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寄人间雪满头

“什么官差要小王爷亲自来办?”荀肆揶揄他。

“掀开看看。”

荀肆闻言上前掀开车上的罩帘,眼前摆的满满的木箱,大小、长短不一。心中隐隐猜到是什么,心道万岁爷真没劲,一次次戳人心窝子,今儿一件衣裳明儿几车兵器,是要将她的东西都从皇宫丢出来呢!

“怎么不开箱?”云珞接着道。

荀肆忍着生气随意开了一箱,看到自己最喜欢的那条软鞭。真想杀到京城去与他吵个天翻地覆,一次和离的彻彻底底。用力将木箱关上,口中说道:“破东西,你去丢路边,爱谁要谁要,我不要!”

云珞闻言大笑出声:“当真不要是吧?那我这会儿就扔出去。”

“哎哎哎!”荀肆瞪他一眼,心中又舍不得那些兵器,冷哼了声。

云珞逗她够了,才从衣襟拿出那封信来:“皇上给你的。”

荀肆想起他上一回写信,写的是什么狗屁话,这回不想看,云珞却用力拍到她手中:“快看!”

一旁的正红对北星说道:“皇上兴许又要气人。”

荀肆听到这话,捏着那封信转身进了门。打开来看,哪里有只言片语,倒是画了寥寥几笔,画中一个胖女子在兵器室舞剑,一个男子站在外头看着。

荀肆猛的想起那些日子,二人整日在一起,分不出个你我的日子。他画这个做什么?将那画丢在一旁,愣了半晌,这才走出门去问云珞:“他为何要将这些兵器千里迢迢送来陇原?”

“皇上说你喜欢,送你解闷,也兴许哪一日能派上用场。”

“哦。”荀肆又有些懵懂:“那我闷不闷与他何干?”

“那本王就说不清了……”云珞朝北星眨眨眼,促狭之意。

荀肆又行至车前,逐一开了木箱,口中说了句:“霍。”而后问云珞:“何时归京?”

“过了年便回。”

荀肆猛的想起,眼看着到小年了,过了小年就是大年,一年又了了。总觉得这两年光景不禁过,转身回屋内照了镜子,见到自己颊边两坨浅红,兀自叹了口气:陇原哪里都好,就是风沙吹久了脸上挂着这两团。可是引歌就没有。也对,引歌只在学堂内,不受风吹日晒。

挪腾出了屋,见云珞与北星闲谈,便朝他摆手:“小王爷,借一步讲话。”

云珞到她身前:“请讲。”

“前几日听闻皇上在选新皇后,可有此事?”

云珞轻咳一声:“没有此事。之前是有大臣奏请皇上选后,说后位空悬太久,于江山大业不好。”

“皇上如何说的?”

“皇上说眼下战事紧,此事不急。”

“那街巷中盛传的江南第一才女是怎么回事?”荀肆又问。

“江南新任巡府魏良辰之女魏夕颜。”云珞顿了顿:“我素来不关心这等事,只偶尔听京城人说起过,魏夕颜年方二八,生来貌美,又颇富才情,是江南第一才女。被几位大臣呈到了皇上面前。”

“哦。”荀肆低低哦了声,而后回身问正红:“宫内可还有咱们的东西?”

“除了衣裳还有皇上从前赏赐的那些,没了。”正红思量后答道,见她眉头蹙在一起,心情不睦,便朝云珞和北星使了个眼色:“小王爷千里迢迢来陇原,快去屋内歇歇。老爷夫人去宋为将军那里吃茶,傍晚才能回。”

“好。”云珞偷瞄荀肆一眼,随正红走了。

生来貌美的江南第一才女。荀肆冷哼一声,那些臭老头真是讨厌,当初在京城就该逐个拔了他们的眉毛胡子,要他们整日操那些没用的心!又想起云澹,生来貌美的江南第一才女不合他心意?怎么还端起皇上架子不娶了?

哼。不定憋这么坏呢!

云澹在无盐镇第三日,便收到荀良的信。信上简单几句:“北敕太子呼延川欲求娶吾女荀肆,并以兰赫山以北二百五十里、每年十万两黄金以及休战二十年作为聘礼。臣女荀肆同意和亲,特奏请皇上批准。”

云澹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将信拿的近些仔仔细细看了,荀肆同意?她要嫁到北敕不嫁给韩城?

向来温润的帝王此时蹙起了眉,面上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穆宴溪大将军的夫人春归正在喂一头小鹿,见他良久不做声,仰起脸问道:“可有大事?”

云澹冷哼一声,将信拍在桌上:“成何体统!”

穆夫人倒是不怕他发怒,好歹也算打小看着他长大,知他性子好。只是这会儿怒气颇盛,不由得好奇速速瞟了眼桌上的信,这下大体知晓了:他心上的人要嫁给旁人,那旁人还是敌国太子。忍不住啧啧出声:“这聘礼着实丰盛,肆姑娘果然心怀天下。”跟舒月要好的女子都不大有正形,这会儿火上浇油简直炉火纯青。

“轮得到她和亲了?大义怎就沦落到要与北敕和亲了?”

“那肆姑娘主意那样正,若不是动了情,才不会答应嘞!”穆夫人拍了拍小鹿,那小鹿嗖的一下蹿了出去,自己去山下玩了:“不是说北敕太子在陇原住了些时日吗?日久生情也说不定。”

云澹只觉得脑仁跳的厉害。

在京城,舒月和宋清风整日吓唬他;到了无盐镇,穆夫人又火上浇油。他这人不识逗,这会儿听穆夫人这样说,心中愈发生气:与自己都未日久生情,与他就日久生情了?何况在韩城的眼前?

他不言语,穆夫人在一旁兀自念叨:“从无盐镇到陇原倒是不远,沿着西线奔北走,不出七日准到。”就差将云澹赶出无盐镇了。话音甫落,穆宴溪打外头进来,见云澹神色不睦,幽幽看了眼穆夫人:“你是不是又惹皇上生气?”

“哪儿能呢!荀家肆姑娘要嫁到北敕和亲。”穆夫人起身递给穆宴溪一碗水,又扯起衣袖为他擦汗:“皇上想去陇原,又放心不下无盐镇。”擅自替云澹做了主。穆夫人可不是等闲女子,打十几岁起便闯天下,她爱一个人可不会许他再走。依着她的性子,这会儿就该杀去陇原,当面问问那荀肆到底要谁!

“这两日与张士舟将西线粗略看了眼,无盐镇这里不会有问题,依照皇上的想法打便是了。皇上大可放心。”穆宴溪看了眼穆夫人,见她正朝她挤眼,知她用意,于是说道:“臣这就去安顿,皇上即刻可启程。”

云澹来不及说话,便被穆宴溪和穆夫人送上了马车,稀里糊涂奔了陇原。这一路,风里雪里不好走,云澹一日又一日睡不着,一颗心早飞到了陇原。直至马车到了陇原城外,他跳下车,看到破败的陇原城门,旌旗招展,雪中的士兵站的溜直,那颗心才算有了着落。

命人将马车拴在城外,带着静念步行进了城,听到街上鞭炮声此起彼伏,硫磺味儿热烈浓郁,于是问一旁的静念:“今日是什么日子?”

“回皇上,今日大年三十。”

过年了。

无论如何,没隔过这一年。

静念拉过一个放鞭炮的小儿问道:“打听一嘴,将军府怎么走?”

小儿手一指:“喏,就在那里。”

静念掏出一块儿糕点放到小孩儿掌心:“多谢。”

将军府没有排场,就那样一个写着“荀府”的小牌匾,两扇掉了朱漆的木门。门前是两个石狮子,对面还有一块巨石。这是荀良带荀肆撞名字之时看到长出一朵小花的那块巨石吗?云澹仔细看了眼,今日倒是没有开出花来。

静念抬手拉住铜环叩了门,听到里头一声欢快的应门声:“哪一个来送喜的?我去开我去开!”

门吱呀呀开了,云澹看到一张绝美的小脸儿和一副俊美的身姿。荀肆看到一个风尘仆仆却清风霁月的翩翩公子,二人都愣住了。

荀肆蓦的想起离宫之时他说的永不相见的话,一跺脚抬腿跑了,将云澹丢在门口。荀良在里头问荀肆:“谁来了?怎么没动静?”

荀肆关门之前丢了一句:“叫花子!”真有你的,还叫花子。云澹苦笑一声。

“你又胡说,哪有大过年讨饭的!”荀夫人擦了手出来,见到门口站着一个俊美男子,不是皇上是谁?忙哎呦一声喊荀良:“老头子你快出来!”而后慌忙上前几步欲行礼,被云澹拦下:“免礼。”其余人可不敢免礼,正红连并三两下人匆匆跪了。

荀良闻言出门,见到云澹,也愣了一愣。

云澹笑道:“朕打无盐镇来,想在您府上借住几日。”

“不许住!”荀肆倚在门内听外头的动静,一颗心止不住的怦怦跳,听他说要在家中借住,开口凶他。像一头凶猛的小兽。

“放肆!”荀良假意凶她一句,而后朝里请他:“小王爷去街上放炮了,待会儿就回。府上简陋,不知皇上住不住的惯?”

“多谢收留。”云澹打量了这个小院儿,母亲说荀家质朴,他不知质朴到什么程度,这会儿算是见到了荀家的风骨。被荀良请进饭厅坐着,在他手边放了一壶热茶和一个火盆,门开着,能看到院中盛开的腊梅。小厨里传出锅铲磕在锅沿的声音,饭菜的香气自小厨蜿蜒而出,钻进他的口鼻,令他饥肠辘辘。

“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能用年饭。不知皇上要来,只备了陇原的吃食。”荀良不卑不亢,与云澹也不生分。

云澹仔细想了片刻方问道:“上一回见荀将军,是五六年前?”

“是。末将去京城复职。”

“白驹过隙。”云澹念了句,仔细打量荀良:“但荀将军并无变化。”

“西北风沙大,吹的人面皮都一样,看不出老。”

云澹笑出声。

“皇上此番来陇原……”

云澹自衣袖拿出那封连日折磨他的信,缓缓说道:“不准嫁。”

……

荀良忍着不笑,就是一封信而已,他却乱了分寸径直跑到了陇原。想来并未收到接下来那两封信?抬眼看了看云澹,后者的眼正落在荀肆卧房的门上。这下荀良彻底懂了,为肆儿来的。

荀良一个粗人,这辈子在男女之事上做过最出格的事便是将荀夫人从江南带到陇原,男女之事知之甚少。而今看云澹和荀肆,他反倒看不懂了。若说他心里有肆儿,但二人属实和离了;若说没有她,一封信就能让他来陇原。罢了罢了,年纪大了,打仗之事还操不过心,他们的事不管了!

荀良做了甩手掌柜,直至饭菜摆满了一桌,大家围桌而坐,荀肆板着脸来到前厅,坐在云澹斜对面,看都不看他一眼。云澹终于逮着她人了,这会儿仔仔细细看她,她那一身小肉膘不见了,变了个人一般,明艳动人,令人拔不开眼。众人都等他提杯开席他浑然不知,直至荀肆恶狠狠瞪他一眼,他才轻笑出声提了杯。见荀肆杯中是清茶,便问道:“荀将军不饮酒?”

荀肆听他说饮酒愈发生气,每每饮了酒,都抱着正红叫他名字,还如何饮?“戒了。”

“那可惜了,荀将军不是说吃肉不喝酒,白来人间走;吃肉不就蒜,香味少一半吗?”适才荀肆瞪他那一眼,令他那颗惶惶不安的心无比熨帖,是以有意逗她说话。

荀肆才不理他,扭头问云珞:“适才放炮好玩吗?”

云珞看了云澹一眼,心道祖宗你可真会挑时候说话,含糊应了:“还成。”

“那一会儿天黑了,咱们再去放。”

云珞见云澹冷森森看他,忙摇头:“崩的头晕,待会儿吃了酒先去睡上一觉,夜里起来守岁。”

“朕与你去。”

“不带你去!”荀肆小孩儿心性,委屈了那么多日子,没处说没处躲的,一想起他做的那些事儿就透不过气,这会儿不愿给他好脸。

荀夫人见她这样,怕云澹恼,忙在一旁打圆场:“都去都去。”

荀良在桌下踢了她一脚,要她少说话。于是几个人有一搭无一搭的讲话,好不容易将这餐饭挨将完,瞬间作鸟兽散。荀肆丢下一句:“阿大我出去玩了!”撒腿跑出门去。

云澹见她一阵风一样,苦笑着摇摇头。

这几日属实折腾累了,要荀夫人为他安顿一间屋子,便进去睡了。荀府本就小,加之云珞又先来住了一间,只余荀肆旁边那间,云澹自然不会嫌弃,进了门倒头睡去。

荀肆在外头看了许久放炮,乒乒乓乓,热火朝天,炸的陇原城里的老旧房屋摇摇晃晃。炸的荀肆一颗心乱糟糟的。从街这头走到那头,将陇原城的鞭炮都看遍了,也不愿回家。

那会儿从京城走的时候,二人都说了那样伤人的话,当她回头看后宫那一眼之时是真的以为一辈子见不到他了。这会儿他来了,面带笑意坐在她家中,与阿大阿娘闲话家常,好似那些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北星见她不言语,小声问她:“万岁爷没为难您吧?”

“他敢。这里是陇原又不是后宫,敢为难我就砍了他脑袋!”

北星慌忙摆手:“祖宗诶,当初闹的还不够是怎么着,这会儿说这种话教旁人听到,不定又出什么乱子了。”

“听到就听到。”荀肆脚尖磕着地上的雪,使起了小性子:“听到了能拿我怎么着?无非是说一些戳人心窝子的话,再不济就做些糊涂事。不理他就是了。”

“谁要砍我脑袋?”

北星一听这声音,浑身汗毛立了起来,慌忙跪下不敢抬头。云澹却不看他,含笑看着荀肆:“荀将军要砍我脑袋?”讲完这句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北星:“北星公公如今说话嗓音倒粗了些。”

北星一听这话,忙将头藏的更严,心道完蛋了,这若是被万岁爷发现了,可是掉脑袋的事儿。

荀肆一听这话,上前挡在北星前头,抬腿踢他一脚:“这么不识趣,别挡着万岁爷看放炮,快滚吧!”

“别,在外头也别叫万岁爷了,是吧,北星公公?”这“公公”二子音重了些,吓的北星魂飞魄散,捏着嗓子回了声:“是。”

“那就甭跪着了,起吧!”云澹叫北星起来,见荀肆还挡在他前头,又有心逗她,于是绷起脸:“肆姑娘挡着我与北星说话了。”

荀肆见他阴阳怪气,一颗心提了起来,不情愿站到一旁,只见云澹的眼自上而下打量北星,最终落在北星腰间,而后笑出声:“回来后张罗成家了吗?”

“北星成家,那不是害人家姑娘吗?”荀肆见他意有所指,拦住他话头。

“怎么就害人家姑娘了?是不能圆房还是不能生子,或是养不起?”云澹一本正经问道。

“他……”荀肆想说他是太监啊,可是猛然住了口。云澹话里有话,她咬着嘴唇看着云澹:“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云澹反问她。

“知道北星……他……”荀肆这会儿脑子是真好使了,眼前人眼底忍着几分笑意,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他知晓北星是假太监!“是!我骗了皇上!北星没切!”荀肆梗着脖子,这会儿心里最有底气了,反正这是在陇原,他可动不了北星,大不了将他绑了一路押回京城去,往后不许他再来。

“哦……”云澹点头:“原来北星不是公公啊……”

荀肆发觉这才多久不见,这厮竟变得这样狡猾。他明明什么都知晓,却什么都不说,设好了一个圈套要你自己跳进去。他云淡风轻几句,你便什么都招了。这只老狐狸!!云澹见荀肆脸拉了下来,忙见好就收。清了清喉咙对静念说道:“给北星吧。”

“是。”静念憋着笑意走到北星面前,缓缓从衣袖中拿出一张银票放到北星手中:“皇上说既然不是公公了,往后就要成家了。赐白银千两作娶妻之用。”

北星感觉自己白捡了一颗脑袋,带着全身全尾的身子进宫再出宫,被皇上知晓了还落下赏赐的人,怕是大义头一个了。不由自主看了眼荀肆,后者则头一点:“拿着。”

“奴才谢……您。”北星接过银票,小心翼翼折了收起,而后胆战心惊站在一旁,等云澹发落。云澹却看向荀肆:“你阿大叫你回去吃饺子守岁。”

“哦。”

荀肆这会儿被云澹搞的丈二和尚一般,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缓步跟在他身后。云澹故意走的慢些,发觉她并不跟上来,便止了步子回身看她。眼前人小脸儿绷的紧紧的,见他止了脚步便也停下,不仅停下,还后退一步。

“你有没有话要问我?”云澹见她不开口,只得先开口道。

“你干嘛来了?”既然他起了话头,荀肆自然要问。

“听说你要嫁人,过来瞧瞧。”

“这下瞧过了,劳烦赐点嫁妆,这样我嫁去北敕也不至于受人白眼。”

这话说的着实有些气人了。云澹死盯着她,慢踱两步到她跟前,食指刮过她鼻尖,而后笑出声:“做梦。”

静念听到云澹的笑声,拉着其余人走到巷口,留他二人说话。云澹见荀肆大眼睛忽闪,显然不懂他在说什么,于是正色道:“你休想嫁别人。”

荀肆的心头滴了一点蜜,微微的甜。却还嘴硬:“你管不着。”眼却不敢看云澹,他生的真好,在破败陇原的夜色下闪着温润的光,令人心发慌的光。

云澹也不与她斗嘴,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就管。”而后速速转身:“再不回去饺子凉了。”

“哼!”

荀肆这人打小与人干架也不记仇,哪怕头一天打的头破血流,第二天也就过了。她离开京城之时那么伤心,这会儿也不记恨他。无非是像小孩子一样,不愿轻易让人看出自己低头,表面与他作对,心里早已原谅他了。云澹却不怕她看出自己低头,偏过头看她。她轻减了下来,不似从前那样软糯,却是另一种好看,令人入眼入心的好看。

“荀肆。”云澹唤她。

荀肆只看他一眼,不答他。

“你真好看。”云澹这会儿也不文绉绉的,就那么直愣愣的,却令荀肆心一跳。他这人怎么性情大变,从前不是好说些令人听不懂的话吗?被他看的发慌,推了他一把撒腿跑了。

荀良和荀夫人正在将饺子下锅,听到府门开了,探出头来看,荀肆闷头跑进卧房关了门。二人互看一眼,都忍不住笑出声。

荀夫人悄悄说道:“看见没?我怎么说?不管闹的多厉害,只要凑到一起,该脸红还会脸红。”

“既然当初和离了,这回也别想轻易娶走我女儿。”荀良冷哼一声:“给我女儿受了委屈,还想再将她带走。没门!”

荀夫人指尖点在他额头上:“出息!肆儿的事你能管得了?你若真的管得了,当初诏书下了,她碍于荀家安危进宫之时你怎么没拦住?”

荀良被荀夫人噎的说不出话,将饺子向锅里一扔,而后用力拍手:“总之没门!”

云澹进门之时饺子刚好煮好,荀肆闻着香味儿从屋内跑出来,跑到桌边,伸手去捏饺子,被荀夫人打了手:“没规矩。”

“替您尝尝。”荀肆趁荀夫人不注意速速抓了一个丢到口中,饺子有些烫,她跳着脚张着口在地上转圈儿,惹众人大笑出声。

云澹许久不曾这样开怀,这会儿真真的觉着一颗心十分熨帖,顺手递给荀肆一杯水:“慢点儿。”

荀肆接过喝了,这才与众人一同落座吃饺子。

陇原人年三十儿包饺子,是要在饺子中包东西的。一般包两样儿,铜钱、花生,铜钱意为财源滚滚,花生意为早生贵子。荀夫人也没想那么多,顺手就包了。荀肆夹了一个饺子咬掉半口,咬掉半个花生壳:“诶诶诶!”

云珞在一旁见了,顺口说了一嘴:“早生贵子早生贵子。”

“与谁生?”荀肆偏着头问他。

一旁的云澹却轻咳一声,惹众人看他。只见他嘴唇微微一动,吐出一个铜钱,而后轻笑出声:“好彩头被朕讨了?”

“恭喜恭喜,今儿一共包了一个铜钱一颗花生,落到了肆儿和皇上口中,二位今年定能顺心顺意。”

云澹扭头看着荀肆,顺心顺意可谓人生一大难事。哪怕是帝王,也有身不由己之痛。这一回来陇原路上,将来日种种思量个遍,而今他清楚,即便再中意一个人,也不该束住她翅膀,她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天宽地阔随她心意,方为待她好。他有江山在,荀肆爱陇原。他不能离开京城,她舍不得陇原。更何况,荀肆的心意如何他尚不知。

路还长着呢!

一群人吃了饺子,热热闹闹去到府前街上放炮,想来荀家有几年没有好好过年了。从前连年征战,荀良鲜少在家。而今荀壹、荀迩嫁了,荀叁在江南不愿归家,只剩荀肆。百姓们提前知晓将军府今年会放烟火,早早候在街角。他们站着,发觉荀家那头站着几个若干生人,其中有两个男子,格外惹眼出众。不免交头接耳去猜那人究竟是谁。

云珞被人这样盯着发慌,悄悄与云澹抱怨道:“非要臣弟乔装进城不得声张,这下好了,被人当成怪物来猜。”

云澹笑而不语,侧过身去看荀肆。她正张罗将鞭炮挂起来,十挂五千响鞭炮,图个圆满。再朝那边,齐齐整整摆着烟火。荀肆拿过一根蜡烛,招呼云珞一同与她点。见云澹站着无趣,也朝他招手:“一起呀!”她欢天喜地不知多开心,云澹笑着上前,待荀肆一声令下,几人速速点了,而后退到一边,用手捂着耳朵。站到一旁的百姓们欢呼起来,孩童们高兴的绕着鞭炮跑来跑去,简直太过热闹,令人生出一种太平盛世的假象来。

云澹有些动容。陇原作为边塞要地,那仗打了多少年,可陇原的百姓却世代守在这里,不曾离开。若是没有西北卫军守在这,陇原城恐怕会变成一座孤坟。

烟火在天空中绽出火树银花,亮光打在荀肆脸上,她眼中映出五彩斑斓的光。云澹那样看着她,暗暗庆幸自己来了,至少还能与她一起看一场烟火,多好的光景!

待烟火燃尽,荀肆速速转过身,冲云澹弯身行礼:“给您拜年了。”而后直直伸出手。

云澹挑了挑眉假意不懂:“怎么?”

“压祟。”

“你又不是小孩儿。”云澹扭头朝里走,荀肆紧紧跟上:“我是。”

“你多大了?”云澹又问。

荀肆伸出两根手指,脆生生说道:“两岁。”一点不心虚。

云澹笑出声来,抬腿朝荀夫人为他安置的客房走去,荀肆在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他随他进了门。云澹见荀良眉头皱着,便刻意开着门要他放心。

“要压祟的人都会说吉祥话,你一句吉祥话没说。”云澹又说道。

“祝您长命百岁吧。”荀肆敷衍道。

云澹也不与她计较,自怀中拿出一块儿玉雕吊坠放到荀肆手中。这块儿玉雕荀肆觉得眼熟,却无论如何想不出曾在哪里见过。顺手挂在脖子上,嫌弃的问道:“没啦?”

……

“压祟你还要多少?”

“黄金万两什么的……”

“你掉进钱窟窿了?”

“你吝啬。”

云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拿出一个红纸折成的信封来放到她手上:“喏,也祝你长命百岁吧!”

荀肆嘿嘿一笑,打开来看,手写的黄金万两,又不是银票,逗人玩呢?!

“盖着印呢!你到时拿着这个找静念带你去兑。大过年的,朕骗你你再骂朕几句,回头这一整年不顺,白咬到那个铜钱了。”云澹说完叮嘱道:“朕也不宽裕……”哭起了穷。

天下都是你的,你不宽裕?

荀肆担忧他反悔便将那纸票放进衣袖中,用右手拍了拍,甩了甩衣袖,见那纸票稳稳的并未掉出来,这才放下心来。抬头对云澹说道:“多谢您呐!”

“应当的。”云澹答她一句,二人竟都陷入安静。云澹有许多话要对荀肆讲,此刻却觉得无从开口。看了荀肆半晌,腹稿又打了半晌,刚要开口,却被院内荀良的一声气震山河的咳嗽声吓的一顿。倒是荀肆听到这声咳嗽咯咯笑出声,半晌后才问他:“你何时返程?”

“要正经待些时日,有正事要做。待过了初五与你阿大和宋为细细商议。”

“哦。”荀肆低低应了声。

“你身子可养好了?”云澹低头看她脚踝。

“有什么可养的?反正也是假孕。”荀肆以为云澹问她滑胎一事。

这话刺的云澹心中一痛,上前扯出她衣袖:“你还怪我吗?”

“又不是你下的药,怪你做什么。”荀肆讲完这句,眼一红,连日来的委屈都堵在心口,这事儿闹的,那会儿以为滑胎了心中难受,后来知晓根本就没那么回事儿,心中亦难受。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微微用力扯回自己的衣袖,口中责备他:“你扯我衣袖做什么?待会儿就找阿大告状。”

“别。”云澹可是察觉到荀良的戒备,不敢让荀肆去告状。

外头荀良又咳了一声,显然是在催荀肆速速出门去,孤男寡女成何体统。荀肆不愿惹荀良生气,向后退了两步:“左右你也不走,得空了我与你好好说话。说透了。”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是云澹一直深爱的样子。

“好。我也有许多话想对你说。”

“那你想好了,若是再说不好听的话,我可不依你。做人可不能那样,都讲好聚好散,你专门戳人心窝子可不行。”荀肆揉了揉发酸的鼻子,眼睛泛红,兔子一样。

“好。我一定好好与你说。”

“选后的事不必与我说,你娶谁都与我没有干系,什么江南第一才女、京城第一美人儿的,娶谁都随你,犯不着与我商量。”荀肆想起坊间疯传那些话,说了这样一句。

云澹却笑出声:“哪里听来的胡言乱语,我不娶那些才女和美人儿。”

荀肆开口要继续说,请听荀良在外头唤她:“荀肆!”

“来了!”荀肆应了一声,撒腿跑了出去。

引歌站在那头看烟火,对面的云澹那样惹眼,站在荀肆身边十分般配。

皇上竟然来到了陇原。不知怎的,竟有些替荀肆开心。对于他二人之事,她知之甚少。可在她离开陇原那一天,曾偷偷见过云澹看向荀肆的笑意。

想起剪了一半的窗花,便离开人群向回走。却见到韩城远远站在人群之外,烟火璀璨,映着他漆黑的眼。而他的眼,透过人群缝隙,落在荀肆身上。

世人都道有情苦。

引歌在青楼亦见到过许多风月,韩城这一眼,她便什么都懂了。于是缓步到他身前:“韩将军要来寒舍饮一杯酒吗?过年了。”

“不是韩将军了。”韩城看了引歌一眼,又看回人群,而后改了主意:“那便去喝一口吧。”

“好。”

引歌与韩城并排回到家中,她包了饺子,在锅边的案板上摆的整整齐齐,还未下锅煮。金元宝一样的饺子透着喜庆,见韩城看那饺子发呆便问道:“可吃了饺子了?”

“尚未。”

“那引歌再多包一些。”引歌话落又去洗手和面,她纤细的手揉在面团上,几下也不见面团便多大形状。韩城叹了一口气上前:“我来吧。”

“别,您……”

“我会。”韩城倒不是说大话,西北汉子的力气用来揉面最好,几下下去,那面团便有了起色。待醒了面,二人便专心包起了饺子,都不发一言。

饺子下锅、捞起、筷子夹起一个送到口中、饺子汤原汤化原食,都始终没有说话。待放下筷子,韩城起身将碗洗了,而后问引歌:“我住在哪儿?”

引歌轻咬嘴唇为难许久,方开口说道:“家中简陋,您睡床上,引歌打个地铺。”

韩城并未做声,走到卧房指着摞在床角的被子:“用这个打地铺?”

“是。”

韩城点头,抱了两床被子铺到地上,而后躺下去。见引歌似是有些不安,遂开口说道:“行军打仗时常随处安置,打地铺无碍的。你一个弱女子睡床上,惹了风寒不好。”

“那我再为您燃一个炭盆。”引歌说完转身又去燃了一个炭盆,放在距韩城脚下不远的地方,这才吹灯上了床,和衣而卧。外头鞭炮声渐渐稀了,热闹劲儿也就散了,清冷冷的年。引歌隐约记得儿时有那么两三个年,是热热闹闹过的。长街宴、穿新衣、戴新帽、夜里放鞭炮……那些光景都过去那样久了,而今再想起只觉恍如隔世。

韩城的呼吸很浅,听到引歌在床上辗转反侧:“你在不安。”

“只是过年了,想起很多本不值一提的旧事。”引歌顿了顿:“今年过年与您一起吃了顿饺子可真好。”

“那接下来几日也每日吃饺子。”

韩城这句话真暖,引歌想起从前的他,那样孤冷,而今却这样安慰自己。引歌感激他,翻过身来,探出手到床下,于黑暗之中寻到他的脸细细临摹。韩城并没有躲,他一颗心空洞洞的无处可藏,引歌的指尖温暖柔软,令他得以片刻慰藉。色彩斑斓烟火之中,云澹看向荀肆的眼,像最后一把刀,斩断了他对荀肆所有的念想。一滴泪于黑暗之中涌了出来,打湿了他的脸,打湿引歌的指尖。

她因为洞悉了他的心碎,也觉得此刻心碎了一地。她愚笨,不知此刻该做些什么,她所剩的就只有这一具身体。于是流着泪到韩城身旁,捧起他的脸吻他。她的吻小心翼翼,像一只蝴蝶的翅膀划过韩城面庞,最终落在他唇上。两个孤独的人,碰到了一起。

韩城伸出手臂将引歌揽进怀中,这才发觉她太过伶仃,瘦瘦小小一个人,蜷在他臂弯,像受惊的雀子,手臂却紧紧环着他脖颈,闭着眼吻他。两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沉默的彼此探索,韩城粗糙的指腹拂过引歌的眉眼,瘦肩,又一路向下。

当四更的梆子敲起,外头依稀有拜年的声音,韩城睁开眼看到身边的引歌,昨夜的一切映入他脑海,令他无处遁形。

“引歌。”他出声唤她:“昨晚……”

“昨晚是引歌主动的,与韩将军无关。”引歌慌忙裹着衣裳坐起身,昨晚的一切都不受她控制,黑暗和年将人心神打乱,孤零零的身体只想找一个人依靠。

“不是,我是说昨晚之事,不能这样算了。待解决了眼前的事,咱们成亲吧。”

引歌愣在那里,而后慌忙摇头:“韩将军,成亲乃人生大事,且不可这样妄断。昨夜属实是引歌没有把持住……”

“你不必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我若不愿,也不会成事。”韩城坐起身子,在昏暗之中看着引歌。

她本就生的柔美,加之此刻光线柔暗,将她衬的尤为美好。“我不是那等肮脏之人,你独行于世,我也独行于世,一起做个伴吧!这样日子就不会那样难捱了。”

引歌不再言语。

她原本只是这世上极小的一粒尘埃,遇到荀肆和韩城,方像样的活这一回。她不想他们为难,这样想来,昨晚真的是大错特错了。引歌说不清当时心境,这会儿有些恨自己,为何把持不住?

一阵凉风将她从失神之中拉了回来。外头陇原人在相互拜年,人生嘈杂。她听到那木门吱呀一声响,而后周遭陷入了可怕的寂静。

是韩城的声音打破寂静:“给父老乡亲拜年。”

引歌向外望过去,韩城正站在她门前向陇原百姓行礼拜年,双手抱拳,上身微倾,姿态谦恭。她也知晓外头为何这样静。她与韩城之事闹的满城风雨,致韩城被解了职。而今韩城自她家中走出,更是应了那些流言蜚语。

世道艰难。

你我皆为乱世之中的浮萍,没有退路。

引歌也穿好衣裳走了出去,站在韩城身边朝邻居行礼:“给大家拜年了。”而后走到韩城身边,娇滴滴说道:“晚上还来么?”

“来。留好门等我。”韩城手指轻挑捏着她的下巴,察觉到周遭空气之中的安静,淡然一笑。

荀肆说要与云澹把话讲透就要讲透,她回到屋内认认真真打腹稿直至天明。待晨曦初露之时,终于挨不过去,迷迷糊糊睡去。这一睡,又睡到日上三竿。荀良在拍她门:“大年初一就不起,成何体统!”

荀肆被拍醒,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打着哈欠去开门,快速闪过荀良的巴掌:“哎哎哎,大过年的打人不吉利!”

外头正在与荀夫人说话的云澹和云珞闻言笑出声,惹的荀肆翻了个白眼:“笑什么笑!”腾腾腾跑到小厨房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又回到屋内,洗了脸擦了牙,要正红帮她绑上马尾,这才神清气爽走出去。走到云珞跟前踢他的腿:“你好的不学学坏的,看热闹也能笑出声,没出息!”

云珞自然不服气,下巴朝云澹一点:“你怎么不说这位?他笑的声音比我大。”

“说你是看你还有救。”

“你是说朕没救了?”云澹故意板起脸吓唬荀肆。

“哼。又拿皇权压人,昨儿不还说微服私访,不叫皇上吗?”荀肆抗议道:“一会儿皇上一会儿先生,还要不要人活?”得理不饶人。

荀夫人见她喋喋不休,叹了口气打圆场:“你睡过了年初一的饺子,这会儿饿不饿?”

荀肆摇了摇头:“不饿。”

“不饿也得吃。”云澹在一旁插话:“切勿以为女子纤弱才是美。世上女子形态千百种,样样都算美。”

荀肆想张口说他,话到嘴边看了看旁人,生生咽了回去。她原本想呛他,你说世上女子千姿百态都是美,那你怎么偏爱那柔若无骨的?

“想吃什么?”荀夫人问道。

荀肆歪头想了想:“大碗宽面好不好?”

“好~”荀夫人慈爱的应她一声,而后带着丫头朝小厨房走,云澹也起身随她去了。荀夫人和面,他也要和面,加多少水,如何和,那面如何扯,总之是认认真真心无旁骛的在一旁有样学样。

荀夫人纳闷,问他:“挨这累做什么?想吃什么叫御膳房去做不就成了?”

“闲来无事,与您学学,好歹打发一些时光。”云澹口中这样答着,手上的动作不停:“是这样吗?”

荀夫人认真看了:“是。万万没想到皇上指点江山的手做起面来也这样像样。”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陇原人爱吃的吃食想必都好吃,恰好在陇原要待一些时日,得空与您学学,往后回了宫,也能偶尔换换口味。”云澹额前渗出细汗,这番话惹荀夫人看他一眼。

待二人做好了面,盛出了两碗,云澹将自己做那碗推到荀夫人面前:“要她吃这碗,她嘴刁钻,看她能不能吃出来。”

荀夫人也不多问,叫丫头端给荀肆。荀肆呢,一根面条放进口中、眼眯成一条缝:“好吃。阿娘的手艺真好。”

云澹闻言心中颇感喜悦,转身回屋净了手上的面粉,这才出门来。而后听到外头有人叩门,说宋为、严寒来给他请安了。

云澹与他二人都不生分,免了礼后便要去了荀良的书房闲谈。见荀肆和云珞坐那没动,便招呼他们:“一起来吧,今日不议政。”

不议政议什么呢?荀肆坐在一旁听了会儿,竟是听他们讲陈年旧事。这些事她从前听的少,这会儿倒是听进去了。原来宋为、严寒都是穆家军的人,穆家当年一枝独秀,辅佐往上数三代皇帝,这大义的边境多数是穆家军守着的。二十十年前,穆宴溪接棒他父亲,成为大将军,后来在青丘山上遇袭受伤,被春归夫人所救,一段姻缘由此展开。宋为和严寒曾是穆宴溪的校尉,待封了将军后,便各守一方。

这些旧事有意思,尤其听到穆宴溪和春归那一段,荀肆尤为想多听。

“可是春归夫人在无盐镇,穆宴溪大将军在北线,相距七千里……他怎么又去无盐镇了?”荀肆问道。

“说是有一日在京城街边看戏,看到一个女子,像极了春归。起心动念了,便一股脑请了旨跑去了无盐镇。”宋为慢慢说道,而后问荀肆:“若是荀将军遇到这等事,去不去无盐镇?”

“若北线还要打仗,那便不去。”

“若北线太平了呢?”

“那便去。”

云澹听到这里,抬起眼看荀肆。她当真是在认真的想,这会儿眉头还在锁着。想起她千里跋涉带回的那颗人头,是她一颗火热滚烫的心,她的好他都知晓。那好,就如陇原城那块牌匾,看着朴实,却带着千年岁月的厚重。

宋为见她难得动脑,身子便朝前倾了倾,又问道:“若你是春归夫人,穆宴溪大将军去寻你,你可还会与他破镜重圆?”

“那不能。”荀肆头摇的拨浪鼓一样。

宋为余光瞄到云澹,觉得有趣极了。也算从小看他长成为一代帝王,“那不能”三个字令帝王吓破了胆。“为何?”

“其一,好马不吃回头草;其二,穆宴溪是大将军,就该领兵打仗,若与他破镜重圆,他这一辈子就窝在无盐镇了,这不好;其三,世上男子千千万,怎么就非要嫁穆大将军了?”荀肆讲完,见大家都住了嘴,屋内陷入安静,她眉头一挑,轻轻一声:“诶?”

云澹只觉万箭穿心,荀肆这个狗东西这辈子恐怕学不会察言观色了。见荀肆不明所以,便轻咳一声问宋为:“宋夫人近来可好?”

“尚可。”

“太后可给她写信了?”云澹又问。

“这个末将倒是没有问过,她们几人这些年从未间断过写信,想必是还在写。”

云澹大体明白宋为为何要说这些了,想必又是太后动的脑子,帮倒忙。于是叹了口气,推脱连日赶路疲惫,遣宋为、严寒去了。荀良也随他们一道出了门。

云珞一看屋内余三人,自己略显多余,便寻个辙子出门玩了。留他二人说话。

在新年头一天,二人坐在西北一间朴素的书房里,面前的热茶袅袅升腾起热气,难得的安宁。荀肆昨晚打了一整夜腹稿,这会儿好不容易二人独处,却不知该从哪一句开始说,只看着外头屋檐下的那只雀子发呆。

回过身,看到云澹眼含笑意望着她。那笑意如陇原早春的好天气,花开了几朵,不见风沙,干净清澈。荀肆回陇原后醉酒的那两次,都见到过这样的笑眼,待她第二日醒了酒,又难免会想,他那样一个人,见过世间丑陋,也见过无数生死,却仍有那样的眼神,究竟如何做到的?

云澹不许她兀自神遁,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三下,而后说道:“不是说要与我说清楚?”

荀肆讷讷“啊”了声,想起自己昨晚的豪言壮语,挺直脊背,目光灼灼:“你先说。”

“好。”云澹点头:“我先捡要紧的说。昨日与你说过了,不许你嫁呼延川。其一,大义不至于委曲求全;其二,呼延川这人属实心术不正,配不上你;其三,是我不想你嫁。”

“不懂。”荀肆丢出不懂二字。

“哪句不懂?”

“其三,你不想我嫁。”

云澹眼底又爬上笑意,转头看向窗外,耳朵发烫。不止荀肆一人打过腹稿,来时路上,他也曾想过千百次。这会儿手心渗了细汗,原来与心上的人儿表明心意竟比治理江山还要难。良久后才转过头来:“是,我不想你嫁,因为我心里有你。我不仅不想你嫁呼延川,也不想你嫁韩城,不想你嫁世上任何一个男子。”云澹见荀肆嘴角动了动,便停了下来看着她,而后又说道:“不止一人与我说过,我有儿女有后宫,不干不净不清不白,我配不上陇原城的肆姑娘。我知晓这些人说的对,但我不想就此与你算了。你可以骂我泼皮无赖,骂我欺男霸女,但这辈子我就坏这一回,你恨我就恨了。”

“谁说过这种屁话?”这话可真气人,荀肆立起眼睛。

“哪句?”

“你配不上我这句。”

“你也说过。”云澹说道。

……荀肆一愣:“我何时说过?”

“离宫那日,你说你讨厌我的三宫六院,讨厌我有皇子公主,讨厌我。”

荀肆有些难为情,将脸转过去甩赖似的说道:“好汉不翻旧账。”

“这不算旧账,你说的话的确属实。”

“那是气话。”荀肆看着云澹:“不在乎你的后宫,也不在乎你的皇子公主。那时殷家作恶,总觉得你会动手,可你始终放任,我气急了追了千里斩了他项上人头,也气你无动于衷。我知晓你心里还有思乔皇后,你与她一起日子久,她生的貌美如花,又是大义第一才女,你与她琴瑟和鸣帝后和睦,这些我都知道。我知道,但我不在乎,若殷家不害我阿大和西北卫军,我也不会出手。”

“我对思乔,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又知道我想的哪样了?”荀肆最气他时常乱想,却不问她:“你与她再好,那都是从前的事。如你所说,改不了了。”

“我与思乔,算是少年夫妻,相伴十余载,若说我对她没有丝毫感情,那是在骗你。十年时间,哪怕是一块石头也该焐热了。”

“那不就结了?你心里有她,是以放任殷家作恶。我没法再与你过下去,合则聚,不合则散。”荀肆本想与他好好说,可还是觉得委屈,在那样的关头,阿大、韩城命悬一线,他却还是站在思乔那边偏袒殷家,荀肆过不了这道坎。

“是,所以咱们散了。”云澹看着荀肆,他觉得他解释不清他与思乔的事:“但有一句话我必须与你说清楚,在韩城受伤之时,我就已动了清理殷家的念头。但我是大义天子,朝堂政事万分复杂,殷家与朝中大臣的关系盘根错节,一旦错了,大义就不会太平。在你离宫那天,朕就下了彻查殷家的命令,由欧阳澜沧去办。你若不信,大可去问。”

荀肆听他说那句“所以咱们散了”,心中被针扎了一下。紧咬着唇不许自己开口说话,心中万般委屈,却也说不出来。

“你走后,我夜夜梦里是你。若哪一日没有梦到你,第二日连眼都不愿睁。”云澹眼底泛起湿意:“而你呢,你与我一起时,日日盘算如何离开我。起初是不想与我圆房,想往我的床上塞女人,而后是算计离宫,你心里有韩城、有荀家、有陇原、有西北卫军,就是没有我,你走的时候,那么坚决,头都不肯回。”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云澹万万不会想到自己竟会有这样的光景,在荀肆面前落了泪:“无论我做什么,在你眼中都是假的,你永远都要走,从不把我放在心上,哪怕只有一日。”

“胡说!”荀肆听到云澹说这些话,又见他落了泪,那颗不肯低头的心终于动摇,用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泪水却汹涌,惹的荀肆心乱如麻,不想再与他说下去,只得站起身朝外走。有什么可说的!

云澹见她哭成这样又要出门,几步跨到她身前挡住了那扇门。

“你做什么!我不想与你说话!”荀肆用手推他:“与你说不清楚。”

云澹任她推他,岿然不动。荀肆气急,低低吼道:“你再挡着,我就打你!”

“那你打就是了。”云澹握住她手腕,将她朝怀里拉,又将她的手按在他胸口:“你打这儿,左右这儿疼的都麻木了,没有知觉了。”

云澹将荀肆抱在怀中,以为她会如暴风骤雨一般与他闹一场,闹一场才是荀肆。可荀肆却没有,静静窝在他怀中,一动不动。云澹诧异,低头去瞧她,见她一双湿漉漉的眼小鹿一样睁着,无辜的看着他。

“荀肆。”他低声唤她:“我好不容易来的,这一路风里雪里,片刻不敢停。”

“嗯。”

“我看不得你落泪。你一落泪,我就不知如何是好了。你别走成吗?我还有好多话与你说。”

“那你说。”荀肆要他说,却在他怀中一动不动。云澹的怀抱似乎有一味药,这药令他哪怕什么都不说,荀肆都觉得安静了下来。适才的火气嗖的不见了,鼻子在他怀中拱了拱,他用了什么香?真好闻呐!

云澹并不知道怀中的人神遁了,轻声问她:“那咱们坐回去说?”

“不。”

云澹紧了紧手臂:“那便这样说。”怀中的小人儿安安静静,狂风暴雨过了,这会儿天清气爽,云澹静下心来,这才发觉而今抱着她不似从前那般了。从前抱着她,怀中被塞的满满当当,而今即便用了点力气,总还感觉空了一块儿。云澹心中生出了不满足,手臂又紧了紧,将荀肆束在他怀中,这才觉出满足来。

“你说我心里没有你,却还要这样抱我。做皇上的都这样不讲规矩吗?”荀肆开始倒打一耙。察觉到云澹的手劲松了,她忙环住他腰身,口中喋喋不休:“抱也是你,不抱也是你……天下好事都被万岁爷占尽了呢!”

云澹手摊在那,拿她一点法子没有。直至听到荀肆嗤嗤的笑声,方低头去看她。她眼睛还红着,这会儿又透着狡黠:“你冤枉我。”

“哪一句?”云澹问她。

“说我心中没有你那句。”

陇原这个地方天高地阔,一眼望过去几百里平原大川,陇原的女子也如这土地一般,从没有那些个伤春悲秋的弯弯绕心思。爱一个人就是爱一个人,爱一个人便少了那些女子该有的自持。荀肆又是陇原女子中的头一个,她不觉得这会儿低头有什么丢人:“你说我心里没有你,那你真是看轻我,我可不跟没在我心中的人儿圆房。”

眼前的女子用这样蛮横的口吻讲了世上最好听的情话,往云澹心中注了一罐蜜,令他心如擂鼓,定定看着荀肆:“荀肆,你别逗我,我这人不识逗。”

“那我就不逗您了。”荀肆放开他,向后退一步:“我心里可没有你。我是要做北敕太子妃的人,往后就是北敕皇后,与我的夫君一起,联手西凉去打大义……怕不怕?”

“怕。”云澹点头:“就怕你嫁去北敕,其余的事,我不怕。”

荀肆下巴一抬故意气他:“就嫁!”

似一根羽毛搔过云澹心头,令他卸掉身上那股子老成持重的劲头,上前两步捧住荀肆的脸:“你试试看,看看我是不是任北敕拿捏的人,看看呼延川能不能活到娶你的那天。”

“那嫁旁人呢?”

“不行。”

“你说的后宫妃子和离后,可以嫁与旁人。”

“旁人可以,你不行。”

“你欺负人。”

“就欺负你。”云澹的指腹在荀肆脸颊摩挲,荀肆的小脸儿滚烫,让云澹想彻头彻尾做一次坏人,头向前倾了倾,荀肆的睫毛抖了抖,云澹的心抖了抖,二人的唇还未触及,便听外头敲门:“肆姑娘,该出门上香啦!”

二人慌忙分开,此时都红了脸。

“来了!”荀肆朝外喊了一句,抬腿朝外走,经过云澹身旁时伸手推了他一把:“无赖!”

无赖这个罪名云澹受的甘之如饴,忍不住笑出声来。

荀肆出了门,却只见到正红站在门口:“不是去烧香?”

“夫人出门了,要小姐自己去烧。”

……“我去烧香做什么?”荀肆有些摸不到头脑。

云澹自然懂,荀良生他气,不许他与荀肆亲近。这倒也在情理之中,荀良已算是客气。云澹想过,若是他与荀肆的小公主他日与人和离,云澹是断然不会轻饶那人的。

荀肆倒是想出去透气,于是问云澹:“你去不去烧香?”

“去。”

“我也去。”打外头回来的云珞听说要去烧香,忙接话道。却见云澹幽幽看他一眼,忙改了口:“罢了,不去了。”

云澹满意点头,转念一想,若没有旁人跟着,荀良不定会如何教人看着,于是对云珞说道:“一会儿去,一会儿不去,成何体统!一起去吧!”

云珞着实冤枉,却也没有法子,只得跟在他二人身后,一道牵着马朝城外走。云澹牵着马走到荀肆身边,又问道:“你说若你是春归夫人,不会与穆宴溪和好。因为好马不吃回头草,此话当真?”

荀肆郑重点头:“当真。”

云澹心中顿时凉了些,又问道:“你说穆宴溪是大将军就该去打仗,不能窝在一处,这可是你内心实实在在的想法?”

“是。”

“你又说世间男子千万……”

“这话也当真。”荀肆截住云澹的话,俏皮看了他一眼,见他绷着脸,便朝他勾勾手指:“你来。”

云澹拉紧缰绳,朝荀肆身前迈了一步,微微弯了身,荀肆呢,将身子前倾,轻声说道:“但,我不是春归,也不是好马,世间男子千万,我也顾不得看。我只离不开陇原。”言罢深深看他一眼,一跃到马上,打马而去。

陇原城外破败的寺庙今日香火极旺。

荀肆从前不是烧香拜佛之人,今日也准备点个卯就撤,转身之时却被云澹拉住衣领:“遇庙焚香、虔诚拜佛,总不会有错。”言罢用了些力气,将荀肆拎进了庙里。

陇原人是认得荀肆的,见她进了庙,都与她招呼:“肆姑娘来烧香?”再见她身旁站的两个男子,清风朗月一般的人物,陇原城可没有这样的男子。一时之间觉得有趣,便止住了步子,看他三人。

云澹请了香,塞给荀肆三根,便兀自去拜佛了。他亦不是烧香拜佛之人,但每回去天坛却也诚心诚意。在寻常寺庙烧香却是头一遭。他站在一旁仔细看百姓是如何敬香的,而后也学他们,闭了眼诚心许愿,礼佛三拜。一偏头,看到荀肆在他身旁,闭了眼,口中不知在念些什么。姿态谦恭。

待拜了佛,见云澹看她,笑着道一句:“遇庙焚香、虔诚拜佛,总不会错。”云澹闻言笑出声,在她头顶轻拍一下,速速收了手。

拜了佛去求签,二人各摇了一支上上签,心满意足。这才出了寺庙。

“你适才许了什么愿?”云澹问荀肆。

“大义国泰民安。你呢”

“大义国泰民安。”

“好愿。”荀肆手指拇指,而后牵过自己的马,与他一同在官道上走。

云澹来程走的急,并未仔细看陇原。这会儿与荀肆在官道上慢走,见到眼前的平原大川,是另一种风景。一时之间收不回眼。想起那时带荀肆去婺源,江南写意小景,荀肆倒也欢喜,只是那欢喜不够透彻。不似今时今日这般融进这大山大河里,十分契合。加之天公作美,此时飘起了白雪,又将陇原罩上一层柔光,使得一切都恰到好处。

“荀肆,过了正月初五,无盐镇会率先发兵西凉。此事我不想经由他人告诉你。”

“哦?”荀肆停下来看着他:“不过年啦?”好像过年是什么大事一般。

云澹闻言轻笑一声,伸手拍拍她的头,指尖在她湿漉漉的睫毛上拨了一拨:“不过了。等下一个年再好好过吧?下一个年,我把大义最好的烟火、最好的糖人儿、最好的吃食都送给你送到陇原可好?”

荀肆是在逗云澹。她知晓云澹果断。这倒也稀奇,他看起来温和,荀肆却清楚知晓他果断。譬如之前废贱籍、譬如与后宫和离、譬如税赋改革,都是些血雨腥风的事,可到了他那,却看不出什么来,大有四两拨千斤之势。几年前她还未进宫,陇原街巷中盛传的皇上是那样的人:杀伐决断、丑陋臃肿。她第一次见他,看到一个如天上明月般的朗俊男子,差点令她惊掉下巴。

云澹见她神遁,去捏她脸:“问你呢!明年把世上的好东西送到陇原来,让你过个好年可好?”

“那你还来吗?”荀肆问他。

“你想我来吗?”

荀肆咬着唇想了想:“若你有了新皇后,就不必再来了。若你还是一个人,能来陇原再好不过。”

“好。”

“好什么好!”荀肆被他气的鼻尖通红,脚一跺,马尾随之甩了甩:“我不嫁人,你也不许娶妻!你娶妻,我就嫁人!”

“好。”云澹又是淡淡一个好字,他身后的马儿微微低首,轻轻拱他后背,将他送到荀肆面前,连马都急了,嫌他们太过温吞。

他站的近了,荀肆又心慌:“这也好?”

“好。我不娶妻,你别嫁人。”

“你就知晓说好……你……”荀肆心烦意乱抬眼看他,他微微低了头,鼻尖触到她的,冰凉凉的鼻尖。荀肆看向他的眼,那眼中的光亮令她太过欢喜,又沉迷在他的美色之中。踮了脚尖,唇儿主动擦过他的,比他还要温柔。

“云澹……”荀肆轻轻的唤他,她回陇原后不敢醉酒,她醉酒后抱着正红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那想念刻骨,令她无比害怕。此刻这人就在眼前,她觉得这太难得了,又忍不住唤他,一遍又一遍。

“云澹……”

“嗯?”

“云澹……”

“嗯?”

荀肆只唤他的名字,却什么都不说。云澹叹了口气,吻住了她。

起初只是轻轻的,蜻蜓点水一般的吻。云澹如第一次吻她一般,生怕吓到她。双手捧着她的脸,指腹安慰似的在她的脸颊摩挲。明明只是一个浅到不能再浅的吻,却令二人都红了脸。荀肆睁开眼,二人目光相撞。从前那些慌不择路、天崩地裂的夜晚猛的跳进二人的脑中,令他二人的呼吸不约而同一沉。

马儿在他们身后交颈缓移,恰好拦住了身后人的目光。

云珞手指着那马儿对静念说道:“这煞风景的马!挡住了本王的眼!”

静念摇头苦笑,将他的身体向后转:“非礼勿视。”

一旁的正红急的直冒汗,口中讷讷道:“这要被夫人老爷知晓了,该生气了。”

“荀大将军不许皇上亲近肆姑娘?”云珞后知后觉问道。

“那可不?老爷说了,和离就是和离,不许二人再亲近。”

“哦。”云珞闻言笑出声,心道皇上往后这路还长着呢!

那二人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顶多是云澹将荀肆狠狠抱进怀中,在她脸上猛的啄了一口而后放开她。到底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万万不能造次。

官道上若隐若现人影,二人慌忙各自后撤一步,又互看一眼,笑出声来。面上的桃花都还未散去,在这雪里格外好看。

不知过了多久,荀肆才找回神智。问他:“那咱们何时打?”

“估摸着大年初十。明儿开始就要与你阿大和宋为排兵了。”

“你怎么不问韩城?”荀肆见他只字不提韩城,歪着头问道。

“甫进城就听说了韩城的事。那是西北卫军的事,我不管。”

“哦。”荀肆看他一眼:“我阿大答应过呼延川过了二月二再动手的,我也答应了的。”

“你是守信之人?”云澹眉头扬起,竟有几分桀骜不逊。

荀肆大笑出声:“不是。”笑够了又加一句:“我阿大也不是。”

“出尔反尔,是荀肆也。”云澹这样说道,又问荀肆:“你打小爱玩的地儿如今可还去?”

“在几十里处有座山,从前常去玩。这次回来还未去。”

“带我去瞧瞧?”

“有些远呐,阿娘要咱们晚上回去用饭。今日邀了宋将军和严将军来家中用饭。明日带你去。”荀肆说道。

“好。”

几人回到荀府,云澹去屋内换了衣裳,便坐在炉边烤火。

“您一定要留下来到五月吗?”静念问他。

“要。朕还未出兵打仗过,此行实属难得。”云澹顺手打开舆图细细的看,陇原地形与青丘山不同,值得研磨:“你担忧朕的安危?”云澹见静念不语,问道。

静念点头。

“老祖宗还未登基之时,曾跟着先人出兵西凉;太上皇做皇子时,也历练过;只有朕,打小被护在在太上皇的羽翼之下,早早做了皇帝,对领兵打仗之事一窍不通。”

“但您将江山治理的这样好,百姓都说日子一日好过一日。”

“江山还有父皇,这仗,朕是定要打一次的。”

荀肆这等女子尚且不怕,非但不怕,还比其他人更勇敢。云澹自然也不怕。他有时会想,人活这一世,总该有这么一次拼尽全力,将生死置之度外。有了这一日,他日对后人讲起,定然令他们惊奇。

嘭!

云澹的窗被东西砸中,他起身推开窗,见桃树下的女子正朝他笑,手指竖在唇上,不许他说话。而后指指后院,撒腿跑了进去。

云澹出了门随她进了后院,见她正在爬□□,忙上前扶住,对她说道:“当心!”

“嘘~”荀肆又嘘一声,爬到屋檐下,从腰间掏出一个纸包,而后摊开到一个鸟窝旁。几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鸟窝里探出来,去啄荀肆手中的小米,惹的荀肆咯咯笑出声。待她玩够了才下来,要云澹等着,她则跑去前院屋内,拿过一杯温水递给云澹:“喏,该喂水啦!”

云澹小心翼翼拿着那杯水爬上了□□,放到鸟窝旁。那些小脑袋又探了出来,齐齐将头挤在一处,去喝杯中的水。这简直太有趣。

待他下了□□,这才问荀肆:“冬天生小鸟,会被冻死。”

“不会的,在窝里塞了东西的。”

“真有你的。”云澹轻点荀肆额头,而后问她:“你还记得你给修年抱回宫的小羊吗?还有你那只斗鸡。”

“他们长的可还好?再长些肉就可以下锅炖了。”荀肆又开始胡说八道。

“长的好不好且不说,你那只斗鸡,天不亮就打鸣,起的比千里马还早。”

“这可怪不得我,又不是我让它打鸣。”荀肆忙为自己开脱:“何况我在后宫之时,它可不打鸣。”

“不是怪你,我只是想说,它兴许也想你,像我一样。”

呼延川看着手中的密信,问一旁的司无:“大义皇帝确实来了陇原?”

“是。”司无说道:“年初一进城,并未声张,却被认出了。”

呼延川筹码押对了。他打第一眼见荀肆,便深觉她不是深宫弃妇,暗赌一把她与大义皇帝有孽缘。不成想真的赌对了。既是如此,下一步棋也该走了。他闭着眼,身子靠向椅背,突然想起荀肆。她答应他二月二前不开战,还说要等他。这女人果真是口蜜腹剑。

但她越如此,呼延川越想毁了她。

“他进城,荀肆作何反应?”

“尚未有消息。”

“嗯。命人去陇原,将该办的事办了。”

“若荀肆坏事?”司无问道。

“若她坏事便将她一并解决了,将人头带回来。”呼延川讲完这句,心中一滞,又念起荀肆那张神采飞扬的脸。这样的女子一生遇到那么一次,倒也是因缘际遇。只可惜,她定不会与他一条心,不然留她一命,与她一起睥睨天下,倒也算是一桩美事。

“是。”司无垂首。

“司无,你可想过再回大义?”呼延川冷不丁问了这样一句,而后看着司无。

“不想。奴只想跟着太子殿下。”

“你跟我这么多年,我不会亏待你。”

“奴感激主子,是主子将奴从死人堆里救出来。”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呼延川看着外头。北敕北都,哪怕是皇宫都显出颓败来。这与荀肆住过的皇宫怕是没法比。

他起身走到殿外,抬了抬手,司无站到他身旁。

“这几日心神不宁,总觉得有哪里算错了。”

“是北都还是陇原?”

“陇原。”呼延川回身看着司无:“你见过她几次,那晚在酒肆,她泪雨滂沱为韩城哭,你觉得是真是假?”

“奴不敢妄断。”

“她说等孤娶她倒是真,不然荀良不会写折子,大义皇帝也不会亲自来陇原。”呼延川这会儿望向外边无尽雪幕:“若她真心嫁与孤,孤倒愿意待她好。孤不瞒你,孤对她动了些心思。”

司无立在一旁不言语。他知晓此刻的呼延川并不需与人说话,他只是一个人属实无趣罢了。

荀肆拦在云澹身前不许他出门。

“?”云澹看着她。

“不许你去打仗。”荀肆伸直手臂:“你常年待在宫里,功夫不如我,你上战场万一死了怎么办?”适才在军营排兵,左翼包抄由荀肆带兵,云澹却突然在一旁加了一句:“还有朕。”

这一句吓破了众人胆。

“晦气。”云澹朝荀肆笑笑:“哪里就那样容易死。这些大将军都打了几十载,可战死了?”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荀肆急了,将他向后推:“你今天就回京城,不许你呆在陇原。”

云澹任她将自己向后推了几步,推到墙角,退无可退。这才伸手抱住她:“你心真狠。才见几天就赶人?”见荀肆要挣扎,忙说道:“荀肆,趁你阿大没发觉你在我这里,咱们安心待一会儿好么?”

“不好。你回京城。”

“我不回。我要去打仗。”

“你胡闹!”荀肆眼睛红了:“打仗不是儿戏。”

云澹见她要哭了,忙拍着她的头哄她:“怎么还要哭了?你听我说荀肆,我身为一国之君,对带兵打仗一无所知。这一次到了陇原,碰巧有这样大的仗要打,又能与你一起,我怎能不去?朝中之事已由太上皇代劳,皇子公主也交由他们的母亲去带,这一次我要与你站在一起。”

荀肆听他这样说,忍不住落下泪来:“这样做傻不傻?”

“不是为了你。”云澹为她拭泪:“为了我自己,为了大义,最后才是你。”云澹讲的是真话,他得先为自己活,明明白白的活:“更何况有你一起能出什么事?就算出了事,还有大义第一女将军护着我。”云澹逗她,看到她破涕而笑这才心满意足,在她额头亲了一口。

荀良的咳嗽声适时响起,云澹将荀肆推远一些:“去吧,别让你阿大担心。明晚连夜开拔,往后数月还望荀将军照拂。”

荀肆点头朝外跑,到了门口又几步跑回来跳到云澹身上,手环着他脖颈,在他肩头狠狠下了牙。云澹疼的嘶一声,听到外头荀良又咳嗽一声,忙收了音生生忍着。只是手臂忍不住收的更紧,将荀肆揉进他身体一般,在她耳边低声求饶:“荀肆,别闹,我受不住。”

荀肆这一口咬下去,终于将心头那股子躁动赶了出去,头窝在他颈边:“再抱紧些,云澹。”云澹顺了她心意,转过身去将她抵在墙上,微光之中去看她眼:“再等等好不好?等大获全胜,我光明正大娶你,成亲那日好好要你。”

“我不离开陇原。”

“你不必离开陇原,我每年来看你。你只管如穆宴溪宋为那般,按你的想法去过活,做大义第一女将军,驰骋沙场,镇守边疆。我便是春归和陈大,日日守着你盼着你,得着机会就来看你,一辈子心中只有你。好么?”

荀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这哭声来的又急又猛,将云澹吓到了,忙放下她去捧她脸,口中道歉:“我说错话了是么?你别哭,不愿嫁就不嫁,不想见我就不见我好么?”

荀肆不理他,只拉过他的衣袖盖着自己的脸,哭的昏天暗地。她哭了,屋外的荀良却不咳嗽了,在院中站了会儿,转身回了书房。

荀夫人帮他拍身上的寒气,问道:“不是说去看着肆儿?怎么自己回来了?”

荀良冷哼一声:“不管了!随他二人去!”

“怎么就不管了?”

“管不了。”荀良站在屋外,只隐约听到几句,但能料定云澹说了漂亮话,不然荀肆不会哭成那样。

云澹的确讲了很好听的话,是荀肆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令粗枝大叶的荀肆哭了便收不住,在他怀中抽泣许久方停下来。

月光洒进窗,二人就那样静静抱着,荀肆从来都不是那样知情知趣的女子,却也觉得这一刻太好。

“我想与你出门看月亮。”她轻轻说道。

“一轮弯月牙。好在今年的正月圆月,我们可以在路上看。”云澹说完回身拿了一件衣裳帮她穿上,而后拉着她的手出门。院内静悄悄的,腊梅和桃花的香气混在一起,令人沉醉。他们爬上屋顶,靠在一起,哆哆嗦嗦赏月。

到下一个晚上,二人安安静静出城奔了军营。

一夜之间,大义铁军倾巢出动。兵分三路,荀肆云澹在左路,堵截西凉,与穆家军形成合围之势,将西凉按在袋子里打;荀良带队中路,拦截北敕援兵;宋为严寒带队右路,包抄北都边线。

待天亮之时,荀肆和云澹已上了兰赫山。

兰赫山上奇冷无比。云澹从前并未经过这样的寒冷,在甲胄之内套了一身兽皮,这才缓过来。荀肆倒是不怕冷,只是她来了月事,一直腹痛。

云澹却不劝她。

只在休整之时将她拉到一旁无人处,要她脱下甲胄,在她腹部放了一个暖水袋。荀肆眼睛睁大,欲开口问他,却听他说道:“你的日子我记得。”

荀肆红了脸,轻轻推开他:“别闹。”

“嗯……待下次休整,再为你换。”云澹也不与她拌嘴,只这样叮嘱。

“要与大家表明你的身份吗?定西去开尿,听到有人在猜跟在我身边的人是谁,说从前未见过,名册中也没有。”

云澹摇头:“安心打仗。若知晓我的身份,都只顾着护驾,仗没法打了。”

“那……总不能说你是我养的面首……”

云澹幽幽看她一眼:“你试试看。”

荀肆嗤嗤笑出声,趁人不备在他唇上轻啄一口:“该开拔啦!”

引歌听到屋内窸窸窣窣响动,是韩城起了的声音。

“您要走了?”她轻声问道。

“是。”韩城答道。他回身看了眼引歌,她双手裹着衣裳坐在昏暗之中,本就瘦弱之人被暗光噬掉了一层轮廓,只剩细细一条。他有心想再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向她点点头。

“您保重。”引歌的声音很轻,轻到落进韩城耳中似一句呓语。

他走进月色中,小院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关了,一切归复平静。引歌坐在那里静静听了会儿,他的脚步声彻底没了,这才缓慢起身。

她来的时候身无一物,这会儿仔细看看,倒也没什么可带走的。不,她不再是贱民了。

她掌了一盏小灯坐于桌前,一支笔握了良久终于落笔,是写给韩城:“别放在心上。引歌。”

引歌要走了。

她要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日复一日在她的梦中。她睡在乌篷船里,乌篷船飘在碧绿的河面上,阿婆缓慢摇着船桨,口中唱着一曲悠长小调。那个地方她以为此生回不去了。

她出了门,走进夜色中。

这些日子,陇原的街巷早已长在她心中,手边是谁家的院门,街角又长着一株什么样的树,哪家的女子早起梳妆,她都知晓的清清楚楚。她缓步走出陇原城,对着那扇破败的城门,深深鞠了一躬,而后消失在夜色之中。

眼前的那棵秃树上挂着一只羊。

一只被放了血的羊。

定西跑上前去,见那羊脖子上挂着一颗兽牙,那兽牙他认得,从前荀肆脖子上挂的那颗。韩城送她的那颗。他拿起短刀将绳子割下,羊尸扑通一声落到地上。弯身捡起那颗兽牙,跑回去递到荀肆面前。

荀肆接过那兽牙仔仔细细的看,上面还沾着血。那晚韩城府上出事,丢的就是这颗兽牙。而今这兽牙被挂上一头死羊脖子上。

云澹在一旁看着,凝神思考。

“怎么不说话?”荀肆轻声问道。

“借一步说话。”云澹向远处走了几步,二人站在一个僻静的地方:“韩城而今在哪儿你可知晓?”

“按计划,他应当在去北都的路上了。”

“去北都做什么?”

“引蛇出洞。”

云澹沉默半晌,方问道:“太险。呼延川其人狠毒,且性子阴沉不定,万一他识破你们的计谋,韩城处境定会极险。”

“赌的是呼延川的贪念。”

云澹看了荀肆半晌,缓缓说道:“呼延川有什么贪念?依我看,北敕马上就到他手中,哪里还需要贪?他的贪念是你,你说你要引蛇出洞,搞不好便是羊入虎口。”

……他训起荀肆来一套一套的,训的荀肆睁大了眼:“听你的听我的!”

云澹忙住了嘴而后笑出声:“听你的,你是将军。”

“那不就结了?”荀肆哼一声,一脚踩在他脚背上,撒腿跑了。

云澹站在原地思量许久,方对静念说道:“呼延川应是知晓我来陇原了,但并不知晓我随荀肆一道出征了。放出消息吧。”

“为何?”

“她既然要引蛇出洞,便将他引到这里来。这样,左是穆宴溪,右是荀良,她能有万全之法。”

“荀将军不与您说,兴许就是担忧您的安危,不敢用您去赌。”

“大可不必。”云澹看了静念一眼。若韩城因此殒命,荀肆又能心安了?

西北卫军疾行四百里,在兰赫山以北一百里处扎营。

这是云澹此生走的最远的一次。他站在营地朝北望,绵延不尽的枯草雪原,是他从未见过的河山。心中不免被触动,想起尚年幼之时老祖宗与他说的话,老祖宗说有生之年,当去远行,亲历江山,才能怀有敬畏之心。云澹从前不懂何为敬畏,此刻懂了。懂了,便深觉肩上担子之重,再不能轻易放下了。

荀肆在远处看他许久。

他的背影被夕阳镀了一层金黄,营地炊烟到他身边几缕,要成仙了一样。

缓步到云澹身边,手背轻飘飘碰到他的,被他反手握住。

荀肆回身看看,有三两人驻足朝他们望,她也不在乎。回过身去与他一同看山河之大。

“这下我知晓你为何喜欢陇原了。”云澹低声说道:“这样的天地我也爱。”

荀肆偏头看他许久方说道:“甫进宫之时你拿着阿大的折子来问我,北敕来犯,是守是打。”

“你说自然要打。”

“是。要打。”荀肆手指着远方:“打到那里,打下的江山你好好护着。”

云澹没有说话。

只将她拉进怀中抱着,直抱到日头彻彻底底落了下去,定西在远处唤他们,这才拉着荀肆的手朝营帐走,将她送到营帐口:“去睡吧!”

“不进来一同用饭?”荀肆偏着头问他,他却摇头:“不了吧,孤男寡女,不好把持。”

荀肆眉头一挑,老夫子又酸腐了呢。一挑帘走了进去,又蹑手蹑脚走到帘边,将脸贴到帐篷上听他的响动,听他踏雪走了几步,脚步声咯吱咯吱,那脚步又近了,停在她的营帐前。荀肆咬着唇,手探到帘外,一把将他拉了进来。

营帐内并未掌灯,只燃着两个火盆。昏暗之中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小心翼翼又慌乱异常。荀肆向前一步,脚尖抵到云澹的脚尖,他微微后退一步,荀肆又跟了上去,直至他无路可退。

“你躲去哪儿?”荀肆轻笑出声:“都到了本将军营帐内还想逃?”她像个地痞无赖去调戏那大家闺秀,口吻轻佻,心却怦怦跳。

“等我迎娶你,荀肆。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对你。”云澹低声求饶,他日日夜夜想她,何尝不辛苦。但她是荀肆,他不愿她背负任何一点污名。

“你说的对,等你迎娶我。”荀肆轻推他一把,猛的掀帘走到营帐外,突然大声喊道:“本将军今晚成亲了!!!!成亲了!!今晚!!”那声音打破了宁静,传出很远很远。

“荀肆!”这一句将云澹吓的半死,掀帘跟了出去,却听到周围想起吼叫声,敲打铜盆的声音,火把跳动,有人唱起了长调。

荀肆大笑出声:“瞧见没?成亲了!天地为证!”

云澹无法说出此刻的动容,只得一把将她拉进怀中,恶狠狠说道:“你是不是傻?嗯?是不是傻?”

“是!我可傻了!”荀肆仰起脸:“我这辈子只傻今日这一次,若明日我战死了,你记得将我的坟挖在陇原,记得我的墓碑要朝向京城。死了我也要看着你……”

云澹听不下去了,堵住她的唇,慌乱将荀肆带进营帐。动手脱掉她的甲胄,手掌于黑暗之中去寻一条出路。

眼前太黑,火盆里嘭的炸了一声响,荀肆吓一哆嗦,缩进云澹怀中。他的唇烫的吓人,烫过她的舌尖,而后落在她耳后。荀肆止不住颤抖,脚一软彻底跌进他怀中。

“云澹……”轻声唤他的名字:“云澹,带我去床上。”

云澹不说话,呼吸都透着凶狠,带着她跌跌撞撞寻到了那张木床,将她紧紧压在上面。他身体的温度透过衣裳传到荀肆肌肤上,烫的她蜷起身子。

“云澹,你中意如今的我吗?”荀肆在他耳边低声慢语,牙齿轻轻咬住他的耳垂:“嗯?中意吗?”

云澹不知有多中意她,中意从前的她,也中意如今的她。手指去解她的衣扣,可他许久未这样过,动作竟有些生疏,死活解不开,竟有些气急败坏,用尽全力一扯,黑暗之中听到铜扣崩坏的声音,其中一颗砸到木椅上,咚一声,令这黑夜有了余韵。

荀肆的肌肤触到凉气,她忍不住嘶了一声,缩进他怀中,将自己交由他处置。

云澹处置的狠,他收不住力气,并无其他动作,只一心与她一起,杀个昏天暗地。鉴于改了七八次,系统仍旧不给过审。我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还该改哪里,也不想再改了,毕竟我的描写中不涉及脖子以下了,甚至脖子以上都没什么了……上一版改完又被拒了,没记错的话这是第八次修改了。我也不知道到底哪里写的不行,说实话我有点崩溃了。咱也不知道这审核的人是系统还是人工,如果是人工,简直太有想象力了。就这辆婴儿车,您都能想象成豪车,在下着实佩服。我佛了。

木床吱吱呀呀要塌了一般,云澹抱起她离了那床。荀肆瞬间被寒意浸透,转而置身于一片滚烫之中。云澹担忧她冷,为她罩上衣裳,心中那经久的爱意弥散开来,察觉到她的手臂愈发的紧,呼吸愈发的乱,喉间的声音愈发的细碎,终于肯说话:“好么?嗯?”那嗓音像含着一口茶,混沌不清,又像一味药,令荀肆头晕脑胀,忍不住点头:“好,还想要很多很多。”她就是这样不知藏掖,她爱他,爱与他这样亲密,她想要很多很多。

“好。”云澹答应她,将她抱到木桌上,手捧着她的脸深深吻她,外头鸟儿叫了一声,荀肆听了欢喜,与他靠的更近,近到再无一丝缝隙。

荀肆脑海中闪过永明殿那一屋子阳光,他们的身形在光影中交错。那时也是好光景,只是当时的她不那样觉得。

想到不久后又要离开他,心中又万分不舍。紧紧抱着他不放手,低声央求他:“云澹,别停。”云澹心中滚过一丝疼,他如何肯停,恨不能这一生都长在她身体里,与她片刻不分离。可黑夜短暂不禁过,眨眼间天就会亮。

营帐中有了晨曦透过的微光,带着清早的霜气将二人唤醒。

荀肆这一夜睡在他怀中,是少见的安稳满足,明明该睁眼,睫毛动了动,却假装闭眼。云澹洞悉她的心思,抱着她的手又紧了些。

荀肆忍不住笑出声,窝在他怀里撒娇:“好冷,我不想起。可我又好饿。”

“何时开拔?”云澹问道。

“午后。”

云澹应了声,用被子将她裹紧:“那你躺着不用起,我去给你寻吃食。”

“那你快些回来好不好?”

“好。”

云澹出了营帐,再一次见识到西北的寒冷。地上结了厚厚的霜,寒风刺骨。他忍不住咳嗽一声,静念忙从一旁出来:“您起了?”

“嗯。”应了声拉着静念去了伙房,士兵们起的早,这会儿伙房里已热闹起来,见到云澹进去,有人笑出了声:“将军男人来喽!”

云澹此生第一次听到这样奇怪的称呼,不是万岁爷、皇上、不是云澹、星儿,是将军男人,言外之意他是荀肆的人。静念觉得不妥欲开口制止,却被云澹拦住。他喜欢,甚至觉得美滋滋的。多好,将军男人。荀将军可是了不起,有男人了。

他笑着上前问一个大头兵:“可有白面?”

“有。要用?”

“是。给你们荀将军做一碗宽面。我自己来。”云澹让静念帮他挽起衣袖,弯身和面,揉面,醒面,一气呵成。又转身去做浇头。待浇头做好了,面也该醒好了,用手扯了宽面,丢进开水锅中,煮熟捞出,淋上浇头。又寻了一块儿厚布紧紧将食盒包裹住以免凉了。这才朝外走。

听到后头的大头兵说道:“大将军的男人真不赖。”云澹忍不住笑出声音,带着好心情回到荀肆营帐:“起来吃面。”

“骗人,大清早哪里会有面。”荀肆可未在行军打仗之时吃过面,做面费时费力,大头兵得不出功夫来。

云澹也不做声,打开厚布,从食盒里拿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到她面前:“快吃。”

荀肆裹着被子坐起来,伸着脖子看:“哪里来的?”

“吃不吃?”

“吃!”而后张开嘴,含糊不清:“喂我。”

云澹见她耍赖,手指在她头顶敲了一下,转身拿过木椅坐下,喂她吃面。云澹的宽面师从荀夫人,是荀肆最爱的味道,一口入了腹,眼睛便睁的老大:“我阿娘来了?”

云澹摇头。

“那……”

“快吃。”云澹不答她,喂她吃了这碗面,又去拿水帮她漱口,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是那时她还在宫里时练就的。

荀肆吃了面,心满意足又向后倒去,口中念着:“快来快来!再来造次一番!”

她声音大,嚷的云澹脸红,动手捂住她嘴:“别闹。”

却见眼前人红了脸,朝他眨眼,不是在玩闹。

“敢不敢?”荀肆问他。

“不许求饶。”

偷来的浮生半日就这样过了。

到了午后,温度升高,他们开拔。将往之处是大义与北敕之界。荀肆带一股精兵去奇袭,临行前将云澹交给静念,并叮嘱道:“好好护着他。”

云澹竟难得没说要与她去,在一旁点头:“你当心。”

“没啦?”荀肆笑着逗他,见云澹不明所以,凑到他耳边:“等打了这仗,再大战三百回合如何?”她云淡风轻调戏他,惹他红了眼,幽幽看她一眼:“奉陪到底。”

荀肆嘿嘿一笑,翻身上马,朝他抱拳:“再会。”

云澹被她一本正经的姿态逗笑,也朝她抱拳:“再会,荀将军。”

荀肆一腔柔情装了满怀带人奔了北敕边境。

北敕边境多是一个个山包,将人打散了猫在里头,不许生火做饭,不许出响动,一动不动的猫着。荀肆这人打仗倒不鲁莽,用的都是巧思。

第二日就陆续开始过北敕的兵,那些兵往小山包上射箭,西北卫军将躲在茅草盾下,那箭射出来一点异样没有。荀肆待的住,仔细估摸着人数。按照线报,此次北敕会派两万援兵,其余各部均去应付荀良和宋为了。

但呼延川这人阴险的狠,依照他的为人,应是会出其不意。如何出其不意呢?要看韩城的戏做足几分。依照之前的计策,韩城假意查出是呼延川将引歌送到他床上,心中气不过他用这样肮脏的手段拆散他与荀肆,是以千里走单骑,去北敕刺杀他。刺杀失败,成为呼延川的俘虏,假意归降于呼延川,被呼延川以俘虏身份带来要挟荀肆。

此事按下不表。

荀肆揣测呼延川会派两拨援兵,第一波是名义上的两万,下一波会更多,这样便可以将荀肆围在中间打,拿下她去要挟大义。

是以荀肆窝在那山坳里一动不动。

整整窝了四天,终于觉得够了,这才按原计划向里收兵。眼见着口袋愈发的小,却听探兵来报:另有一股北敕精兵前几日从北敕出来,朝西走了。

“咱们的人呢?”荀肆问那探兵。

“还在那。只是少了两千精兵,被与您一起来的那两位男子带走了。”

荀肆脑子轰隆一声响,想起云澹说她引蛇出洞,搞不好便是羊入虎口,心中咯噔一声。然而眼下的人已是围住了,迫在眉睫不得不打。荀肆一颗心乱的不成样子,泪水在眼中转了几转。牙齿狠命咬着嘴唇,咬出一道血印。在追云澹和开战之间犹豫不决。猛的想起他从前说过的话,要她信他。手背抹了把眼泪,脚一跺,对定西说道:“开打!”

荀肆这一仗打的昏天暗地,直打了三日三夜,待与穆家军会和之时,战场已是一片狼藉。张士舟将军看着眼前横尸遍野,朝荀肆竖起拇指:“了不起。”荀肆顾不得那么多,问他:“敢问穆宴溪大将军在哪里?”

“得了皇上密报,奔西去了。”

“何时去的?”

“前日。”

前日……前日……差了一整日,战场上时常风云突变,须臾之间生死难测!荀肆抱拳对张士舟道:“战场交与您了。”而后翻身上马,带着大部队奔西驰援。心中念着你千万别有事千万别有事。

话说呼延川得知云澹随军的消息,许久未大动的心念此时已按捺不住。亲帅五万精兵从北敕三路奔他包抄,一心上演擒贼先擒王。

结果那王带着他们在山内绕了三天不见其人。呼延川气急,命人放火烧山,而他则从另一侧围堵。终于见到了大义皇帝。

大义各部早已被派往左中右各路,此时这里孤立无援。呼延川庆幸自己赌对了。他看着眼前那清俊无双的大义皇帝,一瞬间有些愣神。

云澹却挑眉问他:“不请安?规矩白学了。”暗笑北敕没规矩。

呼延川冷笑出声:“我为刀俎你为鱼肉,竟还妄想我给你请安?来人,给我绑了!”

云澹眼扫过漫山遍野的北敕追兵,摇了摇头。

“你摇头做什么?”呼延川问他。

“你还是比你父皇差了些。”见呼延川不解,云澹乐意为他解惑:“差在……心急了。”

话音落,一支利箭射向呼延川,他躲闪不及,被射中手臂,猛哼一声,起手朝云澹飞出一支暗镖,云澹飞身闪过,却被暗镖擦破了腹部的肉皮。周围混乱一片,他假意弯身,一支箭从远处射出,正中呼延川头颅。他血液汩汩流出,倒地之时连声响都不曾有。

远处接连的箭射出,是穆家军的先遣援兵如约赶到。云澹拿起手边的刀剑,翻身上马。他打小善骑射,那箭从他手中射出,长了眼睛一般,箭无虚发。骑着马穿梭于战场之中,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砍杀之间,一人骑着马护在他身边,他偏过头看到韩城。

“第二箭是你射的?”云澹问道。

“是!末将护驾来迟。”韩城人还未到北都,就听沿途百姓说大义皇帝随军打仗的消息,又见当夜过了许多精兵,揣测呼延川改了主意要取皇上人头,于是悄悄随了过来。他见有人射出第一箭,却被一阵妖风刮走,于是射出了第二箭。他救了云澹一命,却不知云澹此番,先行救了他一命。

“不迟。”云澹看他一眼,笑着说道:“韩城,多谢你。”而后指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人影:“恶战来了。”

“末将护您。”

“同生共死吧!”

云澹话音落,杀了上去。这一生,总要有一次,要与荀肆一起在舍命在这战场上。他没有食言。

呼天震地的喊声响彻四面八方,千军万马奔涌而来,最终汇聚成海,将眼前的敌军淹没。

荀肆最先杀将进来,见到站在那浑身是血的云澹。热泪奔涌而出,跳下马狂奔到他怀中,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这一路,她不发一言。云澹的千百种死态不停跳进她的脑海,每一种都令她心神俱碎。荀肆从未这样怕过。

周身刀光剑影,不停有人倒下。怀中人抖的那样厉害,云澹甚至听到她牙齿打战的声音,这简直令他心痛安分。她身上的甲胄硌在他腹部的伤口上生疼生疼,他却顾不得那疼,满心满眼都是他心中的肆姑娘,不想她再哭。不断轻声安慰她:“没事了没事了。”

哪里能没事,差点阴阳两隔。荀肆愈发抱的紧,终于肯说话:“你要战死了,我立马改嫁!我嫁到北敕去,嫁到西凉去……”荀肆说着她想到的所有狠话,泣不成声:“不许你死……”

“不死,不死。”云澹脱掉她的头盔,手指抚过她脸上的擦伤:“荀肆,别哭了好不好?眼泪流过伤口,会疼。”见她不听劝,只得叹了口气,吻在她眼睛上。

顾不得什么礼义廉耻,仿佛这天地之间只有他二人。

穆宴溪、荀良、宋为从远处打马过来,见到此情此景,口中那句“末将护驾来迟”生生憋了回去,穆宴溪喊了一句:“不得直视天颜!”而后调转马头。倒也不用他喊,打扫战场的士兵早已将荀肆和云澹围在当中,背对着他们。

荀肆听到穆宴溪那句喊声,这才回过神来,推开云澹,脸红成春花一朵,含情带俏,惹人心慌。云澹只看着她傻笑,他活了将近三十年,从未如此刻一般,心中浸润着世上最甜的甘酿,只因眼前站着这个愿为他赴汤蹈火、舍生忘死之人。他笑着笑着,又被泪水糊了眼,又把荀肆揽进怀中,全心全意吻她。吻世上最好的女子,吻自己的心上人。

圆满了。

陇原城里从未这样热闹过。

最老的老人坐在街角晒春日暖阳,眯着眼对身旁围着听故事的孩童们说道:“打记事起,一百年了,没这样热闹过。陇原人的好日子来喽~!”老人说着眼角有些濡湿,他这一生,就长在陇原,从咿呀学语到垂垂老矣,陇原城里过过兵、打过仗、饿死过人、也遭过屠城,但陇原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无论遭受多少苦难,它都还在这,坚强的活着,终于活到这一天,花红柳绿、莺歌燕舞、生机勃勃,终于活到了最好的光景。

最好的光景在陇原的街头巷尾、城墙屋下,也在荀府。

红木床边坐着身着喜服的新娘,许是坐的久了,有些疲累。索性将腿盘到床上,小手探到盖头上,欲往上抬,被一旁的正红拉住:“我的祖宗诶,不能坏规矩。”

原来是荀肆啊!

荀肆咯咯笑出声:“怎么就不许掀啦?又不是头婚……”

“快呸呸!”正红朝地上啐了一口:“头婚您倒是掀了,也和离了。”

荀肆娇哼一声,乖乖把手放下。耳朵竖起来听外头的动静:“他怎么还不来?”

……正红见她如坐针毡,又这样心急,忍不住笑出声:“急啦?离吉时还有一阵子呢!这会儿应是快从新宅子出来了。”

说着话,便听见外头隐约传来锣鼓喧天的声响,正红忙推开窗,院内那株海棠的香气涌了进来:“姑娘您听,说着话姑爷就来了!”

荀肆听到姑爷二字,在盖头内红了脸。说来也怪,不是头回嫁给他,怎么这回就这样坐不住?单听那锣鼓唢呐声就令人心头发痒:“正红,你快去瞧瞧,看他穿了什么,好看不好看?”

“还没见姑爷不好看过,姑爷穿什么都好看。您等着,我去探探。”正红腾腾腾跑出门去,荀肆听那脚步声去了,心也随着去了。

荀肆的心飘到云澹那里。

他身着喜服坐在高头大马之上,被孩童们围着要喜糖。这会儿没人把他当成皇上,在陇原人心中,这新郎只是陇原的姑爷,一切都照着陇原的习俗来。云澹也没有不耐,自马背上拿下提前备好的一篮喜糖朝孩童抛洒。不仅备了喜糖,还备了碎银子。

孩童们也不贪心,捡到喜糖碎银子的便退到后头,让没捡到的孩子来捡。大人们担忧误了吉时,在外头大声喊着自家娃的名字:“赶紧给老子出来,误了吉时拧你脑袋!”

云澹闻言笑出声,在马背上朝百姓们拱手:“多谢,多谢。待迎娶新娘大摆筵席,请各位父老乡亲捧场。”

这世上受皇上拱手礼,又要吃皇上喜酒的百姓,恐怕都在陇原城了。大家哄笑出声,跟在一旁扯起了秧歌舞,随着队伍一同到了荀府,将荀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云澹站在荀府门外,竟一时有些紧张,额头渗出细汗。定了又定方大声喊道:“小婿迎娶荀肆,请泰山大人、泰水大人准行!”

院门大开,云澹看到院内怒放的春树,眼中一热,差点滚下泪来。几步上前对荀良和荀夫人行礼:“请受小婿一拜。”

荀夫人抹着眼角的泪迎身上前:“使不得,使不得。随我去敬香,而后去接她。”

“是。”

荀家的排位名字,许多云澹都在朝志中见过,是世代守护陇原的英灵,他恭敬的敬香施礼,心中满是敬畏。荀良一副铮铮铁骨,此时也略微动容。

“走罢。”

云澹站在荀肆门外,猛然想起第一回见她,在京城外,红妆十里,她打轿上下来,那身红衣随微风飘着,一个饱满的女子。他牵住她的手,此生他并未牵过那样的手,肉嘟嘟一双手,绵若无骨,掌心却有薄茧,不知怎的,那时的他心中便被触动了那么一下。她坐于他对面,探头到外面去,看来时的那辆马车越来越远,眼中满是难过,像是失去了毕生所爱。那时的云澹看着她心想:无论如何要待人家好啊,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不容易。

是,这一程不容易。是他将修年塞给她,而她欣然应了,帮他带出了那样好的一个孩子;是她在御花园内坐于他对面不设防的睡了,他心中乍起涟漪;是她将后宫规矩一一破了,要他掉落烟火人间;是她偷了老祖宗的遗物赠与他,是她待他好而全然不自知;是她千里走单骑丢到他脚下那颗人头,要他从此不必犯难。这一程都是她,她那样辛苦,却从未说过。只在受不住之时轻飘飘一句:我想和离。

她太好。好到令他觉得他待她的那些好,不过是世间轻飘飘的尘埃,只轻吹一口气就能散去。

云澹站在荀肆门前,带着所有的少年心意,赤诚热烈。此时的他,像从未成过亲一般,终其一生,就等待这一刻,带着所有的心意迎娶自己心上的人。

他红着眼抬起手轻声叩门,口中唤她名字:“荀肆。”

荀肆端坐在床边,听到这一声,那一颗心终于安稳下来,眼泪簌簌而落。他行至床边,弯身抱起她,不发一言。荀肆将头靠在他肩上,任云澹带她走出荀府。

当云澹和荀肆出现在众人面前之时,人声鼎沸的陇原一瞬间变得安静。人们看着皇上将荀肆送进轿子,又蹲下身来为她整理衣摆,那样小心翼翼的温柔。起身之时在她罩着盖头的头顶亲了一下,这才红着脸上了马。

多好的亲事啊!多少女子终其一生也遇不到这样好的夫君,将她捧在掌心放在心头的夫君。被荀肆从小打到大的二流子们这会儿也感激涕零,感谢皇上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将肆姑娘那泼辣的性子改一改,以后也少动手打人。真是想的美嘞,挨打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云澹将荀肆背进院门,院内站着经年故人。齐刷刷一排望过去,穆宴溪、春归、宋为、陈大、欧阳澜沧、宋清风、景柯、舒月,这些人有多少年没有齐齐聚在一起过了?今日终于聚在了一起,聚在这座小城里。曾经神仙一般的人物,而今面上多少都有了风霜,想来这半生竟是这样过了。而今再想起来,梦一样。

舒月擦了眼底的泪,说道:“我的星儿而今心也有了归处呢,我是不是老了?”

“哪里就老了?”景柯捏了把她的脸:“出息。”

“白发戴花君莫笑。”穆宴溪握住春归的手,有些人无论过了多少年,都一如当初。

从前那些惊天动地的事而今都化为笑谈,故事中的人早已洗尽尘埃,一生栖息在爱人身旁,无论天涯。

云澹颤抖着手挑起荀肆的盖头,看到那张无论看了多少遍都看不够的脸,她眼中噙着泪,轻声唤他一句:“相公。”

相公,你我都知晓此生很难,难在你我各有抱负,却彼此相爱;难在路遥马急,爱的人不能时刻在身边。

这不圆满。却也圆满。

不在身边,却在心底。

从不后悔。

是的,从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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