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将军伤势可痊愈?”云澹笑着问韩城,眼扫过他的身板,那应当是荀肆偏爱的身板。
韩城站起身:“回皇上,已痊愈。”
“坐下说话,不必起身。”云澹命韩城坐下:“此番进京山高路远,辛苦。”手托着杯底敬韩城,是帝王的诚意。
韩城举杯,一饮而尽。余光却在荀肆身上:她气色不好,可是受了委屈?
觥筹交错之间,谁人又入了谁的眼?
“怎么不说话?”云澹轻声问荀肆。
“臣妾怕说错话。少说少错。”荀肆朝她轻笑。
荀肆进宫半年有余,云澹终于能分清她的真假。他与自己嬉笑胡闹是假,看向韩城那一眼是真。感情她与自己唱了半年多的戏,愣是把自己哄的团团转。她还是年纪小,不懂遮掩。云澹深深看她一眼,可得仔细看看,荀肆难得认真。眼前歌舞升平,她却垂着眼,一直不肯抬头,直至几曲歇了,与云澹共同举杯祝酒,而后对云澹说道:“有点气闷,想出去吹风。”
“去吧。”
荀肆站在外头听到殿内丝竹声悦耳,那却与她没什么关联。脚尖轻轻在地面踢着,将地上的雪踢成一个小小的雪包。又弯下身去,将那雪包捏成一个小人儿,而后再去捏另一个小人儿。
云澹站在那身后,看那排排站的小人儿许久。
“外头不冷?”开口问她。
荀肆抬头看他一眼,又将小人儿的脑袋齐齐捏掉。一点儿不似寻常女儿家,寻常女儿家这会儿该给小人儿装眼睛了。
他问话,她不回。他却不气。还有什么可气的,有名无实夫妻,过心才叫傻。站在一旁看月色,过了半晌才又开口:“出来太久不好,回吧。”
荀肆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如适才一样将手递给他,云澹看了看她的手,月光下莹白细嫩丰润,伸手拂去,而后将自己双手背在身后:“适才演过了,这会儿不必了。”余荀肆那只手在原处。
二人一前一后朝殿内走,此时已酒过两巡。平日里端着的要臣们这会儿话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举杯。将军严寒正坐在韩城身侧拍他肩膀:“兄弟,少年将军,年少有为。本官在兄弟这个岁数,还只是个校尉。”
韩城弯身:“不敢。”看到荀肆与云澹走进来,二人明明一前一后,却如隔了十万里。她应是过的不好。韩城闪过这样的念头,心疼了那么一下。
云澹坐回到龙椅上,频频举杯。他酒量不好,今日却例外,眼前的酒下了两壶,他却神智清明。顿觉千杯不醉亦有千杯不醉的苦恼,于是起了身:“众爱卿尽兴。”头微微一点,出了大殿。
千里马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到底是人精儿,今日宫宴之上众人情态都看在眼里,皇后看韩城将军那眼无遮无拦。
“你今儿怎么不说话?你一向话多。”云澹问千里马。
“回皇上,奴才正寻思着命人给您熬醒酒汤呢,今儿喝的真不少,万一明儿睁眼头痛,那滋味儿可不好受。”
“朕今儿没喝醉。”云澹站定,看着千里马:“你这人眼睛毒,你睁开眼瞧瞧,朕喝醉了吗?”
千里马打起精神应付着:“神色清明,果然没醉。”
“你眼睛毒,今儿宫宴上你还看见什么了?”云澹又问他。
“回皇上,今儿一直在盯着各宫人等,生怕出了错。”千里马弯身。
云澹眼沉下来:“朕告诉你今儿朕在宫宴上看到什么了,朕看到朕的皇后对别人暗送秋波,恨不能摘了凤冠随他去了。”
“皇上。”千里马不敢听下去,跟了他十几年,他越平静越是震怒。而眼下,震怒有之,伤心有之。大体是觉得自己过往那些时日的厚待喂了狗了。
云澹心口堵着一样东西,他说不清道不明。带着千里马在园子里不停的走。待走回大殿附近,看见前头立着两个人,是荀肆和韩城。
他二人恪守礼仪站的很远。
云澹却觉得他们抱在了一起。
他隐进林子里,听到韩城的声音断断续续,是在问荀肆过的好不好。荀肆说好。韩城又问她那牙怎么还戴着,宫里好东西那么多。荀肆说戴的久了便摘不下了。韩城说这牙不好看。荀肆默不作声。
荀肆不知该说什么,这不和礼数,若是教旁人看了去,不知要说成什么样。她怕韩城受牵连,亦怕云澹颜面不保。陇原一霸肆小姐这会儿终于变成了一个瞻前顾后之人,朝韩城点个头,回到宫宴之上,见大家方兴未艾,便坐在凤椅上陪着。不知过了多久,热闹才散。
荀肆上前拉住荀夫人的手:“阿娘,皇上为您备下了住处,许您住在宫中。”
荀夫人拍拍她手背:“那快带娘亲去歇息。娘亲年岁大了,生生坐这两三个时辰,这会儿腰酸背痛。”
荀肆忙去揉她的腰:“哎呦呦,娘亲受苦了。”
荀夫人去拍她手,又瞪她一眼:“人还未散净呢,像什么样子?”
荀肆笑出声,头靠在荀夫人肩上:“女儿不管,谁敢胡说女儿拧断他脖子。女儿是皇后!”
“出息。”
一行人热热闹闹朝永和宫走,进了门,见云澹坐在里头。众人忙弯身请安,云澹上前一步扶住荀夫人:“您切勿多礼,这会儿并无外人。依礼贤婿还要唤您一声泰水大人。”
荀夫人见他一本正经,忍不住仔细打量他。从前在陇原便听闻当今圣上生的好,而今见了面发觉那些传言一点不虚,眼前这个男子,生的一副端正俊秀的脸,眉宇间难掩王者之气,又不叫人觉出害怕,当真是个妙人。
云澹扶着荀夫人坐在椅子上,而后命人给荀夫人看茶:“此番路途遥远,您受苦了。”一口一个您,真真的尊荀夫人为上。
荀夫人偏头想了一瞬,这之上恐怕只有自己这一个妇人有此殊荣了。心中又觉得略微放心,他尊敬自己,亦是因为看重花儿。荀夫人从不想那么远,若是换个人,兴许会想,他待自己这般,还不是因着西北战事吃紧?
“倒是不苦。”荀夫人朝云澹笑笑:“只是今日宫宴前心中还在忐忑,生怕花儿不守规矩,给皇上惹麻烦。”
“规矩……”云澹终于肯看荀肆一眼:“皇后向来不守规矩。到这会儿了连账本子都不看,不仅不看账本子,还将这后宫搞的乌烟瘴气。”告了荀肆一状,见荀肆立起眼,又将话收了收:“倒也无碍,后宫本来就没有规矩。”
“皇上不必纵容她。”荀夫人看了荀肆一眼:“若是她犯了错,您尽管写信到陇原,咱们自有收拾她的法子。”
“好。”云澹笑了笑,而后对千里马说道:“呈上来吧。”
千里马应了声是,小跑着出去,过了片刻,后头跟着齐刷刷十个宫人,每人手中捧着一个盘子,千里马立直身子开始报赏赐:“羽皇沁雪金簪一对、金丝罩衣一件、祖母绿玉镯一对……良田百亩房契一本!钦此。”荀肆打进宫后没受过这样的赏赐,偏着头看云澹。云澹却不看她,而是笑着对荀夫人说道:“都说十全十美,贤婿精心挑选十样薄礼赠与泰水大人,以谢您放心将女儿交与我。”
荀夫人欲起身道谢,被云澹虚按下:“切勿如此疏远。”而后站起身:“今日您甫进宫,想必有许多话要对皇后说,不如留您二人好生说会儿话。”
轻轻点头,快步向外走。永和宫火盆子燃的太多,他透不过气。身后荀肆追了上来:“皇上。”
云澹停住看着她。
“阿娘说多谢您。”
“嗯。”
云澹眼落在她脖颈之上,嘴角动了动,开口说道:“你阿娘多谢朕,你呢?”
荀肆想起他刚刚与阿娘告状,上前一步,嬉笑说道:“臣妾多谢您告臣妾的状。”
“告的轻了。朕一会儿到了永明殿,将你进宫之后种种无状都列出来,明儿拿给荀夫人看,要荀夫人断断你这皇后还能不能留。”
“若是阿娘说不能留呢?”
“那你便收拾东西滚蛋吧!”
……荀肆心念一动,仔细打量他,他呢,神色颇正,分不清适才那句是真是假。轻咳一声:“臣妾当真了。”
“朕讲的亦是真话。”云澹朝前一步,微微倾了身,呼吸拂在荀肆脸上:“滚了就别再回来。”而后转身离去。
荀肆觉得今天的云澹叫人捉摸不透,愣神许久问荀夫人:“阿娘,阿大从前有讲过要您收拾东西滚蛋的话吗?哪怕是玩闹的。”
“他敢。他若敢这么说,阿娘收拾东西就走。”荀夫人翻了个身,手摸摸荀肆脑袋:“怎么?皇上与你说过这种话?”
荀肆想起云澹的口气,不像是在玩闹,微皱着眉头:“倒是没有。他性子好,从来不生气。”哪里是从来不生气?荀肆想起他二人,自打他进宫起,不知吵过闹过多少次。彩月说他不称心,是以常挑荀肆的毛病。
“阿娘,若是真有一日女儿从皇宫被赶出去了,您会觉得女儿不争气吗?”
“说的什么话,阿娘会觉得皇上眼光不济。阿娘的花儿是世上最好的女子,最好的女子他都要赶出宫去,那他怕是没有什么福分了。”
阿娘端肃的神情令荀肆笑出声,头朝荀夫人的怀里一钻:“阿娘最好。”
荀夫人手指梳着荀肆的发,荀肆打小闹腾,但每每用手指在她发间梳,她都会安稳下来。
“阿娘问你,你与皇上房事如何?”
荀肆哪里想到荀夫人会这样问,瞬间涨红了脸。
“问你呢,如何?”
“还成。”荀肆哪里知道好不好,只得敷衍荀夫人。
荀夫人听她说还成,便坐起身来:“皇上多久来一次?”
荀肆拿捏不好该如何答,便咬紧唇不说话。
荀夫人最懂自己女儿,见她这般神态,便沉下心来问她:“还未与皇上圆房是吗?”
……
“皇上嫌弃你?”
荀肆想起云澹那个吻,他胳膊用了那样大的力气,恨不能将自己揉进他身体,还有他贴着她的唇问她好么?
“圆房了。”她为了让荀夫人安心,撒下这弥天大谎:“他常来。”
荀夫人叹口气:“当时你打陇原走,阿娘只与你简单几句,想着宫中会有嬷嬷教你。夫妻二人若想长久,这等事儿不能少。一旦少了,便渐渐觉得对方与自己不相干了。觉得不相干了,便过不下去了。”
荀肆听阿娘这样说,忙问道:“大约多久便会觉得不相干了,过不下去了?”
“因人而异吧,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年五载。总之心不会在一处了。”
“哦。”荀肆哦了声,掐指一算,而今进宫多半年,距一年还有三两月;距三年还有两年又三两月。又想起云澹那句要她滚蛋的话,他在逐条写下自己的无状之过了吗?
云澹并未写,到了永明殿,他的酒意乍起,眼前两个千里马,两个静念。伸手推开他们奔屋内走,急切想寻个住处,却觉得那椅子碍事,走上前去踢倒了,又觉得那桌子碍事,动手掀了。那挂着的帷幔,呼啦啦一片,遮人的眼,扯了!再看那面铜镜,照人太丑,砸了!还有身上的衣裳,箍的人透不过气,剪了!
他红着眼毁了眼前所见的一切,千里马在一旁急的跟上什么一样,对静念说:“快想想法子啊!”
静念摇头:“要皇上砸。皇上这些年都不痛快,发出来兴许能好。只要不伤着他就成。”
眼见着永明殿一片狼藉,云澹终于颓然倒下,沉沉睡去。
第二日睁了眼,见到殿内东西少了许多,便问千里马:“怎么回事?”
千里马忙说道:“昨儿皇上的酒进了多了些,回来之时吐了。奴才们连夜收拾了。待会儿就能换上新的。”
“朕吐的到处都是?镜子上也是?帷幔上也是?龙袍上也是?”
“对对,奴才们动作慢,没来得及扶着您。奴才们该死。”千里马掌了自己的嘴,云澹拦下他:“你是不是傻?朕就是砸了撕了那些东西又能怎样?说出去不丢人。”
千里马眼眶一红:“皇上,您昨晚可吓死奴才了。奴才跟在您身边十几年,没见您这样过。您若是觉得心里苦,您就跟奴才说说。别憋着。”
“倒是不苦。”云澹起身朝外走:“把门口那石凳儿移走吧,也没人坐,留下亦没什么用。”顿了顿:“把殿内所有的石凳儿都移走。”
千里马点头:“是。”
修年和修玉起了大早来给荀肆和荀夫人请安。两个娃娃这点随了他们的父皇,都十分的守礼。
门一开,荀夫人见着门口立着两个如玉娃娃,朝荀夫人恭恭敬敬抱手弯身:“给外祖奶奶请安。”
荀夫人一愣,过了片刻才想起云澹是有子嗣的。
荀肆大咧咧指着修年:“这是大皇子修年。”又指指修玉:“二皇子修玉。”而后问他们:“今日不上早课了?”
“父皇说要过年了,不必去学堂了。”
“不去学堂做什么?跟母后玩?”荀肆眼睛一转,见两个孩子齐齐朝后退了一步,哼了一声。
荀夫人上前捏捏修年的脸,又捏捏修玉的脸。两个皇子对望一眼,感情母后喜欢捏人脸的劲头是有传承的。
“晚膳外祖奶奶给你们做好吃的可好?”荀夫人知晓荀肆铁定想吃陇原那口吃食,昨儿晚上便叫正红去备着了,准备晚上为荀肆做上一顿。
修年修玉忙点头:“好。多谢外祖奶奶。”他们住在荀肆这里,食量较从前涨了不少。跟着母后吃饭,感觉那吃食都比从前香上一些。
荀夫人又捏捏他们的脸,这才转身看了眼荀肆。幺女自己还没长大呢,而今要做后妈了。思及此竟有些心酸,忙转过身去:“修年修玉,来。看看外祖奶奶这有什么好玩的玩意儿。”
修年修玉跟上去,见荀夫人从包裹中拿出几个皮影。宫中这有的玩意儿少,加之这皮影画的又有趣,是那红脸儿武将,身上各背几把大刀;短打扮女子朝天锥梳着,英气勃发;那小厮身高手长,扛着一根扁担。修年修玉埋首进去,拔不出眼。
荀夫人见他们喜欢便说道:“你们母后会演皮影戏,待会儿要她教你们,左右你们不去学堂了,咱们玩些好玩的。你们各领两个小皮影儿,加上你母后,去编排个故事出来。过两日咱们在宫里唱上一唱如何?”荀肆小时好动,荀夫人变着法子带着她玩,这皮影戏算是她的心头好。这回来,特意找手艺人做了一些带来。
修年修玉一改从前的老成,拍起了掌,到底是孩子,爱玩着呢!荀肆挑了那个朝天锥女将,又挑了一个小厮。手指一动,那武将的头扬了起来,荀肆口中哇呀呀呀一声,而后笑出声来。
“儿臣去问父皇要不要一起演皮影,这几日父皇不早朝。”修年抬腿跑了出去。
云澹见修年眼中闪着期待,想到自己从来陪他们不多,于是点头道:“好。”
“那父皇随儿臣去挑小人儿。”修年上前拉住云澹的手,将他往永和宫的方向带。
云澹脚底灌铅,修年拽了几步发觉父皇走的慢,便也慢下步子在他身旁跟着。二人慢悠悠进了永和宫,见荀肆正在教修玉摆弄小人儿,荀夫人坐在一旁看着。见云澹来了,与他招呼过,便寻了辙子去逛园子了,留下荀肆、云澹和两个皇子。
“您要与我们一起胡闹?”荀肆眼睁的大。
“闲来无事。”云澹并未看她,而是将眼落在小皮影儿上。
“您挑。”荀肆献宝似的拿起一个给他看:“您瞧,这个是军师。”又换另一个:“这是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这是……”
云澹转身问修年:“每人拿几个?”
“两个。”
“好。”云澹弯身随意拿起两个,而后坐到一旁看着荀肆:“怎么个玩法?”
“首先咱们得写个本子,而后咱们一人领两个角色……接下来呢,要几个人一同来商议如何演……”荀肆担忧修年修玉听不懂,有意讲的浅白些。只见这两个小娃娃一直在点头,眼里满是期待。
“那你写本子吧。”云澹将自己拿的两个小皮影儿放到桌上:“咱们拢共四人。”
荀肆听说要她写本子,登时有些为难,胖手摆的急:“臣妾不会写本子,臣妾从前在陇原玩的时候,都是现成的本子。”
“现成的没意思。”
……
荀肆眼转了转:“要么您写?”
“朕坐拥天下,而今却要在这儿陪你玩一个皮影戏,还要写本子?”云澹瞪她一眼,慢吞吞拿起笔,得了,写就写罢!又抬眼看了荀肆的朝天锥女将,提笔写字。
荀肆估摸着写本子时间不短,便放修年修玉出去玩,自己在他旁边看着。
今儿个万岁爷似乎有心事,眉头微微皱着。从前哪怕批折子,也会偶尔与她说几句话,今儿是一句话没有。提笔蘸墨之时衣袖染了墨,荀肆忙上前帮他擦,他却收了衣袖:“无碍。”又低头去写。
荀肆从前谄媚惯了,这会儿见他冷着有些如坐针毡,倒了杯水递到他唇边:“您喝水。”
“不渴。”
荀肆仔仔细细琢磨一通,自己并未犯错,微微放下心来。许是他批折子累了呢!
云澹感觉到荀肆坐立难安,知晓她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了。她有什么错?她进宫前爱慕别人,这有错吗?她心中有一个人,不想对他不起,与自己费力周旋,这有错吗?自然没错。换做自己,兴许一头撞在宫门口,来个死谏。至少她还顾全自己身为帝王的体面。
便抬起头朝她笑笑:“昨晚喝多了,清早起了被千里马灌了一肚子汤汤水水,这会儿喝不下了。”
荀肆哦了声,头凑过去:“大体写什么本子?”
她脸上有梅花的清香,换做从前,云澹兴许会啄一口逗她一逗,而今却坐直了身子:“写完再看。”
“哦。”荀肆想起他昨日宫宴上喝了不少酒,但却没见他醉,说道:“皇上而今的酒量真真的好,昨儿臣妾见您进了那么多酒,却丁点未醉。”
“嗯。”
“臣妾还得谢谢您,您喝了那么多,还记得来永和宫看望臣妾的阿娘,还备了那么多赏赐,还与臣妾阿娘讲那么多好听的话……”
“应当的。”云澹又低头去写本子。
荀肆这回安静了,坐在一旁乖乖的候着,候着候着瞌睡虫便上来了,头猛的向下,磕进云澹温热的掌心中。荀肆笑出声,在他掌心赖着不起,见云澹没动静,睁开眼看他。他眉头皱着,紧抿着唇,龙颜不悦。荀肆忙坐起身:“不许生气,闹着玩呢。”
云澹嗯了一声,将眼前几张纸递给荀肆。他的字可真好看,从前批折子寥寥几个字,看不出阵仗,而今在纸上齐齐的写了,便看出功底了。就连荀肆这等不爱拿笔的,都看出好来。捧着纸细细读了,他写的是一个女子为救情郎披挂上阵千里走单骑的故事,他思虑周全,担忧修年修玉记不住,分给他们的唱词和动作都是寥寥几处,荀肆的朝天锥女将军最为精彩。
荀肆看进去了,久久回不过神。不知不觉眼角渗了泪珠。
“如何?”云澹问她。
她放下那沓纸,手背抹了眼角:“没见过这样好的戏文。要誊抄吗?”
“修年修玉就那两句话,不需要。朕写过了,便记住了。这份你留着看。”
“那还要劳烦您说说戏。”
“成。”
云澹认认真真为修年修玉讲戏文,而后指着那皮影:“与你们母后好好学学如何动。明儿晚上咱们给宫里的人演一出可好?”
修年修玉兴致高昂:“好。”
几个人各自操练起来,修年修玉拿着皮影试了试,手指头不听使唤,打架打的厉害。荀肆咯咯笑出声,把他们拉到身前,一点一点给他们讲。云澹在一旁偷师学艺,他天资极盛,不出片刻,便动的有模有样。
见荀肆带修年练的认真,便走到殿外,命千里马去安排丝竹器乐。云澹这人就是这样,要么不做,一旦做了,就得做好。
到了第二日晚上,永和宫的院子中摆了二十余小凳儿,一块儿白幕支在前头,院内的灯笼灭了,只有白幕后头燃着一盏孤灯。
待各宫嫔妃落坐,宫人们将四周围个水泄不通。两大两小四人蹲在小桌后,荀肆探出头去看:“好多人呐。”
云澹拉着她衣领子将她拽了回来:“开始吧!”
“得嘞!”
荀肆清了清嗓子,头一点,身后锣鼓震天响,唢呐开了音,瞬间将人带到“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陇原、带到“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的陇原。
荀肆侧耳听着,待那唢呐到了高音,猛的开了口,荒腔走板,自成一派,亦是陇原。
宫人笑出声。她却玩的开心,手指不停的翻动,眼前的小人儿点着头,手抬到腮边拭泪:“情哥哥兵败炮台营,小女舍身去相救~~”而后做出穿衣动作,披挂上阵。身下架着一匹良驹,噔噔噔的去了。
云澹拿出提前画好裁好的关山万重放在白幕下头,一轮圆月举到上头,女将军千里走单骑的悲壮和豪情跃然于幕上。
修年的小皮影儿快步跟了上来,嫩声嫩气唱到:“此时风沙漫天卷,将军可要歇一天?”
“不得!不得!”荀肆摇头:“情哥儿命悬一线,片刻不能歇。”那马腿倒腾的更紧。
修年的小皮影儿甩着长鞭跑上前:“探兵来报,前有埋伏。”
荀肆头一立:“不怕!不怕!”
云澹蹲在那偏着头看荀肆,她的睫毛翘着,嘴角含笑,小嘴儿不停的唱着戏文。有时头一抬,一声悲壮苍凉的秦腔自喉间传出。
敌兵来袭,瞬间刀光剑影,女将军面不改色,横刀立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云澹突然有些难过。
从前不懂的事,今日全懂了。
原以为此生不会受这样的苦,如今却切实尝到了。他爱上荀肆了。
身后的鼓点敲的愈发绵密,眼前的马儿跑的愈发的快,直至他身旁,他红了眼睛,幽幽唱到:“此生得你,夫复何求!”两个小人儿抱在一起。
外头传出啜泣声。
云澹猛的抱住荀肆,在她耳边说道:“那时听闻肆小姐千里走单骑,我就想:我从未遇到过这样赤诚热烈的女子,也曾想这样的女子若是爱一个人会是什么样的?我见过了,虽然这爱不是给我的。”分不清说的是戏还是他们。
白幕落下,那孤灯一盏,灭了。
身边通明的灯火,亮了。
那个人,走了。
云澹出了永和宫径直奔了园子,千里马在后头紧着倒腾那两条老腿将将能跟上。也不敢叫苦,上气不接下气对静念摆手:“快追,千里马不成了,千里马而今是千老马了。”
静念见他如此说道:“慢些走吧!”说罢跟了上去。
云澹到了湖边,深深吐纳几口,方觉心跳平复。
他参悟透一件事。世间事皆有定数,从前觉得情爱伤人,避而远之,但它却自动找上门来,且并未事先与你商议。自当坦然受之,泰然处之。适才抱着荀肆之时还觉得万般皆苦呢,这会儿倒是觉得苦褪尽了,剩下了甜。
云澹还是没有参悟透。少年时就该尝尝这等事,被他避了,做了十一载皇帝的人,而今却如那少年一般,站在湖边兀自心跳。跳就跳吧,还笑出了声。晴雨不定,是少年心境没错了。
追将上来的千里马听到云澹乐了,傻眼了。脚踢了踢静念,眼朝万岁爷那瞟:怎么了?
静念摇头:不知。若说静念这人亦是个没用的,长在欧阳丞相身边,后来做了云澹的伴读,打小就仔细跟两个女人说过话:师娘和雪鸢。师娘是师父的,雪鸢后来成了他的。这些日子他隐约觉得皇上与皇后吵闹,颇有当年自己与雪鸢闹的劲头。但又觉得不大可能,皇上性子这么冷清,未必受得了皇后聒噪。兴许就是小娃娃过家家。
“朕心里有人了,这个人心里有旁人。”云澹回身看着他二人:“你们帮朕琢磨琢磨,如何能让这人心里放下旁人,只有朕?”
?
三人对望一眼,过了片刻,发觉这三人都没什么用。一个有后宫但没爱过的万岁爷,一个有家室但惧内的贴身侍卫,一个连女色都不能沾的太监。这三人在一起能想出什么主意来?滑天下之大稽!
千里马看出他二人对自己的怜悯,涌起了胜负欲,轻咳一声:“依老奴看,此事大有可为。”故弄玄虚一番方继续说道:“食色性也。主子天下第一美男子,若想得到皇后的心,首先要令皇后沉迷与皇上的美色而无法自拔。”
“朕何时说那人是皇后了?”云澹微微红了脸。
“嘿嘿。”千里马谄媚一笑:“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静念缓缓转头:我怎么没看出来?
“你继续说。”云澹想听千里马继续说下去。
“没了。”千里马老脸一红,能想到这儿都算是开窍了。
哎,云澹叹口气:“要你们何用!”
回吧!
云澹走了,荀肆却如堕梦境。
那真切之言尚在耳边,那人却是寻不到了。眼前的小皮影儿散落在地上,她的朝天锥女将军和他英姿勃发红脸武将叠在一起,以证明那场至死方休的皮影戏不是大梦一场。
荀肆弯身捡起,抬头看看四周,人都散了。
修年修玉尚未过瘾,拿着皮影在院内追逐;荀夫人坐在檐廊下,仰头赏月;彩月轻舟正红在打扫院子;存善正在整理那几页戏文;北星手中捧着一个茶壶;定西定定站在永和宫外。
一切都静了,都不动了。
只有那句:“我见过了,虽然这爱不是给我的。”荀肆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不懂他说的是戏还是他们,荀肆只觉得难过。
颓然坐到荀夫人身边,低低唤了声阿娘,委屈极了。
“阿娘的幺女这是怎么啦?”荀夫人轻声问她。
荀肆也说不出自己怎么了,只觉得气闷,于是说道:“演皮影戏太累了。”
“可阿娘看皇上比你还累呢!你那一句一句的唱,皇上手边堆了几十样玩意儿,场面换的又快又准,这么冷的天儿,出了一头汗。”荀夫人说罢笑笑:“到底是脑子好使的,换场面可不易。”
“也没见他怎么动弹。”荀肆不服,想起写着戏文那几页纸不见了,便起身去找,找了半晌也不见,便问正红:“那几页戏文呢?”
“千里马攥着呢,说是万岁爷的字可不能乱扔,要回去收着。”
“咱们找他要出来。”荀肆抬腿就朝外走,哼,老娘唱过的戏文才不给你收着。
到了永明殿门口伸着脖子听了听,里头寂静无声。
抬起腿朝里走,闻到饭菜香,走进书房一瞧:好家伙,万岁爷自斟自饮呢!吃独食,不是好人。
云澹瞧见荀肆来了,想起适才自己的失态,耳根子又红了。假意冷冷扫她一眼,兀自喝酒。
荀肆不乐意了,适才是谁抱着自己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来着?这会儿有好吃的又不给自己吃。这是人干的事儿吗?自己搬着板凳坐在他对面,嬉笑道:“谢皇上赐臣妾搭桌儿。”没脸没皮。
云澹不做声,为她斟了一杯酒。
荀肆忙说道:“谢皇上赐臣妾酒。”
“毒酒。”云澹带笑不笑。
“那不能。”荀肆仰头干了,嘶一声:“皇上舍不得。”
“怎么舍不得?毒死你再换个皇后。”
“换个皇后还不容易,用得着毒死臣妾么?”荀肆不乐意了,自己去拿酒壶,自斟自饮,连连三杯,口中振振有词:“您少喝点儿,喝多了难受。”
瞧这话说的,像那么回事儿。
“朕问你几句话,你好好答,不许与朕打马虎眼。成吗?”
荀肆一听云澹又正经起来,立马坐直身子:“您问。”
云澹见她如临大敌,登时觉得自己太过煞有介事,吓着她了。
“不是什么大事儿,不必如此。”
“哦。”
“在朕迎娶你进宫前,你年岁也不小了,为何荀将军荀夫人没有为你议亲?”
荀肆一听是问这个,立马松了劲儿:“皇上,您看臣妾这德行,好议亲吗?臣妾连您都踢过,若是换了寻常男子,还不得被臣妾打死……”
云澹点头,是这么回事儿。连自己都敢踢,寻常男子自然要被她欺负。
“那你心中,可有什么人?”
“臣妾心中有人,有阿娘阿大、三个姐姐、修年修玉……还有皇上!”好家伙,还有皇上呢!云澹眉头一皱:“那你跟朕说说,你心里怎么如何有朕的?”
蹭个酒也太难了!荀肆唇一嘟,不乐意了。
云澹见她说不出所以然,知晓她那个棒槌脑袋也想不出什么好听话了,摇头苦笑道:“你来永明殿做什么?”
“臣妾来寻您写的皮影戏戏文。正红说千里马拿走了。”
“你要它做什么?不是背的滚瓜烂熟?”
“臣妾唱过的戏文就是要自己留着!”
“那你去找千里马拿。”
“喝完再说。”
荀肆莞尔一笑,举起酒杯在云澹的杯沿一磕:“臣妾干了,您随意。”
云澹按住她手腕,轻咳一声:“这杯朕敬你,你随意。”
荀肆可不敢喝这杯酒了,今儿眼前这位忒怪。云澹见她不喝,逗她:“怎么?怕朕灌醉你对你行苟且之事?”
荀肆脸一红。
“朕可挑嘴着呢!”又加了一句。
这几日他心中千回百转,阴晴不定,生出好多稀奇古怪的念头。见不到荀肆之时,心中千百个念头想将她赶出宫去,最好赶到那荒野戈壁之中,要她对着一棵枯树做戏;见她之时,又觉得她这身肉膘若是到了那等地界,还未站稳,就被野兽掏空了。不可不可。
这会儿看她馋眼前的酒肉,又觉得或许一直给她这些吃食,她就会忘了韩城。
想到韩城,又觉得心中一痛。
千里马说自己是大义第一美男子,此话可当真?云澹琢磨着这话,起身踱步到镜前,镜中这个男子,倒是不丑。云澹谦逊,他这样的长相在他眼中,也仅仅是不丑。回头看看正往口中塞肉的荀肆,与这么个胖东西倒是相配。
“你来。”云澹喊她。
荀肆忙咽了口中的乳鸽,起身到他身旁,被他捏着脖领子与她一起立在镜前。荀肆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看看镜子看看他,却被他的手将脸推回去:“别动!”
云澹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别说,自己与荀肆,倒是有几分夫妻相。尤其是荀肆的耳垂,与自己的简直一模一样。云澹心满意足,问一头雾水的荀肆:“爱妃觉得朕长的如何?”
???爱妃?
荀肆一愣,而后伸出拇指,口中缓缓吐出一个好字。
云澹幽幽看她一眼,也不追问真假,坐回龙椅上:“你还喝不喝?”
“喝!”荀肆忙点头,今儿练了一天戏,饭还没正经吃一口,这会儿好就好肉在眼前摆着,不吃那不是傻吗?
二人坐下推杯换盏,推心置腹,喝到最后,云澹稀里糊涂答应荀肆要她每日出宫与云珞一同查案,而后一头栽倒在桌上,荀肆一头栽倒在床上,各自睡去。
千里马走到窗边,听到荀肆的呼声,啧啧一声。对一旁的静念说道:“而今宫中的日子愈发难混了。从前万岁爷多好伺候,不挑吃不挑穿不挑用,就连奴才们错了规矩他都睁只眼闭只眼。自打皇后进了宫,三天两头生气,我在一旁胆战心惊伺候着。而今更别提了,哎!”
静念见他为难,好心说道:“我给你出个招儿,往后不管什么事儿,但凡你觉得难办,就去请皇后。这么大年岁了,再混个十几年就出宫了,得个清净挺好。”
千里马叹口气:“这不是心疼主子吗?别看咱们主子做了这么久皇帝,男女之事那是只知皮皮毛,而今又与这么个四六不着的皇后认真起来,往后的苦还多着呢!”
“那你是没见过当年太上皇和太后,还有丞相和夫人,闹的可比这厉害多了,要死要活的。这不是都好了吗?”静念这会儿脑子好用了:“日子长着呢!急什么!”
他可算懂了一回!
荀肆睡到半夜念叨口渴,迷糊之中一杯温水送到她唇边,闭眼喝下,又察觉到一块帕子擦拭她的唇角,微微睁了眼,看到昏暗之中一张熟悉的脸,便主动朝里挪腾个地儿出来给他,转身睡去。
第二天清早睁眼,见云澹睡的正熟,便侧过身去打量他。他熟睡之时可真面善。荀肆不知为何冒出这么个念头,好像他清醒时苛待过她一般。忍不住扑哧一笑,那人却伸出手堵她嘴:“别吵,再睡会儿。”
而后手放到她肩头轻轻一拍,又一拍,这手怕是有什么法术,荀肆竟又觉出困来,继而沉沉睡去。
待她再度睁眼,外头已是日上三竿。云澹正站在窗前喝茶,听到响动回过身:“醒了?”
“嗯!”荀肆点头:“这一觉睡的沉。”
“醒了就快些更衣,适才存善来过,说今日泰水大人要出宫去与荀家军的人提前吃年饭,你也去罢?想来那些人你从前就相熟,那日宫宴匆匆一别,也没得出空闲来好好叙旧。今儿可以陪你阿娘去,不必着急回来。若是回不来,就在永安河边住下。”说罢放下茶杯,转身坐到床边,看到荀肆神遁了,便捏她脸:“怎么?平日里吵闹着要出宫玩,今儿让你出宫你倒扭捏起来。”
“西北卫军来的都是男将,臣妾是女子,不合礼数。回头礼部那个老头又该参一本了。”荀肆说的是上回与云珞当街拿人被参了一本之事。加之心中莫名生出的那股子歉意,令荀肆些许迟疑。
“不必理会。”云澹正色道:“去吧!”眼落在荀肆脖颈,扯起那根红绳端详那牙,又慢塞回她衣领口:“别说,这东西戴久了,还真会变色。”而后起身:“快更衣,不然你阿娘不带你去了!”
荀肆闻言慢吞吞下了床,任正红彩月帮她更衣打扮,待收拾好准备向外走,见到云澹又站回窗前,推了窗看着外头不知在想什么。遂几步跑出去,腾的跳到窗前吓他一跳,而后大笑出声。云澹探出身子去捏她脸,口中恶狠狠:“荀肆你真是长本事了,连朕都敢吓!”
荀肆任他捏够,咧着嘴问道:“晚上回来给您带您爱吃的炸糕回来,成不成?”
“别带了。费劲,天冷还要等。回来都凉了。要御厨做就成。”
“成吧!”荀肆道个万福,撒腿跑了。
算是不会好好走路了。云澹见她跑走,心中一空。
临近年三十,宫外极热闹。
西北卫军的人都住在城外的驿站之中。这会儿驿站挂起了彩灯笼,古旧的三层小楼焕然一新。看着倒是喜庆。
轿还未落,外头便热闹起来。荀肆推开窗,看到定西已经撒欢儿似的到了韩城跟前,二人摔起了跤。其余人都围在一旁,吹起了哨子。
驿站的窗一扇一扇被推开,一个一个人头探出来看热闹。陇原人极易开怀,他们开怀,亦会感染旁人。片刻之间,便听到驿站内笑声连成一片,有了飞天之势。
定西和韩城难分伯仲,二人摔了许久,大汗淋漓,终于直起身,胸口撞在一起:“可以啊!兄弟!功夫没丢!”
而后抱在一起,大笑出声。
故人就别重逢,当有无数话要讲。而那日在宫里,生怕哪句话不合时宜,是以话都不敢多说一句,今日终于得以好好许久。
“今儿咱们用烤羊,就在驿站后头的院子内,今早欧阳丞相特地过来安排的地儿。”韩城对荀夫人说道,而后看向荀肆:“管够。”担忧荀肆嚷嚷不够吃。从前在陇原,若是营地架起火烤羊,她总在一旁嚷着:“还要多来一只,不够!”
荀肆忙点头:“若是还有酿皮子,那就堪称圆满啦!”
“自然有。”
荀肆心中暖意升腾开来,是在陇原之时才有的心安。朝韩城感激一笑。而后搀着荀夫人随着他们去了驿站后院。火已经燃起,羊甫架上去烤,偶尔发出噼啪声响,香气渐渐钻了出来。外头竟然不冷。荀肆凑上去闻了闻:“香!”
荀肆还是那个荀肆,一点没变。
韩城有点心酸,别过脸去,而后默默走到远处。
韩城和荀肆对彼此的心思,旁人不知晓,定西是知晓的。他跟上去,撞了韩城肩膀一下:“过去的事了。皇上人不错,被咱们肆姑娘耍的团团转,从来没真跟她急过。”
“那就好。”
“起初进宫的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还有一回病了,烧糊涂了,喊过你的名字。”定西拍拍韩城肩膀:“但那都是从前的事了,肆姑娘而今在宫中,多少要挣一条活路。总是与皇上这样周旋着也不是办法,再好的人也有失了耐性的一天。”定西是真心实意为他们好,不然能如何呢?一个在陇原念着她,一个在宫中念着他,这辈子还能见几回,光靠这点念想就活下去了?自然不成,还得有新的想念。
韩城红了眼眶:“那回九死一生,都见着阎王了。心道就这么死了也值了,但转念一想若是死了,依她的性子定会将天掀了。还是得活着,也给她一条生路。”
定西一阵心酸,揉了眼睛说道:“操,老子一个大老爷们都要被你说哭了!”转身给了韩城一拳:“快别说了!你信我的,娶个妻,好好过日子。打了仗回来老婆孩子热炕头,也有人能迎着你。别再等了。你等着,她挂念着你,往后还怎么过?”
“我对别人起不了那份心思。”
荀肆坐在荀夫人身边,看着篝火出神。荀夫人拍她手背:“想什么呢?”
“想阿大。”荀肆将头靠在荀夫人肩膀:“还想三个姐姐。怎么三姐这回没来?”
“你三姐……”荀夫人叹口气,你三姐还生你的气呢!都气了一年了不见消。上门为她提亲的人被她一个个赶了出去,美其名曰那些人不行。陇原人都道荀家老三心高,不是王侯将相入不了她的眼。但这话可不能跟荀肆说,不然她心里又得难受。
荀肆偷偷打量韩城。韩城还是那个韩城,被西风的风沙雕刻过的坚毅的脸,常年在战场上历练的魁梧身姿,动物凶猛一般的眼神。而后想起自己成亲了,便收回眼神,去看眼前的篝火。
大家围坐一圈,开始饮起了酒。陇原人喝酒用碗,白瓷碗,灰瓷碗,倒上满满一碗。仰头干了,若是那酒不顺着唇边流下一些,便不算大口喝,要罚的。
“阿娘,我也想喝。”荀肆小声对荀夫人说道。
“喝吧!少喝。”
荀肆得令也为自己倒了一碗酒,坐到了韩城身边。将碗与大家碰到一起,齐齐喊了声:“干了!”仰起脸一饮而尽。韩城自羊腿上扯下最嫩那块儿肉递给她,荀肆也不扭捏,接过啃了一口。那肉烤的酥脆鲜香,是陇原的羊啊!明明人还在京城,却感觉自己回到了陇原。眼睛一酸,差点落泪。忙又塞了一口肉将这心酸堵回去。
定西端了酿皮子放到荀肆跟前:“咱卫军的兄弟们起早做的,都知晓肆姑娘好这口。喏,快尝尝。”
荀肆夹了一口,忙点头:“是这个味儿!”眼睛眯成了月牙。
韩城心中一抖,万千思绪涌上心头,到头来都幻化成她那脆生生一句韩城哥哥。仰头干了碗中酒,而后离开了人群。转身看到荀肆站在他身后。
一时之间,万籁俱寂。
荀肆想起当时。当时韩城问过她一句,是否想嫁人。她说不急。急什么?阿大阿娘韩城哥哥都在眼前,再呆两年多好。进宫后她恨过自己,干嘛要说不急?就该说想嫁人,想马上嫁人。那样就不会离开阿大阿娘,不会离开西北卫军,不会离开陇原。是应了老人们常说的那句造化弄人。
到底是荀肆先开了口:“韩城哥哥,你也不小啦,若是碰到可心的女子该成亲了。”
可心的女子在哪儿?可心的女子就在眼前巴巴的看着自己呢!但这话再也不能说了,点点头:“好。”见荀肆眼中悲戚,便说道:“你也好好的。”
荀肆亦点头。
抬头看看天色已暗,鸟儿归朝了,筵席亦该散了,该回宫了。许多话还没说呢,但也不能再说了。
临行前推开窗看着韩城,心道这天意难违,恐怕就是命了!
进宫之后要正红先送荀夫人回去,自己则直奔了永明殿。见云澹正在批折子,从怀中掏出冒着热气的炸糕:“皇上,您吃。”这炸糕她在怀中焐了一路,生怕凉了。云澹见眼前的小人儿,一双清亮眼正望着自己,盼着自己夸她一句。无非是捧着一块儿炸糕,却像是捧出一颗心。心中一暖,恨不能揽她入怀。却是生生忍住了,从前不知晓她心中有人,有时抱她亲她不觉她为难。而今呢?还是恪守礼仪,不然她得多难受。往后日子长着呢!
“不是说不要买?”云澹接过炸糕,热乎乎的。
“又不费事儿,您快吃。”荀肆坐在他对面,看他咬了一口:“好吃么?”
“自然好吃。永安河边这家炸糕,朕自打在王府之时便去吃,有时会念着这一口。”云澹又吃一口,里头的豆沙馅儿香甜醇厚,他心中暖。并未想到荀肆会绕道那里买,更未想到她竟是焐在怀中带回来。这应当是此生吃过最好吃的炸糕了,小丫头的心意在里头呢!
荀肆见他吃的香,忙递了一杯茶过去:“您就口茶,别噎着。”而后吞了口水:“能剩一口给臣妾尝尝吗?臣妾适才不想吃,这会儿看您吃竟是觉得好吃。”
云澹见她那馋猫样儿,将炸糕递给她:“咬一口。”
荀肆凑过去咬了一口,又见他拿了回去继续吃,那一口就落在她咬的那口之上,当今圣上吃了自己的口水。
……
云澹吃了炸糕心满意足,见荀肆坐着不动,便问她:“不回去陪泰水大人?”
荀肆摇摇头:“阿娘睡的早,这会儿应是安置了。”
“你不困?”
荀肆又摇头。
“有心事?”
“皇上是好人。”荀肆没头没脑说了这样一句,令云澹忍俊不禁。
“眼下又觉得朕是好人了?你是不是做了亏心事?”云澹用完炸糕,顿觉心情舒畅。这小东西若能一直这样有良心,多放她出宫几次倒也无妨。
“总之皇上是好人。”荀肆煞有介事,起身朝云澹一拜:“臣妾谢皇上厚待。”
黄鼠狼给鸡拜年,这其中铁定有诈。云澹身在靠向龙椅,仔细打量她神色。只见她眼一转,似是计上心来,眉一挑,志得意满。好家伙,又要算计人了。
“皇上您说,是宫里的烟火好看还是永安河边的烟火好看?”荀肆今儿听定西念叨年三十那晚,永安河上会有一艘画舫被推上去,楼外楼的花魁会在画舫之上表演弹唱及舞蹈,相当热闹。荀肆惦记那楼外楼不是一两天了,而今有了新花魁,便想着再去瞧一瞧。
“宫外的人每到年三十,都往皇宫这瞧。应是皇宫的烟火好看。”云澹不接她茬,有意逗她。
“那您说,是永安河边的人气儿旺,还是宫里人气儿旺?”荀肆又问。
“后宫的人都聚在一处,那人亦是不少。”言罢见荀肆嘟起了嘴,便笑出声,而后指着自己的脖子:“哎,批了一整日折子,腰酸背痛。”
荀肆忙上前,手按上去:“是这儿吗?”
云澹点头:“是。”
“那臣妾给您按按。”荀肆一边按一边问他:“舒坦吗?”
云澹拿捏够了,这会儿心满意足,长舒一口气:“舒坦。三十儿那天用了年饭,带你出宫未尝不可。”
荀肆眉开眼笑:“臣妾说皇上是好人一点没错!”
“但朕隐隐担忧,若是这后背哪一日疼起来……”
“臣妾天天给您按!”荀肆忙截住他话头,心中狠狠骂他一句老狐狸!欺负人!
“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朕呢?”云澹回头看她,这个角度颇有些刁钻,险些埋进荀肆胸乳之中,不着痕迹向后移,又想起千里马说的食色性也。轻咳一声,转过身去。
想起从前嫔妃侍寝之时,时常酥肩半露,男子也应同理。于是微微扯下自己衣襟,而后对荀肆说道:“别按了,按久了手酸。”
荀肆得令坐回木椅,一抬头看到云澹衣襟似是被自己按的敞了开。那棱角分明的锁骨,再向下……妈耶。荀肆站起身,缓缓帮云澹将衣襟拉上,口中赔着不是:“臣妾真不是有意的,天儿冷,您别着凉。”
云澹颓然靠回去,摆摆手:“回去吧!不早了。”
待荀肆出了门,他忙起身回到卧房,自床底扯出一本册子,那册子是有一位大人从前抄楼外楼之时顺手牵的,对,就是送他相思套和银托子那位。翻开册子,仔细研磨。显然适才不得章法,其一是那烛火太亮,其二二人相距甚远,其三云澹这衣襟拉的远不到位……他在心中将适才情景认真思量一遍,这才胸有成竹将册子藏起来。小东西下次可跑不了了!
志得意满又去批折子,低头看折子,那折子上的字一一幻化为荀肆的一颦一笑。胖东西真会磨人。云澹轻笑出声,胖东西是不是给他下了什么迷药了?
又想起荀肆一本正经荒腔走板唱戏,如她人一般。她这样荒唐的人,也会那样深情的看人,眼底噙着泪,欲语还休。
云澹合上折子,问千里马:“在民间,结发夫妻若是过不到一起去,该如何呢?”
“将就着过呗!”千里马一边研墨一边说道:“民间的女子嫁了人讲究从一而终。日子都是头三年甜,小两口跟那浆糊似的整日黏在一起,夜里吹了灯说不完的话;再有三年,孩子得添了两三个,整日担忧这个担忧那个,夜里吹了灯翻身便睡去;再有一年,女子色衰,男人看上了旁人,富庶的使银子将那看上的女子纳进来,穷的叮当响的便去那烟花之处尝个鲜。发妻咬碎了牙齿往肚中咽,日子苦哇!苦着苦着就埋进了黄土,这一生了了。”
世间疾苦。
“若是女子有了二心呢?”
“那就更惨了。有一些地方将那女子身上绑着石头沉了潭,奸夫打的不能人道……”
“着实惨了些。”云澹想起荀肆那身肥膘,若是将她沉潭,恐怕得多绑两块巨石。否则她下不去。又忙斥自己阴毒,可舍不得将那胖墩儿沉潭。
“多少有些不公。”云澹思虑良久说道:“不兴和离?我大义的律法可是准许和离的。就连欧阳丞相和宋先生都和离过……”
“寻常人家的女子和离了再嫁就难了……”千里马觉着主子今儿问的这些话令人摸不清头脑,皇后多看那韩城两眼,也不至和离吧?韩城能呆多久,顶多半月出头,人走了,皇后整日跟皇上混在一起,日子久了,还能跑了不成?“皇上……奴才斗胆问一句,您今日缘何问这些?”
“闲的。”云澹放下笔。
……
千里马觉得自打宫宴那天皇上就不对劲了,喜怒无常,头脑中的念头稀奇古怪。时常批着批着折子便站起身,朝着永和宫方向叹气。皇上莫不是得了什么怪病?他这样思量,却听云澹幽幽道了一句:“朕以为我大义朝应当一夫一妻。”
?千里马手中的墨块儿掉了下去,见惯了世面的大太监都被这句惊的失了心神。那万岁爷却还不作罢:“不仅一夫一妻,过不下去还可和离。你看眼前的静念和雪鸢;往上一辈说欧阳丞相和宋先生,宋为将军和陈大掌柜,穆宴溪大将军和春归夫人。再往上一辈说,穆老将军和穆老夫人……我大义朝就当开这个先河,给周围列国起个表率。”
千里马轻咳一声说道:“主子说来容易,远的不说,就近的您这后宫……虽说照老祖宗以前清净许多,但人数亦是不少呢!”
云澹瞥他一眼:“你是不是以为朕没那魄力解决这后宫?”
“您有,您有。”千里马忙低下头,您还当是太上皇当年在王府做皇子呢?侧室偏房说散就能散,自古抬进宫的女子哪有给散了的道理?除非送庵里去。
云澹摇摇头笑出声,直到天擦亮才离开书案睡去。
腊月二十九夜里,荀肆爬上床,睡了一个时辰便睁开了眼。
披着被子坐在床上搓手,要过年了嘿嘿!是真心实意盼着过年呢!从前在陇原,三十儿一早,阿大阿娘便会将四姐妹唤起,而后送每人一身新衣,要她们换上,图个喜庆吉利。
宫里依惯例,过年之时皇上皇后要给各宫赏赐,这些事儿都交与千里马和存善师徒去办了。荀肆自己倒是备了一些新意,譬如为修年修玉每人备了一身红色新衣,为永和宫的宫人每人备了一张银票,还有为万岁爷备的小泥雕。
荀肆不会泥雕,是去凡尘书院见宋先生在刻,一时兴起与宋先生学了起来。她刻的这一件是一匹良驹,云澹骑的那一匹。荀肆将这匹良驹捏的像模像样,还为它画了眼珠儿。也算有心了。
她坐在床头乐津津,要是每天都是过年该多好。正美着,听到窗嘭的一声不知被什么打到,莫不是又有小混球来闹事!荀肆翻身下了床,推开窗看到永和宫宫墙上坐着一人,正朝她摆手,小声唤她:“你来。”
荀肆眉头一皱,那不是有门吗?怎么翻上墙了?
回到屋内裹上衣裳,也翻到墙头去。朝下一看,齐刷刷站着一排人。定西无奈朝她耸肩。
“宫里兴□□找人了?”荀肆笑道:“您早说啊,臣妾□□可厉害了!”
“这会儿叩门多吓人,看到你屋内还亮着灯,索性打你窗。”云澹将围脖扯下来为她系上:“走。”话落率先跳下宫墙,而后朝她伸手:“来,朕接着你。”
?这下荀肆是真蒙了。这厮忘记自己这身量以及功力了?跳是不跳?若是不跳,似乎驳皇上颜面,若是跳,这一下恐怕今儿就得为皇上挖坟了。管他呢!
荀肆纵身一跳,云澹稳稳接住。见荀肆睁大了眼,还煞有介事颠了一颠:“如何?”
荀肆张着嘴半天合不上,云澹见她憨直的神情,笑出声。
“随朕走。”云澹将她放下,扔下一句便走了,行至永明殿的一间屋子,指着屋门对她说道:“推开。”
荀肆闻言推开门,天耶!是一间兵器室!荀肆一一看过去,好多兵器都是她从前并未见过的。除了短兵器和长兵器,亦有索击类暗器。
“喜欢吗?”云澹见她拔不出眼,行至她身后轻声问她。凑满这一屋可不易,但想着她喜欢,便兴师动众要人去京城街巷、店铺里逃,他还亲自去了鬼市一回。
“喜欢!”荀肆眼中发着光呢,是真心喜欢。
“送你。”云澹不说赏赐,而说送你:“往后你不出宫之时可以来玩儿。”
“不出宫?”
云澹点头:“不是说要去大理寺与云珞一起查案?”
“合规矩?”
“你讲规矩?”云澹拿起一根软鞭丢给她:“会用这个吗?会用的话便带在身上防身。”
荀肆太喜欢过年了,过年之时总有好事,浸到人心里,浸的人喜滋滋的。眉开眼笑自袖间拿出那个泥雕:“臣妾也有东西送您。但比起您送臣妾的,简直不值一提。”
云澹接过那泥雕仔细打量:“谁捏的?”
荀肆微微红了脸:“臣妾自己捏的,手拙,您若是看不上眼就还给臣妾,回头臣妾再与宋先生学学,捏个好看的。”说罢伸手去拿,云澹却将那泥雕藏在身后:“送人还有反悔的道理?朕看的上眼。”她亲手捏的呢,荀肆哪里是肯安心坐下捏东西的人,这一件格外珍贵。往后可未必会有这样的好时候!
“乏不乏?”云澹看天色,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再睡会儿?”
荀肆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随他去了卧房。而后将外衣脱掉,轻车熟路钻进被窝。云澹看她这一套动作,是真不见外。
大体就是在这一茶一饭、一坐一望之中生出的情愫吧?云澹脑海中冒出这样的念头,掀起被子亦上了床。眼前人虽是摸不得碰不得,但好歹还在眼前呢不是?
永安河亮起了百家灯火。远远看去色彩斑斓,星河灿烂。那河面冰上停着一艘巨舫,被灯笼点缀,如九天之上驶下的神舟,将个冰面映的有如天街。
荀肆和云澹在远处下了马车,云澹将手伸给她:“你最好拉紧朕的手,永安河人多,切勿走散。”
荀肆闻言将手塞到他掌心,谄笑道:“臣妾保准儿不松开皇上的手,绝对不给皇上添一丁点麻烦。”肉乎乎的手,被他满攥,二人并肩向河边走。荀肆惦记那新花魁许久,今儿不知能否得见真颜。于是嘟囔一句:“若是能找个最近之处去看就好了。”
云澹见她这般,出言笑她:“让你进画舫成不成?”
荀肆一听便当真了:“当真吗?”
这下云澹又察觉出不对,停下脚步仔仔细细打量荀肆,而后朝前探过身子,与她耳语:“爱妻莫不是有何隐疾?”
荀肆懵懂无声:“哈?隐疾?”
“譬如,对女子有遐思?”
荀肆脸一红,忙摆另一只手:“并无并无。”
“那你对那花魁有这般兴致?”
荀肆缩了缩脖子,总不能说要为你讨小老婆吧?“您瞧!”荀肆手指伸出去,永安河边燃起第一根烟火。如孩童一般跳了起来,拉着云澹朝那跑。云澹跟在她身旁,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颗心倏忽飞起。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烟火在天上绽成花树,将人脸庞打亮。荀肆眼中映着那光,鲜活生动。云澹顾不得看烟火,只眼前这一人便令他看的痴了,傻了。如那不谙世事的少年一般,此刻心跳莫名。
待那烟火落了,画舫上莹莹点点走下数十手执灯笼的女子,鼓乐声起,冰面上的人翩然起舞。那灯笼接连变成各种模样,与那灯海交相辉映,又错落出不同。静念与云澹耳语几句,云澹拉了拉荀肆:“走罢!”
“去哪儿?还没看完呢……”荀肆嘟起嘴。
“不是想上前看的真切?”
眼见着眼前人的眼愈发的亮,拉起她的手朝画舫处跑。每年画舫前都会留有一艘空舫供达官巨贾观赏。云澹带着荀肆走上去,果然看的真切。
荀肆睁大了眼,见那画舫上翩然走下一个女子。那女子一身软烟罗裙,上头缀着光粉,长袖广抒,袖间闪烁如流萤。翩然立在天地之间。
哇。荀肆哇了一声,忙用力捏云澹的手:“皇上您快看,这是不是天下第一美色?”云澹瞟了一眼,尚可,又看回荀肆。荀肆大概不知,云澹打小见惯了美人,世上美人在他眼中并无不同。而今更觉都不如眼前这胖墩儿来的真切。
荀肆发觉异样,扭头看他:“您不觉得美?”
“她会胸口碎大石吗?”云澹突然问道。
?
“不会是吧?不会,就不美。”
荀肆并未听出他弦外之音,反倒被他不正经气到了,红着脸与他争辩:“这都不美?”
云澹摇摇头:“想听朕如何想?”
“想。”
他清了清喉咙:“既然爱妃想听,朕便说与你听。这世上之美人分为三等,三等美流于貌,二等美流于心,一等美流于貌与心。三等美常见,二等美少有,一等美乃世间极品。这位……”云澹手一指:“朕与她不相熟,姑且算她三等美。”
……“胡说八道。”荀肆被他绕晕了,又不服输:“不如带到宫里去看看皇上能不能扛住这等美色?”
云澹见她气了,便不再言语。这世上他只扛不过一个人,而这人正坐在他身侧而不自知。“那朕问你,你为何觉得她美?”
他这样一问,荀肆又说不出所以然,只得胡搅蛮缠:“不管,就是美!”
“好好好,美。”云澹不再与她辩白,拿起一颗蜜饯塞到她口中:“喏,边吃边看。”
那女子面前一把琴,一曲舞毕坐于琴前,修长手指抚上去,高山流水倾泻而出,琴艺自然了得。荀肆又哇了一声。
云澹突然觉得自己这皇后见识太短,这琴虽说尚可,却不值得哇一声。于是靠到她耳边问道:“喜欢听琴?”
荀肆点头:“大姐和三姐琴艺绝佳,想来好久未听到了。”
云澹嘴角微扬,坐直身子。爱听琴有何难?她兴许不知他的本事,是时候让她见识一下了。
那女子抚了琴,又要作画。
荀肆伸着脖子看着,见她面纱被风打起,露出那不曾示人的半张脸,堪称绝色。看看那女子,又看看身旁的云澹,见他似是不为所动,有些挫败,颓然坐回椅上。谁说天下帝王好烟花女子来着?拎出来打一顿算了。这等绝色他竟是一点反应没有!难不成是碍于自己坐在这?荀肆眼睛一转,计又要上心头,却听云澹缓缓说道:“别打朕的主意。朕中意什么样的女子朕心里有数。你若是乱来,当心朕罚你。”
哦。
“那您中意什么样的女子?”荀肆又老生常谈,却听云澹缓缓吐出一句:“关你屁事。”
那女花魁表演完,楼外楼的女子们走上前,依次为大家派银子:“上元节那一日,楼外楼花魁揭面,小女候着您。”荀肆听他们这样,心道不知那女子又要被卖多少钱。想到这样的女子他日要与那些败类周旋,心中一痛,动了买下她的心思。
思忖间,见那女子退回画舫,再出来之时已与其他女子装束无异。荀肆定睛打量她,只见她莲步轻移至画舫后,而后消失无踪。她揉揉眼,手指出去,却被云澹拦了回来:“你别管。”
“人呢?”
花魁逃走鲜少发生。一来京城耳目众多,逃不远,被抓回后照死里打一顿,各种辱人手段招呼一遍,从此便成为行尸走肉;二来,即便逃了,贱籍未脱,不好讨生活。荀肆自然不懂这些,她捏着云澹的手又问一遍:“人呢?”
云澹指指画舫下。
那画舫之下有空隙,瘦小的女子是可以钻进去的。只是当那画舫被推动之时,人要遭一次大罪。她想逃,必须咬紧牙关不发出声响,忍着身上平添的擦伤和奇寒。待画舫被推到岸边,楼外楼的人散了,再伺机而逃。那女子亦是个莽夫,瞻前不顾后,荀肆替她着急。
楼外楼的打手们已是倾巢出动,在那画舫后面有一处冰洞,洞口沉着一件衣裙,是那女子先前穿的软烟罗。一个打手探头下去,起身朝楼外楼的掌柜的摇头。
那掌柜的勃然大怒,一巴掌扇到他面上,声音清脆。
荀肆有心救那女子,便朝定西使了眼色,定西自然懂,悄悄退下去,走到人群之中。
云澹自然看到她的小动作,笑而不语,不出手便不是陇原一霸荀肆了。拉了她手问她:“烟火也看了,花魁也看了,可还想在宫外流连?”
荀肆忙指着永安河边巷子中的长街宴:“去吃那个!”京城本无长街宴之习俗,只是永安河边许多生意人打江南来,自然也将这习俗带来。每逢三十,只这一条街摆上街宴,亦算奇观。
“馋嘴。”带着她奔巷子中去,找了一处带荀肆坐下,给了家主一块儿碎银子:“内人远道而来,见这长街宴新鲜,想借宝座一用。”那家主亦是个热络人,速速为他二人添了碗筷。
云澹清隽俊秀,荀肆富态喜气,这二人搭眼一看不是一路人,细瞧又觉十分般配。都不免多看几眼,看的荀肆脸微微红了。
“怎么?肆姑娘会脸红?”云澹贴在她耳旁笑语一句,手指刮她鼻尖,而后盛了一碗汤给她:“先喝汤,冷。”
“啧啧啧,小姑娘嫁对人了呦!”家主终于忍不住开口,对荀肆说道:“看着就是有福气的。白头到老呦!”
荀肆一口汤甫进口,差点呛到,脸愈发的红,求助似的看云澹,那人却笑意盎然:“多谢家主,借您吉言。”
韩城等人从永安河边的酒肆出来,饮酒之人见了风,更觉上头,幸好提前备了轿,一脚登上去,欲坐下,脚却是被什么绊了一下。他的短刀已出手,顷刻间架到一人的脖颈之上,只听一个女子急急一声:“大侠饶命。”
韩城另一只手缓缓掀开轿帘,许光进来。眼前一个浑身是伤的女子,睁着小鹿一般惊恐的眼看他。
“你是谁?”韩城冷着声音问她。
那女子紧咬着唇:“小女引歌,乃扬州人士,家道中落,被卖到楼外楼为妓。还请大侠相救。”
“如何上这顶轿的?”
那女子快要哭出声音:“还望大侠先起轿。”
韩城冷森森看她一眼,头探出去,见周围几人在四处张望,并无十分可疑。再看这女子,细眉细眼模样,像极了细作。心一沉,放下轿帘,道了句:“起轿。”而后听到那女子气息沉了下来。待到了驿站,将她提拎进房,对其余人道:“守着。此人还需细审。”
屋门关上。
蹲在引歌面前,见她悠悠睁了眼,眼内泪珠串线似的落:“多谢大侠。”
“再说一遍,你是谁?为何在本将军轿中?”
引歌听到将军二字,心中悲喜交加,直觉遇到贵人,泪水更甚:“小女引歌,乃扬州人士。家父曾为盐官,后被奸人所害,小女被卖为妓……”
“为何在本将军轿中?”
“小女今日演完后藏于画舫之下,趁人不备,随意钻了一处轿子,妄想能有善人相救。”引歌说谎了,她站于画舫之上,永河岸边情形一览无余。韩城身高体长,在人群中尤为显眼,他有轿而不坐轿,行于轿侧,一身正气。那轿又落在酒肆前,距河边几步之遥。引歌决议赌一赌,于是弃了从前的法子,爬到了韩城轿中。
韩城不发一言,眼中寒气尤盛,令人忍不住想逃。
引歌却坐直身子,拉开自己被磨坏的衣袖,露出一条血淋淋的胳膊:“还望大侠给一条生路,小女感激不尽,愿以身相许。”
韩城看她胳膊,又觉得她在唱一出苦肉计。但那胳膊上的血迹是真,西北卫军向来优待细作。于是起身去拿药匣。
“伸手。”是对引歌说。
引歌迟疑伸出手,见韩城用棉絮挑了草药,而后覆在她手臂上。他手重,本就斑驳的皮肉因他这一下骤然剧痛,引歌喉间抖了一抖,咬紧牙关不许自己哭出来。韩城察觉她异样,抬眼见她泪水沉在眼底,于是住了手:“你自己来。”西北卫军此番前来之人都是铁铮铮汉子,可没人能帮她擦药,起身走了出去。听到屋内女子轻哼一声,知晓她已涂上药粉。她身上斑驳伤口,涂了那药粉自然会疼。
“你去查查今晚永安河上可有楼外楼的花魁跑了。”韩城对铁牛说道,又叮嘱一句:“别走漏风声。”
铁牛点头。
韩城站在门口等了片刻,听到屋内倒抽几口冷气,过了许久才倒过气来,转而窸窣声音住了,便说道:“我进门。”
“是。”她轻声答道。
引歌这会儿靠坐在窗下地上,抱着双膝,更显伶仃。见韩城进门,朝他颔首:“多谢大……将军相救。”适才她想过无数手段,与其在楼外楼任人践踏,不如委身于他。好歹是个正人君子,待他日脱离虎口,再全身而退,好歹搏了一条生路。引歌颤抖着手探到自己衣扣之上,却又颓然放下。打小饱读诗书,她做不出这等腌臜之事。若是出等下策,与留在楼外楼又有何分别?不可不可!
韩城并未应声,反而拉了把椅子坐在她面前,他身高腿长,占了引歌身前大片地界,令引歌觉得无法呼吸。又将自己的脚收紧,而后抬头看着韩城,那眼中凄楚,即便是韩城亦深觉她可怜。
“可知我是谁?”韩城问她,声音中那块儿寒冰算是化不了了。
“您自称将军。”
“西北卫军,韩城。”
“见过韩将军。”韩城眼神中的杀气令她毛骨悚然,但他身上的正气却也昭昭。引歌怯意退了几分,眼前人兴许只是不近人情。
“为何逃出楼外楼?你可知逃出楼外楼有何下场?”
“上元节那一日,楼外楼要为小女挂头牌,小女不愿。”
倒是个有气节的。“不怕本将军把你送回楼外楼?”
“将军一身正气,不是那腌臜之人。”
韩城打量她,一身书卷气,这等人若是在青楼,应会被无数达官贵人追捧,他日过的兴许也风光。若她当真这样逃出来,这一身风格却也叫人钦佩。
“你歇在此屋中。有事敲墙。”
荀肆和云澹在宫外蹉跎到晨曦初露,二人都不愿坐轿,索性走路回宫。
“朕随你去永和宫吧?今儿是初一,去给泰水大人拜年。”
“您可别,臣妾阿娘可受不住……”荀肆手摆的紧。
“你这会儿又讲规矩了。”二人拌嘴之时,定西回来,云澹有意快走几步,留他二人说话。
定西将那女子如何从画舫下逃进韩城的轿子,又是如何被韩城带走的细细说了,荀肆点头:“去给韩城哥哥送个口信,那女子查查底细,若是干净清白,便救下吧?”
“得令。”
荀肆回身,见云澹在宫门口等她,忙快走几步到他身前:“那女子救下啦!”
“哦?”云澹假装不知眉头挑起:“谁救下的?”
荀肆又见来龙去脉与云澹讲,一句不掺假,而后问道:“臣妾有一事不懂。”
“说。”
“为何一人有罪要牵连全家?好好的女子入了贱籍这一生都不会再翻身了。今儿咱们遇到的是个有骨气的,哪怕为贱籍,亦想活的体面些。那些认了命的人,从此就算入了地狱了。这点臣妾不懂。”
云澹见她眉头紧锁,显然是为此事烦扰。于是正了神色说道:“朕从前亦问过这个问题,你猜老祖宗如何说?”
荀肆摇头。
“老祖宗说贱籍制度在我朝已有三百余年,之所以立贱籍,是因从前百姓作奸犯科多被鞭笞或关于牢狱,发落从轻,放出后又会再犯,且比从前更甚。若有贱籍,则可约束他们。”
“那皇上如何想?”
“它存在自有存在之理……”云澹话未说完,便见荀肆走了。胖墩儿生气了。快走几步拉住她:“有话好好说,不许生气。”
荀肆眼睛红了:“西北卫军中好些人是贱籍,脑袋别在腰带里,为大义拼杀。到头来还脱不了一个贱籍。有失公允。”荀肆不知自己这委屈究竟从何而来,竟嘤嘤哭了起来。
“大过年的,怎么还哭上了?”云澹忙去擦她泪,见她止不住,又叹口气将她揽进怀中:“你说的事朕都清楚。朕也曾与欧阳丞相商议过此事,只是目前尚未有定论,是以不能对你信口开河。你不许再哭了啊,待会儿泰水大人看见你哭,该以为朕把你怎么着了。”
又低头为她轻轻拭泪,荀肆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哭上了,这会儿倒是觉出尴尬来,破涕为笑。
“哭哭笑笑,喜怒无常。”云澹假意凶她,而后拉住她手:“快走,给泰水大人拜年。”
荀夫人早已起身,见二人一前一后进来,忙弯身施礼。
云澹拦住荀夫人,而后后退一步,双手抱拳,身子大弯,口中说道:“给泰水大人拜年。”端端正正,认认真真。荀夫人心中一暖,上前虚扶他:“多谢皇上。”
荀肆则端正跪下:“女儿给阿娘拜年。”陇原的规矩一点没忘。
荀夫人扶她起身,自腰间掏出两个红福袋,一人一个塞到他二人手中:“讨个好彩头。本来昨夜里就该给你们,可打个瞌睡的功夫,一睁眼你二人便不见了。”
荀肆嗤嗤笑出声:“皇上带女儿出宫看烟火啦!永安河的烟火比宫中好看!本来想带着阿娘,又担忧阿娘疲累。”
荀夫人宠爱的看她一眼,而后说道:“待会儿是不是还要受各宫嫔妃的拜?”
“不啦。减了一道规矩,午后那场宫宴前一道。”
“那快与皇上小憩片刻,一宿未睡,待会儿该头疼了。”
荀肆忙点头:“好,那女儿去睡啦。”扔下云澹朝里走,云澹见她忘恩负义,心中一滞,轻咳一声:“皇后不如随朕去永明殿小憩,这会儿宫人要备年饭,兴许会有些吵。”说到底是不愿一个人过年,有这个胖墩儿在有些热乎气儿。
荀肆一听倒也有几分道理,于是与荀夫人打过招呼便随他回了永明殿。
路上云澹一眼又一眼瞪荀肆,瞪的荀肆直发毛,忍不住问他:“皇上为何这样看臣妾?臣妾今日可是一点儿错没犯。”
“带你出宫玩一晚,轮到睡觉之时扔下朕自己去了?你是不是没良心?”云澹手指点在她眉心:“就你这样儿的,换个夫君,早被你气死了!”
荀肆一听是为这个,忙陪笑道:“您错怪臣妾了,皇上之前不是说臣妾睡觉呼噜震天响扰您清梦吗?臣妾是为皇上好。”
云澹本就不是真生气,见她牙尖嘴利,笑出声。进了永明殿,叫千里马将殿门一关,不许任何人来吵,二人脱了鞋上床,帷幔一放,各自睡去。
云澹发觉自己多了个毛病,从前浅眠之人,有荀肆在之时,睡的竟格外香甜,就连她那小呼噜的声音都可充耳不闻。倾身向前,在她额头印下一吻,方安心睡去。
定西到驿站之时,天已大亮。韩城正就着一盆冷水洗脸,水花溅的四处都是,冰的他手通红。见到定西咧嘴一笑:“定西,你怎么来了?”
定西朝前走了两步,小声问他:“昨夜是不是救了一个女子?”
?韩城一愣:“你如何得知的?”
定西靠上前去:“那女子是肆姑娘想救的。碰巧到了你这,肆姑娘的意思是查一查底细,若是干净,便救了。”
“肆姑娘要救她?”
“是。”定西点头。
“那我知晓了,给肆姑娘回个话,叫她放心。”
定西传了话,又见韩城眼睛通红,便问他:“昨夜又饮酒?”
“闲来无事。”
“可不兴再这样了,万一肆姑娘知晓了,又不知该难受成什么样儿。”
韩城听到他说荀肆会难过,便对他说:“不会了。你切勿与她说。”
送走了定西,想起昨夜审那引歌,应是将她吓到了。即是荀肆要救,自然要善待她几分。于是打了热粥和肉包子端到屋内。见引歌并未上床,生生在墙根窝了一夜,心道这是个缺心眼的。到她身前唤她:“醒醒。”
引歌不动。
韩城手探到她鼻前,活着;放到她额头,滚烫。
于是弯下身去抱起她,将她置于床上。这下犯了难。此行的女眷都随荀夫人进了宫,留下的都是精壮的汉子,没人能照顾她。一咬牙,只得自己来了。
将她衣袖拉上去仔细瞧了瞧伤口,并未化脓,应当只是受了风寒。于是起身去寻了药用水冲了,端起碗喂她。韩城不会喂药,加之引歌又死咬着牙关,那要愣是流了出来多半。韩城气馁,将引歌放倒,拿起汤匙再试一回。
引歌终于肯喝药,朱唇微起,饮下那口。韩城见管用,又喂她些许,直至药碗见底。
引歌喝了药后又沉沉睡去。
留下韩城独自犯难,荀肆说救她,该如何救?自是不能将她丢在京城,否则那些人寻到她,还是死路一条。而自己又将护送荀夫人回陇原,罢了!待她醒了再问吧!
引歌的高热流连不去,妖魔鬼怪依次在她梦中登场,惊的她尖叫连连。是铡刀落,热血喷溅,她一口气喘不上来,倒在了亡父面前。自此山崩地裂。罪臣之女,再无翻身之时。
微微睁了眼,看到窗前立着的铮铮汉子,心内瑟缩,朝床里挪。
“醒了?”韩城行至床前,打量她气色。这也是个有勇无谋的,没有后路就敢那样跑,将自己的命赌进去,不值当。
引歌恐惧他面上的寒霜,咬紧牙点头:“多谢将军照拂。”
“醒了便想想接下来想去何处,待过几日西北卫军归程,也捎带送你一程。”荀肆所托,韩城不能负。
“西北卫军可是驻扎在陇原?”引歌问他。
韩城点头。
“小女可否恳请将军将小女带去陇原。”引歌坐起身,摸索腰间,幸好还在。几块碎银两:“这是小女的盘缠。”陇原山高路远,那些人定然不会追去。到了陇原再做打算。
韩城看那碎银几两,聚在她掌心,叹口气:“不必。上元节下一日我们启程,你先将养身体。”
引歌红了眼眶,将那银两塞回自己腰间:“小女谢将军。”
韩城点头,而后出门去。
坐在驿站门口,可隐约望见宫墙上插着的旗,那旗一招一展,将韩城的心打个粉碎。耳边是荀肆脆生生那句韩城哥哥。韩城哥哥真想将你劫出来,自此浪迹天涯。
远处几个人朝驿站这里走,见到韩城停步问话:“见过一个女子吗?约么十六七岁,生的美。”
“没见过。”韩城知晓他们要找的人是谁,摇头道。
几人互看一眼,其中一人道:“走,咱们去问店家。”
韩城眯着眼坐在那并未起身,任那几人打他身旁经过,听到他们与店家寒暄几句后打探,那店家是个机灵的,韩城带人回来那晚他是见过的,却不敢乱说话。西北卫军而今是朝廷的亲属,那门口坐着的又是西北卫军的将军,万一失言,恐将惹祸上身。遂摇头:“这几日临年傍节,除了先前的住客,再无人投宿了。”
“让哥几个上去看看?”这几人乃泼皮无赖,横行京城。那楼外楼亦是有后台的,倒是不怕这区区驿站店家。
“万万不可。”店家忙摇头:“若是惊扰到西北卫军的人,事情就闹大了。各位请回罢!”
那几个泼皮见店家阻拦,互看一眼:“哥几个轻手轻脚上去,看一眼就走。”
“不可。”
“你说不可便不可?老子看你不识好歹!”带头的要动手,扯住店家衣领,眼见着拳头到他眼前,却被一个铁拳攥住,一个森冷声音说道:“店家说不许看,就是不许看。”
带头的哎哎惨叫两声:“大侠饶命!”
韩城松开他的手,见他手去腰间探,又迅速伸出手去,自他腰间卸下一把匕首:“敢用阴招?”双手一用力将他手腕掰断,声音清脆,那带头人哀嚎不止。另外几人作鸟兽散。“滚!”韩城吐出这个字,转身上楼。
进了门见引歌在床角筛糠似的抖,便问她:“听到了?”
引歌点头:“多谢将军。”她尚在后怕中,若是这将军不肯出头,这会儿她应是被拖回了楼外楼,生死由命了!
“不必总是谢本将军。若真想谢,便谢皇后吧!”
引歌听他这样说,懵懂摇头。韩城并不解释,走出门去。
引歌躺回床上,想来老天爷待自己不差,阴差阳错被救下,终是能逃出那牢笼。泪水又落了下来,只是这救命之恩不知该如何报了!
荀夫人于正月十六离京。
上元节放了一整夜烟火,这会儿的京城弥散着石流黄的味道。
荀肆拉着荀夫人的手,轻声央求她:“阿娘您能不走吗?待到龙抬头。”小孩儿心性,明知这不行,还是要缠着荀夫人再试一回。
荀夫人眼眶一红,忙转过头去:“阿娘也不想走。”荀夫人自己就是远嫁,从江南府到陇原那可是几千里路。初到陇原之时,动辄以泪洗面,荀良抱着这个小人儿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加倍对她好,要她不想家。还是在有了荀壹后才逐渐把陇原当成了家。“幺女,阿娘叮嘱你几句话,你若是不喜听,听过后便忘了。”
“阿娘休要这样说,阿娘说的话,女儿都爱听。”荀肆眼泪吧嗒吧嗒的掉,总觉得阿娘走了,自己又是孤零零一个人,无依无靠,没着没落的。
荀夫人见她落泪,终也忍不住落下泪来。母女二人哭了许久,方能哽咽说话。“花儿,你听阿娘说,阿大阿娘打小偏疼你,你刚离开陇原那段时日,你阿大偷偷抹了好几次泪。切勿担忧阿大阿娘不要你,阿大阿娘不敢写信于你,也是有难处。你只肖知晓,无论何时,西北卫军是你的后盾。”
荀肆一听,哭的愈发厉害。日日盼着陇原的信,拢共那寥寥几封。信上只言片语,一句要紧话没有。
荀夫人帮她拭泪,又说道:“这些日子阿娘看你在后宫中尚算自在,微微放下心来。阿娘是过来人,不论你在成亲前如何想,而今既是做了一家人,便要心往一处走。哪怕你不愿,也得往前迈一步不是?”见荀肆摇头忙又说道:“阿娘不是逼你做你不愿的事,这世上没人能逼咱们肆姑娘。阿娘是说,过去的事让他过去,你也得看看眼前人不是?”
“阿娘您都知道……”
“阿娘后知后觉,也是这几日才发现端倪。从前阿娘只是以为你们打小玩在一起,感情好……”荀夫人拉着她手:“阿娘不是偏袒皇上,你瞧他,若不是皇上,单放在民间放在陇原,也是一个出类拔萃之人。重要的是,他由着你胡闹,阿娘能看出来,打心底宠着你呢!”
“阿娘有所不知,他待谁都如此。待从前的思乔皇后更胜一筹,并非是特意优待女儿,他就是这样的人。”荀肆抹了眼泪,她听出阿娘的用意:“阿娘的话女儿记得了。”荀肆颇感心酸,明知阿娘是为自己好,可就是觉得阿娘是在要自己妥协。一颗心乱的不像样儿了,拉着荀夫人的手哽咽道:“您就不能不走吗?这回一走,又不知何时再见了,女儿舍不得您。”
“傻孩子,人这一辈子,早晚有一日要自己过的呀!”上前揽住荀肆肩膀:“阿娘的幺女而今是皇后了,做皇后的女子,兴许此生比旁人更难些。但阿娘信你,阿娘的幺女无论何时,都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答应阿娘,好好的。”荀夫人话音落,泪水复流,再也收不住了。从前与荀良立下规矩荀家的女儿不远嫁,无论何时想了盼了打马半日就能见到,哪成想,到底有一个女儿嫁了这样远,嫁到那寂寂深宫之中。荀夫人这颗心这会儿疼成什么样儿了,恨不能摘了荀肆的凤冠将她带回陇原。
马车晃荡到城外,吱呀停下。
车门开,荀肆先跳下来,伸手将荀夫人扶下。
云澹自前车下来,看到荀肆眼睛肿成了桃子,知她定然哭了许久,一阵心疼难当。上前去迎荀夫人,朝她深躬:“泰水大人此去山高路远,还望珍重。”
荀夫人快步上前:“皇上,使不得。”
云澹摇头:“于天下,朕是君王;于您,却是自家人。”
荀夫人听他这样说,又忍不住落泪:“皇上,幺女打小顽劣,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您担待,她心不坏。”
云澹拉过荀肆的手:“请泰水大人放心,朕定会好好待她,不要她受丝毫委屈。”
韩城站在远处,看到云澹握住了荀肆的手,心痛难当,忙别过脸去,心中劝自己:休再看了!那人你从此不能再看了!却又转回脸来,深深看她。荀肆恰巧也在看他,这一别,不知何年才能相见,终究是对韩城哥哥不起了。
扶着荀夫人朝韩城身后的马车去,途经他之时,似乎途经一场不确切的风月,还未开始,就散了。
荀夫人上了马车,韩城以武将之姿与云澹辞行:“末将请求开拔。”
云澹静默片刻,手掌拍在韩城肩头,用力一捏:“韩将军保重,待全胜而归,朕定备好酒菜,与你痛饮三日!”
韩城弯身:“谢皇上。”
云澹点头,而后倾身向前,贴在韩城耳旁,以极微之声耳语:“朕会待她好。”
韩城心中一凛,退后看向云澹,他却目光清明:“朕贵为天子,决不食言。”而后朝韩城拱手:“韩将军请开拔。”
荀肆站在身后,看着荀夫人的马压在隆冬的碎冰之上,发出细碎声响,将人心神崩裂。登时双目朦胧,向前追跑几步,发觉徒劳无功,那马车已是绝尘而去,最终消失于眼前。
回身无助的看向云澹,痛哭出声:“阿娘走了。”
云澹将她揽入怀中,手掌轻拍她头:“乖,别哭了,你还有朕呢。”
“不要你。”荀肆这会儿心中没着没落的,只得在他怀中胡搅蛮缠。
“好好。不要我。”云澹将外褂扯开勉强将她围住,抬眼看了看转过身去的众人:“都看着呢,回头都要笑你了。”
荀肆自衣缝中朝外看,可不?都不敢看了。忙推开云澹,瞪他一眼:“谁让你随便抱人!”
云澹哭笑不得,将双手抬起:“好好,不抱你。皇后可要回宫?”
荀肆又回头看了眼空空如也的官道,再回身看看眼前笑着的人,嘴一撇:“不想回宫。”
“带你喝茶可好?”
“还得吃点儿好的。”
“得寸进尺。”云澹拉住她手,将她拉上马车。猛的想起第一回见她的情形,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会儿想的是这样一个胖皇后,看着是个傻的,不知多容易拿捏。而今却是被她拿捏了。倾身上前握住荀肆的手轻轻摩挲:“朕知你不易,离家几千里,又自在惯了。身在后宫如那断了翅膀的神鹰,朕都懂。你若是想家,就在朕怀中哭一场闹一场,再不济打朕两巴掌,你不是好打人吗?”
荀肆被他说得心酸,眼一红,嘴却硬:“谁敢打你?回头不开心再将人咔嚓喽。”
“旁人不敢,你敢。朕许你拿朕撒气。再说你那脖子,比旁人粗那么一些,不好咔嚓。”云澹逗她,复将手握紧,看着荀肆:“荀肆,别把朕当外人,就像那寻常夫妻一般,将日子过的风生水起,好么?”
荀肆眼泪吧嗒吧嗒掉,落在云澹手背上,快将云澹心滴碎了,坐到她身旁揽住她肩膀:“哭吧!”
荀肆当真哭了,将头埋在他胸前,孩子一样。
云澹在书房批折子,听到荀肆在兵器室中乒乒乓乓,抬起头吩咐千里马:“去瞧瞧皇后做什么呢?”
千里马得令前去,趴在门缝里朝里一瞧,荀肆手中一把龙泉剑,利落比着剑花,口中念念有词,将那兵器打的乒乓响,别提多热闹。捂着嘴退回书房,笑道:“兵器室里热闹着呢,皇后自己与自己玩出花样儿了。”绘声绘色将那情形讲了。
云澹闻言笑出声:“这小东西惯会自己哄着自己玩。”
“奴才去传话要皇后轻声些?”
“不必,有点动静儿好。”而后对千里马说道:“去将朕的琴搬出来。”
“得令。奴才这就去办。”
云澹手指着显眼处:“放那儿。”这样胖墩儿一进门便看得到,让她好好开开眼。这些时日二人没红过脸,那小东西不知搭错了哪根筋,对自己百依百顺。一旦日子顺遂了,云澹便又起了幺蛾子,寻思着再诱她一诱。
那头荀肆正在摆弄兵器,听到琴声如水,逐声而去,行至书房推门而入,却见月色铺满书房,一个身着白衫面如冠玉的公子正在低头抚琴。此情此景此人均堪称一流,荀肆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妈耶,皇上?那老夫子何时有了这等风流之姿?
云澹抬眼看到荀肆眼神热切,心中剧跳,却面不改色,手指片刻不停。抬起眼幽幽看向荀肆,又俯首闭目,一缕头发散在额前,竟是比那美人不差!荀肆是个好色的,吞了口唾沫,而后巴掌拍的极响:“弹的好!~”这一声叫好,“好”字拖音极长,语调那么一扬,颇有几分市井泼皮无赖之相,屋内旖旎瞬间散去,云澹颓然住手,抬眼看着荀肆。她到底是什么东西?一点风情不讲,屡次三番诱她她都不进套。帝王有些生气。
这眼神令荀肆莫名,忙解下身上斗篷披在他肩膀:“皇上是不是冷啦?快披上,切勿着凉。”
败了败了!你个败兴的胖东西!
云澹负气起身向书案走,朝外头喊了句:“掌灯!”这小东西真是不解风情。
千里马等人一头雾水进来,见他二人神色有异,掌了灯又一头雾水退下。
荀肆不知自己哪里又惹到他,小心翼翼上前,缓慢而轻拍几声巴掌,巧舌如簧:“皇上弹的好极了,臣妾适才吓到皇上了?之前在楼外楼,见人是这样叫好的……那都是花魁弹琴之时才这样的。”荀肆倒不敢说云澹是花魁,只觉得自己冤枉。真心实意叫好呢,却惹他一眼又一眼瞪自己,恨不能把自己吞了一般。
“楼外楼那种腌臜之处你若是再去,看朕如何收拾你!”
“皇上不是也去?”臣妾瞪着无辜的大眼睛,静念说他也去过的,怎么这会儿又成了腌臜之处了?
云澹更是气不打一处,起身捏荀肆脸:“捏死你得了!”
荀肆委屈,眼一红:“说急就急,还要不要人活了……”快哭出来了。
云澹见她这般,慌忙撒了手,心中缴了械,去揉她脸:“朕没用力。”
“怎么没用力!”荀肆也去捏自己脸,快将牙花子漏出来了:“都捏成这样了!”
云澹忙拉开她手,双手捧着她的脸揉,轻声哄她:“好了好了,下回轻点捏,嗯?”
“不许捏!”荀肆蹬鼻子上脸,生起气来鼻尖通红,云澹心疼,唇在她鼻尖一点:“朕给你赔不是还不成吗?”
“不成。”荀肆道了这句不成,这才发觉他的手捧的紧,二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相接。
云澹心神一荡,轻声唤她:“荀肆。”
“嗯?”荀肆抿了唇,轻声应他。
“朕想亲亲你成吗?”
皇上都这样问了,还能怎么说?不成?那不是打人脸么?阿娘不是说朝前走一步吗?走一步便走一步罢!荀肆心里乱七八糟,脸颊在云澹手心发烫,头微微一点,抬起眼看他,那眼中柔波一漾,险些要了云澹半条命。脸慢慢落下去,蹭到她的脸上,他的脸也滚烫。云澹心中柔软一片,指腹轻轻摩挲她脸庞,而后去寻她唇,不敢造次,只轻轻一点。见她未躲,又落上去。轻轻柔柔。
云澹先乱了方寸。微微张口含住她朱唇,舌轻轻一探又速速撤回,担忧她跟自己急。
荀肆许是适才在兵器室玩的久累到了,险些站不住,脚下一踉跄,向前倒去。云澹眼疾手快,将她捞向怀中,也顺道将自己那颗空落落的心填满。下巴搁在她头顶许久,又去寻了她颈窝。小人儿软着呢,这会儿不吵不闹,猫一样。
云澹开口说话,声音竟是哑了:“荀肆,荀肆。”堂堂一国之君,这会儿竟是在哀求她,荀肆被他唤的头晕,迷糊之际开了口应他,却遭他的舌长驱直入。荀肆头脑嗡的炸开,慌不择路想避开他,却事与愿违碰上了他,被他一口咬住绞在一起。上一回如何亲的荀肆不大记得了,这回却是清清楚楚。
荀肆想推他,然而什么功夫都不管用了,眼前人不放过她,要她仰头承受更多。
天昏地暗。只有唇舌相接的声音,还有云澹的呼吸。这就是阿娘说的朝前走一步吗?
将荀肆紧紧抱在怀中,头沉在她肩膀:“荀肆,荀肆。”一声声唤她。不过是吻了一回,却像要过她一次一般,云澹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膛,那心跳在荀肆掌心鼓动。
荀肆终于敢喘气,却是轻轻一声,生怕被他听去了一般。
云澹轻笑出声:“小东西,要朕如何是好?嗯?”云澹抱她紧,见她不说话,又捧起她脸:“怎么不说话?”
荀肆吸了吸鼻子,竟有些委屈:“这是亲亲么?”
“皇上也忒欺负人了,亲亲是这般么?”
“那亲亲是哪般?”
“不是碰一下就完吗?您适才那叫吃人,不叫……”她不言语,云澹受不住她带着水波的眼神;她言语,云澹受不住她的娇嗔。无论她怎样,他都想吃了她。
荀肆的话都落进云澹口中,这一回风卷残云,更见汹涌,间或含糊出声:“那朕再吃你一次。”这次又大不相同,适才还和风细雨,这会儿狂风骤雨将荀肆打的站不住脚,双手无处安放,只得环住他腰身,任他予取予求。云澹心中开出一朵花,从前那些年白活了,原来吻一个心爱的女子竟是这般令人着迷。久久不肯放开,直至荀肆拍打他肩膀,这才放过她,唇却还在她唇边流连:“真好。”
见荀肆眼底湿漉漉的,又担忧她后悔,忙将她按在胸前:“不许急啊,朕先问过你的。你点了头的。”
荀肆头靠在他肩膀,半晌才喘匀,阿娘说朝前走一步,怎么朝前走一步恁个累人?大气都不敢喘!荀肆这颗榆木脑袋又想歪了,荀夫人说的是将心交出去一些,与云澹近一些。她却误以为阿娘要她献身。
喘匀了的荀肆又有些不乐意了,嘟起嘴与云澹掰扯:“话是那么说的,事儿可不是这么办的。说亲亲就是亲亲,喏~”荀肆踮起脚在他唇边一蹭:“这才是亲亲。您那不叫亲亲,您那叫耍无赖。”
云澹占了便宜,这会儿正得意,眉开眼笑:“好好,你说的对。那往后朕说的清楚些,朕若想如刚才那般,就会问朕可以吃爱妃的嘴吗?如何?”
荀肆一琢磨,不对,怎么都是自己吃亏,脸红脖子粗凶他:“不许亲也不许吃!”
云澹见她又使小性子,笑出声,鼻尖碰了她的,而后坐回龙椅:“成,不亲也不吃。”先由着她性子,下回再引逗她一回,慢慢就上道了。话是这样说,有些物件儿未必能等到下回,这一坐下身去更显突兀。荀肆本想说什么,却见他腰间支起那一块儿,生生住了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云澹老脸一红,嘴上却不饶人:“这也值当你惊讶,洞房之夜不是看过吗?怎么?要朕再给你看一回?”
……瞧瞧,这说的什么话!
“您……您多大了人了还管不住自己兄弟!”荀肆眼看向房梁:“还不快把您小兄弟请出去……成何体统……”
云澹心中喜滋滋,任由荀肆数落他。荀肆数落几句见他不言语,便问他:“您怎么不说话?”
“这会儿朕最好不要说话。”云澹朝她挤眼。
“为何?”
“这会儿讲出的话多少不成体统。”见荀肆睁着大眼睛,起身凑到她耳旁:“绛唇渐轻巧,云步转虚徐。”复轻笑出声,又凑近了些:“肆姑娘适才脚软跌进朕怀中,朕应当顺势将你办了。”手劲一收,要荀肆看他办她的决心。
“登徒子!”荀肆听他胡言乱语,一口咬在他肩膀上,云澹心中蜜意更甚,愈发口无遮拦,去咬她耳垂:“对,你用力些。你今儿怎么用的力,朕办你时就如何用力。”手紧紧将她按在自己怀中:“真想现在办了你!”
这是什么狂言浪语!荀肆被他吓到,猛推他一把:“不理你!”
抬腿跑了出去!
云澹大笑出声。谁说情爱让人受苦,这么个小东西能让人受什么苦?捧在手心里,放在心尖儿上就完事了。难不成还能碰见一颗石头心不成?这样一想,又琢磨开来,抚琴管用,但也不能总抚琴,眼扫过屋内陈设,堂堂帝王满脑子以美色撩人,说出来多少不光彩。
只待有朝一日那小胖墩儿着了自己的道儿,自己主动送上门来行些狂妄之事,大战三百回合自然不在话下,你侬我侬指日可待啊!
思及此,竟是大笑出声。
荀肆红着脸儿跑回永和宫,这会儿宫人正在掌灯,见到荀肆低头往里冲,忙撤到一旁给她让路。
正红跟在她后头,也不知主子又跟皇上惹什么气了,朝轻舟彩月一摇头,便跟了进去。
荀肆冲到床上,头埋进被子里,头脑中全是云澹讲的那些混话,还有他咬她唇的样子,脸又红了。阿娘骗人,阿娘要她向前走一步,走一步竟是这样!那人又忒得寸进尺,给他个好脸儿,他便顺杆爬。
手指抚在自己嘴唇上,想起他舌流连之处,又从床上跳下来,仰头干了一杯茶。
“怎么这么热?京城要入夏了?”她烦躁坐在床边,扯过一方帕子扇风。
正红在一旁任她折腾,过了许久才问道:“怎么啦这是?”
她这一问,荀肆又红了脸:“他……他欺辱人!”
她这一脸红,正红全明白了,感情是那位适才轻薄咱们肆姑娘了。于是对她说道:“皇上欺辱您,您就任他欺辱呀?您倒是欺辱回来呀!”而后咯咯笑出声。见荀肆猛的将唇抿上,大体知晓那位如何轻薄荀肆了。于是弯下身去,小声问她:“吃姑娘嘴了?”
荀肆点头。
正红见荀肆这般,心中宽慰。夫人临行前要她劝着肆姑娘,皇上人不差,能往一块儿走就往一块儿走,总不能守一辈子活寡不是?那档子事儿也相当有趣。嗨!这都什么人呐!从前皇上也轻薄过肆姑娘,那会儿肆姑娘可不是今儿这般,那会儿肆姑娘是真生气。今儿个……是真娇嗔。
于是轻推荀肆膝盖,眼睛一挤:“如何?”
荀肆眼儿一立:“他欺辱我你不去打他,还问我如何!”
“您都不敢打他,奴婢就敢了?”
……正红说的对,自己适才怎么没打他?正红见荀肆又神遁,又神秘秘问一句:“如何?”
荀肆轻咳一声:“不知怎么了,今儿有些腿软……”
啊?正红也是个不懂的,一听荀肆腿软,忙去看她膝盖,口中念着:“可别是昨儿在宫外打架伤到了。”
荀肆忙捂她嘴:“可小点声儿,让外头那俩听了去,一个状告到皇上那,咱们别想出宫了。”
正红忙捂住嘴笑了:“肆姑娘而今可不用怕了,皇上若是责罚您,您这小嘴儿一递,皇上自是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荀肆欲起身打她,听存善来报,说是修年在门外求见,荀肆去外厅迎他,见他第一句就是:“可千万别学你父皇。”
?修年造的一愣,不知母后这又是唱的哪出,只得干站着。
荀肆见他站着不动,便问他:“怎么啦?这会儿不是该回房里温书了吗?”
修年脸红道:“母后,儿臣有一事相求。”
“何事?”
“今日在学堂上,太傅说皇子不应只读圣贤书,还应识人间烟火。要同砚各自种一种家禽。儿臣思索良久,不知该如何养家禽,是以来问母后。”
“这……修玉也要养?”
“都要养。”
好家伙,那后宫还不乱了套。
“只要家禽?家畜成不成?”
修年一张小脸儿端肃:“先生没说不成,应当也成。”
“母后在陇原之时养过小羊羔和小马驹,还养过小鸭子和大鹅。大鹅就不养了吧,脖子一伸嘴一张将你小细腿咬个大紫豆!你想养什么?”
修年偏头想了想:“小羊羔。”
“成。那回头母后去集市上给你弄一只羊羔来。你去问问修玉养什么,回头也跟母后说一声。”
说起修玉,荀肆猛的想起贤妃快有半月未来信了,她这一走大半年了,还未回宫呢!便对存善说道:“小扇儿,快帮我写封信问问,贤妃何时归,她那粉嫩嫩的儿子不要了?”
存善得了令,立马坐下执笔。
荀肆见他姿态端正,便逗他:“看咱们小扇子这架势多足。”
存善红了脸:“主子又说笑。”
荀肆见存善,干干净净一张脸,可惜了不能人道。多可怜。想到人道二字,又想到云澹:“罢了罢了,今儿乏了,明儿再写吧。”叫人关了门,自己盥洗一番钻进被窝。
眼一闭,不得了。那人的呼吸就在耳边一般,荀肆捂上耳朵,又觉得他唇就在唇边。想起他低头抚琴的样子,终于是明白过来,八成是中了那厮的美男计了!
荀肆一直在床上蹉跎到三更才睡。
睡梦中隐约看到那帷幔之内二人交叠,床在吱吱呀呀的响,混混沌沌做了此生第一个春梦。第二日睁眼之时头晕脑胀,察觉身下有异,起身一看,竟是来了月事。哀嚎一声躺回去,口中唤着:“彩月诶,轻舟诶!”
二人推门而入,见荀肆神态,知晓她又来了月事,忙去打热水帮她收拾,折腾一番后将她送回床上:“快歇着吧。奴婢这就让御医去开方子。”
“不喝了吧?”
“不喝疼的紧。”
“哦。”
都怪他。荀肆这会儿什么都怪云澹,他昨日不胡闹,自己今儿就不会来月事。有点不讲理了。云澹下了朝见荀肆没去永明殿摆弄兵器,便问千里马:“今儿是二月初几?”
“回主子,二月二十。”
“哦。”云澹掐指一算,那胖墩儿到了月事的日子了,不知又疼成什么样儿呢!上回月事之时找了好几天茬儿。摇头笑笑:“走罢,去永和宫。”
从永明殿到永和宫,倒是不远,加之云澹脚底飞快,顷刻间就到。
进门一瞧,那胖墩儿捂着被子在床上哼唧呢:“喝药了?”是问彩月。
“回皇上,刚喝过了。”
“好。”云澹摆摆手要他们下去,自己撩起衣摆坐在床边。
荀肆睁开眼见到罪魁祸首,气不打一处,狠狠瞪他一眼要转过身去。云澹按住她肩膀不许她动:“干嘛?朕又没惹你。”眼落在她唇上,想起昨日二人耳鬓厮磨,脸红了一半。
“惹了!”荀肆委屈说来就来:“若不是皇上昨儿胡闹,今儿也不会来月事!”都怪云澹头上了。云澹见怪不怪,指指她腹部:“这儿疼?”
荀肆点头。
“太医说你就是从前受了风寒,好好调理兴许他日能好。又说不通则痛,气滞血瘀。往后可不许贪凉了。”他用力搓手:“朕帮你揉揉。”
搓过手后放在她脸上:“热么?”
荀肆点头。
于是又搓几下,口中念着唐突了,探进被子中放到她腰部隔着衣裳轻轻的揉,竟是缓解了疼。云澹也是头一回干这种事儿,他心中亦是惊讶,从前不觉得自己能为一个女子做到什么程度,而今真是处处由着她宠着她,就这样还时常觉得对她不起。
“可好些?”
荀肆点头。
而后察觉他的手探进亵衣挨着她的皮肉,眼蓦的睁大。云澹微微红了脸:“没有唐突你的意思,这样好的更快些。”
荀肆跟条死狗一样,一动不动。是不敢动,也说不出是怎么回事,许是昨儿那一通太亲密,今儿见着他竟是觉得不自在。仅是不自在就算了,眼扫过他胸膛,竟是吞了口唾沫。荀肆被自己吓坏了,忙在心中斥自己色胚,他那身子有什么好馋的?不动声色打量他,还成,倒是可以馋一馋。他这会儿端坐在床上,肩膀是肩膀,腰腹是腰腹,两条长腿架到床上,加之从前见过他的小兄弟,不大兄弟……荀肆轻轻摇头,这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突然就惦记起他身子了?不对劲不对劲。
她头脑中天人交战,云澹的手却是尽职尽责,一圈一圈帮她揉肚子。不出片刻,他手心满是汗,与荀肆的汗交融在一起。一抬眼,见荀肆脸上也尽是汗,忙住了手,去拿帕子帮她擦脸:“怎么出这一头汗?”
荀肆胡思乱想这一阵,竟是好了些,也不知是药起了作用还是云澹的手起了作用。
遂坐起身子,双手捧着云澹的手,差点落下泪来:“妙手回春啊!”
云澹哭笑不得,任她捧着,待她做完法才抽回手:“朕还得看折子,你先歇息,晚上来看你。”
“不。”荀肆握住他那只手:“臣妾舍不得这只手。”
……
这只手用处可多了去了!你才见识多少?瞄她一眼,对门口说道:“千里马,将折子搬永和宫来吧!”
得,折子都挪地儿了。得亏了皇后这一身肉膘了,不然外头该传妖女祸国了。
荀肆感激涕零:“您真是臣妾再生父母……”越说越离谱了!
云澹懒得搭理她,将她推回床上:“快睡罢!”
荀肆哪里肯乖乖睡,身体不舒坦,嘴就壮:“臣妾想喝甜汤。”
“要小厨给你做。”
“做好了。”荀肆唇一努:“那儿呢!要皇上喂。”水汪汪一双眼,撒娇呢!
“得了便宜卖乖。”云澹发觉自己也是怪人,荀肆越使唤他他越开怀,起身端来甜汤,勺子舀起一口送到她唇边,荀肆张口喝下,眉眼弯弯。云澹恨不能将自己变成那甜汤送到她口中。二人你来我往,竟有眉来眼去之感。再一口递到她唇边,见她檀口微张,头脑一热:“朕想尝尝你这甜汤。”
荀肆咽了那口看向碗中,寥寥几口,有些不愿,偏巧他一勺又送过来,忙上前喝了。那人却倾身过来,堵住她的唇,舌儿去尝那甜汤。荀肆慌忙咽下,口中香甜与他交叠,竟不觉难受。云澹微抬双眸,见她眼神晶亮望着他,令他心慌,遂抬一手覆着她眼,一手撑在她身侧,加深了这个吻。
荀肆顽劣,轻咬他一口,本是为玩闹,却不知这险些要了云澹的命。直觉浑身气血涌到一处,恨不能生吞活剥眼前这始作俑者。
“皇上,折子搬来了。”千里马并不知屋内旖旎,在外头禀道。
云澹不得不鸣金收兵,在她唇上一点,见她嘴唇红润,又忍不住轻咬一口,而后笑出声来。“朕就在外头批折子,有什么事儿你就唤朕。若是疼的紧,朕再帮你揉肚儿。”那声音柔的跟掺着蜜一样,从前的云澹可不会这样说话。而后放下帷幔,将荀肆置于一方小天地中,要她睡的安稳。
荀肆甫一闭眼,定西便在外头求见。荀肆猛的坐起身,一拍脑门,差点被那厮搅的忘了正事儿,忙传定西进来。
“如何?”
定西看了眼云澹,不知当说不当说。
荀肆想起正红说的:若是万岁爷与您来气,您嘴一递,他就没工夫生气了。于是说道:“万岁爷是主子,能说。”
定西点点头:“小王爷说又有人往楼外楼送人了。那两个姑娘应是西北来的。”
云澹放下笔,回身看着荀肆。他知晓她整日往宫外跑,说是要与云珞一起查案子玩,却从未过问她查什么案子。这会儿一听,查的竟还是楼外楼。这小东西眼光真毒。
“小王爷没吃亏吧?”荀肆猛的想起那群人不好惹,云珞一人查案,别被他们欺负了。
北星摇摇头:“小王爷身手不差,一般人打不过他。”
荀肆放心点点头,眼扫过云澹,见他望自己望的紧,朝北星使了个眼色,北星得令忙起身退下。
“你们查楼外楼做什么?”云澹问她。
“那楼外楼美人儿多,臣妾喜欢美人儿。”荀肆惦记着楼外楼那些美人儿的贱籍呢,本想着查查那些美人儿,哪成想那楼外楼竟是这样禁不起推敲。
云澹也不深问,转而问她旁的:“云珞这些日子如何?”云珞谋了大理寺的闲差,不常进宫,就算进宫,兄弟二人也是无话。云澹知晓荀肆出宫是与云珞混在一起,也并不计较。荀肆这人玩心重,自己费了这么大劲儿才能吃个嘴儿,旁人想骗她简直比登天还难。
“小王爷很中意这差事,整日尽心尽责查案。是好样儿的。”
云澹睥睨她一眼:他尽心尽责查案是好样儿的,朕整日为江山社稷操劳也不见你夸一句。
荀肆这会儿头脑灵活,见云澹神情忙笑到:“但与皇上比起来,还差那么一些。”
云澹哼一声,起身去看她:“可好些?”
荀肆眉头一皱:“疼。”
“赖皮。”云澹笑道,又喂她喝了一杯热水,这才接着批奏折。
过了隆冬,万物开化,江山千里春意复苏。云澹动了去徽州的心思。回身看看床上那不知攒什么坏主意的人,若是带她去还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儿呢!
“太后之前在徽州买了一处宅子,前些日子写信给朕,说是朕若是去徽州,可以去住。”支起耳朵听床上的动静。那人没应声,显然没听懂。
云澹咳一声:“再过二十余日,徽州的油菜花便开了。朕恰巧要东巡,可以住在太后买的那处宅子中。”
床上窸窣,片刻之后一双肉手捧着一杯热茶到了他唇边:“皇上批折子累了吧?快喝口水。”
云澹喝下:“这后宫就交给皇后了……”
话音未落,那人的手指便竖在他唇上:“臣妾不放心皇上一个人去徽州。臣妾听闻徽州一带盛产山匪,那山匪不管天不管地见着人就劫,皇上这样俊俏的男子万一被贼人劫了去,到了山上那些女匪可是凶狠。”荀肆讲完见云澹低头不语,又伸手去捧他脸:“臣妾不能让您一个人去。”
这一捧,云澹的脸就在她眼前。从前没这样仔细看过,而今一看,这厮生的是真真儿的好。哪有男人长成这样的?眉是眉,眼是眼,唇是唇。怪不得修年修玉生的好,想来他也功不可没。
“不松手?”云澹笑着问她,大傻子一样,捧着自己脸不知神思飘到哪儿。
荀肆自然不会松手:“臣妾要去徽州。”
“不带你去。你去了谁打理后宫?贤妃在外头也帮不了你。”
哼。
放开他的脸,唇儿一努,衣袖一甩,屁股一抬,坐到书桌上,气哼哼。
云澹又有些心疼,去拉她手:“朕适才思虑再三,若是皇后不同去,万一真遇上山匪,兴许不得行。”
话音落,见眼前人肩膀一抖一抖,捏起她下巴,这女子忍着笑呢!云澹自知上当,只得斥她一句:“小无赖。”
荀肆跳下书桌,口中念着:“哎呦呦肚子疼。”又跑回床上挺尸。想起要去徽州,登时觉得神清气爽。脚丫儿支在床栏上一晃一晃,好不得意!
小院之内一声响动。
云珞坐起身来。
听到付饶咳嗽一声,这才放下心来。
云珞连日来噩梦缠身,那梦中尽是刀枪剑戟朝他招呼,最可怖一次眼见梦中人头落地,又在地上滚出一尺远。夜里噩梦之人,醒来之时只觉得庆幸。
睁眼呆愣许久,这才起身。
付饶已将热水烧好,见他眼睛之下乌黑一片,知晓他许是又做了噩梦。于是将水盆放下,为他去清脑丸。“老是这样也不是法子,小的今儿上街寻个安神的方子回来给您煎了。”
“好。”云珞知晓自己心病在哪儿,但付饶好意他不忍拂去,便应了声。净了面,又服了清脑丸,这才出门上职。
京城尚算太平,他在大理寺谋的是闲差,到了之后点个卯,与诸位大人问个好,转身又出了衙门。他要付饶寻了几个江湖中人,这几个江湖中人散在城中。云珞喜欢听江湖事,家长里短更是有趣,有时坐在茶楼中一坐便是一整日。
老祖宗曾几度叮嘱,要他糊涂活着,而今被他牢牢记住,本是大好年华,却生生活成了一个闲散王爷。唯一的正事儿便是楼外楼。
那楼外楼门道多,起初以为天子脚下哪里会有人敢如此横行。查的深了才发觉,许多事压根到不了天子眼中。那楼外楼中的女子,竟又是与人牙子有关。打大义各方拐来的女子,往死里打,打到不敢再声张,于是就安心做了人牙子和楼外楼后台的摇钱树。楼外楼人多眼杂,更是滋生许多见不得人的买卖。各种丑事盘根错节。
云珞查的便是这个。
今日坐在茶楼里等荀肆,云珞眼落在街上,看到街角一个女子摇晃而来,不是荀肆是谁?朝窗外丢一颗瓜子,恰巧丢到荀肆头上,见她仰头怒目而视,忍不住笑出声。
荀肆上了茶楼坐在云珞对面,见他嘴角有乌青,便问他:“吃亏挨揍啦?那帮孙子竟是连你都敢欺负,不如直接找皇上收拾他们好了!”
云珞忙摇头:“万万不可。他们之所以敢如此凶狠,八成是以为臣弟在皇兄面前不受待见,那些人精着呢!都查到这会儿了,此时却找皇兄,恐怕要前功尽弃。咱们且忍忍。”
“成吧。”荀肆丢了一颗瓜子到口中:“你说那些老家伙真敢把朝廷的消息透出去?”
云珞点头:“兴许会。但为了究竟是人还是财,此时尚不知。但那楼外楼的女子生的美,那些老头子兴起之时丢几句混话出来却是极容易的。”
“大前年西北兵败与此事能有干系?”荀肆说的是大义八年,荀家军本应全胜,敌人不知为何调转了矛头,劫了西北卫军一处暗仓。此事说起来蹊跷,但因着当时离朝廷远,无法追究。打过那一仗便作罢了。
云珞点头:“兴许。臣弟找了些江湖人士混在城中各处,这些人放在人堆里都是稀松平常之人,回头要他们去楼外楼再探再报。”
“好好。”荀肆又看了眼云珞脸上的伤,气不打一处来。云珞见她神色,忙说道:“皇嫂休要为臣弟出头,否则皇兄知晓,不定要如何怪罪您。”
“你皇兄才不管。”荀肆衣袖一摆:“而今皇嫂是那自在人,你皇兄整日忙于朝政,不大有空闲。”除了每天都要寻辙子宿在永和宫。
荀肆对此不满。哼,他睡便睡,还手脚不老实,荀肆拍他手又拍他脚,应接不暇。
二人说了会儿话,荀肆要起身去集市上给修年修玉抓羊,云珞一听兴致起了,便随她同往。
京城傍春之时,集市最为热闹。猫了一冬的农人一股脑赶在这会儿出了门,集市上家禽家畜热闹的紧。荀肆有些后悔没将自己那只雄赳赳气昂昂的斗鸡抱出来,兴许还能赚些碎银子。前头一只小羔羊,两只巴掌大,看样子是刚生出来不久,走路之时摇摇晃晃,小耳朵一颤一颤,十分好玩。荀肆便想着送给修年。
遂上前询价:“这小羔羊如何卖的?”
那农人抬眼看看荀肆一身粗布打扮,只当她是寻常人家,于是伸出两根手指头:“二十文。”
倒很划算。
荀肆点头,欲叫正红掏银子,远处却来了几个纨绔子弟,提笼架鸟,好不自在。指着那农夫的羔羊:“那小羔羊给小爷拿回去烤了。”
农夫面露惧色,又不敢多言,只得对荀肆说道:“这位姑娘看别家吧!”
荀肆哪里肯,指着那打头的纨绔道:“一两银子放下,羊羔你带走。”
那纨绔本是京西巨贾谢雨之子谢无量,仗着其父每年捐的银子大肆横行。荀肆哪里知晓他是谁,只看他长着一张讨打的脸。
谢无量见荀肆脸倒是生的不错,可惜贴了一身肉膘。摇头叹气:“小爷给你一两银子,你陪小爷睡一宿。”
“大胆!”云珞听他这样侮辱荀肆,登时急了,站到荀肆身前:“前方何人?竟敢如此放肆!”
谢无量看云珞一个玉面书生竟敢口出狂言,大笑出声:“啧啧,胖妞还养了小白脸?”话音未落,荀肆已飞身上前照他面门来了一拳!
谢无量哪见过这样的狠茬儿,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指着荀肆道:“给爷打!”
几个壮汉扑将上来瞬间将荀肆等人围住。
荀肆好些日子未打架,这阵势一出,手心极痒。殊不知谢家巨贾,请的都是江湖高手,并非等闲市井无赖。几拳开下来便觉出厉害来。
定西跳到荀肆身旁道:“都是练家子,您先撤。”
荀肆不理会定西,从衣袖扯出一节软鞭,这会儿应当谢谢那祖宗了,赏自己那些兵器。万万没想到这样快便用上了。
见其他人正在缠斗,顺手挥了软鞭,那软鞭一出,缠到谢无量手腕上,荀肆借力上前,一把扣住他脖子,用了六成力气:“你个腌臜东西!也敢在老娘地盘上撒野!”从前陇原是荀肆地盘,而今京城亦成了她地盘!
谢无量脸面青紫,手掌攥住荀肆手腕,艰难吐出:“姑娘饶命。”
熟不知从人群中走出一人,悄然到荀肆身后,手间一支暗镖射了出来,荀肆察觉有异,抬腿躲开,却被那暗镖擦破了裤腿和皮肉,登时鲜血直流。正红蹿跳过来护在荀肆身后将那人放倒。荀肆低头见裤管通红,想到回宫要被云澹训,更是气不打一处,手中力气更甚一分。那谢无量眼看着就要断了气,却听一老人说道:“姑娘且慢。”
荀肆回身望去,一个老头身着上等苏绣衣褂,纹理间走着金丝银线,何等富贵。
“你是何人?”荀肆手劲微松,问那老人。
“老朽乃京西谢雨,姑娘手中之人乃犬子谢无量。请姑娘高抬贵手。”谢雨其人,大义朝哪个不要让他三分。今日要他为谢无量低头,也是罕见。兴许是那女子出手狠辣,跟在他身旁的人又都不凡,叫谢雨收了戾气,好声好气与荀肆商量。
“要他与那农户道歉!他显然不是头一回!”荀肆一脸正气,眉头扬着,顶天立地女英雄。
“还不去?”
谢无量自荀肆掌下逃出,捂着脖子对那农夫说了句:“对不住。”而后逃到谢雨身旁。谢雨狠狠看他一眼,朝荀肆拱手:“多谢姑娘。”
荀肆手一挥:“不必。”
要正红掏了一两银子给那农户:“受惊了您。”而后弯身抱起羔羊。
“腿……”云珞跟在她身旁,见她腿上流血,心下自责。竟在自己眼下遭了暗算。
“无碍。”荀肆手一摆,低头见血似是还流,便单腿跳到路旁,由正红帮她包扎上。抬眼见云珞神情不睦,忙说道:“这算什么?上阵杀敌之时随时有掉脑袋的可能。只是今日被这几个小贼暗算,多少有些丢人。”
云珞不想叫荀肆看出他心疼,便扭过脸去:“时辰不早了,送您回去。”
定西将云珞的神情看了个清清楚楚,心道这小王爷怕是也着了肆姑娘的道了。手肘拐了一下付饶:“我们回去了,你照顾好小王爷。”
荀肆打了一架,心情极美。抱着羔羊一瘸一拐回了宫,进了永和殿见修年修玉正在院内背书,便将那咩咩叫的小羔羊放到他二人面前:“瞧瞧,母后给你们抓的羔羊,是不是比旁人养的东西强?”
修年眼尖,指着荀肆腿道:“母后,您……”
荀肆忙捂着他嘴:“嘘。别吵。母后无碍。你们先玩儿,母后进去拾掇拾掇。”荀肆可不敢被云澹知晓自己在宫外打架一事,担忧那厮一生气便不许自己出宫了。
一边朝卧房跳一边说道:“正红,快,换衣裳,别被皇上……”话还在嘴边呢,见床边坐着一人,寒森森看着自己,忙住了嘴。
“过来。”云澹朝她摆手,适才正在批折子,听静念说她在宫外打架了,还受了伤。心疼的要死,冷着脸要她去床边。
荀肆许久未见到云澹这等神情,以为自己坏了规矩惹他生气了,便立在那不敢动。
云澹见她不动,站起身到她身前:“还要朕请你怎么着?”弯身打横将荀肆抱起,将她放到床上:“打架了?”
荀肆嗯了声,去看他脸色,他抿着嘴,耷着眼,分明是生气了。
“臣妾今儿去给修年修玉抓羔羊……嘶……”云澹扯开了她的裤管,看到白嫩嫩一条小腿上被擦出一条长而深的伤口,一阵心疼。闷着头去拿损伤粉,一手按着她脚踝,一手洒了些上去。
荀肆嘶一声,讷讷道:“疼~~~”
“活该。打架之时不知道疼?谁要你逞能?”口中说话狠,低下头吹的气却是轻飘飘的,却也不肯再跟荀肆讲话。
荀肆想起正红说的那句,若是皇上气了,便将自己的嘴儿递过去,兴许就不气了。有心试上一试,于是倾身上前,在云澹脸颊轻轻一吻。云澹哪里见过她主动,抬眼看她,她却不知羞一般,唇落在他唇上,口中呢喃:“不气了好不好?”
…………
一片羽毛搔过云澹心尖儿,令他颤了颤。这胖墩儿知晓了他的软肋,知晓如何让他消气。这往后还如何相处?你一板起脸,她便来这么一出。有心要训他,甫一开口,那小人儿又凑将过来,轻轻啄他:“生气是小狗。”
“你以后出宫若是再打架,便不要出去了。乐意打架的话,朕寻几个江湖高手在后宫陪着你如何?”云澹好不容易找回心智,抓紧了时机训她,手落在她伤口周围:“今儿这是射偏了,若是准头足些,你这条腿就废了。”他收着力气为她揉,二人姿态颇为狎昵。
荀肆那颗色心又蠢蠢欲动,收回腿爬到云澹身旁,偏着头看他。
她眼中冒着贼光,惹云澹一惊:“做什么靠这样近?”
荀肆眼神灼灼,小脸儿通红,吐气如兰:“亲嘴儿吗?”
……
这回换云澹不自在,轻咳一声别过脸去:“你别招惹朕,招惹了你又不管。”管杀不管埋的事儿你干的还少吗?
荀肆咧嘴一笑:“逗您玩呢!”将头靠在云澹肩膀:“人家今儿出宫之时顺道瞧了瞧去徽州的官道,可不好走。兴许得提前几日才能赶上花开。”
云澹手指点在她额头:“这宫里算是一日都留不住你。朕今日与宋先生说了,与你出宫之时,后宫便交由宋先生照料着。左右后宫太平,不会出什么事。你这几日叮嘱你那些好姐妹,你我不在之时她们切勿起幺蛾子,只管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末了加了一句:“想来她们也出不了什么幺蛾子,最能折腾的人被朕带走了。”
荀肆不服:“皇上此言差矣,后宫这样太平,还不是臣妾治理有方。”
?云澹捏她鼻子:“爱妻所言治理有方,可是前些日子带着良贵人出宫吃茶,顺带调戏了一个民间女子?又或是与富察婕妤在湖中凿个冰窟窿捞鱼,险些掉下去?又或……”
“这些都不作数,这些是平日里姐妹们玩闹,不算治理。”荀肆狡辩道。
“那你跟朕说说你如何治理的?”
“这个嘛,三言两语说不清。回头臣妾慢慢与您道来……”
“胡扯。”云澹笑出声,指指她腿:“还疼不疼?你今日打架,云珞也在,他怎么没护着你?”
荀肆听出云澹怪罪之意,忙坐直身子:“此事可怪不得小王爷。小王爷是护着臣妾的,但他也应接不暇,何况是臣妾轻敌了。”她忙着解释,跳下床给云澹比划:“您瞧,当时臣妾捏着那纨绔的脖子,以为身后没人……小王爷正在那头打架呢,若是没有小王爷,臣妾就交代了。”荀肆一双手紧着摆:“怪不得他怪不得他。”
云澹本是随口一问,见她这样紧张云珞,便冷了下来。他心中微堵,她与云珞才相处多久?怎就要这样护着了?深深吐纳,将那口浊气吐了方说道:“你可知你打的是何人?”
“一个纨绔子弟。他父亲看着体面些,穿着走金烫银的衣裳,颇有些排场。”
“你打的人叫谢雨,是我朝巨贾。西北卫军的军晌,他捐了不少。”云澹斜眼看着荀肆,今儿听说她在集市上将谢雨的独子打了,顿感头疼。明儿上了朝,那些老家伙不定要怎样造反。但这些自是不必与荀肆说,她打的好,那谢无量整日欺男霸女,是该打。
又看了荀肆一眼,她那小肉手力气倒是大。静念说她小肉手捏着谢无量脖子,捏的谢无量面色青紫,差点一歪脑袋咽了那口气儿。这胖墩儿打架这样狠,想来从前说她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应当也是真的。于是握了她手问她:“你从前随荀将军上战场,可杀过人?”
“杀过啊!”荀肆坦荡,这等事有何不能说。
“杀过几人?”
荀肆翻着眼睛想了许久也算不清楚,遂摇头:“记不清了。你死我活的事儿,可来不及数人头。”
“朕而今也是练了功夫的……”云澹伸出手,手心可是添了不少茧子:“瞧见没,每日握剑。”云澹可不像谢无量那样无用,若是有一天被荀肆掐了脖子,她铁定不会杀他,但他未必活得下去。云澹要脸面的。
荀肆不知他说这话是何意,凑上前去认真看他的茧子道:“皇上,您握剑的姿势不对啊……”
云澹气馁,收回手,幽幽看她一眼,又问道:“你与云澹在宫外都做些什么?”还是对适才荀肆为云珞辩白之事上了心。
“查案。”荀肆说道。
“单单查案?”
“不然?”
“不吃酒?不喝茶?不听曲儿?”
荀肆听出了不对,回身看着他:“您派人看着臣妾?”
“保护你。”
?这叫什么事儿,荀肆顿时生了气:“您若是不信任臣妾,臣妾不出宫便是。派人看着臣妾是何意?担忧臣妾给您扣顶绿帽子?”
“你大可不必这样说话。”云澹见她生气,也觉得挂不住面子:“你是朕的皇后,朕派人保护你安危,并没错。你心虚什么?你背着朕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荀肆咬着嘴唇不说话,鼻中咻咻喘着气。从前有想过他兴许会派人监视自己,但那念头一闪就过了。今日听他说出这些话,真真的有些伤人了。深深吐纳好几口才开口问他:“皇上觉得臣妾会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譬如呢?”
云澹知晓两人话赶话赶到了那,这会儿讲不出个所以然来,是以站起身说道:“欧阳丞相在等着朕,夜里不过来了。”
不过来便不过来!荀肆起身气哄哄施了礼,而后坐回床上。
正红见云澹沉着脸走了,慌忙进门来,见荀肆坐在床边生闷气便上前问道:“又闹啦?”
荀肆抿着嘴不说话,生了半晌闷气才觉出不对来,他是天子他了不起,一甩脸走了。
这下愈发委屈,竟是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泪。正红在一旁看的直傻眼,主子近日这眼泪也忒多了些。忙拿出帕子帮荀肆擦脸儿:“天讷,怎么还让皇上给气哭了?向来是您□□上的啊……不是说吵架之时递上小嘴保准儿让皇上什么都说不出吗?”
“递了!不管用!”荀肆气糊涂了,二人吵之时她哪里就递了?但这会儿说什么都不管用了,口中冒着胡话:“往后再也不许他吃!”
正红闻言笑出声,从前见夫人与老爷吵架也是这般,夫人气的吧嗒吧嗒落泪,老爷在一旁急的跳脚。到了夜里,灯一吹,不出片刻便听里头夫人娇嗔老爷陪罪,转而咿咿呀呀好了起来。
这才是夫妻呀!
这话正红可不能说,她若说了,肆姑娘准保眼一立:“谁与他是夫妻!”嘴硬着呢!
那头云澹出了永和宫,想起荀肆手紧着摇摆为云珞辩白,心中又一堵:这没良心的也不知何时能长心,也不知何时才能明白这世上只夫妻最近之理。
到了永明殿,见欧阳丞相应是等了许久,忙整理心神说道:“适才皇后在宫外伤了,朕去瞧她。”
“严重吗?”
“腿腹之上被暗镖划了口子。”云澹顿了顿:“伤皇后的是谢雨之子谢无量。”
“皇后与谢家人打起来了?”欧阳丞相眉头微皱:“谢家人虽未入仕,但在朝廷根基颇深。明儿早朝那些大人免不了要参皇后一本了。”
“那朕倒是要问问,为何他们敢光天化日之下唐突朕的皇后?要荀肆陪他一睡,只这一句朕就可要他脑袋!”云澹越想越生气,这会儿又觉得那胖墩儿出手太轻了,就该打的他去见阎王!敢这样唐突荀肆!
欧阳丞相看出云澹动了气,遂说道:“皇上不必为此事劳心。臣待会儿出去走一趟,此事不必拿到朝堂上来说。但谢无量出言不逊属实该罚,皇上想如何罚他,尽管吩咐臣去办。”
“辛苦丞相。”云澹坐下后问道:“上次与您商议的取消贱籍一事,而今您如何看?”
“臣觉得可行。贱籍在我朝已有三百余年,一刀切万万不可。臣以为可循序渐进,按亲疏远近罪责大小以区分,一批一批来,方不会大乱。”
“好。”云澹笑笑:“此事事关重大,还望丞相费心。荀锦大人今年来在刑部从轻发落一些案子,可与荀锦大人商议。令上阵杀敌的士兵应当放在第一批。”最后这句是想起那日荀肆为士兵抱不平,脑袋别在裤袋里为我朝拼杀,到头来却脱不了一个贱籍!
欧阳丞相微微一笑:“昨日他夫妻二人刚来府中饮过酒,臣适才说的亦是荀大人所想。回头还会与他细细商议。”
云澹点头,而后说道:“说道荀锦大人,朕又想起他的夫人孙掌柜,在京城是一顶一的富贾,人又端正,他家的儿女朕亦见过几回,像极了荀大人。”
话说到这欧阳丞相便什么都懂了。谢雨以钱财要挟朝廷,在京城作威作福。从前皇上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今却是不愿了。想来是那谢无量所言属实激怒了皇上。即便他当时并不知那人便是当今皇后,却也祸从口出了。遂点头:“交给臣去办。”
欧阳丞相走后,永明殿内只余云澹一人。这会儿想起适才与荀肆讲话大不悦拂袖而去,她兴许也气着了。于是起身又奔永和宫去。
一边走一边苦笑,从未听闻哪个皇上如他一般,一天好几趟跑嫔妃的寝宫。他算是跑惯了腿,一点不觉得永和宫远。每回在途中想到要见到那张喜庆的小脸儿,心中便喜不自禁。一点出息没有。
进了永和宫将人屏退,殿门一关,朝里屋走去。荀肆才洗过头发,这会儿湿漉漉批在肩上,见到云澹进门恶狠狠瞪他一眼,扭过身去。这一眼瞪的云澹满身通透,心中直痒。挨将过去握她肩膀,鼻子落在她耳后,吐出一句狂浪之词:“真香。”
这是何等乌糟之言!荀肆脸腾的红了。回身用小拳头捶他,哪里敢用力,那拳头虚飘飘打在他心口:“回头给你扣一顶绿帽子,要你派人看着我!”
云澹这会儿气消了,攥住她手腕,口中诱哄她:“再打人朕不客气了啊!说的什么话,还给朕扣绿帽子……”
“你是皇上就能随便欺辱人……”荀肆挣扎道,云澹见她越说越离谱,倾身上前堵住她小嘴,将她按倒在床上,口津交换觉得不够,离了她口去寻她脖颈,细碎的吻印上去,渐渐变成啃咬,眼前人再没了埋怨。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微闭着,一声轻喘落进他耳中,将他心神夺去。慌乱之际想起她月事还在,慌忙翻落下去,躺在一旁兀自喘气。
荀肆食髓知味,仔细思量适才自己那动静打哪儿出的,紧着嗓子试了试:不对。眼瞄到云澹起伏的胸膛,缓缓趴伏过去,朝云澹打了个哨子:“皇上,再来一回合如何?”
荀肆这几日的反常行径吓到了云澹。
譬如昨晚,她不知搭错了哪根筋,指着她的小脖子要他再咬一口。那脖颈白白嫩嫩,看起来恁的可口,再咬上一口自然是好。但云澹后背冒出一阵凉气,事出反常必有妖,匆匆下了地,落荒而逃。
今日下了朝,有心去永和宫看她。想起她的样子又止住了步子,问一旁的静念:“你夫人可曾待你突然热络过?”
静念思量半晌,雪鸢这人,牙尖嘴利,平日里说话伤人着呢!若是哪一日突然给你个笑脸儿,准保有点不寻常的事儿,遂点头:“有过。每回热络都有坏事发生。”
云澹哼了声,心道果然没看错,那荀肆心中不定憋着什么坏呢!为昨晚躲过一劫暗自庆幸。转身回了永明殿,对千里马说道:“若是皇后前来,便给朕挡住,就说朕身体不适,不宜见客。”倒是自作多情了,一直到傍晚连荀肆的影儿都未见到。
荀肆今日没心思招惹他,荀肆还在生那谢无量的气。
定西从宫外回来,说那谢无量今儿歪着脖子到了集市上喊话:谢家买下了那集市,往后每个摊位要多交五十文银钱。那五十文对巨贾来说什么都不是,但对那些商贩来说便是大事。谢无量似是在说:瞧见没?天王老子也拿咱们谢家没办法。
她生着闷气,却一时也想不出好主意。昨儿云澹说的话她听进去了,就连西北卫军的粮草谢家都是捐了银子的。谢家从商看似寻常,那根基却是不能轻易动的。荀肆懂。与荀肆一样心焦的还有一人,云珞。昨儿谢无量说的那句要荀肆陪他睡的话当真入了云珞的心,睡了一夜仍咽不下那口气。
清早起床气色极差,脾气都写在了脸上。付饶跟了云珞几年,自然懂他。在给他盛粥之时状似无意说道:“前些年谢公子可是闹过笑话的。花大价钱砸了楼外楼一个花魁,那花魁生的娇艳欲滴,世人对齐相貌赞不绝口。要说这么个美人儿被谢公子砸下,那往后的日子应是好过了。谁知过几日便苦不堪言,坊间传言谢公子不举。不举,但好美色,怪癖就多。”
付饶说的话云珞听进去了,喝了口粥后问他:“近日谢无量捧的是楼外楼的谁?”
“是一位叫临仙的姑娘。”
“可有人识得她?”
“有的。”
云珞在脑中盘算许久,粥用完了,主意也有了,附在付饶耳边讲了几句,付饶点头称是。二人正在谋划之时,院门被叩响。付饶去开门,见到门口站着一个女子,那女子身着一件藕色对襟蜀绣蚕丝裙,头顶“不走落”发髻,髻上簪着一支残月步摇,面如银盘,朱唇一点,煞是好看。
付饶一愣,遂问道:“姑娘找人?”
“是。”那女子点头:“敢问小王爷可在?”
云珞闻言出门:“姑娘何事?”
那女子朝云珞颔首,而后说道:“小女姑苏程素,前来拜会小王爷。”
云珞不知这程素来者何意,只朝她点头:“进门说话。”
程素任付饶关上门,神色之间并无惧意,坦荡的狠。
“昨儿小王爷在集市上的风姿,民女看到了。”程素微微一笑:“恰巧程家与谢家过往颇深,对谢家所知甚多,便鲁莽前来。若是能助王爷一臂之力,再好不过。”
“本王打过就算,不会再翻旧账。姑娘好意心领了。”不知哪里冒出的人,开口唤自己小王爷,又拿昨日之事说是,恐有诈。云珞起身有送客之意。
“大义三年,京城谢家去姑苏游玩。时年方十五的谢无量对家姐动了色心,趁人不备将家姐劫走,对其百般□□,家姐不堪痛苦,于第二日沉湖自尽,此乃过往一;大义六年,谢家横抢姑苏史家二女至京中,同年二女暴毙;同为大义六年,谢家用遭乌手段将程家家业据为己有,家父不忍屈辱,悬梁自尽,此乃过往三。”程素看向云珞:“小王爷若不信民女的话,大可去查。”言罢拿出几本账本:“民女母亲亦是经商奇才,这些年亦理清了谢家欺行霸市的手段。昨日王爷所见,实属管中窥豹。若王爷愿意,可前往客栈与家母详谈。”程素拿出一张纸递到云澹面前:“这是客栈所在,静候王爷。”
言罢朝云珞微微弯身,而后离去,行止之间落落大方,倒是看不出有藏污纳垢之嫌。
云珞拿出那册子翻看,一桩一件清清楚楚。那程素将这账本交予官府不是更好?交给自己作甚?
云珞思量再三,无解。遂将那册子收起,与付饶出门办差。
那程素携母进京,一心所为报仇。
她于一月底进京,多方打探锁定三人。一人为当朝丞相欧阳澜沧,此人正直;一人为刑部尚书荀锦荀大人,此人刚硬;一人为初出茅庐的小王爷,此人闲散。这三人是断不会与谢家有干系的。她本欲去寻前二人,母亲却道那二人位高权重,恐怕做事会瞻前顾后,即便有心就此料理了谢家,却未必会彻底。于是只得与母亲常住下来,静候时机。
昨日去集市买鸡,恰巧见云珞等人与谢雨打架,出手狠辣丝毫不留情。待人群散了,听二人小声耳语:这小王爷亦是个狠的。这才将云珞与闲散王爷对上了号。回到住处与母亲商议许久,这才于今日前来,实属铤而走险。
那册子并非原册,手中留了底的。此事按下后表。
且说云珞出了门,发觉有异。回身一看,又看不出端倪。小声对付饶说道:“有尾巴。”
付饶点头。
二人径直奔了衙门,点了卯后出来,依惯例去了茶楼喝茶。茶楼小二早与云珞相识,麻利端上茶和点心,要云珞慢用。云珞看下外头,行人匆匆,倒也惬意。傍晌午之时,只听外头一声喊:“走水了!”一群人蜂拥朝前跑去,付饶起身看了看,问云珞:“不去瞧?”
“不必。烧就烧了,这一烧倒是能看出那谢无量属实是个蠢的。”云珞喝了口茶:“只是又得换地儿住了。”
云珞的小院烧的旺,街坊们反应过来之时已是来不及,只得紧着临户那边将墙踹倒隔了火势,好好一个小院儿生生烧成了一座废墟。
那谢无量哪里来的胆量?昨夜里便得知自己在集市上惹了何人。但那来报信之人说了一句:幸好那王爷与万岁爷不同母,从前一直养在城外,不受待见;也幸好那皇后不受宠,万岁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去。
谢无量一听,既是不受待见,那便再收拾一顿消消火,背着谢雨,做下了这等事。
云珞没了住处,只得先回老宅住着。于是进了宫向云澹禀报此事。
云澹听说云珞宅子被烧了,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笔:“这样猖狂?”
云珞点头:“是。清早出门便觉出被盯上,便安排了付饶去查。那人属实是谢家的人。”
“且叫他先猖狂,只是委屈了你。先搬回老宅住吧,这些日子重新挑一处好一些的宅子来住。”
“好。”云珞点头。竟是又无话。
云澹避了荀肆几日,一边避着,一边念着,心中属实忐忑,生怕那肉球儿又出什么幺蛾子。终于在出发那日得见。
荀肆上了马车朝云澹粲然一笑。
“这几日干嘛了?”云澹问她。
“回皇上,这几日好生将后宫之事安顿了一番,又收拾些许行囊以备旅途一用。”态度恭顺的紧。云澹搭眼瞧她,见她嘴角含笑,喜上眉梢,便放下心来。
“开心么?”云澹问道。
“自然。”这两日荀肆还去做了件大事,找人在月黑风高夜给谢无量套了头,狠狠揍了他一顿。约么一两月内下不了床。左右大家都不讲规矩,那便要看谁更狠了。撒泼斗狠荀肆可没怕过谁。
云澹嘴角微微一动,见她略过打人之事不表,也不追问她。打便打了,她是自己的女人,谁还敢拿她怎么着不成?暗暗的为荀肆撑了腰。
待马车出了城,在官道上一走,荀肆这颗心便飞了起来。推开窗将脸探出去,去吹那早春的风。
云澹见她喜欢,不去管她,兀自拿起一本书来看。
此情此景,颇为难得。云澹捏着书页想:若一直如此,倒也美极。
荀肆看够了,便坐回来。动手去夺云澹的书,云澹手快,将书举起:“做什么?”
“臣妾想与皇上说会儿话。”
“既是微服出巡,便不要叫皇上了。”
“那唤什么?”荀肆为难的看着他。
“相公吧!”云澹微微红了脸:“先唤一声听听。”
“那您唤臣妾什么?”荀肆直觉自己被这厮绕进去了,与他打太极。
“娘子吧。来,先唤声相公朕听听对不对。”言罢将耳朵伸长,要荀肆唤他。
荀肆嘴动了几动,那声相公都唤不出口。这也太为难人了……“要么唤您老爷?”
“朕不老。”云澹微瞪她一眼:“唤不出便叫马车调头送你回去。”
……
“相公!”荀肆一咬牙,脆生生喊了句。
云澹强忍着不笑,见她通红的脸说道:“声音略大,且柔一些。”
忒坏。
荀肆瞪他一眼,起身坐到他身旁,那马车都朝一旁沉了一沉。
云澹给她一个你要干嘛的表情,而后见荀肆凑到他耳边,那声音含着蜜一般,低低唤了声:“相公。”
!!!!!!
荀肆是什么妖魔鬼怪变的!这声相公唤的云澹顿觉山河奇美,那笑是止不住了,凑到她唇边轻轻一印,还她一句:“娘子。”
二人这样一来一往,竟都有些脸红。云澹到底比荀肆多见过些风月,先缓了过来。问道:“适才说要与相公说会儿话,是要说什么?”
荀肆愣了一愣,过了半晌一拍脑门:“您看我这脑子!前几日听宫人闲谈,说是皇上要取消贱籍。一直想着问问您确有此事吗?”
“确有此事。”
“您不是说那贱籍制度在我朝几百年,根基深牵扯多,不能取消吗?”
“朕不是也说过曾与欧阳丞相商议此事,早就动了取消的念头吗?”
“哦是。”荀肆低头思索,她有意提一句西北卫军的事,但话到嘴边又作罢。总觉得眼下时机不好,若是说了二人又要徒增一些猜忌。于是住了嘴,深深打量云澹一眼,又一眼。
她那眼睛根本藏不住事,云澹看一眼便知:“想说什么?”
荀肆摇摇头:“没事。”
“贱籍制度是是根深蒂固,依亲疏远近罪责大小分批取消方能将此事办妥。第一批取消贱籍的是那些被发配充军之人。”言罢斜眼看着荀肆,见她眉眼开了,心中舒爽。再看一眼,她的头已枕到他肩膀。
荀肆难得这样小鸟依人之时。
云澹一动不敢动,生怕一动,这小鸟就变成了雄鹰,不仅要飞走,还会伤人。
“那臣妾还有一事呢!”娇滴滴的。云澹想起静念说雪鸢,大意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管它呢,自己受用的狠。侧过身去将她揽在怀中:“是刀子是鞭子尽管招呼过来。”
荀肆被他逗笑了,又不是要他去死。
头又朝他怀中拱了拱:“臣妾想跟皇上要个人。”
?“谁?”
“裴虎。”
“为何?”
“裴虎与臣妾说过,他一心想去西北卫军。无奈他父亲看的紧,不许他去。他想要圣上一道圣旨。”裴虎这人别看平日里冷着一张脸,却心怀天下呢。这两年西北战事紧,他却站在后花园里看嫔妃们嬉闹,担忧日子久了他便废了。
云澹捧起荀肆的脸:“你能不能不揽事儿?裴大人舍不得裴虎。”
“舍不得便不许人家远走了吗?阿大还舍不得臣妾呢,臣妾不一样在皇上身边吗?臣妾来得了京城,裴虎就去不得陇原啦?”这么一说,倒显出她心酸来了。云澹看她眼睛红了,知晓她又想家,便捏她鼻子:“说裴虎呢,你扯自己做什么?”
“这是一个理儿。”
“若是去了战场,出了事……”
“臣妾问过裴虎,您猜裴虎如何说的?”荀肆站起身,一板一眼学裴虎:“末将宁死不做花下鬼。您瞧瞧,在后宫守园子,多屈才。”
云澹被她逗笑了,拉她到怀中坐下:“此事不急。待从徽州归来再议如何?”
荀肆坐在他腿上,略微不自在。欲起身坐回对面,却被他掐住腰:“去哪儿?”生生将她按在腿上,圈进怀中。荀肆刚歇了两日的色心这会儿大起,见云澹揽着她腰不松手,便指着自己脖颈:“皇上,再来一回合。”还惦记自己那声音打哪儿出的呢!
云澹闻言轻笑出声,唇凑上去,轻咬一口。荀肆那音儿差点冲出喉咙,被她生生咽下。不可思议的看着云澹:“这是什么妖法!”
云澹大笑出声,这小东西太好玩了,遂念了一句:“相公的妖法多着呢,回头一一带娘子尝一尝滋味。”
一个相公,一个娘子,也不知是谁着了谁的道。
荀肆眼中柔光一现,再眨眼一瞧,没了。
分明是错觉一场。
一路踏春而行,将那小花小草碾碎,春泥又粘在轱辘上,香气挥散不去。
荀肆闻了闻自己衣袖,而后递到云澹面前:“您闻闻看,香着呢!”
云澹一闻,可不是?“喜欢?”
“喜欢。”
云澹叫停了马车,率先跳下车去,将手递给荀肆:“不急着赶路,下来走走?”
这人真是好。荀肆将手儿塞到他手中,就着他的力气下了马车,与他行在早春艶之中。云澹身上的青豆色儒衫格外衬这春色,面容又和煦,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极好的男子。荀肆看看他,又看看远山,他衬这春色,亦衬那远山,眼前的男子忽远忽近,趁这大好人世间。
这会儿的荀肆觉得云澹真好。
云澹发觉她心不在焉,偏过头看她:“在想什么?”
“臣妾在想,人间真好。”
云澹从未听荀肆说过这样柔软的话,她本就不是那样柔软之人,亦或是从前将那一点软给了旁人。这会儿听到这句人间真好,竟有点心酸。云澹并不觉得自己配得上荀肆,这些时日他放眼寻常男女,真正相爱之人一生一世一双人,男子家宅清净身世清白。
云澹不清白,他遇到荀肆之时,已有了后宫,还有了儿女。这些事是后悔不得的,从前他只想做一个无情无欲的帝王,除了江山社稷不愿放其他事在心上,而今有了牵挂,便觉得自己不好。一旦有了这样的念头,在荀肆面前就小心翼翼。生怕她嫌弃。
倒是看不出荀肆嫌弃。她待修年好,甚至待修玉也好。修年在她那住了小一年,如那雨后的竹子,一节一节拔高。无论体魄还是心智,都比从前好。云澹感激荀肆,也因此更爱她。他有时会想,若是与荀肆有个后,心中会不会就不会如此患得患失?
“您为何不讲话?”荀肆见他许久不做声,手指在他掌心搔了搔。
“朕也觉得这人间好。”停下步子去看荀肆,她不知打哪儿摘来一朵花插在耳旁,语笑嫣嫣,有些好看。“朕从前在王府之时,与太后去踏青,母后时常编花环戴在朕头上,一边戴一边说这要是个女娃娃该多好看。”
荀肆笑出声:“是母后能说出的话。”
云澹眼向一旁望去,春草中点缀几朵春花,有心为荀肆编一个,便松了她的手前去。他向来认真,编花环就是编花环,一句多余的话没有。荀肆躺在一旁的地上,口中咬着一支草,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一晃一晃,闲适自在。
过了良久,云澹举着手中拿个花环,帝王对美体悟深,那花环红的黄的紫的小花,拧在青草之上,还有白色的花骨朵,甚是好看。“来,试试。”
“给臣妾的?”荀肆坐起身子,任他将那花环套在头上,笑着问他:“好看吗?”
“倒是能遮遮你的不羁。”云澹逗她,而后对不远处的静念说道:“帮朕搬个小桌来,纸笔也拿来。”有心作画一幅。
“那臣妾呢?”
“坐着不动即可。”
“哦。”
荀肆老老实实坐在那,见云澹聚精会神的画,间或抬头看她。荀肆好动,一盏茶的功夫便坐不住,抬抬手,搔搔头,伸伸腿。云澹笑道:“起身吧。”
“不是未画完?”
“在朕心里。”
这话太过动听,荀肆红了脸站起身前去看他画的如何,他却遮住那画:“不许看。”
“画的什么?”
“一只白馒头。”
……
荀肆见他又揶揄自己,一跺脚去旁边与正红和定西玩,三人玩的也野性,斗鸡。一条腿架起来互相撞,腿先落地为输。
荀肆这一身武艺可算派上用场了,架着那条腿横冲直撞,直撞的正红哎呀呀认输,定西单腿逃走。他逃,荀肆在后头边笑边追,那场面别提多逗,就连静念都低头笑出声。
几人玩了许久,云澹才作好画,晾画之时抬头看荀肆,她玩的一头一脸汗,哪里还有适才娴静之态。见他撂了笔,还在远处招呼他:“来呀!皇上!斗鸡呀!”
……云澹假意没听到,低头看画。却有一只肉手拉住他衣袖:“来嘛!输的晚上吃酒多罚三杯。”
云澹哪里肯玩,将她手指一根根掰开:“朕得看着这幅画,被风吹走了可惜。”
荀肆这才想起他作了画,探头去看,春色如许,远山如黛,美人如斯,纤巧动人,这画的是谁?指着那画中人问道:“皇上这画的是谁?臣妾坐了这许久,皇上画的竟是旁人?”
……“不是你吗?”在云澹心中荀肆就是这样。
荀肆啧啧出声:“皇上还有这等本事,将眼前人画成心底人。”这话讲得颇有深意,她以为云澹画的是思乔皇后。
眼前人就是云澹心底人,这话没错,是以云澹笑着看她没接这茬,叫静念将画收起:“到了徽州找间字画铺子裱起来,回宫后挂在书房中。”
荀肆也不计较,爱画谁画谁,又去拉云澹:“来嘛,斗一局。”
云澹拗不过她,只得将衣摆缠到腰上,露出修长双腿,双手拉起一条:“来吧!”
荀肆见他愿意与自己玩,自是十分开心。跳着到他面前,轻轻去撞他腿。云澹向后一跳,倒是灵巧。他亦是玩过斗鸡的,只是当时年幼,一群孩童玩在一起。云澹斗鸡用的是脑,有窍门儿的。躲了荀肆几个回合,逮着机会,见荀肆跳了起来,便猛抬膝盖,荀肆向后,摔了个四脚朝天。
云澹大笑出声,蹲下身看她:“晚上喝酒多罚三杯,你可记得?”
荀肆不服,嚷着再来!
云澹应了声好,又去迎战。这回换他进攻,他不温不火,时守时攻,无论攻守,都不叫荀肆碰到他腿。待荀肆一个愣神,杀将过去,荀肆支不住,那条腿着了地。
“再三杯。”云澹说道。
荀肆不肯认输,又嚷嚷玩了一局,还是斗不过他。哼,嘟起了嘴。她以为他这样的老夫子不会斗鸡,本想灭灭他威风,这下好,自己一败涂地。
云澹在一旁笑出声,倾身到她面前与她平视:“你可知你输在哪儿?”
“输在皇上是男子。”
云澹摇头,指指定西:“定西也是男子,你赢他几局。”手摸摸荀肆后脑:“你输在没有知己知彼。仔细想想,你可知朕喜爱什么擅长什么?可知朕读过哪些书做过哪些事?你大体没心思琢磨,在你心中,朕文弱书生不如,不值得研磨,你轻敌了。”云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这样说,兴许是荀肆极少正经瞧他,而这些日子二人又相较从前近了些,便巴望荀肆能正经与他相处。
帝王犯了大忌,帝王心急了。
“除了斗鸡还会什么?”荀肆一心在输赢上,无暇去钻研他话中深意,巴巴问了这样一句。
云澹见自己适才那句虽一时改变不了什么,但好歹这人问了句自己还会什么。于是一边将衣摆放下一边说道:“文的会下棋,会抚琴,会吟诗,会作画;武的善骑射。”这会儿倒不谦虚,他骑马荀肆见过的,很厉害。是以郑重点头:“知晓了。”
云澹见她似是有些失落,上前拉住她手:“上马车吧?赶去驿站喝酒。”
荀肆点头,随他往马车走。这会儿反应过来他说的那句不值得研究,想来他发觉了自己从前心猿意马。这可不行。
朝他站近些,头靠在他肩膀:“皇上说的不对。”
“什么?”
“皇上说臣妾认为您不值得研究,这话说的不对。”
“哦?”云澹站定,看向荀肆:“那你说说你研磨什么了?”
“臣妾发觉皇上爱吃的东西与臣妾相同;皇上对后宫嫔妃不偏不倚;皇上偏爱修年;皇上喜欢惠安宫的银杏;皇上脾气好……”
云澹笑出声,她还是小,瞧瞧她平日里研磨的都是什么?摇摇头:“好好好。你用了心,朕心甚慰。”遂将她拉入怀中:“你何时能长大?”
……“臣妾这么大个人,您说臣妾没长大?”
云澹摇头:“朕觉得你什么都不懂。”
荀肆不做声了,他今日讲了好多奇奇怪怪的话,她只能听个表面,再往深处琢磨便发觉琢磨不透。琢磨不透干脆不琢磨,从他怀中起身拍拍自己的肚子:“您听听,叫了。”
今日宿在冀州城外驿站中。
安顿好后荀肆便张罗饮酒。云澹也开怀,难得出宫远行,自然不比在宫中拘谨。命人在驿站外的山脚下花丛中摆了桌,可谓花间一壶酒,不能言下句,下句不应景。又命人备了手炉脚炉,对酒当歌,举杯望月。
云澹记得荀肆输那几杯酒,于是逗她:“今儿斗鸡输的酒还作数不作数?”
“作数!这会儿就罚!”荀肆自斟自饮,连喝九杯,云澹也不拦她,由着她喝。
几杯酒下肚,身子便热了起来,将那手炉丢到一旁,为云澹斟酒:“臣妾谢皇上肯带臣妾来玩。”
云澹不大好说这回临时起意就是为她,看她在宫中憋着可怜,便想着带她出来玩。依着他自己,宁愿在宫中看折子指点江山。若荀肆肯问,便会知晓他做了十一载皇帝,只出来过两回。
“不谢,明年还带你。往后每年出来一到两月,将这江山看遍,也多少能体恤民情。”
“每年都带着臣妾?”
“可。”
荀肆眼笑成一条缝:“那臣妾要好好谢皇上了。”
“如何谢?”
“臣妾为皇上当牛做马……”
“你为朕纾解纾解体郁即可。”云澹言有所指,荀肆听不懂:“您身子不适?”
“偶尔。”云澹看她一眼,也不明说,怕她起急。本就是逗她,指望她还不如指望自己。
“想来不难,臣妾帮您按按。”
“成吧!”云澹今夜颇有些蠢蠢欲动,几杯酒下肚便朝驿站方向看,心道山间阴冷,火盆够不够?床够大不够大?结实不结实?再回头看荀肆,许是那酒好喝,她又连喝几杯。这十几杯酒下肚,面颊飞了红。眼神迷离,朝云澹一笑:“臣妾醉了。”
而后一头栽在桌上。
得,良宵美景就此打住,还是将她抱回床上吧。有心叫静念帮忙,心底又有些介意旁的男子碰她,好歹自己也搬过一年石凳儿,琢磨着山脚下到屋内的距离,心一横,到她身前,抱起她。这一抱,又觉得她不沉。这么个小东西,能沉到哪里去?荀肆头靠在他颈窝,嘴角扯了扯。竟是没醉,逗他玩呢!
云澹前半程尚可,后半程有些气喘,待进了门,将她放在床上,登时觉得腿软,又出一身汗,便去洗净方躺到床上,侧身看她睡颜。
她睡着之时看不出有坏心眼,一张小脸儿乖巧着呢!就怕她睁眼,眼一转,不知又要有什么坏主意。云澹对她那股子坏劲儿又爱又恨。忍不住贴上去碰了碰她的唇,将她揽到怀中,这才闭眼睡去。
他睡了,荀肆醒了。就着月光看他的脸,想到他适才偷亲自己,觉得吃亏,于是也亲他一下,方睡去。
说回云珞。
荀肆找人将那谢无量打个半死,着实解了恨。云珞每每想起荀肆这举动,都暗暗称赞她的市井无赖之举。云珞亦学到一些。若往后再遇到谢无量这等混人,也想用荀肆的法子试上一试。
这一日去衙门点了卯后,与付饶在街边闲逛。远远见着一个女子站在糖水铺子门口朝里看,付饶说道:“那不是那日来咱们府上的女子吗?叫……”
“程素。”云珞向来过目不忘,提醒付饶。而后拉着付饶绕道而行。那程素交与他的账本是真,身世亦是真,但云珞对程素却是说不出的提防。想来是程素看起来过于精明,并不如荀肆那般坦荡。
“您怎么绕道了?”付饶不解。
“碰上免不得寒暄,又不能装作不相识。”云珞说道。
付饶若有所思,回头看看程素,她正笑着与糖水铺子的掌柜的讲话,生的江南女子的纤弱模样,一把细腰弱弱连着身子,风一吹就能折断一般。
“这程素姑娘生的真美。”
云珞闻言回头看,他看人不知美丑,只知顺眼不顺眼。他看程素不顺眼,看荀肆顺眼。不,他看天下女子都不顺眼,独独看了荀肆顺眼。倒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就是说不清道不明愿与荀肆一起。
“今日晚些时候,你去她上次留的那个地址跟她说一声,那册子看过了,已交给欧阳丞相。她若想见欧阳丞相,就去凡尘书院找宋先生。”这事儿到此处就了了,再多了,云珞管不着,也不能管。
“是。”
谢家的事暂且了了,云珞这两日便无所事事了。
大理寺无非是一些偷鸡摸狗的案子,倒是不必云珞插手,是以闲散王爷又开始闲散。
这会儿闲逛,竟见到荀肆身边的北星。皇上皇后出巡,历来不会带着太监,是以北星留了下来。今日却不知北星出宫所为何事,是以上前招呼:“北星。”
“小王爷。”北星忙向他请安。
“今日怎么出宫了?”
“今日得了皇上身旁的千公公安排,出宫帮娘娘们采办一些物件儿。”北星指了指身后的独轮车,云珞瞧了一眼,那小车里什么稀奇玩意儿都有,倒是难为北星了。
“何时回宫?”
“傍晚回去即可。”
“府中喝一杯?”云珞对荀肆身边的人都亲近,那北星看着极其机灵一个人,十分讨喜。
“谢王爷。”北星喜欢云珞,是以也不推脱,推着那辆小车便随了云珞回了王府旧宅。
王府旧宅尚有几个下人在,见云珞回来,便上前伺候。
云珞摆摆手:“不必了。备一桌好酒好菜,本王与北星公公小酌几杯。”而后拉着北星去后花园的凉亭中闲谈,这才知晓北星是如何与荀肆识得的,竟是因了那撮人牙子。
北星羞愧:“少不更事,做下错事。幸而遇到皇后,不然会一错再错。”
待酒菜上来,二人同饮,渐渐的便打开了话匣子。天南海北的胡侃,云珞本也不大,饮酒多了便有了一些小孩心性,忘了自己王公贵族的身份,拉着北星一同去解手。
北星这会儿酒至酣处,并未想那许多,亦起身随他去了。
凉亭后头有几棵参天大树,二人一人守了一棵,解开了裤带。云珞无意间摆头,看到北星完整整一根家伙事儿,心中一惊,以为自己看错了,偏过头去又看一眼。
这一眼,将二人均吓得魂飞魄散。
北星登时醒了酒,忙将裤带系紧,跪在云珞面前,头磕的紧:“求王爷饶命!”
云珞长长吐纳几口,方将那惧意压下,问道:“皇嫂可知晓?”
北星忙摇头:“不知。”
“你要与本王说实话,本王定不会害你和皇嫂。皇嫂可知?”
北星仍旧摇头。
这下云珞明白了,荀肆是知晓此事的。她胆子也太大了!!!
“皇上知晓吗?”
北星坚定摇头。
这事若是被皇兄知晓,皇嫂以及荀家都完了!后宫最为忌讳全身全尾的男人,若是一个把持不住,与那妃子做下什么乌糟事来,天颜何在?!
北星见云珞不言语,忙说道:“请王爷高抬贵手,此事无人知晓。还望王爷饶过奴才一命。”
“本王定不会说出去。但此事事关重大,万一哪日被旁人知晓了此事,皇嫂的后位怕是保不住了,不仅如此,荀家亦会被牵连。”
“主子就没想在后宫长待!”北星冷不丁冒出这一句,讲完后忙咬住自己的舌头。今日这是怎么了!说的都是什么混话!
云珞的嘴久久合不上,主子就没想在后宫长待是何意?
云珞和北星大眼瞪小眼。
北星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怎么喝些猫尿就口不择言起来。
“你无需怕本王将此事说与旁人听。本王今日过了便忘了,但你切记要多加小心,万万不可被旁人知晓了去。皇嫂本就不准备在宫中长待的话,也万万不可说了。”云珞从前便觉得荀肆与云澹二人看着怪,并不似寻常夫妻。而今看来竟是如此,二人做的是虚假夫妻。
“是。多谢王爷。”北星朝他磕了头,这才出了王府旧宅。这会儿心里算乱了套,今儿这酒喝的得不偿失,若那王爷将此事说出去后果不堪设想。然而皇后眼下随皇上奔了徽州,也不在宫中,无人能一起商议,只能生生忍着了。
待回了宫,见存善正在帮荀肆看账本,于是魂不守舍坐在存善身旁。
存善发觉北星异样,回头看他:“在宫外受欺负了?”闻到北星身上酒气:“饮酒了?”
北星点头:“是,偶遇小王爷,幸得小王爷招待,与他饮了些酒。”也让小王爷看到了自己的兄弟。
“饮酒了便早些睡吧!这会儿也没什么事儿了。”存善又低头去看账本。
北星看了看存善下身,这会儿也看不出与常人有何不同,遂问了一句:“存善公公,你当初切的时候,疼吗?”北星适才想了,若是想让此事了结,不连累荀肆,最好是自己变成一个真太监。
“疼的昏天暗地。怎么?北星公公切的时候不疼?”存善小脸儿端肃看着北星。
北星忙说道:“疼啊。前几天听别的公公说他们切的时候没有知觉。”
“那也兴许。”存善深深看了北星一眼,而后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存善这个小人儿,彻头彻尾是荀肆的人。自打跟了荀肆,便觉得宫里的日子不难熬。从前有些主子抬手就打张口就骂,荀肆可没那么些坏毛病,整日笑眯眯的。存善珍视荀肆,是以许多事即便他知晓,也不会多言。
存善知晓什么呢?他与北星搬到一屋去的第四日,他上夜值回屋,那日北星起的晚了些,还在蒙头大睡。他的被子中央支出了一块儿,不小的一块儿。存善心惊肉跳,有心与荀肆说,转念一想,北星是皇后带进宫的,皇后怎会不知?
有那么一些时日,存善格外仔细观察了荀肆和北星,发觉二人格外守礼,坦坦荡荡,这才放下心来。
此事只要存善不说,外人定不会知晓。存善竟是暗暗为荀肆和北星藏下了这等惊天秘密。
这会儿见北星还在愣着,便胳膊肘推推他:“快回去睡。这人饮了酒,总会无状。是以饮了酒,最好关门蒙头大睡。”是在提醒他,担忧他说错了什么话,或身子出什么异样。
北星也没多想,点头进了门。
在床上辗转几番,天将亮时终于睡去。
那头云珞可是一夜未睡,待天亮时睡了,又梦到荀肆被云澹砍了头,吓得他一身冷汗忙坐起身来。
付饶听到声响,进门看他便问道:“又做噩梦了?”
云珞忙摇头,这事儿连付饶都不能说。他在这世上本就没什么值得牵挂之人,而今好不容易与荀肆相交深了,哪成想这位却是这样拿后宫当儿戏之人。云珞生怕荀肆被云澹收拾了。
“昨儿去给那程家主母递话了吗?”
“递了。”
“如何说?”
“程家主母只点头,要程素姑娘改日登门拜谢。”
可别登门了。哪里来的那么多规矩要谢来谢去?云珞这会儿心烦,却听王府下人来报:“外头有人求见。”
“不见。”云珞下床穿上鞋,满脑门子官司散不去。
“是。”下人去打发人。
待云珞收拾妥当出了府门,见那程素正在那候着。袅袅婷婷朝他施礼:“民女只想当面谢王爷。”
“不必。”云珞本就心烦,见她候在这里更是说不清的烦,于是说道:“程姑娘往后有事直接找欧阳丞相,本王也与他打过招呼。往后没事儿不必在本王面前晃,也不必藉由此事与本王搭话。犯不着。”
……
程素哪里是自己要来?是母亲要她来,说程家素来守礼,无论如何要当面感谢云珞帮程家搭了丞相这条线。这会儿被云珞这样损了一通,有些挂不住脸了。原本娇嫩嫩的脸上,眼下憋的青紫。有心想给他几句,又劝自己,而今程家无钱无势,若能讨回公道已是不易,就不必再惩口舌之快了。
于是对云珞弯身:“给王爷添麻烦了。”而后朝云珞点头,走了。
云珞发了这通火,觉得心中舒坦些了,便抬头朝前走。二人本就是都要出巷子,便免不得一前一后。程素就算紧着倒腾,亦比不过云珞的长腿。在前头便有道路之嫌。又听云珞一声咳嗽,只得停下身子,退到一旁:“王爷先行。”
“依礼也该本王先行。”云珞不谢她,反倒觉得她不懂礼数。
程素又被噎的一愣,这回就压不下那火气了。轻轻一笑:“民女也曾读过我朝律法,并未看到有哪条说道街巷之中该王爷先行。王爷这礼所谓何礼?是世人眼中的高低贵贱之礼吗?”姑苏女子,讲话向来轻飘飘,但这话中之意可是不单薄。
云珞并未想过她会还嘴,于是住了步子看着她,那眼神透着冷,是要程素低头。
程素这人性子硬,不然也不敢带着程母千里迢迢来到京城为家姐家父报仇。见云珞瞪着他,便朝云珞软软一笑,当真是不怕云珞。见云珞站着不动,便说道:“既然王爷不急着赶路,那民女先行了。”
绕过他身侧,这回倒是不急着走了,慢慢走,巷子两旁墙角下发了几朵小花,边看边走。姿态闲适,云珞本就带着莫名火气,这会儿被她拱到极高。
几步跨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走,偏头见她面上表情,竟是被她气笑了:“你们江南女子都这般牙尖嘴利?”
“民女不知适才哪一句尖利了。”
“你不怕本王寻个罪责将你关起来或者报复你?”
“那王爷前些日子在集市上那架算是打错了,百姓都以为王爷是血性男儿。”
……在这儿等着呢。
云珞不再与她纠缠此事,而是问道:“今日不去凡尘书院找宋先生?”
程素亦缓和下来:“要去的。先回客栈为母亲熬药。”
“身上银子可还够?”
“程家家底还是有一些的,谢王爷。”
“成。”讲完这句,出了巷口,二人一左一右分道扬镳。
付饶回身见程素走远,这才笑出声:“那小嘴儿真厉害。”
“女人惯会胡搅蛮缠不说理。”云珞扔下这句,走了。
马车走了几日,荀肆醉了几晚。白天好好的人,到了晚上就贪杯。云澹拦都拦不住,她醉了,又倒头便睡,令云澹那她没有法子。
待到了齐鲁之地,当地饮酒更甚。二人去逛集市,荀肆闻着那酒味便去了,见一家酒肆热热闹闹,一头钻了进去,坐在众人当中。
云澹亦跟了进去,坐在她身侧不言语。
酒肆老板见来了两个不俗之人,便上前为他们倒酒。齐鲁之人喝酒豪横,颇有西北人的风韵,那盛酒的家伙事儿是碗。
云澹见荀肆抬手要干了,便拉住她手:“今儿不能再醉了。”云澹出行前憧憬了有一些日子,憧憬的是二人入了夜在床上相拥而谈,哪成想这东西自打出宫那日起便日日醉酒,当真不给人一点活路。
“好好。”又闻了一闻:“相公,好闻。”将那酒碗端到云澹鼻下,要他闻。云澹一闻,果然是好酒,自己干了。又朝老板要了碗酒,再点几个小菜,二人对饮起来。一旁人聊的无奇不有,过了许久,听一人说道:“而今要取消贱籍,可见万岁爷英明。”
“这些年日子倒是好过了……希望这位天子多活些年……”
荀肆一听笑出声,云澹心中更美,这下不必荀肆劝酒了,自己连喝了三碗,本就酒量差的人,喝到了尽兴,起身之时些微摇晃。
荀肆见他醉了酒,忙上前扶了他回客栈。
云澹心中舒坦,拉着荀肆说话:“听见没,说这两年日子好过了。”
“那还不是皇上治国有方。”荀肆坐在一旁帮他擦脸擦脖擦手,顺道恭维他:“皇上快睡吧。”
“不睡。”云澹拉住荀肆的手,将她拉倒在床上:“你听朕与你说荀肆……”云澹声音含糊:“朕今日真是开心……”
荀肆亦替他开心,遂将手臂环着他腰身,在他后背轻拍:“嗯嗯。”
荀肆这样温柔,令云澹受用。收紧手臂令她紧紧贴合自己,脸儿贴着她的,口中呢喃:“荀肆……荀肆……荀肆你怎么没动静儿?你去哪儿了?”
荀肆被他醉态惹的笑出声,鼻尖碰了他的:“臣妾不是在皇上怀里嘛!”
“那你亲亲朕……”醉酒之人如那孩童一般,缠着荀肆要一个吻。荀肆捧着他的脸,轻声问他:“是亲亲就成,还是要吃嘴儿……”
不待云澹回答唇便贴上去,牙齿轻咬他下唇,而后微张了唇任由他杀将进来放肆到底。
云澹混沌之中只觉口中香甜,手臂收的更紧,脖上因着动情起了一根青筋,那青筋在荀肆手掌中跳了跳,令她头脑轰然炸开,这几日好不容易消停下来的色心又顿起,拉着他手向下,嬷嬷教她之时学不会,这会儿倒是通了。可云澹却松了口,头一歪,睡了过去。
……
云澹睁眼之时听到荀肆的笑声,打窗户飘进来的大笑声。那笑声一颤一颤,带着喜气儿,兴许正叉着腰笑呢!
又闭了眼回忆昨儿酒后之事,只依稀记得二人略微造次了一下,荀肆似是拉了他的手要他去探那白馒头,其余全不记得。
哎!不该喝酒的!大好时机被那几碗酒耽搁了!这会儿清醒了那色心又起,直怪自己不该喝那样多酒。
轻声叹气而后坐起身,这一坐起倒是不打紧,那头却是一跳一跳的疼。想来是昨日吃酒太凶,这会儿尚未回过神来。静念听到动静在外头问道:“您起了?”
云澹有心叫静念进门帮忙收拾,却低头瞧见自己衣衫褪去半边,着实狼狈。衣衫怎的这样了?拉不下脸叫静念看到自己如此,遂说道:“叫皇后进来搭把手吧!”
“来嘞!”荀肆从外头腾腾跑进来:“起这么早哇!不多睡会儿?”
“不早了,还要赶路。”云澹扶额,病弱公子一般。荀肆脸儿凑过去:“您没事儿吧?是昨儿酒饮多了,这会儿头疼吗?”
“许是如此。”云澹拉过她的小手捏了捏,而后放到自己头上:“帮朕捏捏可好?”
“妥嘞!”荀肆小手放上去轻轻帮他捏头,眼扫过他那半露的胸膛许久,又觉口干,转身找了杯水灌下去。
云澹见她异样,忍不住开口问她:“朕衣襟大敞是怎么回事?”
荀肆心虚一笑:“后半夜臣妾起夜,回来见到您睡在那儿似是很热,遂帮您解了衣襟。”又看了看他的胸膛而后说道:“皇上,您说倘若咱们今儿夜里圆房,算不算吉日?”
?
云澹的头疼被她吓走大半,回过身去看她,将手探到她额头:“中邪了?”
荀肆将他那手拉下:“臣妾睡在您身旁哪里就能中邪了?您那可是龙体。”
“好好的,突然闹着要圆房?”云澹红了脸儿,仿佛荀肆窥探到他的邪念一般。
“这不是春色正好么?总该做点应景儿的事儿。皇上要是为难就当臣妾适才什么都没说。臣妾兴许也就是这几日总察觉体内有暗流涌动,也兴许是习武之人,动了那么一点儿元气,过几日就能好。”荀肆讲话一套一套的。她而今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看着云澹的胸膛又咽了口水。
那声音可不小。
云澹惊的回身看她,她莫不是入了什么□□?为何这些日子这样稀奇古怪?
“你近日可是修习了什么奇怪功法?”云澹从前听人说,江湖上有许多稀奇古怪之人修炼功法,修炼过后致人性情大变。
“臣妾近日最常练的功法想必皇上也看到了……”努了唇到云澹面前:“是与皇上一道练的,皇上功法娴熟深厚,臣妾练的自然也不差……”
这女人怎么回事!云澹心通通跳,一国之君竟是被她调戏!手扣在她后脑处,将她拉向自己:“让朕看看过了一夜,你功课可有进步?”二人在床上嬉闹许久,才起身赶路。
是在齐鲁第三日,收到了北星的信。北星是粗人,他向来不愿提笔,若是提了,那指定是大事。
荀肆打开那信一瞧,画了两幅小画。一幅画是两个小人儿在喝酒,另一幅上是两个小人儿各守了一棵树,一个小人儿看向另一个小人儿。那两个小人儿分别写着小王爷和北星。荀肆嘿嘿乐出声,北星厉害,都跟小王爷一起浇树了。过了片刻猛的收了声,不对,北星不能和别人一起浇树。北星那家伙事儿齐全着呢!
云珞看到了北星的家伙事儿!云珞知道了!
完了完了。荀肆这会儿头脑倒是好使,一眼看懂了北星的信。直觉着天要塌了。
觑了眼云澹,他正在读书。悄么声的将那信折起,心中盘算开来。云珞究竟靠不靠得住?荀肆将她和云珞相识后的种种想了一遍,云珞平日里向着自己呢,加之自己还偷过老祖宗的东西赠与他……云珞应当是不愿看自己死的。这样一想,悬着的心略微放了下来。又暗暗将北星骂了一遍,这糊涂虫,怎么能跟旁人一起浇树呢!
云澹手中的书看了三页,见对面人如坐针毡,小脸儿皱着,也不知是在怨恨谁。
“那座儿上可是有针刺你?”在荀肆哀叹一声后,云澹终于是忍不住出声问她。
荀肆没懂他是何意,站起身来看了看,而后说道:“没有啊……”
“没有你总晃什么!”云澹放下书,朝她伸出手:“你过来。”
荀肆乖巧将手递给他,被他拉坐到腿上。听他在耳边轻声细语的问:“怎么了?”
这事儿属实是没法与他说,甫进宫之时人家说过的:在你身边伺候的人不能是全身全尾儿的,这规矩懂吧?自己当时如何说的?切了,要么您验验?得亏了这位当时未验身,不然北星小命早交代了。这会儿若是被他知晓,那便是妥妥的欺君之罪,要掉脑袋的!
这会儿着实心虚,有心想探上一探,遂搂着他脖子说道:“臣妾自打进了宫,还未见皇上震怒过呢!皇上难道从来都不会因着什么事生气?”
云澹垂眸看她一眼,怎么没气过?那晚见她看韩城那一眼,简直要了他的命。这样想着,又低头瞧见她脖子上挂的那颗牙,心中又沉了一下。见她眼巴巴望着自己,遂问道:“你指的是对旁人还是对你?”
北星算旁人,但北星与自己有关:“都算上。”
“旁人不敢招惹朕,对你,气过。但一想你就这么一块儿滚刀肉,跟你生气不值当。”腿被荀肆压的有些麻,手揽着她腰将她换到另一条腿上:“你问这做什么?”
“您因为何事与臣妾生气?”
“你哄骗朕,好在都是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臣妾不大懂哄骗是何意……”荀肆有心刨根问底,也好为北星出个对策。
“大体就是你有事欺瞒朕吧!”云澹不愿说清楚,二人好不容易走到今日,这人心里眼里好不容易有了那么一丁点儿热乎气儿,若是说透了再把她推远。
……
荀肆手心渗出一层冷汗,北星这事儿是万万不能被他知道的。不然北星的小命恐怕就完了,就算留着他小命,他那传宗接代的宝贝也会被切掉。荀肆捧起云澹的脸信誓旦旦说道:“臣妾往后再也不惹您生气了。臣妾就像这样,把您捧在手心里,您欢喜之时,臣妾就在一旁看着,您难过之时,臣妾就逗您开心。”甜言蜜语谁不会!荀肆说的可好了,也是听过戏的人,照着那戏文的路子一扒,说的可动人了。那眼儿亦含着情带着俏,模样惹人怜的紧。
云澹心念一动,凑将上去碰她鼻尖:“你清早说想与朕圆房,这话可还作数?”
“作数!”
“那朕与你说说朕的想法如何?”
“您请。”
“朕以为此事倒不必急于一时。咱们慢慢来,一点儿一点儿,把个中滋味尝遍,到头来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岂不美哉快哉?”世上好物不坚牢,云澹对荀肆,从未心急过。说到底还是怕荀肆脑子一热胡来,待她反应过来又怪自己。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话可不成体统。荀肆咀嚼着这句话嗤嗤笑出声:“譬如呢?什么滋味儿该尝。”
“譬如……在马车上吻你。”云澹话音落了,直取她唇。荀肆适才偷吃了一口桂花蜜,那口中颇为香甜,云澹贪多,手扣着她脖颈,将她拉的更近。经过前几回,荀肆终于是悟出了些许门道,手臂环着他脖子,将舌递给他与他嬉闹。
这一递,令云澹更加欲罢不能。喘了一声翻身将她压在那狭长的木凳之上,手顺着她的衣襟向下,落在那朝思夜想之处。一股血涌到荀肆脑中,令她天旋地转,忙从他唇下逃出,轻声问他:“这个滋味儿……也要尝吗?”那声音不知是经了何事,与寻常不同,连句利索话都说不出,透着一股子水意。那神情亦是懵懂,腮边红晕晕染开来,烫着云澹的脸。
“尤为要尝。”云澹含住她耳珠儿,气息沉进她耳孔。荀肆难耐,一口气未喘匀,细细碎碎从口中呼出,夹着同样细碎的声响。
那马车却是停下了,外头沙沙走路声由近极远,片刻陷入安静。
二人停下动作,脸儿贴着脸儿,待彼此喘匀了,这才笑出了声儿。
荀肆在他后背轻拍:“皇上不节制,要旁人见笑了。”
“谁敢笑你。”云澹拉她起身,见她一张脸如那山野间的春花,又去逗她:“这天下竟还有什么事,能让肆姑娘害羞。朕今日也算开了眼。”
荀肆微微瞪他一眼,坐回自己处,口中嗔怪:“厚脸皮。”
而后将帘子打起一些偷偷朝外看,那人都站的远,在马车周围站成了一圈儿。合着是以为皇上皇后无法自控,要在这荒郊野岭之处野合呢!
云澹见她神情着实好玩,又忍不住逗她,站起身,将两脚分开,交替着轻重,马车微微晃了起来。荀肆起初不明白他是何意,待她再向外看,见到静念捂着嘴偷笑,登时反应过来。起身拦他:“皇上别闹,他们要笑了。”
云澹后撤一步,荀肆追上去,那马车晃的更甚,就连云澹都惊了惊,而后大笑出声,一推车门,跳了下去。留荀肆在车上气的跺脚。云澹从不知自己有这等顽劣心性,像荀肆那样透着坏竟是这样痛快!
外头正红和定西正纳闷呢,见云澹大笑着下了马车,终于明白过来,万岁爷拿肆姑娘逗闷子呢!肆姑娘气的脸颊通红,随后跳下车来,气哼哼朝远处走,正红忙在后头跟上:“您去哪儿?”
“出恭!”抬腿朝林子里跑,一步没停。待前后左右看看没人,方将北星的信递给正红:“快瞧瞧,北星惹出乱子嘞!”
正红拿着信看半晌,摇摇头:“奴婢脑子不好使,没看懂。”
荀肆手指点着她额头:“笨死。北星说他与小王爷喝了顿酒,喝了酒后一起去解手,解手之时小王爷看了他的家伙事儿!”
!!!!
正红眼睛猛的睁大:“什么?小王爷见到了北星的家伙事儿???”
“是。”荀肆叹了口气:“好在小王爷眼下看着是个靠谱的,但此事也不宜再拖了。这回回去着手把北星先弄出宫吧,不然哪一天被他人看了去,咱们被人一锅端了。”
“不是说一起走?”从前肆姑娘说先在皇宫凑活两年,到时候寻个好时机就逃了。肆姑娘还说这后宫依惯例留不住皇后,规矩不能到咱们这破了。
荀肆眉头一皱,也不知怎了,从前一心想逃之人,这会儿又狠不下心了。也不知有什么东西在心中扯了那么一下。
正红见她沉思,上前拉住她手:“夫人走之前与奴婢说过的,说这回来京城,见肆姑娘并未受什么苦,皇上脾性亦好,夫人放了心。奴婢在哪儿都成,只要能陪在肆姑娘身边就成。”
“那你不嫁人?”荀肆看她一眼:“切勿说这些傻话,哪怕为了你们也要走的。早晚要走的。”语毕蹲下身去,将那信纸细细的撕碎了,又远远近近挖了几个坑将那碎屑埋了进去,而后仔仔细细盖上土,看上去与其他出无异,这才站起身。
正红上前去看:“呦,埋的真好,一点儿看不出来。”
荀肆拍拍巴掌,轻笑出声,下颌微微扬起:“那是!”
车驶出齐鲁之地后,风景蓦的变得温柔起来。
荀肆看惯了西北的风沙,再来看这满眼的白墙灰瓦,心中徒增一抹柔情。
这会儿外头飘起细雨。
徽州的雨与陇原亦是不同。陇原雨极少,一旦下了,便是铺天盖地那一场,瞬间将天地分开;徽州的雨,细细密密,落在花上叶上沙沙声响。
这雨声催人眠。荀肆窝在床上踏踏实实睡了一大觉。清早云澹推了门,看到落雨,便嘱咐静念今日在客栈歇了。而后又脱了鞋回到床上补眠。这一觉昏沉香甜,竟不知睡到今夕何年。待睁了眼,见荀肆披着他的外褂趴在窗前赏雨。那雨丝偶尔落进几滴,许是落到她脸上,她眯着眼接了。
“别着凉。”徽州雨天阴冷,云澹见荀肆穿的少,便起身帮她将衣裳裹紧:“看什么呢?”
“看雨。您瞧~”荀肆手指伸出去,那客栈外头便是山,远山之下是大片金黄的芸薹,微风一吹,雨中的芸薹便有一片金浪:“多好看。”荀肆笑着说道。
云澹将她揽到胸前,陪她一同赏雨。想来这一路也不必心急,景致各有不同,慢慢行来慢慢赏,就这样悠闲两日未尝不可。
“这一路过去还会路过黟山,少华山,咱们可以到山上歇歇脚。母后从前说过,黟山极灵秀,山上有许多小猴通人性,能随着人整日整日的玩。过了黟山再有两百余里就到了母后买下的那座宅子。”云澹细细与荀肆说接下来的打算,怀中人点点头,回过身问他:“皇上都去过吗?”
云澹笑着摇头:“哪里就能那样清闲自在,像今年这样的光景不可多得。做了皇上,就离不了那个龙椅,能出来这样走上一走,看看江山如斯,简直难能可贵。”
“那您那日说往后每年都要出来。”
“平日里再勤奋些,要百姓过的好些,内忧外患少了,自然能出来。”
“那还要如何勤奋?头悬梁锥刺股?每日批折子都要到半夜,还要见这个那个大人,管这档子那档子事……”荀肆仔细思量一番,才发觉他是真的疲累。
“是以后宫的账本子还是皇后来看吧……”云澹叫苦:“看那几回真的要了朕的命,两三日未合眼,早朝之时听那些大人们奏本简直如听经一般,头一点就能睡着。”
荀肆咧嘴一笑:“不瞒您说,臣妾眼下有用的称手的人。账本子往后都不用皇上看了。”
“存善么?”云澹问她:“你不是说账本子都是你看的吗?”
荀肆猛的住了嘴,好家伙,心中直呼好家伙,差点被这狐狸绕进去。眼巴巴望着云澹:“臣妾也看的。”
云澹捏她脸:“就没见过你这样懒散之人!”
荀肆心虚,忙努起唇到他眼前:“亲亲。”
云澹上前亲了亲,而后笑出声来。
静念送来几封折子和信件,云澹便打开来看,见荀肆要避嫌,搂着她不许她动:“别动,你一动热气儿都散了,一同看吧!”说的是荀肆的背贴着云澹的胸膛,二人接连之处温暖的紧。荀肆哦了声,头靠在他肩上,认真随他看。又见雨偶尔进来几滴,便将窗关小有些,只余一个小缝隙。
云澹拿起一封信,说道:“母后写来的。”遂拆了信来看,舒月信中说道她与景柯晃悠了大半年,终于于前些日子到了陇原。巧的是与荀肆的母亲同一天进的城。二人眼下就住在荀府。陇原风景辽远壮阔,直觉看不够。于是决意在那里住上一年半载。在信的末尾说道:“今年不回京城过中秋,你与那小胖墩儿好生的过,将她哄的开心些。”
……荀肆见到小胖墩儿三字,睁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着云澹:“母后……叫臣妾胖墩儿?胖墩儿就胖墩儿,还要加个小字……这是为何??”
云澹笑出声。
“母后铁定不是头一回这样称臣妾了!”
云澹见她眼睛瞪的溜圆,便说道:“叫你小胖墩儿有何不妥?母后疼爱你。”
……
荀肆倒是不会计较舒月如何称呼她,那是舒月的性子。舒月那句话写的很暖,你与小胖墩儿好生的过,将她哄的开心些。
“为何要将臣妾哄的开心些?”荀肆又问。
“你不开心会咬人。”
……
哼。
“母后到了陇原,住在荀府,那岂不是整日要与臣妾娘亲在一块儿?臣妾娘亲平日亦是个爱折腾的,碰到母后,荀府还不乱了套?”荀肆想到了要紧之处,别看阿娘平日温婉,那性子可是不羁。不然也不会任由荀肆打小胡闹。
“若是母后今年不回京城过中秋,那朕便带你去秋狝,要你看看朕射箭的本领。”
荀肆一听,又笑开了花,春一次,秋一次,那今年在宫中的日子真是少。比去年好,比去年好。
看云澹愈发的顺眼,转过身去踮起脚尖在他下巴咬了一口:“臣妾饿了!要用饭呐!”
陇原这一日亦下了一场大雨。
风卷着飞沙走石,夹带着骤雨砸下来,天地昏黄。
引歌甚至来不及关窗,就见那雨将红砖地面弄脏。忙放下手中的帕子跑过去,将窗关了。听到那雨拍的窗纸呼呼响,惊魂未定。心中叹道:“这是陇原啊!”
掌了灯,将灯放到一处,湿了抹布,一张桌一张桌擦过去。
从前陇原的教书先生年岁大了,胡子白了半边。她到陇原城的第二日,去街上置办家用,听到不远处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她循着声去了,在窗外看到一个个黑红着脸儿的娃娃正在背书。她已是许多年未听过这种声音,便站在窗外听了会儿。那教书的先生耳聪目明,见有人站在外头,便拄着拐走出来:“要听进去听,鬼鬼祟祟不好。”
引歌并不敢进门。从京城到陇原,虽说远隔几千里,但她贱籍未脱,不敢与人接触。前些日子在路上,绣了些帕子交由西北卫军之人帮她变卖,好歹是个糊口的法子。
“多谢先生。小女不进门了。”她微微弯了膝,又看了一眼那些乳臭未干的娃娃:“适才听他们念书,觉得好听,便多站了会儿。”
老先生看她似是个有点墨水的,便问她:“你是昨日与荀夫人和韩将军一同进城之人?”陇原城就那样大,随便来个生人,便逃不出百姓的眼睛,不知背后议论多少。
“是。”引歌抿了唇,似是做好准备听人讲出一些难听的话来。那老先生却笑了:“陇原城难得来个如花似玉的女子,今日来了便进门吧。在咱们陇原可没那些破规矩。”
引歌心中一暖便随老先生去了,坐在最后,一直消磨到下学。那些娃娃唤老先生为尹先生,尹先生下了学,坐在小桌前咳了一阵,这在摇头道:“老喽!教这一天学身子顶不住喽!”而后看向引歌:“你会读书识字?”
引歌点头:“略懂一二。”
尹先生将笔推给她:“写几个字让我这个老人家看看。”
引歌也不推脱,端正拿起笔,思量一番,落笔迅速干脆,写的是“惠风和畅”。尹先生是这样的人,引歌便这样写了。她的字遒劲锋利,竟不大像女子的字。尹先生看了许久,捏着胡子点头:“好。寻到营生了吗?”
引歌摇摇头:“尚未。”
“打明儿起来私塾帮我教半日功课。每月银钱六十文。”
六十文不多,但加之引歌做绣品卖的钱,应是够活了。于是起身感激的向尹先生鞠躬:“多谢先生赏饭吃。”
引歌万万不曾想到自己此生竟还有机缘去做那教书先生。
夜里在那间小屋内落了回眼泪,好歹能在这光怪陆离的人世间有一份正式的营生,从此不必以色侍人了。
引歌生的美,病弱美人一般。
陇原人不大见过这样小巧的女子,从前陇原最小巧的女子当属荀夫人,荀夫人的几个女儿也相较陇原女子小巧,但好歹得了荀将军的传,到底还是比荀夫人看着大气一些。而今来了引歌这样一个,便觉得稀奇。引歌第一日在私塾教书,讲的是《象传》,“□□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与她的身形极不相称。窗外站着的人便笑出声,学童不知外头大人笑什么,亦跟着笑出了声。
引歌红了脸,不知还要不要讲下去。尹先生的拐棍在地上敲的咚咚响,把人都吓跑了。这才继续讲下去。
引歌用心。娃娃们下了学后,她会留下将那学堂收拾的干干净净,回去后又继续温书,将第二日的功课和典故都理的清楚,方睡去。
今日这雨下的忒急。
引歌从未见过这样的阵势,打扫过学堂后便坐在桌前听外头炸雷。那雷从远处轰隆隆过来,到了头顶轰然一声炸开。每炸一声雷,引歌便缩一回脖子,又见那雨势铺天盖地不肯收,遂拿了一本书安心读起来。
无论什么声儿都被那雨遮住,单单那响马声听的清楚。打城门来的,经了书院,便会去二道街。引歌认得这马声,是韩城将军的马。走到窗前,透过窗纸破的那个小洞向外看,韩城一身蓑笠打马而过,那马儿跑的凶,溅起巨大水花。
引歌又坐回桌前,等雨停。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日清晨才停。引歌在学堂凑合了一夜,待雨停便关了门朝家走。途经那家面馆,见韩城的马拴在那里,韩城正坐在门口吃面,一筷子面入口,抬头看到引歌,朝她颔首。引歌停下步子,朝他弯身,给他请安。
见他不再抬头一心吃面,知晓自己该走了,于是加紧了步子匆匆走了。
韩城这人冷面,打那日京城出来,再未跟引歌说过一句话。引歌跟在荀夫人轿后头走,时常听到荀夫人在轿内哭。引歌每每听荀夫人哭,都会红了眼。荀夫人离了女儿万箭穿心,引歌独身一人万箭穿心。行至第三日,鞋破了。荀夫人下了轿,看到后头跟着的人坐在马车后去啃一块儿馍,可怜极了。也就比肆姑娘小那么三两岁之人,就尝遍人间苦了。又见她脚尖儿破了,便叫丫头拿了两双新鞋与她,又亲自端了一碗肉汤让她就馍吃。那肉汤里还藏着一个蛋几块儿肉,引歌顿觉自己受了上天厚爱,遇到了这样好的荀家人。
说回眼前。
引歌走了几步后,有心与韩城说几句话。前一日他经过之时,引歌看到他的脸受了伤,细长一道口子。便依着手中的一本药书,去药铺抓了一副药,磨成了膏,那膏从前自己家府中亦是用过的,这会儿就在她身上。她有心给韩城,又担心韩城嫌弃。
引歌是卑贱之人。她一心想报恩,然荀家和韩城不缺任何东西,她能拿得出的只有心意。思量许久方转身去到韩城跟前:“韩将军。”
韩城抬头看她,似是并未想过她会上前说话,眉峰聚起。
引歌有点怕他,慌忙将膏药置于桌上:“韩将军行军打仗,时而受伤。这是自幼家中常备的损伤膏药,涂抹于患处,三五日便可痊愈。”并未提他脸上之事。
韩城看那膏药许久,缓缓说道:“有心了。”而后递与身旁人:“给弟兄们用吧!”
引歌转向那人:“还望张校尉不嫌弃。”
张越忙起身:“多谢姑娘。”
引歌这才离去。她不笨,适才韩城的举动一是为避嫌,她是青楼出身的贱民,若与她行的近,会落了旁人话柄;二来,他应是嫌弃的,想来是担忧救了自己一命,自己会以报恩之名贴将上去。
引歌眉头皱起,觉得脸没处放了。自己并没有那层意思,她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万万不敢高攀韩城。她亦没有那样的风月心思,好不容易从风月场中逃出之人,绝不会再沾染风月。
回了住处,看到一片狼藉。租来之时贪图便宜,这会儿方知贵有贵之理。那面土院墙这会儿已是塌了下去,屋内窗棂亦被风吹坏。引歌叹了口气,去寻房主。房主亦是好人,站在院内左看又看,方说道:“这面墙砌成砖墙,窗换一扇新的。”见引歌皱眉,忙说道:“不要你银子。”
引歌感激。心道自打来了陇原,所遇每一个人皆好。引歌对陇原生出了薄薄一层情义。
韩城用完面,去了营地。今日要商议接下来排兵布阵。
到了营地,见宋为、严寒二人已在荀良帐中,互相招呼过后便坐下,一人拿了一份舆图,先各自推演兵法。
朝廷为保陇原,调派来两位将军,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阵仗。
这四人都是狠角儿,待各自推演过后一起排布,竟都是不要命的主儿。各自守了一方阵地,杀伐决断颇为痛快,待演过一回,都已汗如雨下。
荀良笑着对宋为说道:“都说宋将军是玉面将军,这一身杀气!”
“前些日子打那仗,总觉得不尽如人意。今儿再敞了思路狠狠的打,格外过瘾。”宋为笑道,而后看向韩城:“少年将军用兵奇才,不输荀大将军和穆大将军。后生可畏,大有可为。”
韩城微微一句:“宋大将军谬赞。”他从前是个粗人,只知行军打仗,这两年被荀叔按下读书,学识长了不少,讲话也文气了一些。
宋为见他寡言,一张脸生的坚毅,便问道:“这会儿咱们稍事休息,闲谈几句。韩将军而今二时有二了吧?可相看人家?”
韩城摇头:“末将行军打仗,不预备成亲。”
“那倒是可惜了。”宋为说罢眼落到韩城身板上,这一身铮铮铁骨若是不用多可惜?看看自己这些龌龊想法。严寒与宋为相处几十再,自然听得懂宋为的言外之意,大笑出声:“宋大将军这心操的,韩将军自有解决的法子。”
行军打仗之人荤话常有,韩城这会儿反应了过来,脸红了。
“瞧瞧,韩将军脸红了。”严寒不怕事儿大,朝荀良挤挤眼。
待歇过片刻,又推演两轮。到天黑之时,再来一顿酒。
宰了头羊,几人守着篝火喝了起来。宋为大将军喝了两杯便放下:“内人管的严,多喝回去不让进门。”他开拔到哪儿,他的妻子便带着孩子跟到哪儿,十几载不曾断过。是一对神仙眷侣,是以宋为倒是不怕旁人说他惧内。
他封了杯,荀良也忙跟着封杯:“我也不喝了,夫人刚回来,还未得着空好好说会儿子话,今儿回去得好生谈上一谈。”
只剩严寒和韩城,二人互看一眼,亦封了杯:“待凯旋归来之时,痛饮三日。”
荀良起身问宋为:“今日去给太上皇请安吗?”
宋为摇头道:“这会儿太晚了,明儿一早去给太上皇请安。说道太上皇,这回来陇原打算待多久?”
“前日听内人说过一嘴,说是要待个一年半载。此事陇原城里人都不知晓,太后爱玩,图自在,不许走漏风声。”荀良答道。
“不外头寻个宅子住?”
“太后中意荀府小门小院儿,加之眼下只有三女尚未出嫁,亦清净。”
荀叁这一年来变得寡言,对姻亲大事亦不上心,上门提亲之人都被她赶了出去。这几日景柯舒月住到府上,她比从前好些。
几人打马回城,到了城中已是夜深,各自回了府。
荀良回府之时,府中人都歇下了。于是他轻手轻脚回了房,见荀夫人正在梳头,便搓搓手将寒气驱了上前拿过她的梳子:“为夫来。”
荀夫人笑着看他一眼,任他折腾。待梳了头荀良又弯身抱起她朝床上去:“今日饮的少,心里惦记着呢!”
荀夫人自然知晓他所言何事,脸一红:“多大年纪了,还这般轻佻!”
“与你活到老轻佻到老。”
二人闹了一回方抱着说话,荀夫人的手枕在荀良肩膀,叹了口气说道:“这回去京城,发觉了一件事,让我心中难受许久。”
“哦?”荀良圆睁着眼:“何事?”
“你可知肆儿与韩城之事?”
“他二人能有何事?肆儿像个野小子,什么都不懂。”荀肆与韩城玩的好,是众人皆知之事。从前荀良倒是有心要他二人凑上一凑,韩城是他领回来的,知根知底,又是少年将军,又与荀肆要好,当时觉着若是二人凑到一处兴许不错。
“肆儿心中有韩城,韩城心里也有他。若不是那道折子下来,这会儿二人应当在议亲了。”荀夫人想起荀肆的苦,这会儿又落泪了:“临行前劝她许久,要她放下,也不知放不放得下?”
“还有这等事?”荀良思索韩城今日所言,若荀夫人所言是真,他竟是做好了不成亲的打算了吗?
“有的。你是没看到,二人寥寥几眼,那眼中都是苦。”荀夫人抹了眼泪。
“那皇上呢?可知晓此事?待肆儿如何?”
“皇上应当是不知晓的。他脾性好,为人处世周到谦和,亦是个好的。对待肆儿倒是有耐心,由着她胡闹,也不急,有时还陪着她胡闹。我看着皇上倒是对肆儿动了些情,可肆儿又说他原本就如此,待从前那位更好。”
“肆儿之事慢慢再议,这叁儿……”荀将军长叹一声,将这几月之事与荀夫人细细说了,荀叁心高,而今是瞧不上寻常人家的男子了。来了几个媒婆,都被她冷言打发走了。
“你说……叁儿与韩城……”荀夫人不知为何,突然动了这个念头。
“城儿倔着呢!叁儿心气儿又高,看机缘吧!咱不能把不相干之人硬往一处拧。”
二人直说道深夜。
韩城却睡不着。
在床上辗转,手中捏着那颗牙,又念起荀肆。今日宋为问他成亲的打算,他所言皆实。他不能成亲,他心中有荀肆,若是成了亲,对其他女子不公。荀肆在宫中不好过,韩城要护好这西北,亦要一辈子护好她,只要他在,他便不许旁人看荀肆不起。
韩城要做荀肆的后盾。
这样思量许久方渐渐入睡,梦中又是荀肆那声脆生生的韩城哥哥,唤的他心头一酸。抱不得碰不得看不得的荀肆!
第二日睁了眼,打马去营地,路过学堂听到里头朗朗读书声,教书的是个女夫子。陇原没有女夫子,韩城担心又混进细作,于是拴了马去看。哪里是什么细作?是那个引歌。她倒是好命,才来陇原几日便寻到了这样的好营生。韩城有时会觉得上天不公,为何引歌命这样好,遇到了荀家和自己,逃出了青楼,换得一个自由身。而荀肆却还是要在那个宫中,从此哪儿都不能去了。
引歌回身看到韩城站在窗外,陇原四月微风抚柳,衬的他没有那样可怖。
引歌因为他有事,是以给娃娃们留了功课,便出来给他请安:“给韩将军行礼。”
“不必。”韩城指指里头:“何时来这里做先生的?受何人所聘?”
引歌见他问这个,便将尹先生要她教书之事粗略说了,而后问韩城:“可有不妥?”她担忧自己贱籍在身,会误了这些孩子。
“并无不妥。回头要尹先生去衙门,将学堂多了一名先生之事记个档,他日若有人问起,也算名正言顺;令,你平日在这里教书,这条街看的清楚,平日多仔细外头,若是过往有可疑之人,便去衙门报官。”
“韩将军所知的可疑之人是?”
“城里未见过,东张西望,四处打听,心怀不轨之人。”
“是。”引歌朝他欠身。
韩城说过了话便去牵马,走了几步又回身过来:“朝廷正在逐批次取消贱籍。你的事亦跟衙门打招呼,问清楚何时能到你?若是脱了这个贱籍,他日你嫁人或谋生,都更容易些。”
引歌眼眶一红:“竟还有这等事?”
“是,皇后宅心仁厚,救了你后与皇上提起贱籍之事。”
“谢皇后。”
“你谢她她又看不到,往后只管好好做人,别走歪路,切勿浪费她一番好意。”
“是。”
引歌由衷感激,自然听不出韩城的话外之意。韩城要她好好做人,别走歪路,事实上在韩城心中,她是那亦走上歪路之人。引歌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生就这样完了,哪成想遇到皇后这个贵人。只在离京之时匆匆一瞥的荀肆成了引歌心中不可亵渎之人。
徽州的雨下了三日。
荀肆实在在客栈待不住,便拉了云澹出门赏雨。二人共撑一把油纸伞,荀肆见雨落在肩头便哎呦呦一声,朝云澹怀中靠,赖皮一样。
“想去哪儿赏雨?”云澹将她揽进,手握住她浑圆肩膀,避免她淋雨。
“去后街。今儿一早听店主说后街有好些有意思的铺子,咱们去逛逛,买些小玩意儿,再去吃一顿臭鳜鱼,在寻家茶铺吃茶……”
“你倒是安排的满满当当。”云澹见她喋喋不休,知晓她这两日憋坏了:“今儿不谈政事,今儿只陪你。”
雨打在青石板路上,难免湿滑。荀肆由此更加放肆,整个人挂到了云澹胳膊上,一点力气不肯用。云澹叫苦:“娘子这一身重量挂到为夫身上,着实有些吃不消。”
荀肆嗤嗤笑出声。
街上三三两两行人,听到笑声不禁侧目。这一侧目,看到伞下一个出尘公子,一身贵气难掩,加之生的好,教人拔不出眼。再看那身旁揽着的女子,长的倒是好看,只可惜身上落了一层肉膘。徽州多小巧女子,荀肆这样块儿头之人在徽州铁定不好嫁。也不知这女子是如何嫁给这男子的?心中直道可惜。
旁人如何想的荀肆自然不知,拉着云澹进了一家铺子。
看中了一些小玩意儿,嚷着要买。云澹自然买给她,还问她:“还需置办些旁的吗?”
荀肆手指又指出去,要那祭红瓷花瓶:“这个好看。”
云澹一瞧,嘿,别看自己这位皇后平日里胸无半点墨,眼光倒是刁钻,那红釉烧的通透饱满,是比其他瓶子好看一些,遂叫掌柜的包了。
那掌柜的今日开了个大张,心绪极佳,对荀肆说道:“这位姑娘看起来就是好命之人,嫁了这样一位好相公。”
荀肆笑盈盈望着云澹:“是相公挑的我。”倒是未打诳语,属实是云澹挑的她。那店主却是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一般,这女子即便看着有福气,但外形上与那男子属实不够般配。好在是生意人,急急住了口,一句多余的话未说。
荀肆拉了云澹向外走,过了片刻想起那包好的祭红瓷花瓶忘记拿,又翻身回去,听那老板说:“那女子想必家世极好,不然以那身形想嫁一位这样的相公,属实是不能。”
这话可不好听,云澹脸沉下来。
荀肆见他气了,手忙牵着他:“以皇权压人可不行。”要云澹讲理。
云澹虎着脸不做声,荀肆忙给正红递眼色要她进门取花瓶,自己则揽着云澹手臂去寻吃的。那店家的话着实不好听,若是在从前,荀肆铁定进门与他理论,但今日细细思量,觉得人家并未说错,自己的确与云澹看着不大般配。
抬眼看看那位,还在生气呢!拉起他的手到脸上:“来,您捏捏,解解气。”
云澹被她逗笑,轻捏她的小脸儿:“你为何不气?”
“臣妾属实是比旁人圆润许多。这事儿咱们得有一说一,那掌柜的没说错,是以咱们不能怪人家。要怪,就怪臣妾自己这一身肉膘。”
……“你不许妄自菲薄。”
荀肆看他一眼,心道他平白无故受了这样的委屈,还不许自己妄自菲薄,这个男子是真的傻,傻透了。四下瞧瞧,空无一人,便踮起脚尖在他颊边轻轻一吻:“臣妾想轻减些,变成一个与皇上相配之人。”
细雨落在油纸伞上,轻轻柔柔;眼前的女子仰着脸儿,唇边带着笑呢,那声音听起来很小,却是认真的。这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吗?
“而今已足够相配,与轻减与否并无关联。”
“不。”荀肆摇头:“轻减些好看。”头靠在云澹怀中蹭了蹭。
徽州竟能让坚强的肆小姐变得柔情蜜意。
荀肆说要轻减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傍晚在街上寻了家铺子,要了几样菜。荀肆只动了两口徽州石鸡便落了筷,云澹见她如此忙问道:“不合胃口?”
“臣妾打今儿起发奋啦!”
“发奋做什么?”
“发奋做个清瘦美人。”荀肆一本正经,对着虎皮毛豆腐、屯溪醉蟹和臭鳜鱼咽了口水。
“好好的做什么清瘦美人?”云澹忍俊不禁:“不馋?”筷头挑起一块儿鱼肉放进口中,慢慢嚼了:“嗯~~美味。宫里的御厨可做不出这等滋味儿来。”
荀肆撇过脸去:“说不吃就不吃。”
“为夫觉着眼下挺好,万一碰到个灾年,我的娘子能比旁人多顶些时日……”云澹逗她,而后了夹一块儿鱼肉送到她唇边,筷子朝上抬了抬:“命你吃下这口。”
都以皇权压人了,能不吃么?张了一小口吃下,这才想起他未换筷子,想出言提醒,却见他毫不在意的继续用饭:“哪有那么多讲究?吃你嘴之时可未想过这些。”云澹真是性情大变,这些不成体统的话张口就来,饶是荀肆都红了脸儿。好在是在包间里头,不然不知要被多少人笑了去。
用了这一口后再不肯张嘴了:“哪怕您说不吃就要咔嚓了臣妾,臣妾也是万万不会吃了。”大义凛然。
云澹没得办法,笑着摇了摇头,他本就对吃没什么念想,与荀肆一同用饭好歹能多用一些。而今荀肆不吃了,他亦吃不下了。
二人又寻了家茶铺,要了毛峰茶,兰香沁口,茶香浓郁厚重,与这如丝细雨相得益彰,品茶听雨,好不惬意。云澹想起从前思乔皇后说自己:“人呢,就是那样好的一个人,独独少了些情趣。”从前云澹不懂这情趣究竟为何物,而今与荀肆一起,碰到一个更不懂情趣的,倒生生的将自己逼出了一些情趣。
荀肆贪恋那茶香,又要了果香毛峰,与那兰香回甘不同。这会儿倒是起了研磨一番的心思,暗暗两相比对,口中直呼好茶。
云澹见眼前这个陷在茶中,眼都不抬,哀叹一声,伸腿踢了她一脚:“茶好我好?”
……
这什么话?喝着茶呢,问出这么一句,让不让人活?荀肆愣神一瞬,忙答一句:“您好您好。”
云澹见她那憨直神态颇为逗趣,忍不住又踢她一脚:“饿不饿?”
荀肆摇头:“不饿不饿,喝饱了。”
她今日进食少,傍晚又饮了那些茶,这下好了,入了夜上了床,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手脚一点力气没有,拉着云澹的手差点哭出声音:“皇上,臣妾头晕恶心心慌,臣妾是不是中毒了?臣妾怕是要死了。”思及此,竟是呜呜哭了起来。
云澹被她吓坏了,忙起身抱着她安慰:“朕瞧你脸色好好的,哪里就中毒了?莫急,宣太医。”颤着声宣了随行太医,明明坐在床边,却早已被荀肆吓的魂飞魄散,脑中将今日种种都过了一遍,并未有异。太医来了慌忙把脉,过了许久,似是不可置信一般,又换了另一只手。又过许久,嘴角动了动,写了方子。云澹拿了方子一瞧,方子上赫然写着:徽墨酥、芙蓉糕,以为太医在玩闹,刚要发火,见太医使眼色,遂明白过来:这胖墩儿是饿着了。这才放下心来。
好一阵心疼。今日动那劳什子心思,非要自己轻减些,这倒好,才头一顿就闹成这样。沉着脸儿让正红去备点心,想起那店家更是来气。
担忧点心来了她挂不住脸儿,又拿温水细细搅成糊状,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来,喝药。”
荀肆心慌气短,听到要喝药,又差点落下泪来:“臣妾不要喝药,苦。”
“必须喝。”
“不……”
“不”音还未收,云澹就将那糕点糊糊送到她口中,只见她圆睁了眼:“世上还有这样好喝的药?”
“嗯。”
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幽幽看她一眼。直将一小碗喂完,又帮她漱了口,这才问道:“好些了?”
荀肆手放到自己心口:“不那样跳了。您摸摸?”
?
云澹回身看了眼正红,脸腾的红了。正红忙红着脸退出去,留二人单独说话。
“好了便好。”云澹脱了鞋躺到她身旁:“你今日起这幺蛾子,这会儿知晓厉害了吧?看你明日还吃饭不吃?”
“臣妾是中毒……与吃饭何干?”
云澹叹了口气:“是不是傻?哪个中毒像你这样的?你那是饿的……又饮了许多茶……”
“那明日不饮茶了!”荀肆打定了主意,无非是不许别人看他不起,那掌柜的说的什么话,好像咱们万岁爷是那赘婿一般。荀肆偷瞄了云澹一眼,若是那店主知晓了他的身份,还不得吓死过去?竟暗将万岁爷当成那赘婿。将下巴搁在云澹胸前:“皇上,前几日臣妾说的要与您圆房的事暂且先搁一搁,待臣妾轻减成那出尘仙子再好生伺候您吧!”
……
“朕中意你眼下模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大可不必。”
“那不成,臣妾今儿想明白了。臣妾可不许皇上受苦,从前皇上身边那都是什么女子呐,各个如花似玉,臣妾虽说比不上她们,但好歹不能差太多不是?”荀肆这会儿太有良心了,满脑子都是为云澹着想。云澹手放在她头顶轻轻摩挲她头发:“朕等不得你轻减了,荀肆。”
见荀肆眼睛又睁圆了,微微红了脸:“朕而今日子快跟千里马、存善一样了,再这样下去,朕可以去寺里出家了。”
荀肆终于明白他是何意,腾的红了脸:“臣妾又没叫皇上做和尚!”
“哦?那今日不妨先解眼前之忧?”云澹有心与荀肆闹上一闹,转身去吹了灯,担忧自己待会儿在她那双晶亮的眼前乱了分寸。这会儿屋内没有光,外头没有月亮,只有沙沙雨声,以及二人的心跳声。
握着荀肆的手向下,侧过身去在她耳边呢喃:“是这儿,荀肆。成亲那晚你见过的,这会儿它需要你行行好,救它一命。”言毕,发觉他脸颊挨着的那张小脸儿发起烫来。云澹心中一片柔软,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总不能又生生憋回去,回头憋坏了于她也不好:“帮帮朕好吗?”
荀肆又觉得心跳的令人发慌了,轻声说道:“臣妾不会……”话音甫落,便察觉到云澹带着她的手探进亵裤,握住一片滚烫。听到云澹喉结滚动吞了口水,荀肆的手缩了一缩。见过归见过,碰过是万万没有碰过的。荀肆起了顽皮心思,手掌微微用了力,却察觉那小万岁爷在自己手心跳了一跳。这可吓坏了荀肆。
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之人,这会儿倒是瑟缩了。脸藏进云澹怀中,生怕月色泄露她的胆怯,头脑却清醒,那物件儿竟是有灵性的,忍不住伸手比了比,却比不住,差的远了。云澹察觉到她的小心思,心中一片温柔。
又覆在她手上,轻声问她:“朕的家伙事儿可入得了皇后的眼?”
不待她答,便引逗她的小肉手,上上下下,松松紧紧。他呼吸愈发的重,烫着荀肆的耳骨,令她缩着脖子想逃,耳珠儿却落到他口中,耳边是他含糊不清的混话:“荀肆,荀肆,你身上怎么这么多宝贝……”
“荀肆,朕想吃你的嘴儿……”
“荀肆,将舌给朕……”
“荀肆……荀肆……”
平日寡言之人,这会儿却这样话密,细细哄着自己的心尖儿,要她与她一样动情。
荀肆被他唤的头晕脑胀,他的唇追着她,不许她逃,二人的舌绞在一起,无论如何分不开。真要命,荀肆心中道怎么这般要命,手下的动作愈发的急,荀肆即便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由着他,都热出了一头一脸的汗。怎么恁的累人?
云澹却是舒爽透了,从前没把这档子事儿放在心上的人,今儿头一回知晓与自己心里的人亲近是这样好。无论如何都觉得不够的好。用力堵住荀肆的唇,轻吼出声。
荀肆察觉到手中不知握着什么粘稠之物,张着五指不肯合上:“这……这是……您……您怎么……”
云澹忙拿了帕子将她手抹净,轻笑着逗她:“这等好物世间不常有,朕本想着往后再让皇后见识,这不是适才太过舒爽,一时之间竟是忘记了了。该死该死。”心中美着呢,哪里是忘记了?分明是故意的。荀肆的小肉手一点不嶙峋,握着自己家伙事儿的滋味儿说不出的好,加之那点琼浆落到她手中,总觉得这样二人又近了一些。这些话自然不能与她说,一会儿翻脸不认人得不偿失。
“要洗!”荀肆举着那只手不肯放下,五指张开,正跟那猪爪一样,嚷着要洗手。
“好好好,洗。”云澹这会儿言听计从,忙摸黑下地拧了帕子为她净手。直到荀肆满意了才又躺到她身旁,闻到她呼吸中的茶香,不知为何,才灭了火之人这会儿又着起了火,低声下气哄着荀肆又帮了他一回。
这才觉出些微满足来,将她揽进怀中,握着她手说道:“肆姑娘这手,万万不能轻减喽。”
……荀肆听不懂他话中之意,适才明明只是由着他握着手,这会儿却觉出累来,有心与他辩上一辩,这会儿却睁不开眼了,枕着他手臂,听着雨打窗棂之音,沉沉睡去。
有道是情至此,欢爱至此,良辰美景未曾虚设!不负春光呀!
造次之时大有豁出去之意,待第二日睁了眼,彼此看一眼,脸儿红了,心中暗道昨儿夜里那人可是自己?
好在雨停了,可以出发了。二人面红耳赤上了马车,一人守在一侧,眼神不小心撞到一起,又迅速挪开。心中装了兔子一样,荀肆暗道。又偷偷看云澹,他正侧着脸看外头,余那半张脸,可以称得上眉眼如画了。遥想当初第一次见他,还嫌他生的女气缺少男子汉气概,这会儿却不觉得女气了。尤其是那紧抿的唇,颇有几分好看,亲吻之时尤甚。
云澹被荀肆盯的不自在,忍不住回身看她,见她眼神那般无遮无拦,轻斥她一声:“放肆!”
荀肆笑出声:“哼,不是昨晚哄人玩闹的时候了。”
她这样一说,云澹一时语塞,幽幽看她一眼。
荀肆惦记要将身上那几两肉膘饿没,清早出发前只少用了几口清粥。殊不知这世上之事都有因果,当初贴膘容易,而今想去了便难了。
车发不足一个时辰,她便饿的前胸贴后腔,肚子咕咕叫,人便没有好心情。适才一眼一眼看云澹之时还觉得公子世无双呢,这会儿又觉得他碍眼。
若不是他,自己怎么就要遭这挨饿的罪了?统统怪到云澹头上了。
她肚子叫的响,云澹自然听到了。出发之时特地叫正红备了点心,这会儿开了盒递到她面前:“喏,少用一口。”
“不。”荀肆倔强,她还就不信了,还能活活被饿死不成?
云澹也不做声,捏起一块儿放进口中,眼微闭头微点:“美味。”倒是想看看她能拧到什么时候。
只见那胖墩儿捂着肚子转过身去,对他视而不见。
云澹拿起一本书,一边看书一边看她。
她许是饿的胃疼,这会儿身子蜷了起来,却一直看着窗外。马车晃的厉害些,她蜷的厉害些。
云澹有些来气了:“停车。”
马车停了,便以皇威压她:“你吃不吃?不吃就不走了。”
“不吃。”
云澹压下心中火气,好生问她:“这是做什么?朕打第一眼见你,你就是眼下的模样。看中的是你这个人,与你几两重没关系。”
“是吧?但皇上中意女子娇小玲珑可人,世人皆知。”荀肆不能挨饿,挨饿之时便有些犯浑,说话没轻没重。
“谁说的?”云澹问她:“谁说朕中意娇小可人女子?”
“谁说的怎么啦?”
“妄揣圣意,砍了他,这样往后就不会胡说了。”
……
荀肆见云澹冷着脸,好像真要砍人,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她哭便哭,那眼泪一对一双的向下落做什么!落的人心慌!
云澹气势全无,坐到她身边将她揽进怀里:“好好的哭什么?”
“皇上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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