些?”荀肆瞥他一眼,而后问他:“干嘛来了?怎么不提前招呼声?”

云珞指了指身后那几辆车:“喏,来办一趟官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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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