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东舍西水生

云珞眼眶红了:“多谢母后。”

舒月压在心底那块儿巨石被搬走了,瞬间轻快起来。手拍了拍云珞头:“生的多好,与你父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朝云珞笑了笑,这才出了门。

出了门,见荀肆蹲在一棵树前,胖身子蜷成一个团儿,脖子却伸出老长,悄悄走过去一瞧:这祖宗看蚂蚁搬家呢!看就看吧,还捣乱,蚂蚁好不容易要走到了,她给横上一根粗棍儿,排列整齐的蚁军瞬间溃散,她在那咯咯咯乐,真是坏透了。

舒月也乐,这小人儿好玩,满脑子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荀肆听到声响回头看舒月:“母后。”

“玩你的。”舒月搬了把小凳坐她身侧,看到日光为她小巧的耳垂镀了层金色:“星儿平日里待你如何?可有欺负你?”

“可好了。”

“怎么个好法?”舒月偏着头看她。

荀肆想了想:“宫里的好吃的都给我了……”

舒月噗嗤一笑:“这……没了?”

他不强迫与自己圆房算吗?这事儿不能与母后讲啊!

舒月见荀肆这样费力的想,心道星儿是真不争气,还没开窍呢!你赏人家吃的算怎么回事?人家一想起你的好,想的都是吃的,吃的谁不会给?

舒月这问题一问,倒教荀肆思量起来。一边看蚂蚁搬家一边想云澹的好,自己咬他踢他他不急还留着自己小命,是为好;自己不爱看账本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为好;他有吃的想着自己,是为好。也有不好的,这人阴晴不定,整日说话噎人,这不好;时常叫自己滚蛋,这不好。不,这挺好。

荀肆把自己脑子绕乱了,嗨!管他好不好呢!将就到出宫就不来往了,好不好能怎么着!

云澹直睡到日头西沉,外头有了响动,饭菜香气入鼻,这才睁开了眼。起身整理好后出了门,见到正在候着皇祖父起身的云珞。

云珞朝云澹行了大礼,而后对云澹说道:“皇祖父这几日一直睡不好,今早起来还在叨念皇上。他想您了。”

云澹点点头:“这次见皇祖父亦觉得他身体大不如前。”指了指云珞的头顶:“个头比去年还要高些。”

“比皇上还差点儿。”云珞笑道。

“见过你皇嫂了吗?带你去认人。”云澹问他。

“见过了。”

云澹想起景柯与他提过一嘴,说云珞不小了,该立府了,只是这府立在哪儿,有些难。景柯不再过问此事,交给云澹去想。

“这段时日得空去京城转转,看看有没有相中的宅子。前几日朕让欧阳丞相将京城之内的名门贵女整理成册,过两天送来你先看看?”

“是。”云珞应到。皇祖父曾与云珞说过,能活着已是万幸,若想安稳保命,这一生莫奢望莫逾矩,安心窝在一处,若能做个闲散王爷最好;若做不了,有一口饭吃也不必委屈。“谢皇上恩典,但臣弟想陪在老祖宗身边,若有一天老祖宗去了,臣弟择一清净处,种田打猎足以。”

云澹看他一眼:“你想好。此事不急,朕还需与老祖宗商议,待过些日子你决定了,再与朕说。”

“是。谢皇上。”

云珞甫出生时,云澹抱过几回。那时云澹自己也不大,不懂爱恨,只觉得这娃娃好玩,肉手捏着他手指,小嘴吧唧两声,乖乖让云澹抱着。倘若没有他生母,兴许两人会做很好的兄弟。

但云澹又不恨云珞,他懂什么?那么小就被送到这荒无人烟之处,一住十八载,期间担忧云澹忌惮,连京城都鲜少去。

伸出手拍拍他肩膀:“今晚能一起用膳,朕很开心。一家人总该一起赏一回月,不然此生到头猛的一想,这一世竟是踽踽独行白活一回。”

云珞深吸一口气,泪水猛的盈满眼眶,用手掌抹了。

荀肆从小厨拿了一个鸡腿出来,看到这一幕,躲到柱子后以免他兄弟二人尴尬。忘记自己的胖身子那柱子是遮不住的,云澹睥睨一眼:“比那柱子还粗上几分,顾得了头顾不得屁股。”

荀肆听到他又训人,嘿嘿一笑打柱子后出来:“您说的对您说的对。”

“吃什么呢?”

“鸡腿。”

“好吃吗?”

“好吃。”

云澹头凑过去咬了一口:“嗯,尚可。”

荀肆愣在那儿,这人怎么还抢人东西吃,还当着旁人面?速速几口吞了那鸡腿,才不给你留!

“看见没?你皇嫂护食。”云澹丢下这一句,拉着荀肆袖口走了。

留云珞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

待用了饭,舒月提议留下赏月,明日再上山。于是文华帝命人在院中摆了桌,几人移步院中。

这会儿月亮慢吞吞爬上来,在一缕云后,时而露出,时而躲起,逗人玩呢!

文华帝突然问荀肆:“荀肆,这月亮如何?”

“嘿!今儿这月亮可顽皮,被天狗追的紧,一会儿藏起来一会儿跑出来。”荀肆一听老祖宗点名了,忙将此情此景说给他听,担忧他难过,加了一句:“不比从前的好看。”难得她懂事,云澹偏头看她,她正仰头望月,眼中闪烁流光,心中那根弦又颤了颤。云珞亦看了她一眼,只敢看一眼。

文华帝猛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赏过的那场月。今时月还是当时月,而当时与自己一同赏月的人,早已化作青烟一缕,消散在世间。

院门开了,众人望去,马车上下来一个青衫道姑,缓缓走进院中。

景柯舒月忙起身,欲开口说话却被道姑摆手拦下,她缓步到文华帝身边坐下。

二人没说一句话。

云澹在桌下捏住荀肆的手,轻声说道:“出去走走罢?”

“啊?”荀肆看那道姑奶奶生的好,还想多看几眼,有些不情愿,被云澹拉了出去。景柯舒月云珞也借故退下了,独留二人于院中。

“这些年可好?”太皇太后问文华帝,当年她负气出宫进了庵,曾盼着他来寻她,他却生生将她忘了。

“尚可。你呢?”

“尚可。”

想来二人已相识一个甲子年,许多陈年的恨都散了,许多话也不必说了。太皇太后前晚做了一场梦,梦到文华帝身着锦绣华服来掀她盖头,说的却是:“此生一别,再会无期。保重。”

她多少年未梦过他,亦未哭过,却在那场梦中落了泪。醒来之后便想着来见他,哪怕这一路山路颠的人快要散架,又吐了几回。

“来这第三年之时,有一天梦到你,醒来想去看你。却在临行前改了主意,你兴许不愿见我。”文华帝幽幽的说:“当年,对不住了。”

他声音梗在那,一滴老泪散在眼角纹路中。

太皇太后仰头看了会儿月亮,才偏头看他,那人已闭上眼睛,无声无息的去了。

她缓缓探过手去,他的手冰凉……

“来世不要相见了吧!走好。”而后恸哭出声。

……

傍晚还冒着烟火的小院,到了三更已裹上素白。一个小小灵堂,几个守灵人。

老祖宗人走的突然,却在前些日子悄悄安排了后事,显然早有预感。提前留了话:不操办,早早落葬,不昭告天下。

云澹心生空落。儿时老祖宗要他伴驾,时常要他如旁的孩童一样去玩泥巴,掏鸟窝,还要逗他哭,老祖宗嫌他少年老成。老祖宗要失望了,即便到了今日,他也不会如旁人那样哭出声来。一个人出了灵堂回到午后歇息的屋内,灭了灯坐着。

不知光阴过了几许。门吱吱呀呀开了,一个脑袋探了进来,看到他坐在月光之中,长舒一口气,搬了把椅子坐在他身旁。

一只肉手探过来,先触到衣袖,而后向下握住他的手。

“您若是难过可以哭一下,臣妾捂着耳朵不听。”云澹转过头去看她,她瘪着嘴,显然受不得生老病死人世轮回。回握她的手,轻声说道:“对不住你了,没料到会走的这样急。你心心念念出宫玩……”

“什么话!”荀肆另一手去堵他嘴:“快别说了。”

云澹拉住她手,站起身将她轻轻带进怀中,在她耳边呢喃:“就一会儿,荀肆。”而后头沉进她肩膀。

荀肆从前觉得眼前的人冰冷冷的,这会儿看他难过亦不会发出声音,手缓缓抬到他后背,拍了拍。

月亮落了。

下一日是阴天。

老祖宗不愿在人间待满七日,下二日便落了葬。他为自己造的墓边空了一块儿,那是为太皇太后留的。太皇太后却摇头:“生不同衾,死不同穴。”

舒月看她一眼,母后心中苦她知晓。那年与母后一同去庵中,母后屋内的灯夜夜长明,木鱼儿声声敲着,终日不言不语。终究是恨自己错付了。锦衣华服一件件脱下,那件青衫素袍从此不离身;金银珠宝一样样摘下,那根木簪一直伴她至晚年。人生活的长了也不过百年,日月流光,弹指一瞬,转眼阴阳两隔。她倔强一辈子,也苦了一辈子。

舒月去拉她手:“母后。”

太皇太后却摇摇头:“早已不恨他,只是觉得此生我命未能由我,死后总该可以为自己做主了。”

舒月点头说道:“好。”

待离了陵地,云珞猛然不知该去哪儿。没了皇祖父便没了根儿。茫然四顾。荀肆见他神色戚戚,唤他一句:“小孩儿。”只比人大两岁,却要装老成。快步到他身前,递他一把象牙梳:“老祖宗的,他们烧的时候剩下了。你留着罢!”哪里是烧的时候剩下的,是她偷来的。总该为活人留点念想,不然有些人钻了牛角尖活不下去的。

云珞自然认得这把梳子,将它攥紧掌心,再抬头,那女子已进了院门。云珞终于哭出来了。

因着老祖宗的崩殂,大家都没了过节的心思。景柯和舒月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奔西北去。云澹看那马车踏起一溜尘土,心道又一年过去了,又道别一回。

马车在路上走了一段又停了下来。

舒月下了车,对云澹招手:“星儿,你来。”

云澹快步上前,看到舒月眼眶红了。便说道:“母亲你快去罢!莫误了行程。”

“你看你,打小就是如此,母亲你快去罢,母亲儿子很好,母亲莫要担忧儿子……”舒月抹了一把泪:“傻孩子。”

舒月待泪干了,清了清喉咙方说道:“星儿,母亲问你,中意荀肆吗?”

云澹听她这样问,耳根红了一块儿而不自知,嗫嚅道:“后宫总要有个皇后。”

“母亲问的不是这个。从前问过你,是否用意思乔,你就这样说。但那会儿你不会脸红。”舒月指了指他耳根:“你仔细想想,中意荀肆吗?”

这个问题云澹答不出。荀肆是这世上最不适合做皇后的女子,她每天胡来,把后宫闹的鸡飞狗跳,急了连自己都打,一点规矩不讲,即便这样,云澹还是想要她做皇后。

摇摇头对舒月说道:“换皇后太费功夫了,就她罢!”不去答他是否中意荀肆。

舒月见他这般,终于是笑了。星儿心中有人了,而他不自知。随他去罢!儿孙自有儿孙福。但法子还是要教的,不然就凭他那榆木脑袋,不知何时才能抱得胖墩儿归。

“荀肆好玩,喜欢外头,喜欢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别没事儿总往人家宫里送吃的。”

这回云澹真的造了个大红脸,荀肆那大傻子怎么什么都说?“以后吃的都不给她,要她整日胡说。”顿了顿:“她还说什么了?”

舒月清了清嗓子,说道:“问她你对他好不好,她说好,后宫的好吃的都给她了。再问还有旁的吗?大眼睛扑闪许久愣没想出来。你得明白,吃的谁都能给,那不稀奇;你得给些不一样的,得真心待她好,要她想起你,便都是你的好。这样才能长久。懂吗?还有……别整日板着脸,就荀肆这样的女子,你板着脸又吓不到她,搞不好还以为你逗她玩。”舒月观察了几日,别看荀肆有时低眉顺眼做小伏低,心中有主意呢!亦是个杀打不怕的主。这样的女子你跟她来硬的,她铁定不服。但若是待她好,她铁定记着,有良心着呢!

“哦。”云澹朝舒月摆摆手:“母后快走吧,别误了行程。”

“瞧瞧,儿大不中留,不爱听母亲说话了!”舒月又捏他脸:“得嘞,那母亲便不讨人嫌了,走了!明年见吧!”转身上了马车,走了。上了马车,又掀起帘子偷偷看云澹。对一旁的景柯说道:“你瞧,咱们星儿也会为一个女子脸红了。”

云澹回过身,见荀肆正在踢地上的石子儿。那石子儿也不知碍她什么事儿,踢走了又踢回来。走到她身旁说道:“走罢!”

“回宫吗?”荀肆仰着脸问他。

“不回宫。”云澹看着她:“皇祖父从前喜欢跑马,咱们去御马苑吧!”不等荀肆再问,便径直上了马车,在车内催她:“快点,再不上来不带你去!”

荀肆忙跳上马车,坐到他对面,见他绷着脸,忙问他:“母后说什么啦?”

云澹瞪她一眼不做声,这会儿倒是腆着脸问了,告小状之时可是不含糊,大嘴一张胡说八道。朕是只给你吃食了吗?

是。

荀肆说的对,这竟令云澹有些生气。接连瞪她好几眼,都不解恨。

那人一眼接一眼的瞪自己,瞪的荀肆直心虚。将这几日发生的事仔仔细细回想一遍,除去偷老祖宗东西这件事,自己真没犯过旁的错。于是小声说道:“臣妾不是有意偷的……那象牙梳烧又烧不掉,带又带不走……”

云澹一愣,她偷了老祖宗的象牙梳?!!于是坐直身子说道:“那你偷来做什么?”

“本来想自己留着,后来看云珞难受,给云珞了……”荀肆越说声越小,这会儿想起来直冒冷汗,敢偷老祖宗东西,这可是大罪,够砍好几次头的。怪不得他一直瞪着自己……

真是胆大包天了!敢偷老祖宗东西,还给了云珞!

云澹一口气堵在胸口,手指点了点荀肆:“你……”

荀肆忙抓住他手指:“要不臣妾找云珞要回来,再给老祖宗烧一遍?”

云澹抽回手指,猛的捏住她脸:“你告诉朕,还有什么事儿是你不敢干的?老祖宗东西是你随意偷的?你手怎么那么快?偷的时候可有旁人看到了?偷就偷了,你还给了云珞?你知晓云珞是何人吗?万一他说出去朕如何护着你?”

他手真是用了力,心中更气,气的是她偷了东西,看云珞难过给了云珞。竟不是给自己

荀肆被他捏的疼,哎呦呦叫出声:“轻点儿轻点儿,疼!没人看到!云珞要是敢胡说,我就去揍他!”

云澹这才松了手,冷哼一声:“这事儿先这样吧,留你一条小命,以后不许胡来了,听见没有?”

“哦。”荀肆哦了一声:“算臣妾欠您一回。”

“回回欠,回回欠,何时能还清?”云澹消了气,有意逗她。

“臣妾有心偿还……可您什么都不缺……”摆明了想赖账。

云澹指了指自己后背:“这几日后背疼。”

荀肆忙坐到他身后:“臣妾给您捏捏。”胖手搭上去,认认真真揉捏起来。见他嘴角还搭着,显然还在难过,心一软说道:“臣妾……还偷了一样东西……是留给皇上的……”

?云澹顿住,回头看她。

“臣妾发觉您不是外露之人,比如这会儿,心中难受呢,面上却看不出来。若不是那日看到您在小屋内坐着,臣妾还以为您铁石心肠……”

说完见云澹还盯着她,以为他还在生气,忙去怀中掏东西。老祖宗还有一样东西十分珍贵,是挂在他手腕上的一串菩提,那菩提本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只是盘磨久了,变了色。这串菩提云澹自然认得,老祖宗带了几十年。荀肆留它没用,本来就是要给云澹的,只是还没想好如何给,就被他发觉了,白被他捏脸了!

荀肆将它轻轻放在云澹手心,而后朝他笑:“就不明白为何人死了要将生前的东西都烧了,留着不好吗?诶!”

云澹心中掀起一阵狂风巨浪,吹的他那颗心没处躲没处藏,猛的将荀肆拉进怀中狠狠抱住。怀中人柔软温暖,云澹恨不得吞了她,要她从此栖息在自己身体中,哪儿都去不了。不知过了许久,那惊涛骇浪才歇,在荀肆耳边说道:“多谢。”

而后放开她问道:“你还偷什么了?”

……?

哈?

“问你呢!还偷什么了?”

荀肆嘿嘿一笑:“没了。”

“说谎诛九族。”

“那您可不许生气。”荀肆探他脸色。

“不生气。”

“不罚臣妾?”

“不罚。”

荀肆从身后的包袱中拿出一支象牙透雕葡萄松鼠毛笔,振振有词:“在世之时要老祖宗为家国大业不停笔,人都去了,烧了带去下面批奏折吗?好人可办不出这事儿。”

见云澹一动不动,又拿出一块儿翡翠白菜腰佩:“这个又烧不掉……”

又伸手去掏,云澹起身拿过那包袱,打开。好家伙,可真敢偷,这是将老祖宗家搬来了!

“你是不是傻?老祖宗的东西都记了档的!”

“老祖宗走的匆忙,好些东西没入档。我看了账本的……”荀肆为自己辩白。

“就你?你能看懂账本?”

荀肆脸一红:“怎么看不懂。”

“那你回了宫好好给朕看账本,再让存善看,朕就打你板子?”

荀肆脸一皱,显然不乐意。

云澹将包袱系紧而后说道:“这些东西不能拿到世面去,容易出乱子。你拿了便好好藏着,他日若有人问起,否认便可。”不知不觉与她同流合污了。云澹其实也是这样想,许多东西带不走,留在人世间留个念想多好。但嘴上还是不饶她:“你看看你,旁人心里都在难受,你却打起了老祖宗那些东西的主意。是个好人都办不出这种事儿。”

荀肆坐在一旁不言语,老老实实听他训人。待他训够了才问一句:“那您说,臣妾拿的对不对?”这会儿不觉得自己偷了,觉得自己这顶多算拿。

……云澹被她问的一愣,扭过头去不做声。

荀肆却蹬鼻子上脸:“那您说,臣妾拿的对不对?”

……云澹被她气的牙痒痒:“你以后再胡来,看我不收拾你!”

二人这样说着话,倒也不憋闷。

到了御马苑,天已黑透。云澹本想用些饭早早睡去,荀肆却闹着要去挑马。被她闹的没有法子,带她去了马厩。

御马苑内的马,都是上等好马。荀肆指着一匹汗血宝马:“就它了。明儿骑它。”

“这马烈,你换一匹。”

“训训不就不烈了吗?”

瞧把你能的!“随你。”

荀肆跟在她身后:“那匹马是您的?明儿赛马吗?”而后加了一句:“您会骑马吗?”万岁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指定也不会骑马。

云澹没答她,反而说道:“可以赛,但这马不能白赛。得先下注。”云澹拍了拍身旁的马头:“说罢!”

赛马荀肆可不怕,西北就不缺马,她自己就训过几匹:“若是您赢了,臣妾任由您处置。若是臣妾赢了,臣妾……”荀肆眼一转:“臣妾想去楼外楼,您陪着臣妾去。”

云澹被她惊到,问她:“你知道楼外楼是什么地儿吗?”

“什么地儿?”荀肆与他装傻:“光听说好玩。您去过吗?”

云澹嘴角动了动,说了旁的:“你的赌注下了,朕也下个注。”

“您来您来。”

“若是你输了,朕要一样东西。”指了指荀肆的唇:“要你这儿。”

荀肆脸一红:“您这下的什么乌七八糟的注,您想干什么?您……”

云澹轻笑一声,转身走了:“给你一天时间,后天赛马。”

出了马厩小声对静念说道:“别跟她说朕会骑马,先让她得意一天。”云澹怎能不会骑马?他的马术师从宋为大将军,大义之内恐怕找不出敌手。“她说要去楼外楼。”

?静念想到那天清早荀肆问他话,于是一五一十与云澹说了。

云澹冷哼一声:“也不知道她满脑子稀奇古怪的念头哪儿来的。”而后进了屋睡去。第二日一早,折子拉来了,他便窝在屋内看折子,要荀肆自己去玩。

第三日一早,还在睡梦中,便被荀肆拍门拍醒了。她一张脸红扑扑,还有几滴热汗:“做什么?”云澹一边挽衣袖一边问她。

“不是要赛马?”

“哦!”

他换了一身骑装,平日里温文尔雅之人,换了一副模样。身姿笔挺,器宇轩昂,竟有些像那驰骋沙场的将军。

荀肆竖起拇指:“皇上是这个。”

云澹瞥她一眼,径直出了门。

二人一前一后到了马场,荀肆选的那匹宝马见到云澹嘶鸣一声,而后立在那不动。

云澹的马,是一匹蒙古马,身型矮小,胸宽鬃长。荀肆绕着他的马走了一圈儿才飞身上了自己的马。她果然将马训好了。昨儿夜里静念与他说荀肆一整日泡在校场,被马从背上甩下数十次,到了傍晚,才让她骑了一小圈儿。也多亏了她肉多,不然铁定被摔开花了。

再瞧她这会儿的闲适姿态,显然昨晚用功了。

“昨儿下的注还作数不作数?”荀肆问他。

“你见过天子说话不算话?”

天子不是惯会出尔反尔吗?荀肆腹诽一句。

静念在一旁举了小旗:“旗落,您二位就走。到了那个山包顶上,拔了旗带回来。先回来者为胜。”

“好。”荀肆看云澹一眼,心中还在盘算,要不要让他一些?不然输的太难看,会不会给自己小鞋穿?转念一想,可不让他,抓紧带他逛青楼要紧。

静念手中的旗举起,而后迅速落下。荀肆的马冲了出去。

她许久未骑马,昨儿屁股摔的生疼,到了夜里才过了把瘾。这会儿简直像被风插上了翅膀,待她到了小山包,拔下那面旗,才看到云澹骑过来。果然。荀肆心道这厮果然不善齐射。但脚下的力道不减,眼看着再有一丈就到头了,却感觉身边飞过一匹马,马上的人头也不回直奔了终点。

快荀肆一个马身。

荀肆这回真的被他惊到。都说帝王之心深不可测,连马术都要藏着的人真是太可恶了!

荀肆真的动了气,倒不是输不起,只是觉得这人太过深沉,将缰绳甩给静念转身走了!云澹在身后追上她,扯住她胳膊,问她:“昨天下了注的。”

“昨天下注之时你并未说你会骑马!”

“所以你是以为朕不会骑才要下注吗?”云澹只是在逗她,输赢能怎么着,他的赌注无非是想听她讲句实话,她却对他立了眼睛,于是也有些火气:“你当朕是软柿子?”

……荀肆有口难辩。她只是觉得他不该如此,会不会骑马,放到台面上有什么难?又有些气自己太过想当然……不,还有旁的事,荀肆说不清。总之她是真的气了!

狠狠推开云澹:“你别招我打你!”

“你怎么说话呢?”云澹真的来了气,狠狠瞪她一眼转身走了。

一旁的静念大气不敢喘。

他还是头一回见云澹动这么大的气。但二人这气生的莫名,他在脑子里绕了许久也没绕开他二人究竟为何要吵。不就是赛了回马吗?眼见着云澹走远,忙对定西说道:“我去追皇上,你去追皇后。气成这样,可别出什么乱子。”

云澹在前头走,适才荀肆那句你别招我打你,真的气到他了。原来她心里是这样想的,惹急了竟还想跟自己动手?

静念追上他,跟在他后头,见他闷着头在外头绕圈,也不敢上前。这会儿倒是念起千里马的好了,别看他嘴碎,但揣摩万岁爷心思可是揣摩的好。自己这点显然不如他,只能陪在万岁爷身后走,习武之人走的腿都软了,那位却不声不响进了屋摔上门,一句话没有。

那头荀肆见他扭头走了,更是气上加气。

上了马往远处骑,定西忙翻身上马追了上去,不知追了多久,才见荀肆慢了下来。定西勒马,见到荀肆满脸是泪。吵架还能吵哭了?肆姑娘吵架竟然吵哭了!从前在陇原,只有肆姑娘气哭旁人的份儿,被别人气哭还是头一回。

在她身旁站了许久,见她把泪擦干才轻声问她:“这……至于气这样?”

荀肆垂首:“我也不知怎么了,就是烦他。”

“哦。不是因为输了?”

“不是!”荀肆有些急:“输了有甚好哭!又不是没输过。就是烦他,在咱们陇原,哪里有这种人?心思深沉!”

……陇原也有这种人。这话定西可不敢说出来,肆姑娘正气头上呢。

“旁的呢?”定西又问。

“想回陇原,想家。”荀肆呜呜哭出声:“陇原那么远,回又回不去,呜呜呜。”

这回定西懂了,眼下是中秋时节,又送走了一个人,肆姑娘心中惶恐,怕见不到爹娘了。这话又不能与旁人说,堵在心里,是以今儿个借着由头发出来了。只是肆姑娘发火这时机和人都不大对,竟然要对万岁爷动手,把那位气的脸都绿了。

“你怎么不说话?”荀肆见定西不做声,回头看他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定西叹了口气:“哎。末将也不知该如何劝小姐,北星正红咱们几人打陇原来,在这后宫里相依为命,末将也想回陇原。”

“我倒是有个法子。”荀肆将自己的打算与定西细细说了,只见定西眼睛一会儿圆睁一会儿眯起,一会儿煞有介事点头,最后朝荀肆竖起拇指:“高!高!肆姑娘实在是高!这刚进宫几日,便琢磨出脱离苦海的路子了!高!”一连几个高。

荀肆哭了一鼻子,这会儿心情好些了:“那可不,太皇太后和太后都给咱们写好本子了,照着演就行了。”

定西点头:“对对。”又蹙眉:“但眼下有件难事……”

“那位适才生了大气了。打末将面前过去的,脸都青了。”

荀肆一拍脑门:“把这事儿忘了!”

荀肆连忙跑回去,见静念在外头站着,忙问他:“消气了吗?”

静念摇摇头:“不知。”

荀肆哦了声,将耳朵贴在门上去听里头的动静。里头没有动静。于是长吸一口气,伸手叩了叩门。

“滚。”里头来了这样一声。

好家伙,气性真大。

“皇上……臣妾来赔不是了……”荀肆声音闷在门口,云澹放下笔:她是将嘴贴在门上了吗?不然怎么讲话含糊不清?

过了许久才回她一句:“进来。”

荀肆进了门,见他正在批折子。小心翼翼到他桌前,将手平伸到他眼前。

“做什么?”

“臣妾知错了,您罚臣妾,打臣妾几个手板。”可怜巴巴,好像刚刚要打人的不是她。那手板伸出来,肉肉乎乎一只手,云澹不想打,想咬上一咬。

“朕可不敢,把你惹急了你再打朕一顿。”万岁爷吵起架来也像那不懂事的孩童一般。

“那哪能呢!”荀肆又朝前探了探手:“您打!”

云澹放下笔,身子靠在椅背上,定定看她。云澹知晓气话不作数,但往往人气急之时讲的话,如醉酒之后讲的话一样,都是真话。荀肆就是这样想的,她铁定不知脑子中冒出过多好回要打他的念头。

“朕不打你。朕问你,前日下的注还作数不作数?”

“作数。”荀肆忙点头:“臣妾输了,皇上赢了,无论皇上要什么,臣妾任给。”

“朕下的注朕记得,不复杂。现在朕就要来取了。”云澹缓缓站起身,走到荀肆面前。荀肆不知他要做什么,呆愣愣看着她。

云澹看她那神情,当真什么都不懂。猛的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头朝前凑了上去。

荀肆被他吓到,手去推他,云澹却稳如泰山,任她如何推,都不动分毫。戏谑说道:“耍赖?”

荀肆通红了脸:“谁耍赖!”

“那你推朕做什么?肆姑娘输不起?”将她一军。

“谁输不起!”荀肆大气不敢出,他的呼吸打在她唇边,生怕自己出了气儿要与他纠缠。

“既然输的起,朕来取了。”

云澹见荀肆睫毛动了动,慌张闭上眼睛,心中软了又软。这个小东西尚不懂情为何物呢!恶狠狠朝前去,却轻飘飘啄在她唇上。也不恋战,松开她的脸,敲她头一记:“取完了。”

他这人说话不中听,嘴唇却柔软。荀肆漏掉一口气,半晌才敢呼出来。睁开眼看到云澹正看着她,黑漆漆晶亮亮的眼,眼内几分笑意。一时之间有些慌神,眼不知该往哪看。

“你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呢?说要打朕一顿的劲头呢?”云澹逗她,眼见着她面红耳赤,一双眼湿漉漉的,手放到她脑后,拍了拍她后脑勺,说了句:“小东西。”

云澹到现在没没法回答舒月自己到底是否中意荀肆。但他打心底心疼荀肆,这么一个满脑子馊主意的小东西,却是世间难得的坦荡之人。云澹觉得与她一起日子都过的快了些,这种感觉十分不赖。

荀肆这会儿终于缓过神来了,缓过神嘴就不饶人了:“您看您下的这是什么注?堂堂万岁爷,竟要轻薄弱女子。”

“荀肆你低头瞧瞧你的身板,好意思说自己是弱女子?话说回来,朕下的注怎么了?不比你下那注强?一个皇后下注去青楼,你说得出口吗?”

……

好家伙,说的荀肆哑口无言。云澹见她表情变幻十分好玩,于是问她:“你去青楼做什么?”

“本来不是臣妾想去。臣妾问静念,京城的好看女子都在哪儿,静念说在青楼……”全都推给静念,将自己摘的一干二净。

……“那你拉着朕与你一起去是何意?”

“臣妾自己去,您放心?”

云澹一想,也是。她那大块头坐在青楼里,不定惹出什么乱子。

“女子可进不去青楼。”

“臣妾可以装扮成男儿。”

“你如何装?”云澹眼睛扫过她胸前:“这儿如何装?”

荀肆顺着他眼低头一瞧,瞬间红了脸,脚一跺:“要你管!”撒腿跑了!

什么人呐!看哪儿呢!下作!

荀肆甫回宫便被北星拉到一旁:“又干架了?”

北星眼睁的老大:“今儿一早就传进宫了,说昨儿您跟皇上在御马苑动手了。传的有鼻子有眼的,说万岁爷没打过您,鼻子伤了一块儿。”

“好家伙,传言比鸟儿飞的还快。”荀肆有些受了风寒,揉了揉鼻子:“谁敢跟万岁爷动手?就算动手也得偷偷打他呀!”

一旁的正红忙捂住她嘴:“祖宗诶!又胡说!”

荀肆打了个喷嚏,鼻子不通气:“头晕。”

“那您快睡会儿。”

“好。”荀肆朝卧房走,看到彩月轻舟穿了一身素白,心道,宫里的人果然都有规矩,即便老祖宗不想这样,他们还是自觉换上了。就连脚步都比平时轻些,讲话也愈发轻声细语。

荀肆想不了那么多了,灌了一碗姜水,一头栽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待她醒来已是第二日,屋外吵的狠。她揉揉鼻子,比昨儿堵的还厉害,这事儿闹的。披着衣裳出了门,见修年修玉两个人脸红脖子粗站在院中。

荀肆还未看过皇子打架呢,偏着头等他们打起来。

那二人却只会放狠话。修年说:“你这话说的不对,一日之计在于晨,早起就该背书!”

修玉不服:“父皇说一日之计在于晨,早起就该习武!”啧啧,你父皇早起都不习武。荀肆觉得修玉这孩子可怜,显然被云澹那厮忽悠了。

“背书好!清早脑子好使,背书快!”

“习武好!清早体力充沛,习武佳!”

“背书好!”

“习武好!”

这吵的是什么啊,荀肆被他们吵的脑子嗡嗡响,终于忍不住说道:“停!”

两个孩子这才发觉荀肆在,忙收了声乖乖立着。

荀肆指了指修年:“你,去背书。”

又指修玉:“你,去习武。”

修年修玉互看一眼,两个瓷玉娃娃各退一步。修年拿起书,修玉起了势。

荀肆却说:“再远点儿!”

二人又互看一眼,各退一步。修年拿起书,修玉起了势。

荀肆却说:“再远点儿!”

……

“今儿你二人不得与对方说话,有事只能用手比划。听见没?”荀肆眼睛一立,两个小娃娃得了令,心道这有何难?左右互相看着不顺眼。

荀肆见他们静了,又扭头回屋睡去了。

太傅今儿告了假,俩小人儿在永和宫内,抬头不见低头见。起初还不觉得,到了午后便觉出难受了。你比方说,二人打了个照面,说话不说?亦或修年要用修玉的东西,修玉想请教修年问题,说话不说?二人比比划划许久,都不知对方在讲什么,急的直冒汗。到了傍晚受不住了,去找荀肆。

修年说:“母后,儿臣知错了。以后再不与皇弟吵了。”

修玉说:“母后,儿臣知错了。往后再不与皇兄吵了。”

兄弟和睦,甚好。荀肆点点头:“那成吧,明儿一早你俩缓缓,修年习武,修玉背书。”

“是,母后。”

这俩瓷娃娃,真是讨喜。荀肆一人捏了一把:“该用饭了。”言毕打了个喷嚏,鼻涕虫蜿蜒向下,忙用帕子去堵:“罢了罢了,母后染了风寒。不与你们一起用饭了。你们自己吃。”

千里马将荀肆为修年修玉劝架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云澹听,云澹哼一声:“别说,这猪脑子也有好使的时候。”

“那可不?这么劝架还是头一回见。”千里马说完压低了声音:“惠安宫的叶子黄了。”

“黄了就黄了,你压低声音做什么?”云澹抬头看他,而后说道:“明儿去看看。”

“妥嘞。”

云澹偏爱惠安宫的银杏。

今年银杏黄的早,飘飘洒洒落下,落在屋顶上、廊檐下、地面上,把惠安宫染成一片金黄。

银杏树下一把木椅,云澹坐在木椅上赏叶。从前还在王府之时,每年叶子黄时母亲都会带他来这里给皇祖母请安,而后坐在银杏树下喝茶,一喝就是小半日;再往后,父皇登了基,也是与母亲住在这里。母后离宫后,父皇问他要不要搬去别的宫殿,他摇摇头:“不去。这里离母后近。”

与思乔成亲还是住在这儿。宫名换了几回,宫还是这个宫。

云澹是在思乔薨逝后才猛然发觉,住在惠安宫的皇后没有一个能留下。皇祖母去了庵里终日与青灯古佛相伴,母亲出了宫寄情山水,思乔干脆薨了。

这会儿叶子落的美,云澹猛的想起陇原的一座古刹中亦有这样一棵老树。于是对守在门口的千里马说道:“去请皇后来赏叶。”

“得嘞。”千里马撒腿就跑,不出片刻就将荀肆从被窝里请了出来。

荀肆混混沌沌进了门儿,被眼前的金黄亮到了眼。用帕子抹了吧鼻涕:“哎呀,好看!”鼻头红了,整个人像一块儿刚出锅的枣糕,中间点缀一颗红枣。

云澹忍不住笑出声,问道:“怎么了?你坐这儿说话。”

“许是那天夜里驯马受了风寒。”荀肆一屁股坐在木椅上,身子靠在椅背上,仰头去看那叶子翩然落下,好看。

“费了力气驯马,还染了风寒,结果赛马还输了……世上最可怜的人,非我荀肆莫属了……”俨然快哭出来了。

云澹将她头顶那两片叶子拿掉,手去抬她下巴,见她鼻翼两侧破了皮,说道:“你轻点擦鼻子。”说着话见那鼻涕虫又爬了出来,忙松开手,在她衣袖上抹了抹:“你最好快些养好,不然过几日朕去逛青楼可不带你。”

荀肆一双眼睁大,看向他:“臣妾没听错吧?皇上要去逛青楼?”

“是啊……宫里入了夜后一片死寂,去青楼听听曲儿多好。”云澹沉着眼说道。

荀肆吸了吸鼻子:“那感情好,臣妾陪着您。您若是看上哪个女子,臣妾给您把门。若想带回宫里,臣妾就把那女子当做丫头收进来。别看臣妾平日里不懂事,到了紧要关头,那可是真真儿的明事理……”

云澹仔细听荀肆说话,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眉一挑,问她:“感情你去青楼是想为朕充盈后宫?”

妈耶。

荀肆忙摆手:“那不能。给皇上充盈后宫不得从王公贵族里挑吗?哪能去青楼呢!但咱这后宫属实不够充盈,要么臣妾寻思寻思,给皇上选个秀?”

……云澹看她一眼,没有做声。

这会儿帝王不讲话,荀肆在一边琢磨开了,这是选呢还是不选呢?您倒是给句痛快话呦?帝王之心不可测诶!一边寻思一边打量这惠安宫,这几日脑子不好用,这会儿才想起这惠安宫是之前彩月轻舟说起的,历来皇后都住的寝宫。别说,真是比永和宫大。还有这样一棵银杏树。这样好的惠安宫却不叫自己住,这厮显然是在敷衍自己。

云澹见她眼睛溜溜的转,左顾右盼,便问她:“怎么了?”

荀肆嘻嘻一笑:“没事。”而后起身:“皇上,臣妾鼻子堵的头晕脑胀。要么臣妾先退下?”

“叶子不好看?”云澹见她对这景致似乎不欢喜,直截了当问她。

“好看好看。”

“那你急着走?”

荀肆见他神色不睦,忙坐回椅子。适才惹到他了?从头回想了一遍,是从说选秀开始不对劲的。于是忙倾身上前:“皇上,臣妾想了想,选秀之事您不必担忧。历来后宫都要选秀,不能到了咱们这儿规矩就改了。您不必担忧天下百姓骂您色令智昏,有臣妾在,臣妾将此事办的妥妥的。”言罢还拍了拍胸脯,表了衷心。

再看他脸色,眼睛低垂,嘴角紧抿,比适才还要难看。

得嘞,今儿可不能再说了,多说多错。堆在木椅里,时不时抽一下鼻子。

云澹偏过头看她,见她鼻涕又出来了,便问她:“为何不宣太医?”

啊?荀肆愣了愣:“就是染了风寒,这也要宣太医?不必了不必了。”

“回去歇吧!”云澹摆摆手:“千里马送皇后吧!”

出了惠安宫,千里马长舒一口气,适才又是怎么回事?主子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他正思忖着,听到皇后哑着嗓子唤他:“千公公……”

千里马忙弯身:“您吩咐~”

“适才本宫与皇上说起选秀一事,皇上不说选也不说不选。你跟在皇上身边久了,帮本宫揣摩一下圣意,皇上到底想不想选秀?”

“老奴不敢揣测圣意……”千里马可不想掺和这俩人的事儿,这俩人一个赛着一个精,又各怀鬼胎,自己在后宫混了这么些年,可别掉了脑袋。但忍不住又想捣乱,于是装作牙齿咬着,嘴唇一开一合嗡嗡一句:“哪有皇上不爱选秀的?嘿嘿。”

荀肆直觉有诈,再看那千里马,嘴角哆嗦一下,果然是在逗自己玩呢!自己才不上你个大太监的当!

荀肆回到永和宫,瘫倒在床上。

这会儿又觉百无聊赖,鼻涕又与她作对,一个劲儿的流,索性拿了两个帕子塞住鼻孔,张开嘴喘气儿。

脑子混混沌沌,什么出宫不出宫,这会儿已然没力气想了,这会儿就想找两根葱通通鼻孔。还有那厮,说要给他选秀,他那是什么神情。哼,放眼天下哪个英雄不爱美人?别说英雄了,就连自己都爱美人。他可倒好,说要给他选秀,竟然撂脸子。

她在永和宫骂云澹之时,云澹打了个喷嚏。

揉揉鼻子站起身:“回吧,不早了。一会儿云珞到了。”

千里马忙为他披上衣裳,口中念叨着:“这会儿天儿见凉了,每年这会儿都得病一场,可得注意了。适才皇后在您身边流鼻涕,可把奴才担忧坏了。”

“就她那小样儿,还能将病气过给朕不成?”就算要过病气,也该是那天亲她那口后过。思及此,又想起她眼睛闭的死死的不敢喘气儿的怂样儿,笑出声。适才的不悦散了。

主子愈发厉害了,主子眼下能自己逗乐自己了,再过些日子,主子恐怕就跟那缺心眼儿的荀肆一样了。千里马跟在后头神游。

云澹到了永明殿之时,云珞已候在那多时。见到云澹忙请安。

云澹摆摆手:“别见外。”经过他身旁问他:“你皇嫂给你那把象牙梳好用吗?”

云珞愣了愣,不待他讲话,云澹接着说道:“你皇嫂没出息。朕瞪她两眼她什么都招了。你们叔嫂二人也是令朕开了眼界,一个敢偷,一个敢拿。”全然不提自己还有老祖宗的菩提手串的事儿,自然更不会提荀肆那一包袱老祖宗的家底儿。

云珞脸红站在那不知该如何接云澹的话。云澹看他一眼道:“朕的意思是,你皇嫂这人什么样儿你也见识过了,别被她带坏了。”

“是。”云珞想起荀肆那晶亮亮的眼睛,有如天上月明。

“宅子看了吗?”云澹问他。

云珞摇头:“还没来得及看。”

“没看好之前可先回王府住。王府也空了好些年,但一直有人看管,可随时住。”

“好。”

无论云澹说什么,云珞都说好。要保命之人,自然挑不得。

“想上何职?”

“臣弟甫入京,什么都不懂。皇兄安排闲职即可。”

“先看宅子吧,上职一事不必。你也好好思量一番。”

“谢皇上。”

“这是京城闺女的名册,你拿去看。若是看上哪家女子,先寻个机会远远看一眼,别回头抬个母夜叉进门,有苦说不出。”

云珞觉得云澹这话略为心酸,兴许是娶皇嫂前未相看。花轿抬回个肉乎乎的胖娃娃,胖娃娃倒没什么不好,只是京城人都知晓皇上偏爱柔若无骨的女子。

云珞觉得皇嫂好。一颗玲珑剔透心,比旁人强。他随皇祖父远居山中,前些年也不乏有女子对老祖宗自荐枕席。那姿态难看的紧,皇嫂脸上永远不会有那样的姿态。

才见荀肆一回,就全然信了荀肆。

兄弟二人都不再言语,云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病了。

他每年都会病一回。许是年少时那场大病伤了根基,每年到了深秋之时,身子都要溃那么一回。今年这病来的早了点儿。

云澹想起荀肆微凉的柔软的嘴唇,许是真被那胖墩儿过上病气了。

摆了摆手要云珞退了,自己则靠在椅背上休憩。千里马进来见他睡了,手探到额头上,滚烫。

忙命小太监去宣太医,自己则在一旁为他热敷散热。云澹幽幽问一句:“发热了。”

千里马忙应声:“是。”

“去把荀肆抬来。”

“去抬皇后?”千里马以为自己听错了,多问了一嘴。

“对。她过给朕病气,自然也要让她跟朕一起养病。一会儿让太医先给她把脉。”

怎么还有点共患难的意思了?千里马纳闷道。

荀肆和云澹并排躺在床上,二人喷嚏接连而来,惊天动地,都不甘示弱。

“您这病来的又快又急。“荀肆抹了抹鼻子说道。

“拜你所赐。”云澹递给她一块帕子:“换换,那块儿湿了。”

“臣妾擦不动了,臣妾头晕,胳膊抬不起来。这场风寒也忒欺负人了,说来就来,来了还不走。”荀肆喉咙沙哑,鼻子堵着,竟是比晌午还要厉害些。

“要你宣太医你不宣,活该。”云澹侧身拿着湿帕子在她鼻子下轻拭,见她小鼻子红肿,鼻翼两侧破了,道了句:“小可怜儿。”

千里马带着正红和彩月进来:“主子,该喝药了。”

“苦不苦?”荀肆囔着鼻子问道。

“不苦。”

“真不苦?”荀肆坐起身端着药碗闻了闻,嗨!闻什么呢!鼻子都这样了!“太苦了……”假意皱着眉看着正红,正红忙说道:“备了备了,给您备着了。”拿出两颗梅子干。

小孩儿一样。云澹心道。

二人喝了药又躺回床上,都发着热,于是裹紧了被子。荀肆口中那两颗梅子干的味道倔强冲进云澹的鼻子,令他觉得口中发酸。

“皇上……”

“嗯?”

“咱们病到一块儿了,称不称得上共患难了?”

……“嗯。”

“那臣妾再为皇上做件事吧?听说扬州巡抚有一个女儿……唔……”云澹用手捂住了荀肆的嘴:“你这嘴若是不好好说话,朕命人给你缝上如何?”云澹恶狠狠的,感觉到手掌下的嘴唇猛的闭上,这才缓缓松开。

“选秀有何不好?多选些妃子,进了宫为皇上开枝散叶。”

“说道开枝散叶,等这回伤寒好了,你我二人先开枝散叶。朕瞧着你这体格不错,散个三五片叶子不成问题。咱们且得好好用一用你这惊人体魄,切勿暴殄天物。”用手支着身子侧躺,眼扫过荀肆的胸脯。这样看她倒不觉得肥腻,云澹喉结动了动。

荀肆觉着发热更甚,说道:“皇上,您看臣妾是不是更烫了?”荀肆揣着明白装糊涂,与他打马虎眼。

云澹闻言将手贴在她额头上:“与适才并无差别。”手离了她额头,擦过她肩膀,有心探一探那处的虚实。说是探,不过是色心动了。那处的虚实是曾用眼仔仔细细瞧过的。手到了那儿,却收了回来。可不敢轻举妄动,这头倔驴来了劲,再把自己踢下床。

“皇上在思量何事?”荀肆侧过身子看他。

“朕在想,这会儿亲你会不会被你踢下床。”话音甫落便俯下身去,唇在荀肆唇上轻轻一擦。

荀肆本就头晕,被他这样一亲,顿觉天旋地转,忙用手手推开他,翻过身睡去。

这一觉睡醒,荀肆神清气爽。想来还是御医管用,不知给自己写的什么方子,一碗药下去竟是好了大半。再看一边的云澹,正睡的沉。

荀肆手探到他额头,天,还在发热。

“好些了?”云澹含糊问她。

“是。臣妾好多了,皇上还在发烫。”

“既是好些了,那你帮朕办个差可好?出宫一趟,在永安河边一条巷子里,有一家凡尘书院。你去找一趟宋先生。将朕书案上那块儿玉交给她。若是找不到,就让静念带你去。不必急着回来,天黑前回宫即可。”云澹说完这些话觉得有些倒不过气儿,皱了皱眉:“去吧!”

“您还病着呢!要别人去送吧?”荀肆即便再混,也知晓眼前人病着呢,离了人可不行。

“有千里马呢!去吧!”

荀肆应了声,下床收拾妥当,拿着那块玉出了宫。

这会儿永安河叶落大半,秋意正浓。荀肆却没心思看,依照舆图拐进了一条小巷。甫入小巷,便见一旁的一户院门打开,一个少年郎走出来回身冲里头的人抱拳:“那便多谢了,我回去考量一番。”不是云珞是谁?

“小孩儿。”荀肆唤他,而后到他身前三尺处停下。”

云珞欲行礼,见荀肆的一身装扮,知晓她不想被旁人认出,于是微微弯了身:“嫂嫂。”

嫂嫂……荀肆觉得这称呼新奇好玩,咯咯笑出了声。而后问他:“你做什么呢?”

“想挑一处宅子。总住在老宅也不是办法,昨儿在酒馆听人说永安河边风水好,便出来瞧瞧。”

“看好了?”荀肆朝他身后的宅子望了望。

“是。嫂嫂这是要奔哪儿去?”

“这巷子里头可有一家凡尘书院?”

“有的。我带您去。”云珞手朝里抬,而后为荀肆带路。

“后面作何打算?入仕娶妻生子?”

“兄长说要我挑一个女子,而后成亲;再选个差事……”

荀肆摇了摇手打断他:“什么都是兄长说兄长说,你自己如何想?你兄长安排的就是你想要的?”

荀肆问的好,但云珞这个人,就站在铡刀边上,不定何时身后人一推,他的头便落地。眨眼之间的事儿。于是苦笑一声:“我想离开京城,寻一个僻静之处养花种田打猎,但我命不由我。”

荀肆一偏头,看他那双桃花眼红了一半,忙收了声,安静随他走到凡尘书院。

荀肆一脚迈进去,察觉到云珞没跟上来,于是回头问他:“怎么不进来?”

云珞摇头:“不了吧。”

荀肆见他为难便不再追问,转身进了书院。踏进书院便踏进了凡尘。荀肆在陇原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陇原最有书香气的地方当属陇原书社,一排排书摆放整齐,荀肆最不愿去那。夫子总是皱着眉训她:“不学无术。来书社倒什么乱!”荀肆往往揪他一根胡子撒腿就跑,夫子在后头气得吹胡子瞪眼,拐杖敲的地面咚咚响。

凡尘书院不同。放眼望去,凡尘书院有好些稀奇古怪的小物件儿,荀肆简直觉得眼睛不够用。看到宋先生正在案前画着什么,缓步走过去瞧:先生在画小人儿呢!那小人儿都有两个朝天锥,嚎啕大哭的、沾沾自喜的、没精打采的、垂头丧气的、喜上眉梢的,情态各异,好玩极了。荀肆笑出了声。

宋先生闻声抬头看到荀肆,起身欲行礼,被后者拦住了:“您快坐。”而后自顾自坐在宋先生身侧的椅子上,将那块玉小心翼翼放到桌上:“替那位跑个腿,说是将这个交给您。并未说作何用。”故意用了“那位”二字,不想旁人听出端倪,徒增麻烦。

宋先生了解她用意,点头道:“之前提过一嘴,想雕个小东西。”将那块玉仔细收起后,笑着问荀肆:“肆姑娘可是染了伤寒?”

荀肆指指自己的鼻子:“还红着?”

“是。”宋先生又探过去瞧:“擦的这样用力,应是很疼。回头记得用手指就着水擦去,不至于破。再过些日子,那位也该病了。每年一回,从不缺席。”

“已然病了。家里躺着呢!”

“重不重?”

“出来之时探了额头,还热着。回头在他脑门烤一块红薯,兴许能熟。”说完兀自笑出声,宋先生也被她逗笑了,万岁爷额头烤红薯这画面着实好玩。

云珞站在院外听到荀肆的笑声传出书院,那声音有穿墙打洞之本领,顺着小巷一路到永安河,在河面上打个转儿,又飞身回云珞耳中。

皇嫂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皇兄那样喜静之人,不知是否觉得皇嫂聒噪?

他这样站着,与小巷的斑驳格格不入,一个大好年华的俊美少年,嘴角噙着笑意,若有人看他,他便朝那人点头致意。然而眼里却弥散忧伤。

这奇怪的少年。行人忍不住侧目。

不知过了多久,荀肆终于出来了。见到候在外头的云珞惊了一惊:“咦,一直等在这?”

“永安河附近鱼龙复杂,护送您。”

……荀肆看了看云珞身形,心道荀爷能打你两个,回头遇到歹人还得荀爷护着你。

“你会功夫?”荀肆挑了挑眉问他。

“会一些。”云珞不仅会一些,他打懂事起,就担忧自己死于非命。所有功课中学的最好的便是功夫。

“改天切磋切磋。”

“不敢。”

“你敢拿弹弓打我屁股不敢跟我切磋功夫?”荀肆眼一立,话糙理不糙!

“嫂嫂打回去了。”云珞出言提醒。

荀肆咧嘴一笑:“哦,对。那咱们两清了。”眼睛一转,不知又生出什么心思,问他:“你兄长说要你挑女子,你挑了吗?”

云珞脸一红:“并未。”

“你这么着,尽管去挑,多挑些。若是碰到特别出挑但你又不中意的,就跟嫂嫂说一声。嫂嫂另有他用。”

……

二人不远不近说着话,就到了宫门口。“嫂嫂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不多转转?”

“你兄长病了。我得回去瞧瞧。”荀肆说完朝云珞摆摆手,撒腿跑了。定西和正红跟在后头喊她:“祖宗,您慢些!”

荀肆哪里听得进去,径直奔了永明殿。在门口碰到办差回来的千里马,问道:“退热了吗?”

千里马摇摇头:“倒不会这么快。每年一场恶疾,要病上五六日。今年来的早了些。”

“哦。”荀肆哦了声朝里走,还没进殿,便听到里头一个声音:“小心别烫着。”软软糯糯,不是富察婕妤是谁?这才想起云澹是有后宫的,担忧他的人照顾他的人比比皆是,他身边人那么多,自然死不了。

“糟了,把东西忘在凡尘书院了!”荀肆一拍脑门,扭头跑了。这一跑,有如那撒了欢儿的野狗,出了宫四下张望,而后径直奔了适才便闻到香味的酒肆。

酒肆内人声鼎沸,荀肆带着定西、正红等了一处靠窗的位置,伸手唤了小二。那小二大眼睛大耳朵一副机灵相,点头哈腰走过来问道:“几位想吃什么?”

荀肆看着墙上挂着那一排木制菜名牌,花炊鹌子、小天酥、箸头春、萌芽肚胘、白龙曜……这都是什么?单看那菜名儿可看不出是什么东西,遂细细问那小二,而后点了几个菜。

正红在桌下踢了荀肆的脚,眼珠儿朝一旁一转,小声说道:“您看旁边桌那姑娘,像不像咱们从人牙子手中救下的那个?”

荀肆抬眼望去:可不是?那姑娘细眉细眼,白白净净,脖子上有一块儿青色胎印,荀肆记得。再看她身旁坐的二人,一人粗黑的眉毛朝天吊着、左脸一道深疤,另一人贼眉鼠眼,总之都不像好人。

“怎么来这了?当初不是将她送回家了?”荀肆问正红。

“是。后来还去看过一回,在家中安心种地呢。不知为何来了这儿,待会儿奴……我去探探。”二人说着话,那女子却不经意看到荀肆,而后不自在收回眼,与那两个男子耳语几句,三人站起身,径直出了酒肆。

这就不对头了,陇原人都知晓荀肆进宫做了皇后,那女子自然亦知晓,她不过来请安也罢了,竟然抬腿走了?

“追吗?”正红问她。

荀肆摇摇头:“饿着肚子呢,可不去追她。”眼扫过窗外,见那女子在街对面停下,朝荀肆定定一望,快步离开。

不待荀肆发话,定西已起身跟了出去。

那两个壮汉带着一个纤弱女子走在永安河边倒是十分显眼,定西远远跟在后头,见他们拐进了一条破旧的巷子,进了巷子最里那间院子。确认了落脚处后又返回了饭馆,请适才的情形一五一十与荀肆说了。

“这几日你得着机会出来两趟,搞搞清楚那桃子的事。咱们救一回人得救的明明白白的。万一那桃子又被贼人所害呢!”荀肆讲完这几句又摇摇头:“不过看她那神情,兴许自己就变成了贼人。罢了罢了!”指着面前那道名为“雪婴儿”的菜说道:“快吃!这个好吃!”

主仆三人在那酒肆吃了个肚圆方出门,仔仔细细逛起了永安河。

荀肆玩心重,净往那人多的地儿钻,看的都是斗鸡、斗蝈蝈、杂耍这些热闹的玩意儿。她不仅看,还要玩,从那斗鸡笼里挑了体型最为魁梧的一只买下,将它抱到一旁喋喋不休教导它许久,方将它放下去与另一只鸡斗。

荀肆的鸡与她一样好斗,雄赳赳气昂昂斗赢了三场,荀肆高兴坏了,一把将鸡抱起,赢的铜钱揣进怀中,洋洋得意回了宫。将斗鸡放回永和宫,方去永明殿回话。

到了永明殿,见云澹起了,正靠在床头看折子,嬉笑着上前:“好些了?”

“宫外热闹吗?”云澹见她面上喜滋滋的神情,想起母后说的话:荀肆爱玩好玩,得投其所好。母后诚不欺我。

荀肆忙点头:“真热闹,臣妾买了只威风凛凛的斗鸡,今儿赢了好几场!简直是厉害!”

……

“斗鸡呢?让你吃了?”

“抱回来了,放永和宫里了。好好养着,以后每回出去都带着,赚点碎银子花花。嘿嘿。”

“宫里缺你那几两碎银子?”云澹瞪她一眼。

“那倒是不缺。”荀肆忙摆手,而后将肉手探到他额前:“还热着呢,但比清早好些。”

见云澹鼻子也红了,忙去端了一小盆温水回来:“别用帕子擦啦,宋先生说这样鼻子不会破。”荀肆弯下身去,拇指食指沾了水放到鼻翼两侧,鼻子微微用力,而后两根手指一合,鼻涕出来了:“您瞧,这样鼻子就不会破了。”

“谁教你的?”

“宋先生教的。”荀肆笑了笑:“您试试。”

这胖墩儿惦记自己呢!云澹有样学样试了一回,果然鼻子不疼了。心中多少觉着这回生病日子没那么难熬,尤其是看到眼前这位担忧自己的鼻子,心尖儿出沾了一点蜜,甜。

“朕与你讲两件事,一件好事,一件坏事,你想先听哪件?”云澹拉她到床边坐下。

“坏事。先听坏事。”

“坏事是,再过两月,恐怕你要劳累一些,准备一场宫宴了。若是不懂,可以等贤妃回宫后问她,也可以请教宋先生。”

这叫什么坏事?荀肆才不怕,荀肆有存善。

存善可厉害了。存善会看账本,写的一手好字,还通音律,要存善去学好了。这不算坏事。

“好。臣妾一定竭尽全力,保证不给皇上丢人。”荀肆拍了拍胸脯:“好事呢?”

“好事就是,今年宫宴,荀夫人也会来。今日你阿大回了朕的信,说你阿娘再过半月就启程。”

荀肆的眼蓦的睁大,缓缓问道:“真的?”

“朕贵为天子……”云澹话音未落,便见那胖墩儿跳了起来,永明殿跟着颤上三颤,颤的云澹头晕。却笑出了声:“就这样开心?”

荀肆头点的猛:“开心!”

“出息。”

荀肆开心过后便觉得云澹这人真不赖,看着冷冰冰蔫坏的一个人,心中也是暖的。自己得对他好些。

“您头疼好些了吗?臣妾帮您揉揉?”

“黄鼠狼给鸡拜年。”云澹白她一眼。

“话不能这样说,臣妾不是黄鼠狼您也不是鸡。”

“那你是什么?”云澹背对着荀肆坐,察觉到她那双小肉手放到自己头上,饱满的指腹按着头顶的穴位,手法老道。“从前给旁人按过?”不知为何一颗心提了起来。

“阿大时常头疼,在陇原时常为阿大按。”

不知为何一颗心落了下去。

眼睛闭着,荀肆的小手却侵入了他的脑子,令病榻之上的帝王热了又热。轻咳一声:“别按了。”

“臣妾不累,再多按会儿。”荀肆难得起了一回善心,可不想这样草草收兵,一颗红心捧了出来,得让人家看看红到什么程度不是?

云澹转过身子面向她,拉过她的手向下,放到蓬勃之物上:“按这儿吧。你这手法按这处想来滋味不会差,十八般武艺尽管招呼着。”云澹脸颊润了红,分不清是发热所致还是其他所致,眼落在荀肆脸上,见她一张脸腾的通红,猛的抽回自己的手,指着他:“你!你!太欺负人了!”

“你若是觉得朕欺负人,朕也帮你按。咱们扯平了如何?”云澹发觉自己就爱看荀肆这样急头白脸,爱看她为他脸红,从前内敛的帝王今儿却荤话不断:“朕帮皇后按,定然尽心尽力从头到尾处处照顾到,皇后只管闭着眼……如何?”

荀肆压下冲上去揍他一顿的念头,这厮刚做了一件好事,回头惹急了不许阿娘来了。但这厮是王八蛋没错了,往后打死不再帮他揉脑袋了!

脚一跺,跑了!

屋内暗了,宫人尚未掌灯。那月光却是照进来了,如水的月光!

云珞还是买下了那座宅子。说是宅子,其实只是一座一进小院。跨进院门,院内的一切都落入眼中。

他搬进去这天京城落了一场薄雪,小院被罩了一层浅白。他挑着东西从院门走到书房,回头一瞧,地上的脚印若有似无,寂寥廖。推开门,屋内暖融融。付饶刚好擦完书架,见他进门忙放下抹布去接:“您到啦?都说好了奴才弄好了去接您,怎么自己挑来了?”

“无碍。左右闲着没什么事。”他将几本书拿出放到书案上,而后起身为自己倒了杯热水。皇祖父这些年没少为云珞置办东西,衣裳、书、金银珠宝,皇祖父私库的东西都赏了他。都被云珞留在了山里。身上带的唯一一件皇祖父的东西,便是荀肆偷来的那把梳子。

付饶将他挑来的东西归置好,而后说道:“这就算收拾妥当了。今儿下雪呢,奴才去切点肉,给主子炖上一锅。”付饶是云珞十岁那年皇祖父赏他的人,长云珞十五岁,活的通透明白,一身好武艺。

“好。多谢付叔。”云珞笑笑,低头看书。

付饶去了很久,天擦黑了才回。见到云珞后抱歉笑笑:“适才碰到点事儿耽搁了。奴才先去炖肉,回来与您仔细说。”言罢转身去了厨房,过了片刻才回来。

“奴才在外头碰到皇后身边的那个定西侍卫了。说来也巧,切了肉回来,经过一条小巷,见巷子深处刀光剑影的打着,下的都是狠手。走近一瞧,以一敌十的正是在老祖宗那见到过的定西,于是上前帮了忙。”

“定西?”云珞仔细想了想:“是皇嫂身旁那个贴身侍卫?”

“是了。就是那个,也是陇原人。打完了抓了几个跑了几个,将那些人送到衙门关上了,奴才才回来。”

“为何打?”

“定西只说了几句,说皇后去年在陇原从人牙子手里救了一个姑娘,前些日子在京城又见到了。那姑娘跟在几个大汉身边,看着都不像善类。于是便想着查一查。这一查,便觉得出了大事。定西本想再等一等顺藤摸瓜,不想那人牙子里头有武功极高的,发现了他。”

“还有这等事?”

“有。”

“定西呢?”

“回宫了。他出来一趟不易,得赶着宫门关之前回去。”

“待会儿吃过饭,你带我去看看。皇嫂救一回人,也不能救的不明不白。若那女子真成了人牙子,她不知要多生气。”

主仆二人匆匆用了饭,待天黑透了,街上行人归巢,换上衣裳出了门。这会儿依旧是在洒着盐雪,一下午,才将将埋住地面,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声响。二人到了地儿,付饶指着一扇门:“就是这儿。”

云珞将耳贴到门上听了片刻,里头一点动静没有。

“兴许挪窝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你从前在武行那些师兄弟而今还有在京城的吗?”云珞问付饶。

“还有两人。”

“找来。”云珞从衣袖里拿出两块碎银子:“辛苦他们在这不离人守几日,切莫惊了人。仔细记下谁来过,去了哪儿。”

儿时在山中,可玩的东西没有京城那么多。皇祖父那会儿尚能看见一丝微光,便在屋内藏了东西要云珞找。起初云珞找不见,皇祖父出言提醒他,慢慢的,云珞懂得通过细枝末节去猜想。到了后来,皇祖父要身边人将东西藏到林子里,再要云珞去找。

这会儿付饶去寻帮手,云珞趴在屋顶上一动不动,风雪寂静,他突然想到要向皇上讨什么差事了。想来万事冥冥之中已有了定数。

定西回宫后将今日之事说与荀肆听,荀肆越听越兴奋,站起身摩拳擦掌:“还有高手?不止一个?好好好。收拾的就是这些武功高的王八蛋!”一颗心跃跃欲试,恨不得现在就出宫打一架。陇原小霸王的拳脚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思及此,起身出了门,径直奔了永明殿。

荀肆进门之时,云澹正坐在案前看着堆积如山的折子发愁,到了这会儿各地的折子格外多,不是这里受了灾便是那里有了霜冻,加之之前荒废了几日,这折子便看不完了。。看荀肆站在案前给他请安,他冷哼一声。

?荀肆早对他的阴阳怪气习以为常,弯身问他:“皇上这是怎么啦?”

“关你何事?”云澹将手中的老核桃捏的咯噔咯噔响,眼半闭半睁。

……荀肆一愣。今日这风又是打哪刮的?

“皇后怎么来了?不怕朕将你按那法办喽?”

荀肆终于明白了,这几日自己躲的远远的,云澹有事与她商议,叫千里马请过一回,她对千里马说:“本宫也是大病初愈,万一皇上闹起人来,本宫受不住。”都过多久了,还大病初愈呢!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千里马一头雾水回了话,还问云澹呢:“听皇后那意思是皇上不节制?”而后又轻声问道:“搬那石凳就这样管用?”

原来是因着这个。

荀肆贼笑出声,搬着椅子凑到他跟前,一屁股坐上去,二人靠的很近:“皇上,臣妾与您说,指不定谁将谁按在床上法办呢!臣妾整日为您着想,担忧您身子吃不消,您怎么还跟臣妾较上劲了……”言罢手指拧着帕子,委屈着呢!

“你说谁身子吃不消?”云澹将折子摔在桌上,动静可不小。

千里马在外头听见摔折子的声音,对一旁的静念说道:“瞧见没?好在我长记性拉不出来了吧?不然这会儿打起来了,你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将耳朵一捂:“我劝你也捂上,耳不闻为静。”

静念一听,是这么个道理,二人双双将耳朵捂上。

屋内荀肆一愣,也不知那句触了他逆鳞。想到有求于他,压下火气为他倒了杯茶送到他唇边:“怎么说来气就来气。您喝口茶消消火。”

云澹心中受用,唇微微一张,喝了半杯。荀肆欲将杯子放回去,只见他眉一皱,低低一声:“嗯?”忙又将茶杯送过去。云澹又去喝,唇不小心擦到她柔软手指,看了她一眼。

“何事?”开口问荀肆。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的就是你。小没良心,说的也是你。说吧,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荀肆听他这样问,也不藏着掖着,将那人牙子的事细细说了:“臣妾觉得这事儿不简单,得亲自去查一查。”

云澹见她说查一查之时眼神晶亮,心道这也是母后所说的她真心喜爱的事。嘴唇朝茶杯努一努,荀肆忙斟茶又喂他喝了一杯。

云澹这才开口:“你在陇原之时当真是个小霸王整日在街头打架?”问的却是旁的。

荀肆咧嘴一笑:“那是相当有名。陇原城没人敢惹臣妾,就连敌国来回做生意的人,见着臣妾都躲着走。”

“打输过吗?”

“自然不能输。输了还有臣妾阿大呢!阿大往那一站,再彪的汉子都撒腿就跑。”

“狐假虎威?”云澹嘲笑她。

“那哪能呢!那都是臣妾靠真本事打出来的!”荀肆急着辩解,见云澹眼中笑意颇盛,意识到他在逗自己,登时红了脸:“坏!”

云澹见她脸红,伸手捏了捏:“想出宫去查?”

“嗯!”荀肆点头:“是不是不合规矩?没见哪个皇后总往宫外跑的。”

“也没见过哪个皇宫见天儿左拥右抱朕的妃子的。”云澹说的是昨日,荀肆在园子里带嫔妃们捉迷藏。挨个儿将她们抱了个遍的事。千里马说:得亏了皇后是女儿身,若是个男儿,哪怕缺点儿东西呢,后宫都得乱套。

“臣妾带她们玩呢!”荀肆嘟起嘴。

云澹手指在她唇上一刮:“能挂油瓶了。”言罢笑出声:“你出宫去查吧!但有两点:其一天黑之前要回宫;其二不许逞凶斗狠,切莫伤到自己。”这事云澹大可叫大理寺去查,只要他开口,速速了事,但那样荀肆就没了乐子。没了乐子的人,便没了生机。荀肆眉开眼笑活蹦乱跳的样子着实讨喜。

荀肆忙点头,起身朝云澹抱拳:“臣妾感激不尽!”

云澹握着她拳头:“快坐下吧!”又朝茶杯努唇,这算是得着便宜了。荀肆忙喂他喝茶,二人亲亲近近,可谓举案齐眉了。

外头下着绵密的雪,云澹捏着荀肆手问:“今日赏雪了吗?”

荀肆摇头:“没呢。午后带着修年修玉练功夫来着。”

“贤妃何时归?”云澹听荀肆说起修玉,顺口问一句贤妃的归期,修玉不在荀肆身前,她也能少一些聒噪。

“昨日收到信,信中说她父亲病的流连,恐怕还要待些时日。”

“那便待着好了。”

云澹想去看雪。

宫墙的初雪最好看。于是命人为二人包裹严实便拉着荀肆出了门。

二人的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云澹将荀肆的手攥在手心,想起陇原雪多便问她:“比起陇原的雪如何?”

荀肆回头望望:的确与陇原不同。

陇原的雪,漫天遍野大片大片的落,瞬间天地白成一线。京城的雪,细而绵密,落在地上无声无息。红的灯笼白的雪,顶着雪帽子的石雕。

“各有千秋。”

云澹的手紧了紧。二人无声的走,直上了宫墙。

前头是一片烟火人间。放眼望去,楼阁层层叠叠,伴着三缕两缕青烟,三声两声犬吠,人间是雪,雪是人间。

荀肆进宫这么久,第一回真心实意觉得京城这样值得细细端详。

云澹见她不言语,轻声问她:“可入了眼?”

“嗯!”荀肆点头:“好看的臣妾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那便多看会儿。”云澹担忧她冷,揽住她肩膀,将她揽向自己。荀肆并未推拒,在他怀中赏了大义十一年的第一场雪。

一场很好的雪。

荀肆第二日早起之时,猛的想起云澹昨夜在城墙之上,印在她脸颊上的吻。当时是怎么回事来着?

哦对。荀肆真心实意觉得眼前景致好,在云澹怀中说道:“这雪下的真好,以后每场雪都来看。就这么定了。”

话音落了,感觉到云澹的身子紧了紧,而后侧低过头再她脸颊轻轻一吻,停留许久。

要么说万岁爷这人不好把脉呢,就那么句话,也值得他亲一口。

收拾妥当奔了宫外。

这会儿又念起了云澹的好。真是愿意让自己由着性子胡闹,单说这皇后出宫的事,换哪一个皇上兴许都不行。

万岁爷好人讷!

荀肆这回出宫将北星也带着了。北星从前与那些人打过几回交道,可以前去探看是否有陇原城里见过的人。

几个人并未直接去那小院,而是在小巷口找了家茶楼,上了二楼的隔间,看着窗外。

“近了打草惊蛇。定西看看可有与你交过手的人,北星看看可有你的故人。”荀肆丢了一颗瓜子进口中,翘着二郎腿喝着茶。

“得嘞!您先吃着喝着,这事儿交给咱们办了。但肆姑娘,送到府衙那几个人不去审?”

“那几个人可轮不到咱们审,大理寺和刑部又不是吃素的。晚上回宫前问问审的如何了。”

几人说着话,定西突然指着楼下:“看到昨儿帮我打架的人了。王爷身边的人。”

荀肆低头一看,这人她有印象:“快去谢谢人家。”踢了定西一脚。

定西赶忙下了楼奔出去,喊了声:“付饶。”这一架打出了兄弟情,直呼人家名讳了。

“定西兄弟怎么出宫了?”付饶问他。

“还是为着昨儿的事儿。不仅我来了,肆姑娘也来了。”

付饶一看这情形,忙将云珞找人守着那的事与定西说了。定西一听,猛的拍付饶一巴掌:“兄弟!真是好兄弟!咱们就在这茶楼坐着,王爷若是得闲可以来寻咱们一起想法子。”陇原人性子直,认可了哪个人便想拉着哪个人入伙。定西见云珞欲为荀肆解忧,便在心中认了这位兄弟。

付饶回小院儿回话,亦将定西的话传了。云珞道:“走罢!咱们今日吃些好的。皇嫂做东。”一改前些日子的气郁,带着付饶出了门。

云珞上了茶楼,见荀肆的二郎腿支的十分有排场,就连他进门了她都并未收敛。不仅不收敛,还小手一挥:“都是自己人,休要见外。吃什么喝什么?”

云珞轻咳一声:“皇嫂请?”

?荀肆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这人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哪有要皇后结账的道理?刚要开口说他,便听他说道:“刚买了一座宅子,将身上的银两花干净了。最后那些铜板,昨儿让付饶拿去切了肉。好歹乔迁落府了,得庆祝一下。”云珞哭起了穷,他自然不缺银子的,皇祖父给他留着呢!但就是想白吃白拿荀肆的,说不出为何。

……那也太惨了。荀肆一想:这比自己还惨呢!

“我请。我请。虽然你皇嫂也没什么银两,你知晓的,你那个英明的坐拥天下的兄长除了赏我吃的,平日里也不赏旁的……每日眼见着金银珠宝往旁的宫送,愣是一点不赏我。哎!”亦是叫苦不迭。

二人一时之间竟有些惺惺相惜之感,那位真是抠门。

于是云珞敞开了点了一些,待那小二将吃食端上来,霍,一桌摆不下!

“剩下的包起来吧!”云珞脸不红心不跳,自己帮她忙,她请顿吃的算是便宜她了。

荀肆这会儿反应过来了,那小叔从前看着实实在在一个人,感情跟他那兄长一样,蔫坏。

冷哼一声,吃了起来。

云珞垫了口东西开始说正事儿:“昨儿夜里,有一人潜进那院子,带走了一包东西。而后去了城边十六巷,付饶去探过了,那儿有一间屋子,关着五六个女子。”

荀肆点头:“还有吗?”

“我这边加上我拢共四人,皇嫂还能搞到一两个高手吗?”

荀肆下巴点了点定西:“高手在这儿呢!定西留下吧?回头再去宫里借个人。我看那御花园里那个一点儿不讲情面的裴虎就行,定西说之前与他切磋过,是块儿好料。”

云珞琢磨一会儿:“那成了,暂且够了。昨儿送去衙门那些,也叫付饶问过了,说是一口是往来商客。昨儿与定西打起来,是觉得定西是劫匪……”

“这些孙子,早知在陇原就该弄死他们!”定西吞了口肉恶狠狠说道。

荀肆笑出声。

她觉得这事情不对。那女子是她救的,前些日子在茶楼里,她看自己那眼,而今想起来不简单。怎么说呢……想让自己再救她一回?她越琢磨越觉得这事儿不一般,于是问北星:“那些人,单纯是人牙子?你从前见他们之时,可有何事令你觉得困惑?”

北星想了许久才说道:“她们只要豆蔻年华的女子,还得生的好的。那会儿只见过两三人,并且切磋过。您把人救走后,小的被他们打了一顿,但那打手并未下死手……”

“他们一般将人卖去哪儿?”

“说是卖去北羌。”

付饶突然想起一事,忙说道:“在十六巷关的那几个女子,不是北羌人。”

“先看看这些人都被送去哪儿。万万不要被他们发觉。”荀肆叮嘱道。这些女子若是被卖到了京城的大户人家,户部每年查人该有记档。回头还得求那万岁爷。

荀肆又想起他温热的吻,忍不住叹了口气,哎。

“嫂嫂怎么叹气?”云珞问她。

荀肆幽幽看他一眼:“关你屁事。你连吃带拿,老娘还没找你算账呢!”与他相聊甚欢,已是把云珞当成了自己人。荀肆这人,跟自己人从不见外。平日什么德行,在自己人面前从不藏着掖着。

……

云珞头一回听荀肆出言不逊,愣了一愣,转而大笑出声。

荀肆瞪他一眼:“案子若是查砸了,把吃的给老娘吐出来!”

几人用了饭,分别领了活便散了。定西将荀肆等人送到凡尘书院,轻声嘱咐荀肆:“末将不在宫中,您千万要注意。”

“别婆婆妈妈了!明儿还会出宫寻你的!又不是不见了!”又踢了定西一脚:“快滚!”

进了书院,见宋先生正在看书,轻唤她一声。

“来啦?”宋先生放下书:“是不是来取玉雕?昨儿做好了。”

“是。出宫前那位叮嘱来拿。”

“随我来。”

宋先生起身拉着荀肆与她一同进了门,拐到里头,从最里侧那个架子上拿出一个包裹好的小盒:“喏,是这个。”

“雕了什么呀?”荀肆问道。

“不可说。”宋先生嘘一声。前些日子云澹要与宋先生学玉雕,有模有样雕了块儿,底子倒是不差,只是比他想要的差的远了些。又看看眼前的小人儿:“进宫这么久,可还好?”

?荀肆不知宋先生问的哪桩,眼睛眨了眨。

宋先生笑出声:“你呀你!你肚子还没动静呢!”

……荀肆造了个大红脸儿。

宋先生忙握她手:“我真是多嘴了。是太后前几日写信来,要我帮忙探听一番。”都推到舒月头上了。

荀肆轻咳一声:“太医说我这身子太过强健,还是要轻减些再想子嗣一事。眼下正调理呢!”说起慌来一本正经。这套说法练了不知多少回了呢!

抱着小盒子出了书院,想起宋先生问子嗣,又想起云澹亲她那口,哎!若是亲一口就能有子嗣多好……

进了宫径直奔了御花园,远远的瞧见那裴虎正在亭子那儿笔挺挺站着,目光如炬,啧啧。荀肆心道:怪不得妃子们见裴虎脸红呢!

四方步迈到裴虎面前:“裴虎。”

裴虎忙抱拳行礼:“皇后。”

荀肆嗯了声:“本宫有一事相求。”

“您吩咐。”裴虎身子一冷,直觉这皇后没安什么好心。

荀肆见他一脸正气,心道这汉子若是去了荀家军该多好。于是轻咳一声将事情大体说了,而后问他:“你愿不愿?”

裴虎点头:“此事还需皇上点头。”

“得嘞!等着!”

荀肆进了永明殿,看到云澹正伏案奋笔疾书,听见响动抬起头:“回来了?”

荀肆点头,将那小盒子放到桌上:“取回来啦!”

云澹拿起看了看,顺手放到手边:“人牙子的事查的如何?”

荀肆听他这样问,忙坐下,将今日之时一五一十说了:“臣妾觉着此事不简单。若是单独做人牙子生意,可不兴这样兴师动众。”

“朕也觉得。”云澹点头,见荀肆困扰,又说道:“从前太上皇在位之时,听闻有人从西凉找来女子送到京城的大官家中做小。说是做小,偶尔有一两人却是细作。”

荀肆一听,这就对了。不然费那些劲做什么!忙对云澹竖拇指:“皇上是这个!”

云澹被她吹捧习惯了,这会儿见怪不怪,问道:“接下来想如何办?”

“云珞在外头盯着呢!待有些眉目了,去户部查查档。”

云澹瞥她一眼:“你倒是跟云珞相熟。”

“赶巧碰上了!”荀肆抓起一颗话梅塞到口中,话梅酸甜,口中生津,腮帮子一酸,忙用手捂着。

“出息!”云澹递她口茶:“喝了吧!”而后说道:“朕看云珞对此事上心,不由想到他的差事还未定。你得着空试探他一嘴:看看他想去哪儿。”

“好好。臣妾记下了,回头就去问。”

“成。”

有商有量,相敬如宾呐!

云珞他们在十六巷窝了十几日,终于将来龙去脉摸的清清楚楚。

起初那些人并未轻举妄动,过了六七日发觉周围没有动静,便大了胆子。于一个深夜带了一个女子出来,穿过重重街巷,最终被送到了一个商贾人家。

再过几日,送了一个去六品衙役家。

最后一个,送到了三品翰林学士曹元府中。这倒有趣。

云珞等人坐在十六巷巷口的面馆内吃面。云珞翩翩少年,带着几个彪形大汉大汉,这阵仗太过显眼,不时惹人侧目。

十六巷深处那户人家走出一个男子,寻常打扮,粗黑眉毛朝天吊着,左脸一条刀疤。他出了十六巷,径直朝城外走。

“我去跟着。”裴虎起身朝外走。

人牙子将人卖完了总该走了,他们却不走。显然是有阴谋。

等到日头西沉,出了门,见荀肆站在十六巷口,看到云珞灿然一笑,放一本册子到他手中:“要存善看过了,里头将有异的人名去向标了出来。你去查。”

“嫂嫂这一日去哪儿了?”云珞见她一身男子打扮问道。

“嘘。”荀肆嘘了声,指了指永安河方向:“青楼。”

“嫂嫂去青楼?”云珞眼蓦的睁大。

“去青楼有什么稀奇,老娘还看上一个姑娘呢!回头带你去瞧瞧。”荀肆说完压低声音:“青楼的姑娘真不赖……”

云珞直觉耳红眼热,忍不住轻咳一声:“还望嫂嫂自重。”

荀肆大笑出声:“出息!”一扭头走了。

她这些日子在外头待惯了,但规矩还是得守。说好了闭宫门前回宫就是要闭宫门前回,这点话柄可不能落下。大摇大摆进了宫,穿过园子之时见云澹正在湖边散户,于是嬉笑着上前:“您消食呢?”

云澹过头看她一眼,这身打扮真是令人一言难尽,口中与她打官腔:“去哪儿了?为何穿这身?”

荀肆低头瞅瞅自己的衣裳,这不是挺好吗?

“去查案啦。”

“查案你穿这样?”

“穿这样利落,□□方便不是?”

“荀肆……朕再给你一个机会……”云澹有意吓她,担忧她出事,是派了人日日跟着她的。自然知晓她今日做什么去了。

……荀肆眼睛转了转,走上前拉住他衣角,求饶似的:“臣妾与您说了,您可不许生气。”

“嗯,不生气。”

“臣妾……去了青楼……”

……可真有你的!云澹斜她一眼:“可有你看上的姑娘?”

“有。”荀肆忙点头,而后又摇头:“没有没有。”

“你那点脏心烂肺朕看的十分清楚,今日咱们把话说明白,若是奔着给朕充盈后宫,朕劝你大可不必。朕想要哪个女人便要哪个女人,天下都是朕的,朕还能缺了女人不成?”云澹说到这里又有些气不打一出来,手指点在荀肆额头上:“你若是再胡来,就不必出宫了。跟宫里带着美人们捉迷藏吧!朕看你与她们玩的很好。”

“好好好。”荀肆握住他手指:“天下是您的,您想要谁便是谁。臣妾是奔着去玩,真不是奔着给您讨小老婆……”见云澹狠狠瞪她,忙收了声,手指在他掌心轻轻一搔:“怎么还急上了……”把她委屈坏了。

云澹心中酥了一瞬,反手握住她的手,语气出奇的温柔:“往后别想着帮朕充盈后宫了。你不是能治理好后宫的皇后,朕亦不是那好色之徒。朕从前与你说过,朕求一个安稳。”

“那也得有个可心的人儿呀!”

“你就权当你是朕的可心人。”云澹说出这句话,只觉胸口一口气沉下去,放下了什么一般。再去看荀肆脸色,她微张着小嘴儿,仿佛听到什么令人惊恐的事。

荀肆是被吓到了。权当你是朕的可心人……这话听着可不对头,眼微微朝上,目光落到云澹的眼中,来不及闪躲,也由不得她闪躲。荀肆觉得今晚的风吹得不对,吹得人头晕脑胀。那皇上也不对,看人的目光跟喝多了似得。不待她反应过来,云澹那张脸已在眼前放大。

他的唇落在她的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见她像个傻子一般一动不动,轻笑出声,将她揽进怀中,胖墩儿多好,抱胖墩儿入怀,怀中被她塞的满满当当,格外充实。

云澹有些醉了,由着自己的舌去寻她的,手上抱着她的力道又大了些。当唇舌交融之际,他忽然明白一件事,从前他从未仔细思量过的事:他想要荀肆,像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那样的向往。

哪怕不知多少人在他背后替他惋惜,选来选去竟选了这样一个粗枝大叶的皇后;哪怕有人笑他不挑嘴。

他就是想要荀肆。

荀肆蒙了。手放在他胸前想推开他,却发觉根本推不动他。他不知练了什么功夫,让她的推拒在旁人看来如撒娇一般,轻轻的,搔的人心底一痒。

云澹侧了头,手放在她后脑,吻的更深。

周围人都退下了,只余他二人。怀中的人什么都不懂,不懂回应,连换口气儿都不会。云澹不嫌弃,这一切都令他欢喜。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人儿,脸蛋儿发烫的小人人儿……

待他离了她的唇,双手捧着她的脸,轻声问她:“好么?”

那人却不说话,大滴大滴的泪落下来。

云澹慌了,手指擦掉她的泪珠,轻声问她:“哭什么?弄疼你了?朕没用力……”言罢又凑上去亲她:“好么荀肆?嗯?”急切想听荀肆说一声好,急切想确定荀肆的心意是否与自己一样。

荀肆委屈极了。

进宫这么久,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把自己变成这样儿,还是逃不过他的魔爪,该亲你还是亲你,该摸你还是摸你。你在屋檐下,又不得不低头,要全然受着。

手抹去脸上的泪,说道:“不好。”

“?哪儿不好?”云澹立了眼睛,装模作样凶她,那眼底的温柔却是将她包裹了。

“哪儿都不好。”荀肆推开他,站在丈外:“您怎么不分清红皂白欺负人?是这些日子后宫嫔妃侍寝不好吗?回头命尚仪局重新教一遍。再不济,外头再给您找几个。省的您这样急吼吼!”

云澹被荀肆气笑了:“亲你一下就是欺负你啦?那若是回头与你结百年好,弄疼你一点你还不得哭死?”

“谁要与你结百年好?天下这么大,换哪个女人不成,您与臣妾较什么劲?”荀肆这会儿心里堵的没着没落,有些口不择言了。

云澹心中冷了冷,口气沉了下来:“听你的意思是这辈子都不准备与朕圆房了,做对表面夫妻是吧?”

“这样不好吗?称兄道弟其乐融融!”

“朕再问你一遍,你是一辈子不准备与朕圆房了,就这么囫囵着过是吧?”他不自知他声音中包裹了一块儿寒冰。

“这样有何不可?”荀肆着实不懂,从前说好的事怎么到了今日就要变了,不是说好了一辈子做兄弟吗?他非要逾矩!

“挺好。”云澹退后一步,朝荀肆笑笑。他打小明白这个理儿,男男女女一旦陷进情爱就会疼。何必呢?好在悬崖勒马为时不晚。还是那句话,这世上女人那么多,跟她一个丑八怪费什么心?

云澹淡淡看她一眼,那目光淡成什么样儿了?淡成第一回见她的样子。

转身走了。

千里马在远处站着,远远的见着二人又掰了脸,心中恨荀肆不争气。一跺脚追了上去,跟在他身后一声不敢吭。

云澹回了永明殿,对后头的千里马说道:“而今后宫这样没规矩了?敬事房连牌子都不递了?”

???千里马愣在那儿,怪上敬事房了?是哪一个对自己说往后别让敬事房递牌子,美其名曰欲修炼神功,不能被七情六欲所扰?

“奴才这就去。”千里马后退几步,而后撒腿跑了出去。这恢复递牌子是真真的好,至少后宫太平了。半盏茶功夫不到,敬事房便端了牌子上来。云澹的手在名牌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良贵人的名牌上。良贵人好,良贵人哪儿都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生的娇小可人,温顺良善,重要的是知情知趣。不比荀肆那副德行强多了?

自己近来也真是瞎了心了。竟是对那荀肆起了色心。多亏了没成事,若是成事了不知要恶心多久。

将折子丢在一边,出了永明殿奔良贵人那。

荀肆回了永和宫,脸上泪痕还未干。

彩月见她如此,忙上前递她一块儿帕子,口中喋喋不休:“大冬天的可不许在外头哭,回头细嫩的小脸儿该糙啦!”跟了荀肆多半年,慢慢对荀肆生出了一些感情,见她眼睛肿着,心中着实心疼。帮她用温水擦了脸儿,又帮她涂了一层面脂,这才作罢。

见荀肆沉着脸,便轻声问道:“主子这是怎么了?”

“让狗咬了。”荀肆丢下一句话裹着衣裳上了房。这些时日就是这样挺过来的,想家了便爬到屋顶一坐,眼望向西北,心中盘算着无数途经的地名,河东路、兴庆府,一路想到陇原。荀肆在心中将这趟回家的路不知走了多少遍了。

今儿格外想家。

她心中空空荡荡,说不出什么感受。若放在从前,径直打他一顿消了火。今日那拳头攥了又攥,无论如何挥不出去。荀肆觉得自己不像自己了。

眼朝下看,那甬道上一排彩灯笼,浩浩荡荡,云澹走在前头,一派清风朗月,适才的不快一点痕迹不留。察觉有人在看他,甚至还抬了头,朝那屋顶上的人儿笑了一笑。

荀肆跟云珞站在十六巷口,紧紧盯着里头那户人家。这事儿果然如云澹所说,将从前的人口进出细细查了一遍,被人牙子卖去大户人家的女子中,果然有细作。其中一个就曾被送到过皇祖父身边。

“宫里能不能有?”云珞突然问荀肆。

“宫里就算有,也不好查出来,得慢慢来。”荀肆皱着眉头说道。

云珞见她没了喜庆劲儿,忍不住问她:“这是被欺负了?好几日没见你笑了。”

“没事。”荀肆又想起那个吻,他怎么跟个没事儿人似的?那天夜里去了良贵人那春宵一度,第二日在园子里碰上,春光满面。他这人的话不能当真,做的事也不能当真。这事儿真就如他所说:天下都是朕的,朕想要谁不行?

“宫宴筹备的如何?”云珞想起她之前说过要筹备宫宴。

“存善帮忙弄着呢!没心思管。我阿娘也没那些毛病,有口吃的就成。”荀肆这会儿是一点儿都不爱回宫了,这几天看见那厮,一脸皮笑肉不笑的样儿。

“跟皇兄闹不愉快了?”云珞想来想去大体只有这一个原因能让荀肆不开心了。不然依着荀肆这性子,要她不开心她早打回去了,也就是对皇上还能敛着些。

荀肆没做声。

嘴朝前努了努:“这几个人是不是?”

云珞看了看:“是。城外抓?”

“成。”

二人隐在一旁的金银铺中,待他们走过,与旁人一同跟了出去。

荀肆许久未打架,简直有些迫不及待。到了城外,眼见着那些人欲上马,娇喝一声:“给老子站住!”便冲了上去,拦都拦不住。逮住那个脸上有疤的,一拳凿了下去。那个刀疤脸儿亦不是吃素的,袖口掉出一把短刀朝荀肆扎。

荀肆一瞧这厮竟然来狠的,一掌劈在他手腕上,趁他不备卸了他的刀!

云珞在一旁打了个哨子,这才飞身上前。打到荀肆身旁之时笑道:“嫂嫂好身手!”

荀肆哪里顾得上理他,打了半晌得了个空隙,连环拳凿在刀疤脸的面上,口中问着:“服不服?服不服!”

刀疤是狠角色,闷声挨了一拳,抽着猛子便朝荀肆腹部踹去,他脚底亦带着暗刀,荀肆翻身躲闪,另一人朝她包抄,云珞大呼一声不妙,飞上上去,替荀肆挨了一刀。

荀肆看了云珞一眼,双手接住那人踢过来的脚,猛的一用力,飞身踹在他腿骨上,又卸了他鞋底的暗刀,眨眼之间扎在他胳膊上:“要你伤荀爷的人!”反手又是一刀!

一旁的云珞看的心惊肉跳。打架这样狠的女子还是头一回见,那不要命的劲头就连那些亡命之徒都被吓到,扭头想逃。

荀肆哪里肯让他们逃,大喊一声:“定西!”

二人狂奔追了上去。荀家军的人可不是吃素的!老娘在战场杀敌之时,你们还跟个杂碎一样倒腾黄花大闺女呢!就你们这些阴蛆!

云珞等人担忧他们吃亏,亦追了上来,几人速速将这些人按下。

待他们收了势,看到远远围着百姓,都在等荀肆收拳。荀肆一不扭捏,双手抱拳一拱。百姓都叫起好来。

“这是哪家的闺女,养的这样威武神气……”有人在轻声议论。

荀肆闻言扬了扬眉,一身英气在身,直教人移不开眼。

云珞简单绑了手臂,抬眼看见荀肆眉眼间山河坦荡,心中跳了又跳。

荀肆将人送到刑部,将那些贩人的卷宗一并丢给刑部,这才回了宫。

她还未进宫,打架的事便到了云澹耳中。

静念面不改色平静无波:“皇后好身手,在那贼人伤了小王爷后,徒手卸了贼人暗镖,左右臂各划一刀,将人废了;又飞身追上逃跑的贼人,将人擒下。”是女中豪杰。

云澹嗯了声。

静念等了半晌,见云澹不说话,便立在一旁,与千里马交换了眼色。

荀肆进了宫,想起该去给云澹回个话,将这人牙子的事儿说与他听。除却她从前救下的女子不见了,其余人全都擒下了,来龙去脉也查的清清楚楚。这事儿算是告一段落了。到了永明殿门口,欲抬腿朝里进,却被千里马拦下了:“皇后,皇上今日头痛,睡下了。”

“那不是亮着灯呢?”荀肆开口说话,这才发觉不知何时面上受了一拳,火烧火燎的疼。身上亦是酸痛。

千里马回头看了眼方说道:“皇上这几日睡觉不安稳,得亮着灯睡。”

荀肆看了眼窗上映出的人影,心中切了声:“那劳烦千公公跟皇上说一声,本宫来过了。人牙子的事儿查好了,这两日刑部应是会有折子。”

千里马弯身:“老奴明儿一早就传话给皇上。”

里头却传来一声:“谁在外头?”

千里马心道,得,又将自己装里头了,忙回到:“是皇后。”

“进来吧。”

云澹坐在椅子之上,看荀肆脸青肿一块儿,嘲讽道:“陇原一霸吃瘪了?”

荀肆手碰了碰脸,嘶一声:“没事儿,臣妾皮糙肉厚。”

“知道就好。”

……句句带着刺儿呢!

荀肆不接那茬儿,兀自说道:“人牙子的事儿查完了,从前您交代的事儿亦问过小王爷了,他想去大理寺。”

“完了?”

“完了。”

“成。退下吧!”假意对她脸上的伤视而不见。被人打成这样是她活该,那么多人呢,就轮到她逞凶斗狠了?但云澹不爱管那闲事,这几日他想的十分清楚,荀肆是荀肆,他是他。她做她的闲散皇后,自己做自己的一国明君,面子上过去就成。自己永远不会走父皇的老路,永远不会为任何一个女子费心。

等了半晌,却没动静。抬眼看她,却见她那双眼受了委屈似的。

“臣妾惹着您了?”荀肆问他。许多事荀肆不懂,只是觉得从前挺好的二人,这些日子越来越生分,话都不多说一句。

“为何这么问?”

千里马和静念彼此看一眼,得,二人又要闹开了。偷偷向外移步子,却听云澹说道:“这后宫的规矩是谁立下的?朕未叫你们退下,你们就敢擅自退下?”

二人忙住了步子,立在一旁,如芒在背。

云澹冷森森的眼移向荀肆:“朕叫你退下,你却不退下。不退下就侍寝,不侍寝就滚蛋。朕没工夫与你说那些没用的。”

打荀肆第一眼见他起,就从未见过他这样说话。从前他讲话,再狠的话,眼底都带着笑,逗人玩呢!而今却好,一点儿笑意没有了。也不给荀肆留情面,当着奴才们的面说这些。

荀肆这人从不轻易低头,适才问他那句是否惹到他了已算是低头。见他这样,大咧咧站起身,笑道:“您的寝,臣妾可不侍。”衣袖一甩,走了。她这会儿想的清楚,若是他再来劲,自己宁愿不要这条命了,翻回去打他一顿,直打的他满地找牙!

气哼哼出了永明殿,千里马却追了上来:“皇后。”

“怎么了?千公公。”

千里马的话卡在喉咙里,用力吞了口唾沫才开口:“皇上有令,皇后往后爱去哪儿去哪儿,但永明殿不许皇后来。”

“劳烦千公公也带话给皇上:这世上本宫最不爱来的地儿,便是这永明殿!”

二人这场莫名的气生了许久,直到小年宫宴那天。

那日一早,云澹便来永和宫过问宫宴之事。

命存善将座次排位拿来一一看了,又将菜品及赏赐一一看了,发觉存善办事着实稳妥,这才放下那些文书,看着荀肆。她看着似乎清减一些,那宫衣穿在她身上微微有些晃了。就连她整日挂着的那颗象牙绳子,都比从前看着长了些。

“吃的不好?”他想的透彻,今日是宫宴,二人若还是冷着脸,旁人看着不是那么回事。

“还成。”荀肆长这么大没受过这种窝囊气,这些日子气的她吃不下睡不好,若不是看他尚算个好皇帝,恨不能打他一顿。

“怎么清减了?”

“皇上看错了。”一张脸儿冷着呢,荀肆也是块儿硬骨头,愣是半点儿笑脸没给云澹。

“待会儿宫宴结束了,留荀夫人在宫里住一段日子。过了年再回陇原如何?”

“谢皇上。”

霍。气性可真大。云澹见她一张小脸儿紧绷着,朝千里马使了眼色,千里马忙将人带了下去,留二人单独说话。

“还气着呢?”云澹问她。

“不敢。”

云澹笑出声。

“那你还给朕撂脸子?”

“皇上先撂的脸子。”

“朕给你撂脸子,那是朕的不对,朕给你赔不是如何?”

荀肆瞪他一眼,嘴角爬上笑意。终于是出了这口恶气,这会儿觉得心情舒畅,能再吃五碗米饭。

云澹见她嘴角的笑意,横在心中的不痛快都散了。起身拍拍她后脑勺:“午后朕来接你。”

荀肆许久未穿的这样煞有介事。那顶凤冠罩在头上,压得她头晕脑胀。远远见着阿娘跨过那道门槛,眼睛便湿了。起身去迎阿娘,竟是一句话说不出!

阿娘拍了拍她手背,轻声说道:“待会儿再说。不许哭。”

荀肆忙点头,坐回云澹身旁。眼一直落在阿娘身上,心中甜滋滋的。想起儿时阿娘常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这话不假,但在咱们荀家不管用。咱们荀家的闺女,就算嫁到天边去,亦是荀家人。”

荀夫人亦看着荀肆,她眼中噙着泪呢!

耳边人名一个一个过,贡品一担一担的抬。荀肆听到“西北卫军-韩城”之时猛的将眼移到门口。她头上凤冠的金珠子碰在一起发出声响,惹云澹偏过头看了看。那门口走进的人,身姿笔挺,器宇轩昂,天地豪情都在他的眉峰之上,是荀肆的少年郎啊!是那在西北的黄沙之中奔跑的少年郎,是那在胡杨林中朝她笑着的少年郎,是她进宫之后念了不知多少日夜的少年郎!

没人说过韩城哥哥会来!

荀肆攥紧双手,看着韩城一步步走进,呼吸都顿了。

韩城却不敢看她。她是他念着的人,却是他不能多看一眼的人。

以武将之姿给云澹请安,云澹道一声:“平身。”眼扫过荀肆攥紧的手,还有她那双自韩城进门起就不曾从他身上移开的眼睛。

云澹蓦的想起那年父皇站在惠安宫的银杏树下说的那句:世上有情皆苦,无情反倒自在。你不要受父皇受过的苦。

云澹移过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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