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嫔妃十一人,皇子两人,公主两人,计十五人,依位次坐在下首。
娘诶。荀肆自打出娘胎,就从未与这么多女人在一起过。这会儿看到下头坐着的人,各有殊色,任哪一个放在陇原,都可排到前头去。再瞧那几个娃娃,瓷玉一样的小脸儿,都生的那样好看。
艳福不浅。兄长艳福不浅。在荀肆心中是真将云澹当成兄长了,而今瞧着兄长这一大家子,各个生的出挑,心中着实替兄长高兴。
云澹扭头看着她嘴角隐去的坏笑,知她那颗猪脑子里不定又闪出什么鬼主意。于是说道:“依礼,今日应先给长辈请安。众所周知,太后早逝,太上皇又在外头云游一时之间赶不回来。是以今日直接要大家来给皇后请安了。”又忆起荀肆要宫人门每日一个陪她说话记名字的事,大体知晓今日这些人她也记不全:“今儿就算见一面,皇后还未从兵荒马乱中缓过神来。今日便不繁复了,请个安即可。”
良贵人好奇皇后长相,眼偷瞄过去,却发觉荀肆正看着自己,忙收回眼,如做错事的孩子一般红了脸。那头荀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引了大家都看去看她。
荀肆手指着良贵人:“你偷看我。”
良贵人脸更红了,哪个没偷看你?都偷看你了,你单单抓了一个我。“属实是……”开口欲解释,却见荀肆胖手一挥:“我也看你了,扯平了。”
众嫔妃万万不曾想到皇后是这种人,不是说师从宋先生吗?怎的连称谓都未学好?但看皇后那顽劣的神情,又觉有趣,于是忍不住笑出声。
“前些日子就想给皇后请安,被皇上按下了,皇上体恤皇后甫进宫,诸事繁多,要妾身们不得来叨扰。”贤妃侧了身子,看着荀肆:“其实有一日在园子里看到皇后了,想给皇后请安,腿还未弯,就不见皇后人影儿了。”贤妃未说谎,那皇后不知在追什么,两腿儿紧着倒腾,压根没看见要请安的自己。
“这是贤妃。”云澹看荀肆迷迷糊糊,在一旁说道。
荀肆这会儿脑子里转的飞快,无论如何想不起先生教要如何称呼这些嫔妃了。宫里规矩恁多,烦人!只得朝贤妃点头:“见过了。”
?云澹听她这样说,偏过头看她,胖墩儿眼里迷惑呢,显然是为了称谓在烦恼。“依朕看,后宫规矩颇多,搞的众爱妃不自在。这往后规矩少些为好,譬如爱妃之间的称谓……如何自在如何来,有时规矩多,朕听了也头疼。”给荀肆台阶下呢!
荀肆感激涕零,忙点头:“皇上此言甚是,此言甚是。”而后转头对贤妃说道:“姐妹们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往后一起消磨时光啊!”一起玩啊!荀肆这会儿变回了陇原城小霸王,四岁的小霸王流着清鼻涕,对着作鸟兽散的孩童喊道:“一起玩啊!我不打你!”
贤妃被荀肆问的一愣,而后说道:“倒也没什么新鲜玩法,绣花、写字、逛园子,偶尔玩玩飞花令。”见荀肆皱着眉头忙问道:“皇后平日里以何为消遣?姐妹们可以同往吗?”
云澹听她这样说,心道来了个胆儿大的,好整以暇看着荀肆。胖墩儿果然来了精神,只见她眉飞色舞说道:“那感情好!往后一起玩一起玩。”
“玩什么呢?”良贵人向来脑子不好用,听荀肆这样说,立马接了话。
“天这么热,荡秋千最好。拴在御花园那两棵百年老树上。”
“荡秋千好!”良贵人一听要荡秋千,且是在御花园里,登时欢快起来:“上一回荡秋千,还是进宫之前,府内有一个小秋千,人坐上去晃晃悠悠,有趣。”
荀肆点头:“好,今儿傍晚就叫北星和定西去做秋千,明日就可以玩了。”荀肆点到为止,依照儿时记忆,这会儿若是有更多主意,别人兴许就吓跑了。慢慢来,慢慢来。
云澹看着眼前这些女人,显然都是在哄着荀肆玩。荀肆呢,倒是真心想玩。云澹有心看看荀肆究竟能把这些大家闺秀带成什么样儿,是以并不去管她们。
起身说道:“修年,随父皇来。”
云澹在永和宫院子内坐下,看着面前的神情端肃的修年,问道:“这几日太傅教的功课都记得了?”
“记得。”修年点头。
“那好,父皇明日考考你。”云澹讲话之时修年站的笔挺,分明是怕他。“在你母后这里住了两日,可好好?”
修年听到云澹问这个,眼中蒙着一层泪花:“好。”
“好怎么还哭?”
修年一抹眼泪:“儿臣以为父皇不要儿臣了,所以才将儿臣过到母后名下。”
云澹看他难过,心中亦觉得憋闷,该如何与他说呢?罢了,待他大了,自然会懂自己的良苦用心。“母后待你如何?”
修年偏头想了许久,母后逼自己吃饭这算好还是不好?母后是要自己吃饭,没饿着自己,那便是好了;那母后跟自己比武算好还是不好?母后与自己比武,那树枝轻飘飘到了眼前,连鼻尖儿都未碰到,收着劲儿呢,那便是好了。于是郑重点头:“母后待儿臣好。”
修年搬到永和宫那一日,是云澹故意没来。不知怎的,首先便觉得荀肆可靠。加之亦想看看荀肆如何做。始料未及,荀肆竟以劈树为由吓唬修年吃饭。千里马说,从未见修年吃那样多。从前云澹见修年吃饭,总觉得是在吃猫食,担忧他长不高长不壮。哪成想来到永和宫第一天,便被荀肆连哄带吓吃了那样多的饭。吃了饭,还带修年消食。轻舟彩月私下与别宫的宫人说皇后在虐待大皇子,大皇子好生可怜。云澹叫千里马私下训了她们。
她们不懂,云澹懂,荀肆是为修年好。
荀肆比贤妃更适合做修年的养母。荀肆混不吝一个人,爱玩爱闹没规矩,喊打喊杀不服管教,一颗心却剔透极了,从没那些乌糟心思。
“既然你母后待你好,往后你便安心住在永和宫。每日下了学还是去父皇那里做功课,做了功课便回到这里,其余的事情听你母后的。”云澹轻拍修年的头,多可怜的孩子,这样小就没了生母。
叹了口气。
“父皇,儿臣还有一些衣物在惠安宫,可以取来吗?”低下头又闷声一句:“母亲的画像还在惠安宫,儿臣亦可拿过来吗?”
“画像一事,待父皇想想。”
云澹又与修年坐了会儿,听到屋内不知在说些什么,竟笑作一团。伸了脖子听了一会儿,听荀肆说道:“我就这样一坐,摔了个屁墩儿!”她许是在讲先生教她如何坐,有心听透彻些,便朝屋内走了两步,又听荀肆说道:“坐就罢了,还有行……”
好家伙,才头一回见,就将自己那点家底都抖落出来了,这往后如何立威?轻咳一声,走了进去。见荀肆正以奇怪的姿势站在那,良贵人和富察婕妤亦站着,姿势也没好到哪儿去。见到云澹进门,二人腾的红了脸,坐回椅上。荀肆呢,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些人一起聊天,却被云澹打断了,些微有些不满。嘴嘟了起来,能挂油瓶了。
千里马朝贤妃使个眼色,贤妃忙起身:“今儿着实坐的久了,皇后这几日太过辛劳,咱们明日再来请安吧?”
荀肆手伸出去摆:“不累不累。”
“累。”云澹瞪她一眼:“明儿再玩。”乖。那个乖字梗在他喉咙里,差点冒出来,吓出他一身冷汗。
荀肆眼见着人散了,就连千里马正红他们都退下去了,就剩她与云澹大眼瞪小眼。
“没玩够?”云澹倾身问她。
“好不容易逮着这么多人……”
“明日再玩。”云澹坐下后问她:“记住谁是谁了吗?”
荀肆点头:“记住了两个。”
“哪两个?”
“最好看的两个,良贵人和富察婕妤。若小弟是男儿身,铁定抢了两个美娇娘回营帐了!”
……
言罢想起良贵人和富察婕妤的脸,谄媚凑到云澹眼前:“兄长艳福不浅。”
“此话怎讲?”
荀肆一巴掌拍他胸口:“还装!后宫都是美娇娘,兄长夜夜做新郎,啧啧。”
云澹脸一红,手捏住荀肆小脸儿:“口无遮拦!”
二人笑闹一阵方静下来。
云澹轻咳一声,荀肆忙坐直身子。相处个把月知晓万岁爷脾性了,每回说正事前,总要轻咳一声。
她正襟危坐,倒是逗乐了云澹:“不是什么要紧事……”
荀肆歪了脑袋,脸上写着疑问。
“是修年。二弟知晓的,修年是故去的思乔皇后的独子。修年对生母,多少还有一些思念之情……”云澹在斟酌用词,却被荀肆打断:“兄长此言差矣!即是生母,就不该只剩一些思念之情,小弟知晓兄长怕小弟多想,不会的!修年就该念着他生母,连生母都不念着的人,那还是人么?”
“……”云澹听她这样说,又觉得自己适才想多了,干脆直说了:“修年想将思乔的画像搬到永和宫,放在他的屋内。”
“好!小弟与他一起去!”荀肆眼一弯:“小事一桩。”
云澹心中一暖,这人怎么没心没肺的?换成哪一个会同意将先后遗像搬到自己寝宫还乐成这样的?荀肆这样的二傻子,怕是世上仅此一个了!
到了傍晚,云澹不走,荀肆偷瞄他几眼他的无动于衷。二人大眼瞪小眼许久,终于忍不住:“兄长今日不翻牌子?”
“依惯例,要在二弟这里睡五日才算圆满。”
“得嘞!”荀肆双手一拍衣袖,谄媚奴才相拿捏的极好:“兄长您请上床。”
云澹白她一眼,四方步迈到床边:“二弟先请。”不然自己躺上去,她那五钧的体格子从自己上头爬过去,万一,好死不死的摔一下,怕是要了龙命。
“嘿嘿,那小弟不客气了。”荀肆翻滚到里侧,盖好被子,看云澹吹灭蜡烛而后上了床。身边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后,他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哼唧吧。”
“?”
“一点动静没有不像话。”
“懂,懂。”荀肆应了两声懂,扯着嗓子哼唧起来。经过昨日操练那回,今日显然驾轻就熟,拿捏到位。
云澹的被子一抖一抖,肚子像□□一样一鼓一鼓,憋得生疼。终于是忍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
荀肆哼唧一回,满头大汗。问道:“昨儿洞房哼唧两回,龙威已立。今儿且得缓缓,一回足以吧?”
“二弟说笑了,洞房之夜体恤新娘初经人事,匆匆两次了事。放平时,三次方显龙威。敬事房有档可查。”言罢手探过去拍拍荀肆脑门,霍,可看出辛劳了,一脑门汗:“为兄先睡,有劳二弟再哼唧两回。”
?
荀肆站在两棵老树前头,仔细打量北星和定西拴的秋千:绳结拴在两丈处,刚好卡在老树的分叉,点着头说道:“除了矮点,甚好。”
身后一众妃嫔们傻了眼,荡秋千,难道不该是葡萄架下拴细绳,莲步轻移缓缓落坐,足尖触地罗裙摆吗?这丈高的秋千如何荡?甭说荡了,单单坐上去都要费把子力气了。你瞧瞧我,我瞅瞅你,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再瞧荀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本宫先来。”一脚踏在树上借力蹬了出去,稳稳上了秋千。肉墩墩一个人,站在秋千上,竟平添了几分英气。双脚在那木板上动了动,秋千缓缓动了起来,只见她身子后仰,又前倾,后仰又前倾,来回三五次,人已是上了天。嫣红的衣裙在空中绽开,盛了整个夏日的风。
荀肆在荡到最高处之时,朝西北方向望了眼,陇原太远了,这一眼,连宫外都望不到。想起将军府的秋千,自她五六岁时装上,每年升高一些,到了去年,荀肆一荡,飘忽之间仿佛上了天。底下站着的佳人们何曾看过这等场面?起初还拘着的,这会儿已是轻呼出声。
与欧阳丞相在园子里说话的云澹听到响动回头望了眼,不得了,荀肆上了天。从前时常腹诽你还能上天了不成?今日就上天给自己瞧了。随着荀肆在天上撒欢儿,这颗心亦是忽上忽下,有几回差点喊出来:你可别摔死了!摔死了朕还得费心选皇后!手指向荀肆,对欧阳丞相说道:“先生看看,先生看看,我朝怕是要出一个荡秋千摔死的皇后了!”
欧阳丞相忙宽慰他:“皇上,荀府中的秋千比这个还要高出一丈。臣见过皇后玩耍,并未摔死。”言外之意您真是多虑了。
云澹哪里听得进去,生怕荀肆摔死,抬腿朝荀肆那走去。欧阳丞相摇摇头,站在原地等他。云澹走到之时,荀肆正嫌自己飞的低,胖身子微微后仰,秋千又高了些。云澹欲张口唤她,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站在那等她尽兴。心中还思量一番,若是这胖墩儿摔下来,自己飞身去接住,会不会被砸死?
良贵人发现了云澹,手指轻轻触了触富察婕妤,二人刚要请安,被云澹摇头制止。那头荀肆终于尽兴,将秋千停下,飞身跳了下来。别看她肉墩墩一个人,跳的倒是轻巧。看到云澹在,忙擦了额头的汗,朝他走去。云澹幽幽瞪她一眼,往远处走了几步,荀肆跟上去,站到他身侧,听他说道:“秋千够高吗?再找两棵更高的树?”
“矮是矮了脸,有聊胜于无。若是能有更高的,甚好。”言毕才发觉眼前的万岁爷正瞪着她,显然不悦,一时之间把不到脉,只得收了锋芒,哂笑道:“兄长不是找欧阳丞相议事了?”
“嗯。赶来为你收尸。”
“……”荀肆懂了,感情是担忧自己摔死,忙说道:“兄长担心小弟摔死?不会的。小弟厉害着呢,就算站不稳,还可以在空中翻几个跟头在落地。不信现在给您翻一个!”说罢双臂举起,欲翻跟头。
云澹拉住她手,轻斥她一声:“滚蛋!”转身走了。
荀肆看他来去一阵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折返回去带大家伙玩。见良贵人跃跃欲试,却无论如何不能好好坐上秋千,一把抱起她,放到秋千上。良贵人口中哎呀一声,这皇后有把子力气诶!两只嫩手抓住粗绳,秋千晃了晃,她轻叫出声,慌乱之际眼神飘忽,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侍卫,不是裴虎是谁?腾的红了脸。
荀肆敏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巍然立在那的侍卫,心道:糟糕!兄长的头顶怕是要绿了!再仔细看那侍卫,倒是有几分西北汉子的身姿,这良贵人眼光甚好。转念一想,皇宫戒备森严,兄长的头顶恐怕很难绿。
眼前的良贵人小心翼翼荡起了秋千,眼睛紧紧闭着,模样可爱的紧。荀肆愈发觉得云澹有福气。良贵人玩了会儿,出了一身香汗,下了秋千后立在荀肆后首。故作不经意看了一眼裴虎。这一眼,满是碧绿的柔波。
妃嫔们今儿算是开了眼界,打小窝在深闺中,万万想不到这秋千还有这样的荡法。贤妃学了荀肆,晃晃悠悠站起身,身子向后仰:“诶诶诶!”一个不稳摔了下去,幸好荀肆手快,扑出去接住了她。
荀肆可乐坏了,今儿可谓是左拥右抱了,这可比跟静念比武有趣多了!再看怀中的贤妃,竟是通红了脸,慌忙起了身,立在一旁。
这哪叫荡秋千?远处的云澹恨恨瞪了荀肆一眼,对静念说道:“夜里把那秋千给朕拆了。园子里吵成这样,还如何谈事?”
一旁的欧阳丞相终于是笑出了声:“皇上,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讲。”
“皇后生性如此,若是拘的紧,不定出什么乱子。”
云澹又转身对静念说道:“留着吧!”
“是了。皇上由她玩闹,臣看荀肆是有数的,闹不出什么乱子来。”
云澹又回身看了一眼那肉球,站在秋千旁忙的不亦乐乎,后宫俨然没有后宫的样子了!冷哼一声回过头,问道:“张士舟快到了?”
“再过两日便能到。这一仗折损两员大将,韩城下落不明。”
“要严寒的人马快马加鞭赶路。军粮不能断,提早运过去。其余的事,朕再思虑一番。”云澹讲完回过身,看到荀肆又上了秋千架,这气不打一出来,一甩衣袖,走了。
那头荀肆玩够了,与姐妹们依依惜别,回了永和宫一头歪倒在床上,装一条死狗。这会儿暑气更盛,到她遭罪的时候了。适才在秋千架上觉察不出,落了地汗便滴滴答答不停。叫人开了窗,吹进来的热风令人透不过气;关了窗,屋内没有风,更显憋闷。
哼!气的在地上跺脚,而后胳膊腿舒展开来,平躺在了地上。
云澹进门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一条晾肉的肥狗。走到她身旁,脚尖轻轻磕在她腰间:“二弟热了?”
荀肆嗯了声,回过身去,显然不愿理人。
云澹朝千里马使了颜色,千里马回头朝彩月点了头,彩月拖着一个冒着凉气的骨瓷平底儿圆盘走了进来,而后蹲下放到荀肆脸庞。荀肆只觉一阵凉意袭来,适才的燥热全散了。惊喜的睁开眼,见到眼前的冰块儿。天呐,果然是皇宫。忙翻了个身去凉另一侧肉脸,口中咿咿呀呀哼起了小曲儿,云澹支棱耳朵仔细听,唱的是:“又朝一日进了宫,三伏天里尚有冰……”
“?”云澹瞪她一眼:当真是胸口并无半点墨,信口雌黄净胡说!
荀肆在与云澹同床的第五日,做了一场彻骨寒的梦。梦中陇原的冰雪铺天盖地,自己一脚陷进雪地中无论如何拔不出来。眼见着要被冰雪埋没,韩城的脸却忽然出现在她面前,鼻子被割掉了,一张脸平整的没有一丝起伏。
荀肆猛一激灵从梦中醒来,头上的汗将枕巾打湿。
云澹觉察到她的异样,从睡梦中转醒,轻声问她:“怎么了?”
荀肆愣了片刻方说道:“梦到陇原下雪了。”心大之人做梦惊醒,可见在她心中陇原何其重。云澹多少有些心疼,思忖片刻问她:“梦里是不是很冷?”
“兄长如何得知的?”荀肆有些摸不清头脑。
云澹手探下去,握住荀肆越界的脚丫:“二弟的脚来寻温暖之处了。”而后笑出声:“若是赶上灾年,二弟铁定饿不死了。饥寒之时啃一口自己的脚丫,多少管用。”
……
荀肆抽回自己的脚,说道:“小弟僭越了。”云澹见不管用,手摸索到她头顶放着,拇指摩挲她的发丝:“想家了?”
“嗯。不知阿大的仗打的如何了?”
云澹思量片刻说道:“些许惨烈,折损了两员大将。韩城,下落不明。”
荀肆觉得胸前的狼牙有些发烫,缓缓伸手握住。眼睛亦发烫。长长喘一口气强忍着不哭出来:“阿大会赢的。”
云澹拍了拍她头:“自然。”
二人再无话。荀肆在黑暗之中睁着眼,想起韩城说过:“我命大。将死之际被将军捡了回来,在战场屡次死里逃生。找先生算过的,能活到九十九岁。无需挂念。”
是了。命这样大,轻易死不了。
这两个时辰如论如何睡不着,四更天之时听到云澹起身的声音,这才想起这一日要早朝。于是亦跟着他下了地。
二人面对面站着,趁着宫人还未进门,荀肆忙给云澹鞠了一躬:“感谢兄长陪小弟睡了五日,给足小弟颜面。”您今晚就别来了。
云澹点点头:“这几日二弟辛苦了。”指的是夜里让她哼唧一事。荀肆忙摇头:“应该的,应该的。”而后对着外头道了句:“进来吧。”
殿门开,宫人门掌着灯进来,屋内登时亮了。云澹见到荀肆眼底的乌青,知她担忧西北战事,于是说道:“皇后进宫数日,鲜少写家信。刚好朕有密信要送给荀将军,你写一封信一并带过去吧!”
荀肆神思恍惚,微微点头。
云澹穿戴整齐后抬腿向外走,见荀肆并未像往日那样殷勤,于是折返回来,微微弯身平视她:“是不是想到朕今日不来了,略微失落?即是如此,朕今日还歇在这里吧?”有心逗她,哪成想她涣散的眼眸立马聚了起来,拨浪鼓一样的摇头:“皇上要多怜爱其他嫔妃,譬如良贵人,多美。”而后踮起脚到他耳边,求饶似的耳语道:“二弟哼唧不动了,太累了。”
云澹见她精气神儿足了,笑出声,手指在她头顶敲了一记:“成吧!”扭头走了。
神清气爽出了永和殿,顿觉心中卸下一副担子,二人假模假式做了几日夫妻,竟生出惺惺相惜之感来。云澹挥手摒退御轿,对千里马和静念说道:“多走,勤动,可不能像皇后一般,攒一身小肉膘。”
上朝下朝批折子,这一日过的飞快。到了傍晚,敬事房牌子递过来,云澹这才想起好些时日未去后宫了。问道:“到谁了?”
“良贵人。”
“好。”云澹忆起荀肆说过良贵人生的美,点了点头:“走罢,别抬了。”
云澹不喜抬人,在他心中,一个大活人剥干洗净任人抬过来,便一点不像人了。
传话的小太监到的早,云澹到的时候,良贵人已命小厨备好晚膳,又涂了脂粉,整个人看着娇娇嫩嫩,花一样。云澹仔细端详她,心道别说,自己这个胖墩儿皇后眼光甚是独到,良贵人的确美。
“给您备了您爱喝的莲藕汤。”良贵人亲自动手为云澹舀汤,云澹道了句谢,赐良贵人搭了桌儿,便安心喝起汤来。用了几口,发觉对面没什么动静,抬眼一瞧,良贵人正向口中塞一小块儿桂花糕,本就小的桂花糕,被她分成了四份,口微微一张,便吃了,一点响动没有。吃相赏心悦目。可比荀肆强多了。
荀肆用起饭来虎虎生威,吃过自己的还要抢他碗中的,口中还振振有词:“兄长维持体态,少吃为妙,少吃为妙。”
于是又喝了几口汤,吃了一口细面,觉得饱了,便放下了碗筷。抬头看看天色暗了,便对良贵人说道:“安置吧。”
“是。”良贵人起身帮他宽衣,玉手搭在珍珠扣上,小指微微翘着,指甲上的水粉蔻丹,衬的一双手雪白细嫩。这才是女子该有的手,可不像荀肆那只猪蹄。
千里马带人退了出去,关上了殿门。云澹愣了愣,坐到床上,手拍了拍床边:“不急,咱们说会儿话。”
良贵人点头坐到他身旁,轻声说道:“臣妾这几日为皇上绣了一幅鞋面,拿给皇上看看?”
“嗯,好。”云澹接过鞋面,仔细看了,并蒂莲花,的确好看:“多谢。”
“待纳好鞋底儿,将这双鞋做好,万岁爷就可以穿了。这会儿炎夏,正合适呢!”良贵人进宫六年,习惯了云澹话少,他本就来的不多,是以良贵人有的是时间去打腹稿,这会儿备好了说辞,一句一句的说。
云澹应着:“好。”“甚好。”“足以。”没说过超过三个字的话。
又看看外头,时辰差不多了,便上了床。
良贵人亦上了床,手去解自己的衣扣。一颗颗扣子解开,冰肌雪肤在灯下熠熠生辉。云澹瞧着亦觉得好看,头凑到她脸旁,闻到她发上的晨荷香气,多好。
多好,但事儿却成不了。云澹心思不在这儿。至于在哪儿,他也说不清。将脸撤回来,对良贵人说道:“不知怎的,头有些疼,朕先回永明殿将养,今日这次不记档,明日再来。”
良贵人见云澹面色不对,手探到他额头,却并未真碰触,担忧冲撞圣驾。云澹拉了她衣袖:“无碍。”而后起身下了床。
千里马见云澹走出去,愣了一愣,与静念交换一个眼色,忙带着众人跟了上去。
“皇上您今儿……略仓促啊……”千里马斗胆问了一句,而后感觉到脖子上的一阵凉风,忙缩了脖子。“奴才的意思是……要宣个御医吗?”这才多大会儿便出来了,皇上莫不是被皇后掏空了身子?
云澹幽幽看了他一眼,指了指他脖子:“朕瞧着你这颗脑袋,该换个地儿了。”
千里马嘿嘿一笑:“奴才这个脑袋还是留着吧,奴才没了,主子找不到用着这样称心的人了。”
“就你话多。”
云澹在园子里逛了一圈,觉得没甚乐趣,便回了永明殿批折子,直批到深夜,肚子叫了,这才想起自己今晚用的少,对千里马说道:“饿了。”
千里马忙叫宫人端了一碗绿豆汤来:“备了您爱喝的绿豆汤。”
云澹舀起一勺绿豆汤,想起良贵人亦说备了自己爱喝的莲藕汤。都说备了自己爱吃的东西,然而自己究竟爱吃什么,自己都不知晓。愣神之间,小太监来禀:“皇后求见。”
“好。”云澹放下汤匙,端坐着身子等荀肆。她进门朝他道万福,云澹摆手叫下人们出去,而后看到荀肆眼睛落在了那碗绿豆汤上,她脚朝桌边迈了一步,在她伸手之际,云澹缓缓端起碗将其一饮而尽。而后放下碗,拿起帕子拭了嘴角,见荀肆那双眼瞪的老大,心情没由来的好。想抢朕吃的,没门。“二弟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荀肆嘿嘿乐一声,将自己的信放到桌上:“多谢兄长。”
云澹扫了一眼,隐约可见张牙舞爪字迹,手指抚上去,欲将那字迹看仔细,荀肆以为云澹要偷看,动手去抢,云澹这些日子可是下了功夫学武的,抓起信速速起了身,将胳膊伸直举起,任荀肆如何跳脚都不还她,展开那信的背面透着光看了一眼,好家伙,要一只狗爪去爬,兴许都比荀肆写的好看。忍不住大笑出声将信还给她,见荀肆气的小脸通红,忍不住去捏她:“为兄看看不行?看你这出息!不许旁人看,你倒是塞进信封里啊!”
荀肆觉得他说的有理,点点头:“兄长所言极是,二弟记下了。”双手抱拳一耸:“告辞!”转身要去,却被云澹薅住了脖领子。荀肆心中骂他一句,这人如今真是爱动手,再这样真得教训他一顿了!荀爷自称一句小弟那是给你面子,但你总在老虎身上拔毛,那就是你不知死活了啊!
“饿吗?”云澹见好就收,松开手,又假模假式帮她将衣领的褶皱抚平:“适才见你想喝绿豆汤,可是饿了?”见荀爷想喝绿豆汤,你却干了那碗绿豆汤?
荀肆属实饿了,今儿写信耗体力脑力,东西都未吃几口。于是没志气的点点头。
二人于夜深之时在永明殿扎扎实实吃了顿好的。
荀肆抱着一个猪蹄儿啃得有滋有味。
云澹抱着一个猪蹄儿啃得有滋有味。
末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唇上泛着油光,心满意足点头。
得着吧您!
京城到了六月尾,下火一般。荀肆本就打不起精神,再瞅眼前那一厚沓账本更是觉得要命。捏起来瞧了瞧,密密麻麻小字,心中难免怨恨云澹,多看个账本子能怎么着?非叫千里马送过来,还说傍晚要来查她看的如何。哼,摆明了不想自己痛快。
想起存善是长在私塾先生身旁的,于是抬眼看了看正在打扇子的彩月轻舟,轻咳一声:“昨儿听万岁爷说今儿御厨会给各宫派冰荔枝,怎么还未到永和宫呢?你二人跑个腿去瞧瞧?”
“是。”彩月轻舟得了令,出了永和宫。
待她们没影儿了,朝存善勾勾手:“小扇子,来。”又指指眼前账本。
存善忙凑过来,拿起账本看了看。
“可看得懂?”荀肆问他。
“看得懂。”存善翻了一页,手指比上去:“您瞧,这是进项。”又翻一页:“这是出项。”
进项、出项几个字荀肆是听云澹说过的,可见存善是真看懂了。于是朝存善笑了笑。
小存善师从千里马,主子这一笑,自然明白是何意,于是点点头:“奴才这就看。”
“好好。看完了给我讲讲。”荀肆解决了一件大事,顿觉神清气爽,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朝正红北星说道:“走,逛园子去!”
一行人晃悠悠朝御花园走。荀肆惦记那御花园的湖有一段时日了,这会儿若是在湖里扎个猛子该多好。到了湖边,见那个叫裴虎的侍卫站在那儿,想了想,朝北星耳语几句,北星得令,小跑着便去了。
到了裴虎跟前,朝他笑笑:“裴虎兄弟。”
裴虎头一点:“北星公公。”
“今儿天这样热,皇后在长廊的阴凉处备了一些果子,赏给裴虎兄弟吃。”北星有些无奈了,这几日变着花样要支开他,他纹丝不动。
“属下谢皇后好意,但后宫侍卫不得擅离职守。”这皇后整日派人来打赏自己,究竟有何意图呢?看了不远处小亭子坐着的皇后,见自己看她,竟还对自己微微一笑。裴虎直觉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
北星一听,今儿又败了,叹了口气:“哎,裴虎兄弟,我就与你直说了吧?皇后想跳进这湖里解解暑。”
“万万不可。”裴虎一听,竟是为着这个,忙说道:“万万不可。这湖水深,万一皇后有何不测,可如何是好?”说罢眼朝前看,任北星再说什么话都不再回了,真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北星回来将裴虎的话一五一十讲给荀肆听,荀肆一听,霍,软硬不吃小侍卫,好好好,心中连赞三声好,一甩衣袖走了。
既然园子里扎不得猛子,那只得回永和宫扎了。宫门一关,将小太监们支开,宽衣解带之际,良贵人求见。
荀肆坐在湖边,仰着头对良贵人说道:“坐下说话,别拘着。”
良贵人忙整理衣裙坐下去,从袖口拿出一方帕子递给荀肆:“见皇后似乎是多汗之人,绣了幅帕子送您。”
呦。荀肆在陇原常年混在男子汉之中,对女子之交不甚了解,拿过那方帕子仔细打量一番,绣着一个红衣女子,手执一把良工,英姿飒爽。“哇。”荀肆哇了声,这帕子太和荀肆心意了。
“听闻皇后会武,便依着皇后的样子绣了这样一幅。”
荀肆心中一暖,想起阿娘讲过“来而不往非礼也”,于是起身扔下一句:“等着!”腾腾腾跑进大殿,将自己的压箱底打开,翻了一把匕首出来,又腾腾腾跑了出来,放到良贵人手中:“这是我的心头好,送你了!”
良贵人哪里收到过这等赏赐,觉得新鲜,翻来覆去的看。那刀把儿上刻着的云纹十分好看,在顶端还有一个“肆”字:“这是皇后的的名字耶!”
荀肆头一点:“是,亲手刻的。”
良贵人忙将其放进刀鞘揣进腰间:“多谢皇后。”
荀肆从前见陇原城里有两个名门闺秀与三姐相交甚笃,时常互送一些物件。今日自己与良贵人互送了物件,怕是也可称得上为密友了。于是拍拍良贵人肩膀:“刚好我要下水玩,一道一道。”
良贵人神色一滞,还未缓过神来便被荀肆拉下了水,衣衫瞬间湿透,贴在身体上。脸腾的一红。荀肆却大笑出声,掬起一捧水,轻掸到她脸上:“来来,游起来!”
良贵人哪里会水,站在那扑腾两下不得章法。荀肆游了一圈儿回来,见她扑腾许久,身子都不曾歪过,又大笑出声:“手递给我。”
良贵人依言将手放到荀肆手中,荀肆拉着她,轻声说道:“抬起脚,拍打水。”良贵人听话的抬起脚拍打水,人竟漂了起来。她轻呼一声,登时觉得有趣。
二人在水中玩了许久才依依不舍上了岸,正红和彩月忙上前将二人包裹严实,进了门换了衣裳,又坐在窗前晾头发,这一折腾,太阳便落山了。
良贵人猛的想起小公主下了学该考功课,于是匆匆走了。
荀肆猛的想起云澹要来查自己账本看的如何了,捂着脸嚎哭几声,多大人了,怎的跟那小公主一般境遇,竟是要被查功课!
忙传了存善来。
存善拿起账本对荀肆说道:“奴才看了几十页,但今日只给主子讲前五页。主子头一回看,若是看太多,皇上怕是会起疑。”
“好好好。”荀肆睁大了眼睛听存善讲,这才发觉存善当真厉害,这样繁复的账本他讲出来竟是几句话便清清楚楚了。荀肆感激涕零,差点拉着存善也拜个把子。
云澹进门之时,看到荀肆正在翻账本,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子自豪:瞧瞧自己选的皇后,前些日子还死活不看账本呢,这才几日就这样出息了!孺子可教也!
“皇后看了一整日账本?”下人都在,云澹刻意保守了二人的秘密。
荀肆抬起水汪汪的眼睛:“是。臣妾愚钝,看了一整日才看了五页。”
“只要看的进去,便是好开头,来,与朕说上一说。”云澹扯起衣摆端坐在椅子上,眼看着荀肆。这会儿荀肆打着哈欠,兴许真是看账本看累了。
荀肆合了嘴,指着第一页:“这是永明殿的出项,啧啧,全是金银珠宝,多是皇上赏赐给玉清宫的。”又翻到第二页:“这是皇上赏赐给广安宫的,均是上等丝绸。”翻到第三页:“这是皇上赏赐给……”啪!账本一合:“皇上真大方,赏赐东来赏赐西,竟不见往永和宫赐过一回东西呢!”
?……
看个账本看出这些来?
云澹心中生疑,拿过账本仔细一瞧,可不是,荀肆长本事了,在这一条条账目中竟是寻到了规律?不动声色合上账本,朝荀肆笑笑:“也没少赏永和宫东西。”
“赏什么了?”荀肆不服,脖子一梗,显然要与云澹辩上一辩。
云澹仔细回想,缓缓说道:“西北的小滩羊,辽北的稻花香,岭南的三月红和妃子笑,淮南的八公山豆腐和洛涧豆片……”全是吃的。讲着讲着自己忍不住笑出声,见荀肆眼睛瞪起来了,收住笑意:“怎么?嫌朕赏的吃食太少?回头多赏些。”
“哼,反正咱们永和宫不配皇上赏赐金银珠宝和绫罗绸缎。”荀肆手敲在账本上,缓缓说道:“明儿多看几页,看看皇上还赏出什么玩意儿了。适才随意往后翻了翻,永明殿进项之中还有相思套和银托子,也不知这是什么玩意儿,他日要赏给谁。臣妾仔细翻翻,兴许能看到去向……”
一旁的千里马没忍住,咳了一声。好家伙,这月账本子谁记的,这两样都往上记。
云澹心中一惊。
这账本记了相思套和银托子?这都入账了?不动声色拿过账本,缓缓说道:“永明殿进项无奇不有,皇后说的这两样朕不大记得清了。回去翻上一翻,瞧瞧是什么玩意儿,若是好玩,赏给皇后玩便是。至于这账本,朕瞧皇后看的甚累,这个月便算了……”得拿回去看看,怎么那两样东西还入账了?从前怎么未在账本上看到这些?
荀肆见打到他软肋,嘿嘿一笑,手伸过去快速将账本拿过,口中说道:“还是臣妾来看吧,实属臣妾分内之事。臣妾还得看看皇上将稀世珍宝都赏给了谁,为何永和宫没有……”
云澹轻咳一声:“皇后不必计较永和宫有或没有,朕的,就是皇后的。”
“皇上这样说,臣妾是不信的。毕竟永和宫那些小滩羊稻花香妃子笑进了肚子第二日出来便是屎,留不住的……”
话糙理不糙。云澹竟觉得她讲的有几分道理。
“叫千里马带皇后去朕的私库挑。”言罢,嘴角几不可见扯了下。千里马忙应了声,皇上那私库均是字画,哪里有皇后能看入眼的玩意儿,主子简直太贼了!千里马心中暗暗钦佩,主子果然是主子!
荀肆缓缓将账本推到云澹面前,谄媚一笑:“那这个月的账本……臣妾不看了?”
“皇后开了个好头,此事不急,下月再看。”云澹动手去拿,荀肆却死死按住:“那相思套和银托子……”
云澹看了眼一旁脸憋的红紫的千里马,说道:“账本不急,过两月再看吧!”
“那私库……”
“钥匙给皇后。”
千里马忙弯身道:“奴才这就去取。”
荀肆嘿嘿一乐心满意足收回手,见云澹急着收那账本子,又不怕死追问一句:“相思套和银托子究竟是什么?”
……
若不是打不过她,云澹真想动手了,荀肆这人真是蹬鼻子上脸,幽幽看她一眼,将账本丢给千里马,起身捏住她脸:“等着,朕今晚便拿来给皇后瞧瞧。”而后去偏殿考修年功课。荀肆见他出门,问存善:“那银托子和相思套究竟是什么?”
存善一张白净小脸儿瞬间通红,压低了声音:“是……咳……是增加情趣之物,奴才也没见过,只听旁人说过。按说这种东西不会入帐,不知为何这本账本上有。奴才见皇后不大想看账本……便斗胆冒个险……”
荀肆一巴掌拍在存善肩膀上:“好小子!好样儿的!”而后收回手捂着嘴笑的直颤:“咱们万岁爷看着端正书生,竟也是个色胚啊!哈哈哈哈哈!”
她笑的大声,正红忙捂住她嘴:“祖宗诶,刚消停几天,您可别在万岁爷头上动土了!”
荀肆忙点头:“好好好,哈哈,好好好。”压根不觉得云澹这薄面皮夜里当真会拿给她看。
那头云澹考了修年功课,愈想愈觉得挂不住面子:自己今日竟让一个小胖墩儿拿捏了,叫什么事儿!出了偏殿问千里马:“那账本子谁写的?”
千里马忙说道:“前些日子内侍省新进了一位帐房先生,为人端正严谨,想来是这个新帐房记的。”
“那又是谁透露给新帐房的?”
千里马额头渗出了汗:“这……奴才马上去查。”
云澹一口气呕在心中,这会儿想起那胖墩儿总想捏死她,于是招呼都没打,径直回了永明殿。越想越来气,干脆叫千里马拿了相思套和银托子径直奔了永和宫。
荀肆沐浴后爬上屋顶纳凉,远远的见着甬道上一排灯笼在走,伸长了脖子想瞧瞧云澹奔哪个宫去了。眼见着那灯笼越来越近,停在了永和宫。妈耶?荀肆连滚带爬下了屋顶,差点摔进云澹怀中,被他一把推开:“你随朕进来!”
荀肆忙跟上去,将下人们关在门外,小跑到他面前:“兄长这么晚……”认怂了。
云澹却二话不说,将那两个物件儿扔到床上:“爱妻来,朕教你如何用。”他自己并未用过,是前些日子户部尚书去扬州办差,顺道带回来给他开眼的。但这会儿可不能轻易低头,亦不能露怯。
荀肆抿着嘴将脖子探过去,平淡无奇两个玩意儿,扔到外头恐怕没人愿意弯腰捡。有甚可怕?一屁股坐在云澹旁边,拿起来仔细研磨。
云澹本想吓她一吓,哪成想她面不红心不跳,舔着脸问他:“为何说起这个兄长色变?这玩意儿并无稀奇之处啊!”又上下翻看:“白日问宫人,说是用来助兴。”
……你还真敢问。
云澹见她起了兴致,心道你又用不了,跟这裹什么乱,于是拿过来丢到一旁。扭头问荀肆:“你启程来京城前,荀夫人可有给你压箱底儿?前些日子,宫里的嬷嬷可有教你?”
“教什么?”
“夫妻之间的事。“
?云澹猛的探过头去,在她脸颊上轻啄一口:“这个,教过吗?”见荀肆愣在那,大笑出声,伸手捏住她脸:“账本子看不看?嗯?二弟?”
这会儿叫上二弟了。荀肆自知这回败了,点头:“看。”
“何时看?”
“明日就看。”云澹满意点头,手拎起她脖颈上的红绳,指着那狼牙:“整日带这个,显的咱们宫里没有旁的东西。明儿叫千里马带你去挑点好东西,换着戴。”
荀肆笑了笑,将牙放进衣内:“小弟带着那些东西不显好。这个就挺好。”
“那成吧!以后看账本子不许再说为兄没赏过你好东西了。”云澹脱了鞋上床:“太晚了,不回去了。安置吧!”
修年上了早课回来,额头破了一块。用早膳之时一直低着头,荀肆见了说道:“修年,抬起头来,让母后看看你好看的小脸儿。”
修年在永和宫待了月余,大概知晓荀肆的脾性,但还是红了脸。缓缓抬起头。
“额头怎么了?”荀肆见他额头破了,问道。
修年忙说道:“没事母后,不小心摔到了。”
“摔倒摔额头?”荀肆放下碗,抬起他下巴仔仔细细瞧。荀肆何人啊?陇原一霸,打小就跟那些坏小子打架的主,修年这一看就是被别人打了啊:“几个人打的?”
“三人。”没绕过荀肆,交代了。说完反应过来,忙住了嘴。
“三人打你一个?”荀肆眼立了起来:“谁打的?”
“母后……儿臣自己……”
“三人打你一个,你还要自己?打架这事儿旁人以多欺少,咱们人就得更多!”荀肆要气死了:“他们为何动手?”
修年嘴一瘪,显然要哭了。荀肆收了声,往修年碗中夹了一块儿肉:“吃吧,长大个儿,长成陇原城那些大汉,看谁还敢打你。”
修年点头,用了饭朝荀肆鞠了一躬出门了。他走了,荀肆啪一声将碗拍在桌上。动气了!
“北星!”
北星忙跑进来:“奴才在。”
“你去给老娘探探,究竟是谁敢打修年,为何打?悄悄的。”也不看看你打的是谁!敢欺负荀爷的人,真是给你脸了!
北星很快回话了,将事情原委说了。原来是公子哥儿们胡闹,讲了几句混账话,有人说了句大皇子生母去了,养母是胖墩儿还不受宠这样的话,大皇子急了,先动了手。对方三人从前忌惮大皇子,而今不忌惮了,便还了手。
“过家家一样。”末了北星加了句。
生母去了,养母是胖墩儿,还不受宠……这话不好听,老娘怎么不受宠了?老娘多受宠!荀肆咽下那颗荔枝,冷哼一声。思量许久对正红耳语几句,正红一边点头一边笑出声,小跑着去办差了。
这一日孩子们被太傅留了堂,挨个去背那《中庸》,平日里吊儿郎当的臭小子各个傻了眼,抓耳挠腮背不出,直到了三更天,太傅才放人。
接连七八日,贵公子们叫苦不迭。终于有人忍不住去问太傅,太傅叹口气,说道:“皇后过问了你们的学业,说是听闻学堂课业少,学生们早早下了学,闲来无事聚在一起嚼舌根打架,与其如此,还不如勤奋向学,早日成才。”太傅说完亦叹了口气:“你们之中究竟哪个嚼舌根打架了?”
学生哪敢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回知晓缘由了,再看修年,目光便多了分忌惮。前些日子听闻修年在永和宫不受待见,而今算是明白了,再不受待见,那亦是人家养母。商量再三,派了李陶去与修年道歉。
修年听到太傅这样说,本就感动,加之李陶有模有样的致歉,心中对荀肆竟是生出几分亲近之感来。
下了学再回到永和宫,乖乖拿起饭碗,铆足了劲儿吃的饱饱的,而后对荀肆说道:“母后,今日还劈树吗?”
“不是不爱劈树?”荀肆打量一眼他的小体格,恐怕一掌出去胳膊便折了。
“母后说的对,要练成陇原大汉,才能打得过旁人。”
呦。真上道。
永和宫的宫人们仍旧围了一圈儿。彩月看着大皇子小脸儿紧绷站在那,心道胖皇后终于如愿带大皇子劈树了。胖皇后傻人有傻福,明明一无是处,偏偏事事都遂她愿。思乔皇后那样好,却不长命。正在她愣神间,听到修年一声吼:哈!忙抬眼望去,那树枝纹丝不动,假树一般。
荀肆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出声,修年羞的小脸儿通红。
“这样热闹?”云澹站在门口,见荀肆笑的直不起腰,径直走到树前,缓缓挽起衣袖。
“朕来试上一试。”这些时日一点没有荒废,晨起练舞睡前抱凳,前一日轻而易举将永明殿前那棵老树的粗枝劈断,今儿无论如何要露一手。
气运丹田,重心下沉。
白皙修长的手微微前探,牟足了劲儿,脚一跺,手掌劈了出去。
而后收势等树枝咔嚓那声,那树微微一晃,响动比修年劈时略大些。
再无其他。
周围一片寂静。
荀肆的笑声欲冲出喉咙,被她生生忍住。一张脸憋的通红,见云澹面薄,有心说那树枝太粗,没人劈得开,于是随意劈出一掌,树枝,断……了……
荀肆愣了,指着那树:“若是没有皇上先前那掌,臣妾铁定劈不折。不信您看!”换了个树枝,有意收着劲儿,轻飘飘一掌……树枝……又断……了……
云澹心中忍住暴打她一顿的冲动,朝她竖了拇指,咬牙切齿说道:“皇后好样的!”
打那日后,云澹有好些日子不再来永和宫。二人好不容易维系的兄弟情,被荀肆那两掌劈细碎。
碎了便碎了。荀肆乐得自在,近日她寻到了一个新乐子:带着嫔妃们练功夫。平日里端淑的美人们,马步一扎,十个数不到便左摇右晃,一个个哎哎哎的乱叫,那场面有趣极了,荀肆时常笑的喘不过气。
妃嫔们也是怪,许是后宫无聊久了,冷不丁来了荀肆这么一个闹腾的主,便觉得有趣极了,巴巴的上赶着哄着她玩。若是哪一日荀肆消停了,反倒觉得缺了点什么。
这一日扎过马步,众人纷纷散了。荀肆哼着小曲儿坐在廊檐下纳凉。脚上那双缎面儿绣花鞋褪了一半,在脚下荡着。正红坐在一旁为她打扇子,二人有一搭无一搭闲聊。
说的是昨儿午后正红去御膳房办差,路过御花园,见到贤妃坐在凉亭里纳凉便上前去请安,见贤妃眼睛红肿,刚哭过的样子。
“好好的,咋还哭上啦?”荀肆侧了身子,让另一半身子也见见风。
“不晓得。”正红腾出一只手,拿了一颗李子塞到荀肆口中:“这宫中的人各有各的难处,又都强颜欢笑,旁人不说,咱也不能问。各自忍着呗。”
此话有理。荀肆点头。
贤妃的确遇到难处了。家父病重,她身在宫中,却不能回去探望。有心与云澹讲,却不知如何开口。这会儿回到贤淑宫里坐了会儿,想起皇后平日里的做派,不知她能否帮上忙?于是又折返回永和宫。见荀肆正在纳凉,请了安后坐到一旁。
荀肆想起适才正红说她昨日哭过的事,便坐直了身子,也不拐弯抹角:“遇到难处了?”
贤妃听她这样说,眼眶一红,落下泪来。
荀肆最见不得女人哭,忙说道:“诶诶,别哭别哭,有话好说。”
贤妃擦了泪,将家父病重一事细细说了。荀肆在一旁听着,问道:“在扬州府吗?那可不近啊。”
“是,山高路远,怕是此生见不到了。”贤妃思及此又哭出声音。荀肆亦心酸起来,又不是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碰到这等事,谁能受得了?
“想回去看看?”荀肆问她。
“奢望罢了!”
荀肆扭头问彩月:“彩月,你在宫里日子久了,从前有回乡省亲的先例吗?”
彩月皱着眉想了许久,方说道:“宫中倒是未明令禁止,但似乎也没有嫔妃因此出过宫。家在京城或冀州的尚好,再往远了去,来回要数月……”
荀肆心中有谱了。皇宫里妃嫔立身难,兴许是担忧离宫久了失了宠。但进宫这段时日她看的清楚,云澹的后宫并非传言中的后宫。拿起帕子替贤妃擦了泪:“快别哭了,再哭就成大花脸儿了,不好看!”
贤妃忙点头,不哭了。泪眼望着荀肆。
妈耶。荀肆心中一抖,今日得见美人垂泪,果然一绝。那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儿晶莹剔透,一张本就娇嫩的脸因着这泪滴更加惹人怜,自己若是男子,恐怕要缴械了。转念一想,万岁爷那厮恐怕也受不住。于是问道:“与皇上说过吗?”
贤妃摇头:“妾身不敢。”
“怕什么?皇上又不会吃人。你就如眼下这般哭给他看,他顶不住的。”
……贤妃一愣。皇上不苟言笑,比吃人还可怕。
“皇上平日寡言,不好说话……”
寡言?荀肆想起他训自己的样子,一句又一句,这都算寡言?罢了罢了:“待见了万岁爷,我问他一嘴。”
贤妃心中当真是感激,拉住荀肆的手:“真不知该如何谢皇后。”
荀肆衣袖一甩:“不必,举手之劳。”想起好些日子未见到他了,又加了句:“待寻个辙子再去,我也好些日子未见到皇上了。”
云澹败走永和宫后,接连数日与永明殿中的树较劲。每日练了功夫就去劈那树。
千里马在一旁看着直起急,轻声对静念说道:“石凳,功夫,树。主子这是要称霸江湖了?”
静念撇撇嘴:“是否称霸江湖不重要,主子兴许是想称霸永和宫。”
……“这得练多久才能打得过永和宫那位?”
静念拉了千里马耳朵到自己身前:“没门。永和宫那位打小习武,底子扎实着呢!”
啧啧。千里马抱着拂尘啧啧一声:“皇上从前可不是好斗之人。”
“往后是了。”静念讳莫如深一笑。昨日去相府,师娘问起帝后日常,静念细细说了,只见师娘笑了:“星儿这孩子,难得遇到一个有趣之人。”星儿说的是皇上,从前做皇子之时,长辈们都唤他星儿。
眼前皇上收了势,走到石凳前,气力聚到手臂,弯腰一抱,功夫不负有心人,而今这石凳距地两尺了。心中甚慰。放下石凳进了大殿,千里马忙上前伺候他沐浴更衣,人踏进浴桶,外头便来禀告:“皇后求见。”
云澹想起那日自己在永和宫出的丑,缓缓丢了句:“让她滚。”
这话可不好听,千里马思忖着该如何传话,却听主子又说道:“照实说,大点声。”
……后宫太难混了,千里马算算自己的年纪,还要二十余载方能告老。哎,慢吞吞朝外走,又听主子说道:“罢了,不与她计较。让她进来候着。”
荀肆跟着千里马进门,被安顿着坐下,又在她面前摆了一些蜜饯。从前永明殿是不备蜜饯的,前些日子云澹突然说要备上一些。
荀肆捏了一颗放到口中,酸甜恰到好处甚是美味,忍不住又吃一颗。里头发出哗啦水声,千里马忙走进去,伺候云澹更衣。他出来之时,白色中衣贴在身上,竟有几分好看。荀肆点头称赞:“美人出浴美人出浴,嘿嘿。”
云澹瞪她一眼,坐在书案前问她:“干嘛来了?”
荀肆看了眼一旁伺候的宫人:“好些日子没见到皇上了……”
“嗯。”
?果然寡言。带死不活那样儿挺气人呐!
“皇上。”
“嗯?”
荀肆清了清喉咙,而后问道:“您就一点不思念臣妾吗?臣妾可是日日念着皇上呢!”
这话说的忒外露,一个宫人忍不住在一旁笑出了声音,云澹看他一眼,微微红了耳垂。破功了。拿起一颗蜜饯塞到荀肆嘴里:“快堵上你的嘴。”
荀肆见他缓和了,忙朝前凑了凑:“皇上,臣妾有一事拿捏不好,想与皇上商议。”
“还有你拿捏不好的事?朕看你将一切都拿捏的甚好。”
“臣妾知晓皇上是说臣妾没规矩,但臣妾这都是仗着皇上宠爱臣妾,臣妾心里记着呢……”荀肆一本正经拍马屁,见云澹嘴角扬了,知晓他不气了。虽是不知他这气打哪儿来的,好歹是消气了。
“说吧,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今日与贤妃闲聊,她说起父亲病重,自己却不不能回乡尽孝,哭的梨花带雨。”看了眼云澹脸色,无甚变化,继续说道:“臣妾寻思着,百善孝为先,若是不许人回乡省亲,当真是说不通。”
云澹见她小脸儿绷紧,难得端肃,朝她笑笑:“好。”
啥?荀肆来之前打了数千字腹稿,刚讲了几句,他就说好,惊掉了下巴。
云澹见她困惑,说道:“后宫之事你做主。”
“贤妃可以回乡?”
“可。”
“臣妾替贤妃……”
“不必。”云澹指着那盘蜜饯:“好吃吗?”
荀肆点头:“好吃。甜而不腻。”
“明早走的时候带一些。”
“明早?”
云澹没理她,起身朝里走,荀肆只得跟在他身后。跨过书房那道门槛,绕过一道屏风便是卧房。荀肆扫量一眼,卧房倒不大,但那龙床是真真儿的气派。
“臣妾还未净身呢!”荀肆走上前去用手在被褥上拍了又拍:“弄脏龙床可不好。”
云澹垂眸看她,摊了手:“帮朕宽衣。”那日永和宫劈树之耻未雪,帝王心中记着帐呢,有心要难为她一番。
荀肆手搭在他的玉扣上,瞧见下人们并未跟进来,松了口气。眼前就是万岁爷的胸膛,许是站的近了,那心跳咚咚可比他劈树力道强劲许多。荀肆绞尽脑汁去想如何离开,发觉那些主意都站不住脚,于是作罢。
云澹见她手放在自己胸膛,许久未有声响,垂眸而望,胖墩儿正在神遁。小脸儿酡红,嘴唇微张,那神态像极怀春少女,令他心念一动:体格再强健也是自己妻子,总这样晾着不好。于是手微微抬起,放在她后脑,将她拉到自己胸前抱住。
眼下抱着的人肉肉乎乎,软软糯糯,云澹只觉怀中虚空,又用了力,将她抱紧,这回怀中满了,心中又空了。头沉在她肩上去闻发上带着青草香气,而她小小的耳垂挨在他脸庞,令他想咬上一口。这样想的,亦是这样做的,张口含住她小巧的耳珠儿。
云澹本想逗她一逗,自己却着了她的道儿,胖墩儿身上是带着药么?不然为何自己这样急头白脸?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中,滚烫。怎的还有这出?
荀肆在他怀中顿住:“兄长……”别逼我动手。想推开他,他的舌尖却触在耳垂上,手臂紧了又紧,将她揉进怀中。荀肆这下真慌了,用力去推他:“您别……”话说不利索了。
“朕不为难。”云澹以为她又要说担忧他为难的话,拉着她的手向下,帝王凶猛之物在她手心跳了跳!当真一点儿不为难!云澹有些收不住,明明只想逗她一逗,自己却收不住了。
老娘把你当兄弟,你却要对老娘上下其手!荀肆来气了,铆足了劲儿一口咬在他肩膀上!咬死你个王八蛋!
云澹闷哼一声,将脸移开,手去捏她下巴:“你怎么咬人?”
荀肆不理他,任他手上如何用力就是不松口,待消了气猛的松开他,而后向后跳去:“兄长欺辱人!”一双泪汪汪的眼,狠狠瞪着他!再一忽闪,眼泪落了下来。
荀肆今日跟贤妃新学的哭法,这会儿竟派上了用场。被他轻薄本就委屈,眼泪落下顺理成章。咬着唇看他。
这就哭了?云澹站在那看她哭的梨花带雨,有些手足无措莫名其妙。夫妻之间这样做不为过,她哭什么?试探朝前走了两步到她跟前,拍拍她的头,而后将她虚揽在怀里,轻声说道:“逗你玩呢,哭什么。”
“哪有这样逗乐子的,您明知小弟在意什么,还偏要……偏要……”想起他舌尖抵在耳垂上的亲昵姿态,生出几分不自在来。用力将鼻涕蹭在他衣襟上:“说好了关门做兄弟,开门做夫妻。怎么说变就变?”
云澹垂首瞄了眼衣襟上的鼻涕,将荀肆推远些:“逗你玩呢。下回不了。”衣裳算穿不了了,干脆自己解了衣扣脱下扔到一旁,上了床对荀肆说道:“回去吧,不早了。”
心情烦郁,至于为何,说不清。听到千里马与荀肆寒暄送她出了门,又坐起身坐在床边。这会儿静下来有些怪自己不争气,怎么对荀肆这样的女子起了兴?放眼后宫,哪个不比她强?她跟头牲口一样,一口咬下去真不留情。想到那一口,肩膀这会儿生生疼了起来。
千里马进门看到主子肩膀上的血牙印,忙哎呀一声:“哎呀!怎么还动上口了!皇后真是匹野马诶!”一边念叨一边去拿棉花和酒,帮主子擦了伤口,那牙印可不浅,啧啧,活这么大岁数真是什么都见过了:敢对皇上动手的皇后见到了;被皇后咬了还不打她板子的皇上亦见到了。这往后二人对打也不稀奇了!
云澹算是察觉出自己的挫败来,那胖墩儿敢对自己下这样的狠口,想来是自己平日里待她太过随和,这事儿不怪她,怪自己,往后板起脸来,对其他嫔妃什么样对她什么样,看她怕不怕!
云澹和荀肆闹这一通,传到外头就变了样。
“姐姐是不知道,动静特别大,万岁爷将寝宫的东西都砸了,把皇后赶了出来。说是皇后出来的时候,哭的泣不成声……”富察婕妤叹了口气:“要说咱们皇后哪儿哪儿都好,就那身型不合万岁爷的意……还有……不学无术……”忙拍了自己嘴:“瞧我这多嘴劲儿的,皇后与万岁爷好不好,那是她二人的事。与咱们好就成了。自打她进了宫,这日子都好过了许多……”
贤妃坐在一旁一直未出音儿,心中觉得对不起荀肆。她进宫这些时日主动去找万岁爷屈指可数,昨晚上若不是为了自己,她铁定不会去。这样一想便有些坐不住,匆匆起身走了。
到了荀肆那,见那祖宗没事儿人一样,正仰着脖子朝口中丢一颗樱桃,见贤妃来了忙吞了樱桃说道:“刚想派人寻你你就来啦,快坐。”
贤妃坐在她对面,小心翼翼看她:“昨儿……夜里……惹万岁爷震怒了?”
?震怒?荀肆想了想,自己走的时候,那厮脸上覆着一块儿冰呢,那是震怒没错了。嘿嘿一笑:“不说这个,皇上同意你回乡了。看着安顿安顿尽快启程吧!”
“皇上同意了?”
“嗯!皇上也有菩萨心肠的。”
贤妃眼一眨,又落了泪,皇后果然是因为自己跟皇上打架了。这等先例开的……起身欲给荀肆道谢,被荀肆拦住了:“快别见外了。赶紧收拾收拾走吧!”
“二皇子……”贤妃擦了泪:“山高路远的,妾身不能带着……请皇后帮忙管教……”
“好啊!”荀肆漾起笑脸,左右有了一个大儿子了,再来一个不嫌多:“将他接到永和宫来住,等你回来还给你。”
贤妃也是个心大的主,愣是对荀肆一点戒备没有。擦了泪,朝荀肆道了谢,而后回去安顿回乡事宜。
到了夜里荀肆上了屋顶,平日里坐的那块儿瓦上粘着鸟屎,于是重新寻了个地儿,她居中而坐,北星在左,正红在右。几个人默默望着西北,一言不发。
荀肆又想家了。
宫里的日子本就难熬,昨儿那祖宗又来了那么一出,令荀肆觉得危机四伏。捏紧了手中的狼牙,昨儿就该狠狠揍他一顿!揍的他满地找牙!荀肆恨云澹恨的牙痒痒,怎么有这种人?随便抱人亲人!
下头屋里有了动静,先是叹了口气。
是彩月。
“怎么啦?”问话的是轻舟。趴墙根可不好,荀肆欲起身,却听彩月说了一句:“皇后哪儿都好,就是不知好歹。您说咱们万岁爷,清风霁月一样的男子,选了她,她还整日与万岁爷闹。没见过这样的。”
咦,说自己坏话呢,那可得听听。荀肆又轻轻坐回去,三个人在屋顶支棱起耳朵。
“你可小点声儿!”轻舟显然捂住了彩月的嘴:“这事儿我看不怪皇后。八成是万岁爷给皇后穿小鞋呢!你何时见万岁爷与思乔皇后闹过?那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思乔皇后一皱眉,万岁爷就赶忙去哄。帝后恩爱和睦着呢!再说惠安宫,历来皇后都是住那儿,为何偏偏这位住了永和宫?万岁爷不愿讷!”
“倒也是……如此看来,万岁爷心中委屈,又有苦说不出。人家父亲又在西北卖命,只能一边忍着一边……”彩月这会儿又觉得荀肆可怜,叹了口气:“皇后可怜呢,几千里外嫁过来,结果夫君嫌弃她……”
切,谁嫌弃谁还不一定呢!荀肆翻了个白眼切了声。正红听不下去了,欲跳下去与她们理论,被荀肆拉住了:“嘘。再听听。好玩儿。”
“皇上如今都懒得来永和宫了……那会儿最多三日见不到思乔皇后就巴巴的去了……”
那厮看着没什么人气儿,心里还能装下个人,挺好。荀肆暗暗称赞。
再一想他平日里跟自己那样儿,倒属实如彩月轻舟说的那般,心中不喜,又做着表面功夫,仗着道行深与自己称兄道弟,佐以隔三差五找点儿茬,借故遁了。
您可别遁了,这有什么可为难的,往后有事儿叫奴才传个话,不见了不就结了吗?出息!逮着那功夫跟那唱戏,还不如多睡会儿觉呢!
荀肆起身下了屋顶回到屋内,正红跟在她身后,轻声问她:“没往心里去吧?万岁爷平日看着挺好,似乎不是她们说的那般。”
“是与不是,与咱们都没关系。咱们就是在宫里混日子的,他不待见咱们,咱们更自在是不?”荀肆鞋子一脱上了床,将被子一盖,口中嘟囔:“眼瞅着就要出夏了,天儿可算要见凉了,老娘这一身膘终于得以少遭点罪了……你瞅瞅这汗浸的,都红了……”说着还委屈上了:“这日子何时能到头呢?”
正红忙上前捏她嘴:“祖宗诶。”
荀肆咯咯笑出声:“去,拿些吃食来,肚子叫了。”
“轻减点不好吗?”
“不。”才不要轻减点,这样好,省的那色胚惦记。下次再胡来,真得给他点厉害瞧瞧了。
“昨儿在永明殿,到底怎么了?”正红递给她一块儿糕点。
荀肆又想起他沉在耳边的呼吸,一口吞了糕点:“疯狗乱咬人了!”言毕一想不对,咬人的是自己,怎么一着急连自己都骂上了?咯咯笑出声。
贤妃回乡省亲,修玉也搬进了永和宫,令永和宫又热闹几分。修玉比修年小上一年,亦是个瓷玉娃娃一般的小人儿。见到荀肆规规矩矩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荀肆点点头,上前捏了捏修玉小脸儿,哎呦呦,嫩的呦!那王八蛋何德何能儿女各个出挑。还好这些小娃娃各个讨喜,不像他,烦人透了!
修玉被荀肆一捏红了脸,修年早已习惯荀肆的做派,忙对修玉说道:“母后捏皇弟脸儿,是因为喜欢。”
这话说到荀肆心坎儿里了,孺子可教,拍了拍修年的头。而后问修玉:“平素喜欢吃些什么?”
“回母后,儿臣什么都吃。”
“那晚膳咱们自己小厨炖山鸡如何?今儿不吃御膳房的。”
修玉忙点头:“多谢母后。”
“吃完了母后带你们练功夫?”
“好。”修玉初来乍到不敢造次,荀肆说什么他都说好。看起来极乖巧。
真好,又多了一个小玩伴,荀肆瞅着修年修玉,登时开怀起来。人一开怀,日子似乎过的也快了些。
有时去逛园子,远远的见着云澹坐在凉亭里看折子或偶尔与大臣说话,都两脚一滑,绕道走。能躲多远躲多远,也亏了她脚程快,从未被他看到过。
暑气渐散,外头日渐舒爽,云澹干脆将书桌搬到御花园的凉亭里。一边批折子,一边赏景,再来一壶铁观音,里头撒几瓣桂花,凉亭里茶香四溢,倒也惬意。
这一日依旧在凉亭中坐着,疲累之时抬眼望湖面烟波,岸边一只胖鹅在逛园子,掐指一算,足有半月又七天没有见到她了。有心叫她过来说几句话,结果那胖鹅调转屁股,走了?
啪!将毛笔拍在桌上,宣纸上贱了几滴墨,晕染成几朵黑色小花。
一旁的千里马吓一跳,忙缩着脖子问道:“皇上,是风……吹的不对?”不然呢,好好的突然摔东西,想来想去,也只能怪适才那阵风了。
云澹瞪他一眼,指着荀肆逃遁的方向说道:“你去把那不知好歹的人给朕传回来!见到朕胆敢不请安,规矩白学了!若是再这样下去,就请宋先生再教她一回。”
千里马踮起脚一看:园子里头大步流星走着的人,不是皇后是谁?得嘞,追吧!撒丫子去追,千里马并非浪得虚名,脚力真快,眼瞅着追上了,口中喊着:“皇后留步。”
荀肆听见千里马唤她,叹了口气,回身看他,笑着问道:“千里马公公,你也逛园子呢?”
千里马心道别看你这会儿嬉皮笑脸,待会儿有你哭的,拂尘一甩搭在胳膊弯里,弯身请安:“皇上有请。”
“哦。”荀肆磨磨蹭蹭随着千里马走,进了亭子给云澹道万福,他头都不抬,鼻子里嗯了声。又装孙子!荀肆顶烦他这样,不,他从前假装与自己亲近也烦,荀肆烦他每一种样子。
“您坐。”千里马搬了把小凳放在云澹旁边,荀肆一屁股坐上去,等云澹说话。他却不说,立威呢!
荀肆脸凑过去,嬉笑着问他:“皇上写什么呢?”再烦也不能叫人看出来,阿娘教过的。
云澹并未答她,把她晾在那儿。
荀肆见他不理人,便乖乖坐在一旁,坐了许久,口渴了,对千里马说道:“劳烦公公给口茶喝。”对千里马倒是客气。
千里马倒了杯茶放到她面前,荀肆啜了口,有桂花香气,还有一丝甜,好喝,仰头干了:“劳烦公公再给一杯。”来来回回一泡茶瞬间见了底。
云澹支着耳朵等她与自己说话,琢磨着再晾她一回,她却不再做声,老老实实坐着,再过片刻,入了梦。真真不把云澹放心上。
二人直杠到日头落了山,寒意微起。千里马拿了两件薄衫为二人披上,而后退到一旁,继续看戏。
荀肆肚子却叫了。肚子一叫,气势便弱了。她坐直身子,假装适才那咕噜声不是她腹间发出的。云澹看她一眼:“饿了?”
荀肆嘴一撇,脖子一梗:“不饿。”气势不能输。
“你见着朕跑什么?”
“没跑。没看到皇上,看到了还不麻溜给您请安?”
……牙尖嘴利。
扭头对千里马吩咐:“备点吃食吧!”
“得嘞,奴才这就去。”
荀肆一听有吃的来了精神:“您看多切点肉成吗?”
“朕并未说留你用饭。”
“那……难不成您吃着臣妾看着?这样不成,皇上讲求帝后和睦,帝后和睦可不能皇上吃着臣妾饿着,饿着肚子可和睦不了。”言罢嘿嘿一笑:“您说对不对?”
这会儿倒是抬出帝后和睦了。哪对和睦的帝后连碰都不许碰的?
云澹心堵了这许多日子,等着荀肆来哄他,她不是惯会哄人吗?嬉皮笑脸往你面前一杵,好听话一句接一句,甭管真的假的,叫人舒心。这回可好,连人都见不到,他不去找她,她也不找他,不仅不找,看到了还要绕着走。
“对。”云澹应了声便低头,就着烛光继续看折子。
荀肆扫了一眼,那折子上的字颇眼熟,是阿大的字呀!于是脸儿朝前凑了凑,云澹抬头看她,她咧嘴一笑:“阿大的折子吗?”
她灌了一下午茶,口中有淡淡桂花香气,一张脸饱满的狠,加之那眼神灵动清澈,云澹不知怎的,心底有一根弦震了那么一下,轻轻一下。“是。荀家没给你来信?”
“写过一封。从前在陇原,阿大最宠臣妾,不知为何,来了京城,便鲜少再给臣妾写信了。”
云澹大概知晓缘由。后宫不得干政,若是一味频繁书信往来,担忧自己忌惮,怕荀肆在后宫日子不好过。
将折子推到荀肆眼前:“看看吧!”
荀肆竖起一根手指:“臣妾着实想阿大了,就看一眼,保证不多话。”
“拿走都成。”
荀肆拿着那折子,认认真真的看,阿大写了一句:“韩城平安归来,伤好后率兵出征。”一颗心放下了,将折子还给云澹。
“看够了?”
“看够了。阿大的字还是那样潦草。”
“你的字不潦草?”云澹逗她。荀肆想起那天在屋顶听到的话,皇上不顺心,总给皇后穿小鞋,看皇后哪儿哪儿都不好,只能从言语上寻个痛快。亦是个可怜人。
“潦草潦草,臣妾不学无术,儿时上私塾不知遭先生打了多少板子。写成如今这样,已算是老天开眼了。”要搁从前,荀肆兴许会为自己辩驳,多好看的字!而今乖乖认了,别回头哪句说不对又急了。跟自己急了倒是无妨,别哪天他忍不了了跟阿大说,给阿大添堵。
“你也进宫有一段时日了,你与朕说说,除了打架斗殴你还会什么?”云澹补了一句:“还有吃。”
荀肆认真想了想:“没了。旁的什么都不会。”而后抱歉朝云澹一笑。
……云澹愣了一愣,这才发觉她今天不与自己斗嘴了。倒是稀奇。
宫人们将晚膳端了上来,担忧凉了,每一样菜品下都架着一个白瓷小炉,冒着热气。
荀肆是真的饿了,低下头专心吃饭。
“中秋月圆之前朕要出宫几日,你随朕一起去。”看出荀肆困惑又说道:“宫里没有一起过中秋的习俗,都是各过各的。每年朕这会儿都会出去见两个人。”
“哦哦。好。”荀肆点头应了,而后问道:“见谁?”
“太上皇和太后。”
“太后?”
“是。当年父皇为了还母后自由,对天下昭告母后病逝。说来话长,你若是想听,朕给你讲讲。都是陈年旧事,讲起来并无乐趣。”
荀肆见他沉下了眉眼,这神情他从未有过,想必有些难过。“说是说说能觉得好过些……”
千里马见二人要交心,朝宫人摆摆手,带着所有人退下了。
云澹却不再继续那话茬,反而问荀肆:“荀将军和荀夫人相处如何?”
荀肆仔细想了想,从没见阿大阿娘真的红过脸,若是碰到什么难事,阿大都听阿娘的,家中阿娘做主。于是朝云澹面前凑了凑小声说道:“这事儿得小声与您说,叫旁人听了去不好。臣妾阿大,惧~内!”讲完兀自笑出声。
云澹亦被她逗笑了:“惧内不丢人,我朝最不缺惧内的大员。欧阳丞相最怕宋先生皱眉;穆宴溪大将军一天都离不了穆夫人;宋为将军整日担忧宋夫人扔下他去玩乐……”
“皇上呢?皇上惧内吗?”荀肆眨眨眼问他,问的是他与思乔皇后。
“你有什么好惧。””
嘿嘿。荀肆嘿嘿一笑。
荀肆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打春暖花开进宫,到草枯叶黄中秋时节,竟进宫四月有余。日子不禁过呦!头搭在窗沿上,朝望着永和宫门,口中嘟囔:“怎么还不到?”
北星在窗外笑出声:“主子呦,短短一炷□□夫,您都问了不下十遍了。这天儿还未亮呐,皇上兴许还在梦中呢!”
“哪有!”荀肆将头缩回来,不死心又探了出去:“那觉有什么可睡的?出宫还不赶早?”
“不是您赖着不起的时候了?”正红在一旁将她拉回来,为她披了件披风:“这会儿外头已经凉了,千万要仔细着,不能着凉。”
正说着,外头马蹄哒哒哒踏在甬道上,踏破空寂。荀肆抬腿跑了出去:“快走快走,来了来了!”
云澹坐在马车内,车还未停稳,便听到静念急急说道:“您慢点儿,当心摔到。”话音刚落,马车门便被推开,一个兴高采烈的小圆球跳了上来,一屁股坐到云澹对面,连请安都不记得了。
“出宫这么开心?”
荀肆鸡啄米似的点头,在宫内关久之人,这会儿的开怀装是装不出的。
“出息。”云澹指了指一旁小桌上摆的吃食:“吃吧,路途不近。”
荀肆也不客气,端起一碗莲子羹仰头干了,又塞了两个肉包子,心满意足拍拍肚皮,而后才想起拍马屁:“皇上真是一个贴心人儿,臣妾出门儿都想不起要带吃食。”
云澹看她一眼:“就知晓指望不上你。朕问你,你如今怎么不叫朕兄长了?不与朕做兄弟了?”
“怕皇上不愿呐!”
“倒是不反感,你在太上皇太后面前别说漏嘴就成。”云澹忍不住又叮嘱一句:“端出一副恩爱和睦的架势来,于你而言难不难?”
“不难不难。”荀肆忙摆手。这难得一年一次的出宫机会,可不能搞砸喽:“您说如何恩爱,臣妾就如何恩爱。”
“那你还记得如何哼唧吗?”
“记得记得。”
“好。”
云澹不想父皇母后担忧。他打小在他们面前谨小慎微,生怕他们哪天掰了散了,后来他们真的掰了散了,那几年的云澹度日如年。再后来,父皇去寻母后了,打那以后,自己又成了那个孤家寡人。一年就见这一回,云澹不想搞砸了。
这马车晃晃悠悠往城外走,到了城外山脚下,马车便上不去了,要走路。路边小溪潺潺,漫山火红金黄,荀肆如那放生的小马驹,欢快自在朝上跑,一点不受约束。到了半山腰,瞧见一座木房子立在那儿,扭头问云澹:“这就到啦?”
云澹摇头,指着前头的小溪:“见到那条小溪了吗?顺着小溪一直向上,到哪儿覆着雪的山尖儿便是了。”
荀肆开心的跳了起来:“好好好,再远点儿更好!”离了京城,径直奔陇原最好!撒腿向前跑去,到了溪边,看到散落的树屋,一旁的山上小羊、小鹿在打着盹儿,忍不住赞道:“这是人间仙境呦!”
愈朝前走愈是寒冷,荀肆却跑了一头一脸儿汗。不知不觉快到最高处,回头一望,林深秋黄冬雪白,经年的树屋接连排布,溪水蜿蜒向下,不知怎的,竟有些想哭。鼻尖一下就红了。
云澹手指刮在她鼻尖:“冷了吧?”随手从静念手中拿了一件兔绒披风帮她围上,捏了捏她的小脸儿。
待二人抬头,看到前头的树屋前站着两个人,男子眉目朗阔,女子风华绝代。是云澹的父亲景柯和母亲舒月。那女子比宫中那些嫔妃还要好看呢,荀肆心想。
云澹握住荀肆冰凉的小手,带着她走到二人面前,微微完了身:“父亲,母亲。”到了这不兴宫里那些规矩了,儿时如何叫,这会儿就如何叫。
荀肆听他这样叫,也忙请安:“父皇,母后。”
舒月见这荀肆体魄着实不一般,笑道:“我以为你会朝我抱拳?”这你我一出,架子便没了。
荀肆一听,嘿嘿一笑,双手抱拳朝舒月一送:“见过母亲!”尽显将门之后的风姿。
舒月笑出声,瞅瞅荀肆,又瞅瞅云澹:“别说,你二人一动一静,倒也相宜。”
云澹微微红了脸,自然未逃过舒月的眼:“瞧瞧我们星儿,多大人了,还脸红。”
星儿,原来这厮竟有这样可爱的乳名。
“你可有乳名?”舒月见荀肆听到云澹的乳名之时那一抹坏笑,轻声问她。
“有的。我……儿媳……”
舒月见她为称呼费神,打断她:“你我相称即可,既是出了宫,便把那些规矩扔下,自在些。”
这美人儿是活菩萨吗?荀肆感激涕零,继续说道:“我的乳名是花儿。出生之时阿大抱着出去撞名字,一出门,便看到一朵花。”
“哦哦哦。那咱们星儿就是抱出去撞名字,一仰头看见漫天繁星了。”舒月应和她。
站在一旁的太上皇见她们闲谈起来没完没了,便出言提醒:“站着说话多冷,进去说罢!”
舒月一拍脑门:“哦对,你看我这脑子,咱们进门说罢!”上前拉住荀肆的手,这小肉手胖乎乎挺好玩,忍不住捏了一捏。
?他们家人都这毛病,兴头回见捏人手?捏回去捏回去,美人的手不捏白不捏,于是也轻轻捏了捏舒月的手。舒月被她的小动作逗的噗嗤一声:“不捏回来吃亏啊?”
“嗯,吃亏!”荀肆点头。
几个人进了屋坐下,荀肆这才仔细打量眼前这三人。发觉云澹的眉眼像他母亲,神情却似他父亲。
舒月亦仔细打量了一番荀肆,果真如宋清风在信中说的那般:面貌娟秀却自带几分洒脱之气,眼如一片澄湖不带半分杂念,举止坦荡有侠女之风。是个妙人。
而这妙人却盯着桌上的糯米子糕咽了口水。舒月拿起一块儿递给她:“尝上一尝,打婺源带回来的。”
荀肆忙双手接过,道了谢后轻咬一口:这是什么人间美味!眼儿弯弯,显然是合口味了。
云澹亦不拦她,她本就是这样的人,没必要在父母亲面前端着,只是在她用完后,忍不住拿起帕子帮她拭了嘴角。亲密和睦。而后问景柯:“这回要待多久?”
“月余。”
“接下来去哪儿?”
“陇原。”景柯说道,而后看向荀肆:“上次见你父亲还是十余年前。这会儿星儿娶你进了宫,刚好借着这个由头去陇原住一段时日。”
“哇。”荀肆哇了一声,艳羡之情溢于言表。
云澹拍了拍她的头:“是不是想随父母亲一起去?”
荀肆刚要点头,想起他叮嘱过,要端出一副亲密和睦的姿态来,于是皱了眉:“想是铁定想的,但夫君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而后拍拍云澹手背,大有让云澹放心之意。
舒月见他二人你来我往十分亲密,却隔着说不出的疏离,心中忍不住叹了气。自己的儿子自己知晓,这是做样子给自己看呢!也不戳穿他,反而拉了景柯的手:“咱们出去走走,留他们歇一歇,再过会儿该用饭了。”
景柯点头,起身随她走了。出了门问她:“不是叨念一路思念星儿,怎么见了面还要出来走?”
舒月指指里头:“没见着他们不自在嘛!留他二人呆着,咱们自己玩。”言罢仰起脖子:“快快,披风开了。”
景柯点了她脑门:“而今连披风都不自己系了?”
“累。”舒月挎着景柯胳膊,将头靠在他肩上,整个身子重量都倚过去,一把年纪了,还是不会好好走路。景柯干脆一把抱起她:“说罢,祖宗,去哪儿?”
屋内的二人听到外头的情形,都红了脸。
云澹想的是父母亲一把年纪还这样外露,叫人难堪。
荀肆想的是多好哇,一把年纪还能守在心爱的人身边。
二人想的不是一回事。
云澹见荀肆又神遁,轻咳一声,说道:“朕亦是能抱起你的。”
?荀肆一愣,这话茬儿她可接不住。
云澹却站起身,摊开手臂:“来,试试。”
荀肆忙摆手:“您可别了,臣妾这五钧的身量,还不得把您胳膊压折了?”
“站起来。”
……是你自己要自取其辱的!这可怪不得我了!一会儿颜面挂不住又跟老娘来劲,老娘可不忍你!荀肆心中念了几句,缓缓起身走到云澹面前,眼睛一闭:“您请吧!”
而后感觉自己双脚腾空,身子打了横,忙伸出双臂环住他脖子,那厮还掂了掂,一本正经说道:“确有五钧。”
……荀肆只觉震惊,睁开眼,看到云澹眉眼含笑:“皇后觉得朕力气如何?”
荀肆缓缓缓缓说道:“厉害。”
云澹微微低头,问她:“你看朕气喘了吗?”
荀肆摇头:“并未。功力深厚。”这究竟练了多少时日?荀肆登时觉得眼前人有些可怕,平日里不见动静,竟是偷偷做了功课。
云澹心满意足,弯身放下她,而后说道:“荀肆,你给朕听好了,朕知晓你好斗,从前踹朕下床又在朕肩膀狠狠咬了一口,往后你最好收着点。等朕再练一段时日功夫咱们来比试,往后遇事先比武,赢的人来定夺。”
?荀肆又一愣,这放的是什么狠话?现在将你揍的稀巴烂是不是往后就没那么多麻烦了?
“别,您是皇上,跟您还比什么武,都听您的,都听您的。”荀肆谄媚劲儿上来,拉着云澹衣袖引着他坐下,而后双手在他肩膀上轻敲:“臣妾就不和皇上比试了,臣妾这人没轻重,万一伤着皇上了事儿就大了。”
荀肆这嘴欠是改不了了。
云澹嘴角扯了扯,口中念道:“朝左边点儿,对,按这。力道甚好,比千里马强。”
……
四人的第一餐饭,舒月提议喝点儿。
喝点儿就喝点儿。
荀肆好酒。
云澹不好酒。云澹打小酒量不济。
舒月头回与荀肆喝酒,拿捏了一下,碰了杯后微微啜了口,荀肆却仰头干了,咧着嘴:“嘶~哈~好酒!”
景柯不苟言笑,却也被她逗笑了。舒月一瞧,这是个爽快人呐,自然不能认输,亦仰头干了。荀肆在一旁说道:“您别急,我就是馋酒啦!”
舒月摇头:“我也是馋酒。太上皇平日里不许我喝酒呢!”
“喝了酒撒酒疯,谁能受得住?”景柯握住她手:“今日例外,许你尽兴。”
“星儿也要尽兴!”舒月去捏云澹脸:“快,让母亲趁着酒劲儿捏一把!”
云澹脸腾的一红,任舒月捏她脸。荀肆一瞅,呦!机会来了!忙伸手捏住另一边:“我也趁酒劲儿捏一把!”手触到云澹的脸,想起他平日咬牙切齿捏自己的模样,用了力。假意未看到云澹瞪她那眼,拍拍云澹头:“今日真是有母亲撑腰胆大妄为了,敢在老虎身上拔毛了!”
她那小肉手捏在脸上能疼哪去儿?云澹自然不会气,只是轻声道:“别闹。”而后端起酒杯干了。
云澹打小酒量不好,登基后无人敢劝他酒,宫宴之上向来浅尝辄止。寥寥可数醉那两次,都是与舒月景柯一起。舒月见他干了,十分开怀,有意要他多喝几杯,于是要下人帮他斟满酒。
荀肆喝的舒爽,兴致起了拉着舒月划拳。舒月哪里见过这等女子,兴高采烈起身应和她。只见荀肆站起身,一脚踩着凳子,衣袖撸到胳膊肘处,朝舒月说道:“划拳可得站着,坐着无趣。”
舒月亦是个好玩的主,脚踩凳子,挽起袖子,二人哥俩好五魁首六六六起来。
景柯意味深长看云澹一眼,云澹呢,捂着额头支在桌上,荀肆真令人头疼。
荀肆喝酒,还不忘拉着云澹。每当她划拳输了,先干了自己那杯,顺道将云澹的酒送进他口中,嘴上念念有词:“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待舒月荀肆酒过三巡微醺之时,云澹已趴在了桌上,醉了。荀肆弯身揪他耳朵:“喂!夫君!”都这会儿了,还记得要与他演恩爱和睦,荀肆暗暗夸赞自己,真是一个小机灵鬼儿!
云澹嗯了声去拉她手枕在脸下,动作驾轻就熟。醉了一个,该收兵了,荀肆朝舒月抱拳:“意犹未尽,明日再战。”
舒月亦抱拳:“来日方长。”而后靠在景柯身上耍赖:“晕了晕了。”
荀肆心生艳羡。这是什么神仙眷侣!
入了夜树屋冷,荀肆看着那张小床和一张薄被子犯了难。这该如何睡?再要一间房铁定不成,再要一床被子总成吧?于是出门要被子,下人支支吾吾讲了许久荀肆才听懂,没有被子了。
这会儿愈发的冷,总不能冻死吧?荀肆一咬牙,上了床躺下去,又扯了一个被角盖上。哪里管用?荀肆看着自己喘气呼出的白烟,心道这些人每年都来这,每年都挨冻,每年都不换地儿吗?再过一会儿想通了,人家哪里会挨冻?两个贴心人儿脱了衣裳抱在一块儿,还冷个屁啊!
屋内太冷,荀肆身上的热气散了,上牙磕着下牙,打着颤,睡是没法睡了,出去跑跑吧!上身刚离了床,却被一双手拦住。
云澹将她拉进被窝,拉进自己怀中:“出去更冷。”
……荀肆在他怀中愣了又愣,到底是男人,火力壮,怀里暖着呢!荀肆心中天人交战,最终给了自己一句:管他呢!才不做冻死鬼!于是胳膊揽着他的腰,人又朝他移了移,脸埋进他怀中,口中不闲着:“借宝地一用。”
云澹一颗心软了软,将被子直拉到二人头顶,手去探她小脸儿,冰凉。于是贴在上头,帮她暖着。
荀肆不冷了,这才想起问他:“兄长不是醉了?”
云澹醉的快醒的快,这点自然无需与她说:“被你折腾醒了。”
荀肆在他怀中蹭了蹭:“这也太冷了。往年也这么冷?”
往年不冷。云澹心道。往年屋内单火盆就四个,被子两床,一点不冷。今年……云澹想起舒月白日躲出去,今年是母亲在捣乱了。
云澹叹了口气,将荀肆抱紧:“明儿睡醒了别说朕欺辱你,你这人忒忘恩负义!”
“那不能。兄长救小弟于水火之中,小弟感激不尽。”
二人窝在被子里,这样抱着,暖了起来,称得上共患难了。这会儿不冷了,那退了的酒劲儿又侵袭上来,昏昏沉沉睡去。
荀肆在小溪潺潺之中醒来,醒在云澹的怀中。仰起头看到他已经醒了,想起他昨晚仗义相救,在他胸前拍了一把:“大恩不言谢!”义薄云天荀肆爷!
云澹手指竖在她的唇上:“嘘……”
“?”荀肆一愣,竖着耳朵一听,这才听到舒月和景柯站在门口说话呢,忙收了声音小声问他:“这会儿怎么办,您说!”
云澹一时也没了主意。让她哼唧显然不对路数,自己从不是白日宣淫的主。“起吧!”
“得嘞。”荀肆坐起了身,火速收拾一番,随着云澹出门给舒月景柯请安。
舒月见荀肆神清气爽,逗她一句:“今儿还喝不喝?”
“要喝要喝。”人来疯,真性情,一点不扭捏。
“那等你们回来用晚饭。”舒月手指着眼前的雪白山尖儿:“再朝上走,如入仙境。你二人今日去走走,我和你们父皇在这儿喝会儿茶。”
云澹应了声好,握着荀肆的手:“走吧。”二人牵着手上了山,不知走了多久,回头见不到舒月和景柯了,这才放开她的手。
“咱们要在山上住几日呀?”
“七日。”原本计划待五日,云澹也不知为何擅自改了主意。
“那感情好!”荀肆乐得屁颠屁颠在云澹前后左右晃悠走:“依臣妾看,就该与父母亲常来常往,一年一回显然不够。一月一回,勉强说得过去……”
云澹看她那合不拢嘴的样儿有趣,忍不住逗她:“昨儿母后与朕说明年不回来了,咱们也免去舟车劳顿,安心在宫里过节……”
“那怎么能成!”荀肆一跺脚:“那不成!”
“为何不成?朕觉得成。”说罢使劲儿憋着不笑,一本正经模样。
荀肆这才发觉云澹在逗他,哼了一声撒腿跑了。跑了约么十步,又调转身子跑了回来,朝云澹身上丢了几片叶子,撅着嘴:“皇上这样不对。”
?
“明知臣妾喜欢出来玩,还这样逗人,就是你不对。”
这就急了?云澹叹口气:“看你长着一副聪明相,却这样不识逗。”见她还委屈着,又说道:“喜欢出宫玩,朕常带你出来便是,又不是难事。”
“真的?”
“骗你做甚?”
“拉钩!”荀肆伸出自己的胖手指,去勾云澹的小手指:“说话不算话,变成大王八!”言罢哈哈大笑:“皇上坐拥天下,可不能变成王八!”
云澹被她口无遮拦逗笑了,在她头上敲了一记:“快走吧!”
荀肆今儿心情好,看云澹就顺眼了些。看他顺眼,就又愿意与他说话,轻轻碰他胳膊:“您那天说太上皇下了诏书说太后薨了……可臣妾看二人好的紧啊!”
“当年闹的凶。”云澹不避讳:“这说起来二十多年了,父皇还做皇子之时好女色,府里抬了许多小妾。他又做甩手掌柜,将一个乱哄哄的王府交给母后,母后嫌烦便得过且过。再往后,因着……宋先生……”
“宋先生?”荀肆眼睛睁的老大。
“是,宋先生……父皇真心爱慕宋先生,有心拆散她和欧阳丞相,母后出了手。母后出手狠,丝毫不留情面,儿时不懂为何母亲对父皇这样心狠,后来才懂,母后心中没有父皇。母后爱着旁人……”
荀肆听的一头雾水,最后一句听懂了:母后爱着旁人。“那……”
云澹淡然一笑:“你脑子浆糊一样,好多事说了你不懂。”
“哼。”荀肆不服。
云澹敲她脑门:“总之你记住朕今日说的话,在后宫里,朕心里最先向着你。朕不会走父皇和母后的老路,不许其他嫔妃扰你清净,你如何自在如何来,出了乱子,朕替你收场。咱们夫妻之间和和睦睦的……”
他后面说的话荀肆没听进去,脑子里想的是母后心里有别人,父皇昭告天下母后薨了。于是母后变成了一个自在人……等等,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事儿?进了宫还能假死出宫?荀肆一双眼亮了起来,笑弯弯看着云澹:“皇上今儿个与臣妾掏心窝子讲了这许多,臣妾甚是感动……但臣妾亦替皇上觉得可惜……您看父皇和母后眼下多好,皇上就没打算如父皇一般,找个真正可心的人……?”
“可心人世上不常有。”云澹又看她一眼:“你不懂。”
“是不懂,是不懂。”荀肆口中咬着一根枯草盘算开了:父皇曾经荒唐,亏欠母后,母后算计父皇,二人情绝,父皇放母后出宫了……啧啧,别说,这是条路子诶!于是又转过头去问云澹:“皇上中意什么样的女子啊?”
?“你问这些做什么?”
“容臣妾斗胆猜上一猜。”荀肆眼睛一转,想起彩月轻舟说的话:皇上若是三日见不到思乔皇后便巴巴的去了……“臣妾猜皇上心中中意的女子大抵要美若天仙,才华横溢,温柔贤淑,善解人意……对么?”
“世上还有男子不爱这样的女子?”云澹反问她。
荀肆忙摇头:“那铁定没有,别说男人了,就连臣妾都喜欢这样的女子……”言毕又将枯草塞进口中,心情大好,不由迈起了四方步。此事有解!此事有解呀!
到了山尖儿,白雪与云相接。那条不冻溪却是蜿蜒向下,覆着几缕薄雾青烟。
荀肆居然在溪边发现一只田螺,撸起衣袖去捡,姿态略显狼狈。云澹猛的想起思乔皇后第一回到这的情形,朝他嫣然一笑:“此情此景,令臣妾想舞一曲。”长舒广袖,翩然起舞。
再看眼前这位,正将那螺擦干抹净丢到岸边,口中念着:“晚上拿你们下酒!”恶狠狠。
自己玩的开怀,显然忘记云澹还在。荀肆这会儿脑子真真儿好用,把事情想的通透。首先去寻个美人儿,又美又娇又有才华的美人儿,一个不够便多寻几个,将后宫填满;而后探探这厮的喜好,叫一个美人儿将他迷的不知南北;再然后自己假意不满与他闹,使劲儿闹,但还得把握尺度,要他愧对自己又觉得见着自己心烦,从而废了自己将自己赶出宫。小命儿得留着,荀家亦不能牵连,最后这步最难,得好好拿捏。
想到被他废了出了宫,自此无拘无束,忍不住笑出了声。
云澹跟在她身后,听到她没由来这声笑,又见她眼里闪着贼光,不知在犯什么坏。伸手拦住她去路:“何事令你这样开怀,讲出来听听?”
那可不行。
荀肆嘿嘿一笑:“臣妾想着将这些田螺带回去爆香,再与母后喝点儿,啧啧……可惜皇上酒量不济,不然咱们回宫也可每日喝点儿。”
“整日醉醺醺乌烟瘴气,有什么好?”云澹又想逗她,故意板起脸。
“话不能这样说,酒可是好东西。喝了益寿延年。”荀肆眼睛一转,问道:“皇上不喜嫔妃饮酒?”
云澹摇头:“不喜。”
“哦哦哦。”荀肆点头,眼睛又一转:“可是因为皇上酒量不济?”
云澹点头:“倒也不是,许多人饮了酒失态,不好看。”
“皇上昨晚醉酒也只是睡觉,倒不会添什么乱子。”荀肆拍拍云澹肩膀:“酒德好酒德好。”
“那倒未必。”云澹瞄她一眼。
荀肆撇撇嘴,今晚再灌他一灌,看他再醉一些可有丑态。
待收了神,一丝清凉落在脸上,荀肆抬头望去:“哇,下雪啦!”
云澹有些震惊,每年上山待那几日,从未见过下雪。今日倒是赶巧了。眼见着雪落在荀肆的步摇上,在头顶堆了一层白,像极了永安河边手艺人画的年画上的胖娃娃。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张小圆脸儿倒是讨喜,像年画娃娃。”
……“您说的是两片红脸蛋儿,两个朝天锥的年画胖娃娃?”
云澹点头:“是。在民间你这种长相,应当算是旺夫相了。”说完捏她脸:“别白长这张脸,也旺旺朕,要大义国泰民安。”揶揄荀肆呢!
“臣妾多谢您高看臣妾一眼。”荀肆见他头顶白了,踮起脚帮他去摘头顶的雪:“化了着凉了可不好。”万一着凉了,还得伺候你,不好,不好。
衣袖擦过云澹脸颊,他的呼吸令她的刘海动了动,睫毛上沾着雪化后的水珠,乖巧可人。微微探了身,唇印在她额头:“多谢。”
轻飘飘的。
他的吻和语调,全都轻飘飘的,轻到荀肆并未察觉到,只是觉得额头沾了一点凉,又迅速在风雪中散了。
他头顶的雪落了,新的雪又覆了上来,荀肆挫败:“哼,不管了!”手放下去却落到云澹手中。她的小肉手冰凉凉,云澹双手握着放到唇边,呵了一口热气,又帮她揉搓。
荀肆一动不动。
眼下什么情形?母后也不在,演给谁看呢?一偏头,看到父皇的随侍站在远处跟静念讲话,原来如此。
为了往后常出宫,豁出去了。
任他握着她的手,朝他笑笑:“够不够?不够再近些。”眼朝随侍那处点了点。
云澹有意试探她究竟多想出宫,于是说道:“再亲近些更好。”
“得嘞!”荀肆应了声,朝前凑了一凑,踮起脚仰起头,唇凑到距他脸颊一指处停下,轻声问他:“这样成吗皇上?”云澹看了看远处站着的人,视线移回到近在咫尺的荀肆脸上,而后看进她眼中,那双眼含着笑,正等着他夸她。云澹手移到她脖颈,头微微向前移,直移到鼻尖碰到她的,呼吸与她交融。
云澹在她眼中看到从未有过的慌乱,看到她的唇紧紧抿在一起。噗嗤笑出声:“你那脑子里面想什么乌七八糟的呢?”鼻尖蹭了蹭她的,而后放开她:“担心朕亲上去?朕怎么那么不挑嘴?”这人又开始说话噎人了。
荀肆在他身后狠狠瞪了他一眼,跟了上去,与他一起踩出两串脚印。荀肆仔细想了想,这人除了性子阴晴不定,人倒是不坏。若有一天离了皇宫,无论在哪儿,一定要给他写信,哪怕他不回呢!好歹做了一回兄弟。
在山上消磨一日,归来之时已是傍晚。舒月命人支好了热腾腾的锅子等着他们。
荀肆老远便闻到了肉味儿,小鼻子一抽一抽凑了上去:“哇……”而后要静念将自己捡到的田螺交给舒月:“这个爆香了下酒可好吃了!”
“山顶那么冷,还有这个?”
“有的。兴许是那小溪不冻,我一低头便瞧见了。顺着小溪走,捡了这许多!”荀肆这会儿像个小娃娃,等着舒月夸呢!
“看我们肆姑娘厉害的!快坐下吧!”舒月拉着她坐下,指着桌上那坛酒:“今儿喝这个?”
“好!”荀肆扯住云澹的衣袖:“母后,今儿在山上之时,皇上说今晚要开怀畅饮!不醉不休!”
?云澹瞪了荀肆一眼。
“那我星儿真是出息了,既然星儿主动要喝酒,咱们便奉陪到底吧!”舒月瞧瞧捏了荀肆的手,荀肆回捏一下,二人就这样偷偷站到一起。既是站到一起,便要合伙对付景柯云澹父子了。舒月劝起酒来一套又一套,加之景柯宠她云澹敬她,不忍推脱,便一杯又一杯;荀肆不敢劝景柯,她只想看云澹大醉后的丑态,于是跟在舒月后面起哄。
云澹酒饮的多,从脸红到脖子,看人之时目光散着,全然不是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之人。这也太好玩了!荀肆伸出胖手到他眼前晃了晃:“几根?”
云澹拂开她手:“拿开小猪蹄儿。”
舒月听到大笑出声:“不许这样说我们肆姑娘!”
云澹抓起荀肆的手摊平,递到舒月面前,白嫩手上几个肉坑儿:“不像?”不等舒月看清,又将她手蜷起来攥到自己手中:“不给母亲看。”当真醉了。但还能再喝点儿。
荀肆与舒月对视一眼,后者拿起云澹的酒杯为他斟满:“不看就不看,再来一杯。”在舒月心中云澹自小老成,那时七八岁的小人儿跟在她身后,乖巧懂事,教人心疼。难得荀肆与自己一起闹他,舒月想看看自己的儿子另一番模样。
云澹觉得自己没有重量,这会儿如一根羽毛一般,紧紧握着荀肆的手,生怕自己飘走。竟也有些贪酒,自己这杯喝尽了,又去喝荀肆那杯,一点不嫌弃。直喝到站不起身,舌头不听使唤,眼前的人影儿变成了两个,天旋地转。静念将他背回屋内放下,人醉成这样,却睡不着。
荀肆见他真的醉了,裹着被子蹲在床边看他,一张关公脸,这回可看不出好看了。再看脖颈上那根青筋起了,好奇的伸过手去探,在她指下跳了又跳,滚烫烫一个人。云澹只觉一小块儿冰凉凉的东西触到脖颈上,解了他的高热,忙伸手握住,朝自己衣下塞,口中呢喃:“热……”他的肌肤烫到荀肆,令她那只手无处安放。哎哎哎轻叫出声:“哎哎哎,登徒子!”云澹哪里还顾得上这个,猛的起身抱住荀肆,滚烫的脸贴着她冰凉的小脸儿,醉酒有蛮力,是以无论荀肆如何挣扎,都挣不过他,紧紧抱着,脸贴着她含糊道:“别动。热……”
他是真的热。舒月和荀肆一杯一杯灌他酒,清醒之时明知荀肆要捉弄他,仍旧遂她的愿。不为别的,她做坏事得逞之时眉眼内的喜悦太好玩儿。
“揍你了啊!”
云澹松开手,口中含糊不清:“别……别动手。”而后又一头倒下去,没了声息。
荀肆等了许久,不见他再有动静,凑上去瞧了瞧,霍,这兄弟睡着了!于是胆子又大了,戳了戳他的大红脸儿:“怎么不得意了?说你呢!”见他不动,干脆爬到床里侧,盘腿坐着,手指在他脑门一敲:“就是你平日里这样敲我?”又去捏他脸:“捏你一个看你疼不疼!”又去推他肩膀:“还欺负人不?”
趁人醉酒之时行凶。
待她玩够了躺下去,凉意袭来,闷着头往云澹怀里钻,口中念念有词:“今儿还得借贵宝地一用,大恩大德兄弟记心上了。”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暖暖和和,心满意足舒口气,而后哼起了小曲儿,自己将自己哄着了。
“多大人了听墙角?”景柯揪住舒月衣领将她拽了起来,舒月回身打他手:“嘘……听听。”
“不许没正形。哪有母亲听儿子墙角的?”景柯去捂她耳朵:“万一待会儿真有了动静,看你明早见他们别扭不别扭!”
“才不会有动静。”舒月站起身,指了指那屋:“星儿醉成那样了,能有什么动静?”
?
“罢了,说了你也不懂。那二人心根本不在一处,做戏给咱们看呢!怕你我担忧。”舒月讲完这句眼睛便有些红了:“许是你我当年闹的凶,星儿怕了,至今不肯爱人。”
夜里云澹头痛欲裂,欲翻身之时,发觉怀中窝着一个肉球,一条腿搭在他腿上,生生被她压麻了。
三更天最冷。
云澹这一动,被子里进了风,睡梦中的荀肆对此不满,又朝他怀中拱了拱。云澹叹口气,手臂从她脖颈下穿过让她枕着,另一只手揽住了她后背,轻轻拍了拍。温暖舒适。
云澹却睡不着了。
怀中人打着呼噜呢!今儿长见识了,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见女子打呼噜。想来是酒饮的多,这一睡格外香甜。手去捏她鼻子,荀肆皱着眉哼了声,呼噜声住了。云澹又试着睡去,那人却又呼噜起来。
云澹恨不能掐死她,又一想她若死了,自己还得费心挑个皇后,罢了!明天不许她喝酒了!
这样辗转一夜,到了天擦亮才勉强睡着。
荀肆睁了眼,发觉自己缠在他身上,那姿态太过狎昵,忙撤回腿,不经意间扫到他的裤子高出一大块儿,您这裤子里支的是什么?愣了半晌才想起成亲那一日见过龙威的,只是这会儿……她红着脸,心中骂他一句,一抬头,看到云澹正瞪着他。
“清早都会如此。”云澹说道:“与是不是与你一起,并无太大关系。”
……“昨儿就没有,从前也没有。”毕竟一起睡过几日,荀肆嘟囔一句。
“你确定?”
这话怎么回?说确定,显得自己惦记他家伙事儿,说不确定,显得适才在打诳语。荀肆造了个大红脸。
云澹却不放过她,动了动胳膊:“睡着了就一点规矩不讲了。朕胳膊是你随便压的吗?”
荀肆忙朝他一乐:“嘿嘿。”坐起身帮他捏胳膊:“哎呀呀,夜里睡着以后发生的事儿可不兴追究的,皇上这胳膊怎么跑到臣妾脖子下面了?”一副谄媚相。
云澹未睡好,这会儿懒得再理她,指了指门口:“你先出去,朕再睡会儿。”
“得嘞!您请~”荀肆穿了衣裳朝外走去,许是昨儿都喝多了,今日竟还都未起,她去净脸儿净口,而后站在栏杆处远望,雾气昭昭,几多秋凉。
见到静念站在下头打拳,于是也翻身跳了下去:“来呀静念,切磋切磋!”荀肆比了个请,也不待静念回话,拳便挥了出去。
静念哪里敢惹她,连躲了她十招。荀肆哼了一声收了势:“怎么不打?”
“属下不敢。”
不敢就不敢吧。荀肆抹了额头上的汗问静念:“你成家了?”
“老大不小了,铁定成家了。”
“家住京城?”
“是。”
荀肆眼睛转了转,对静念说道:“从前在陇原听闻京城女子好看,可来了京城这许久,还未见识过呢!这京城又美性子又好又通琴棋书画的女子都在哪儿?”
这个问题令静念始料不及,当真好好思量了一番,皇后问的这几样加在一起,恐怕只有楼外楼了。
“而今除了名门闺秀,其余的如皇后说的那般的女子,应当在楼外楼了。”
“楼外楼是个什么地儿?”荀肆问道。
静念脸一红:“青楼。”
啧啧。
青楼女子好,知情识趣,见多识广,懂察言观色。自古多少王侯将相钟情青楼女子呢!皇上哪里就会例外了?
“万岁爷去过吗?”荀肆问道。
静念以为荀肆要套他话,忙正色道:“万岁爷品行端正,可不去那种地儿。”讲完这句,脸竟红了,落进了荀肆的眼。
霍。这王八蛋还去过青楼呢!怪不得有相思套和银托子呢!别看他平常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儿,背地里不知多热闹呢!
荀肆朝静念讳莫如深一笑,而后迈着八字步走了,留静念在后头一头雾水。
荀肆在一旁的山坡上溜达。
看到一只小羊在溪边喝水,小羊蹄儿在雪地上踩了一排小印记,可爱极了。
“今儿抓你下酒!”荀肆悄悄朝它走,那小羊却机灵,还不待荀肆走近,就看她一眼跑远一段儿。荀肆不服气,荀爷可是练过功夫的,还抓不住你这只小东西?弯着腰牟足劲儿朝小羊一跳,在她落地之时小羊跳走了,荀肆差点摔个狗啃屎,多亏了练过功夫……
舒月站在上头看到这一幕哈哈大笑。对景柯说道:“我要与她一起玩,片刻就回。不能误了今日看父皇。”每年中秋节正日子这一天,都要一同去给文华帝请安。
“好。”景柯帮舒月把披风系紧:“若是不想见到云珞,我要他去别处等我。”
“怎么每年都要问这种话,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往事休要再提。他长在父皇身边,已是很可怜了。就不要为难他了罢!”
景柯眼眶红了,拉住她手:“舒月。”
舒月头抵在他肩膀,听到荀肆哎呦一声,忙回头去看,那小祖宗不知哪找到一张网,想网住那小羊儿,哪知将自己绊倒了。
姿态之狼狈,令观者忍俊不禁。舒月笑着下了楼阁朝她跑去:“笨女子!哪有这样抓羊的!”
荀肆听到舒月的声音,忙站直身子一乐:“与它玩呢!”鼻尖上蹭了一块儿泥,又令舒月大笑出声。
“这么着,咱俩一人站一头朝中中间收网,一起抓它!”舒月提议道。
“好!”荀肆站了一边,舒月站了另一边。二人点了头,猫着腰悄悄朝那羊儿走去。羊儿小脑袋一转,小耳朵一立,声音颤颤朝荀肆“咩~”了声,大有挑衅之意。
这可太气人了!“今儿不抓你下酒荀爷就改性了!”朝舒月用了眼色,二人朝中间走,快到之时均猛的向前跳,那样儿从荀肆身下逃了,又绕着舒月跑了一圈,又围着荀肆踏泥。口中“咩咩”不停。
荀肆和舒月放声大笑,舒月笑出了眼泪:“罢了罢了!不与它较真儿了!”
荀肆朝羊竖起肉拳头:“你给荀爷等着!还有好几天呢!”
二人笑着朝回走,荀肆的手挎着舒月的手。
荀肆喜欢舒月,舒月像她阿娘,性子好,生的美。舒月呢,这两日看荀肆跟星儿胡闹,清冷的星儿身上多了几分烟火气,难能可贵。是以感激这个肆姑娘。
二人上了树屋,舒月看了时辰对荀肆说道:“叫星儿起来吧,今日要一起去看老祖宗,晚了不好。”
荀肆点头,轻轻推门走了进去。云澹睡的熟,鼻子中发出咻咻的声音,荀肆觉得好玩儿,杵在那看了一会儿。而后才出声唤他:“该起啦!母后要带咱们去看老祖宗啦!”
云澹没睡够,皱着眉翻了身,后背露出一块儿。荀肆在外头玩的双手冰凉,见他不起,索性将手背贴了上去。
云澹睡意正酣,后背的凉意吓他一跳,坐起身瞪着荀肆。荀肆滚刀肉一块儿,才不管他,咯咯咯笑出声:“母后要臣妾叫您起床,臣妾这也是下下策呦!”
一派胡言。
云澹恶狠狠瞪她一眼:“手伸出来。”
荀肆哦了声将手伸出去。
“伸直。你的手冲撞了圣驾,得罚。”
舒月在外头呢,荀肆才不怕。将两只手伸直送到他面前,他伸出手在她掌心各打了一下,而后握住塞到了他中衣内。冰凉的手贴着他的肌肤,烫的荀肆欲缩回手。
“适才胆子挺大,这会儿就当缩头乌龟了?”云澹激她。
“谁是缩头乌龟!怕凉着你!”荀肆在外头待久了,屋内暖,一冷一暖,脸就见了红。
云澹笑出声,摸了摸荀肆的手热了,这才起身更衣。这会儿没有下人,看了荀肆一眼,见她一点眼力见儿没有,也不指望她,自己去找衣裳穿。
他身高腿长,走过窗前之时,日光打在他身子上,透出好看的轮廓。别说,万岁爷比从前看着顺眼。这副身子虽不比陇原的汉子强壮,但也勉强称得上好看,可不能随随便便叫人便宜了去,美人得好好挑。
云澹收拾妥当到她对面坐下:“今日要去见老祖宗。老祖宗眼睛不灵光了,到了之后说话当心点。朕的皇弟云珞养在老祖宗身边,小你两岁。今日不知在不在。”
“嗯嗯好。”这是正事,荀肆认认真真记下了。
“老祖宗亦是见过荀将军的,只是当年荀将军还是少年将军,这样一算,也有二十年了。”云澹叹了口气:“皇祖母不知今年去不去,二人也已十余年未见了。”
?荀肆愣了一愣,这又是哪儿跟哪儿。
云澹看出她困惑,对她说道:“一会儿路上与你说。走吧,母亲该等急了。”
一行人出了门奔山下走。
云澹和荀肆走在后头,细细将皇祖母和皇祖父的事与荀肆讲了。皇祖父后来有一个心爱之人,皇祖母伤心至极离了宫去了庵里,一呆就是十几年。每年去皇祖父那前父皇母后都会去请,她从不来。
这皇宫真是离奇,太皇太后竟也是离了宫的?
老祖宗住的地儿不算太远,在山脚下,风光秀美之处。单看那竹篱笆和木门,全然看不出这里面住的是曾经的帝王。
推了木门进去,一条石子小路向里。
小院儿寂静,景柯和舒月在前头走,云澹荀肆随后。
荀肆这会儿脑子又转开了,瞧瞧,不仅母后能离宫,就连皇祖母也是离了后宫的。祖传皇后离宫秘诀而今就在自己面前,这若是搞砸了显然是给祖先丢脸了。
云澹见她许久不做声以为她怕了,小声问她:“这世上还有让你怕的事儿?”
……?
荀肆回过神,发觉人已随他们进了宅子。
院内只有三两人在走动,廊檐下的小桌前坐着一个老人,正在泡茶。老人满鬓斑白,微低着头,手上动作缓慢而稳健,听到他们进门的声音,放下茶碗,微微抬起头:“来了?”
几人忙上前跪拜:“给老祖宗请安。”
文华帝抬抬手:“起吧。”头微微偏了偏:“来新人了?”问的是荀肆。
云澹带着荀肆走到前头说道:“皇祖父,孙儿今年迎娶了新后荀肆。荀肆乃西北卫军统领荀良之女。”
“孙媳妇儿荀肆给老祖宗请安啦!”
瞧瞧这用词,孙媳妇儿,瞧瞧这口气,一点不见外。这胖墩儿何时能把自己当个外人?
文华帝却少见的笑了:“过来坐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荀肆骄傲的朝云澹扬脖子,眼睛转了转,坐到了老祖宗旁边,也不管合不合礼数。这世间守礼数的人那么多,不多荀肆一个了!她坐下后将脸儿朝茶桌上一探,鼻子动了动:“老祖宗这茶闻着香甜。”
“那你喝点儿?”
“那小辈儿喝点儿?”言毕小胖手去斟了几杯茶,先捧给舒月:“走了许久,母后解解渴。”而后捧给景柯:“父皇您请。”最后是云澹,捧着茶杯到他面前,他伸手去接,荀肆的手转了一圈儿不给他,逗他呢!见他眼睛立了方放到他手中,学他的口气:“不识逗!”
众人笑出声。围坐在茶桌旁,安静喝起了茶。荀肆是真渴了,喝了一杯又喝一杯,待她喝够了文华帝才开口:“你父亲而今可好?”
“阿大身体好,一年到头喷嚏都不打。”
“西北战事呢?”
“那孙媳妇儿不大清楚。自打进了宫阿大便不常给小辈写信了。还是皇上发善心要小辈看过两回折子……”
文华帝自然清楚荀良为何这样做,只得安慰荀肆:“你阿大有自己的考量,不要怪他。”
荀肆点头,猛的想起文华帝看不到,于是说道:“好嘞!”
文华帝近两年身子骨大不如从前,坐了这么会儿便觉得疲累,于是摆摆手:“要下人带你们去房里歇着,晚膳好了一起用罢!”而后起身走了。
他眼睛看不到了,走路却利落,并不需人扶,两只手都未探出去,搭眼一看与常人无异。荀肆看着他进门,再回头看看眼前几位,神情都有些苦。
舒月不愿孩子们被他们情绪所累,摆手说道:“星儿看着没精神,再去补觉。”又看看荀肆:“这周遭景致好,若是不疲累,可以去看看。”荀肆一听可以出去玩,立马跳了起来,谢过舒月,跑了出去。
文华帝住的这个地儿,方圆几十里无人烟。荀肆出了门,看到远处的树动了动,哦,有人护着呢!
定西见她出来了,跟了上来:“进林子玩吗?适才碰到两个暗卫,应当安全。”
“好啊!咱们去爬树!”荀肆兴高采烈,被憋坏的人儿,这会儿撒起了野,指着前头两棵巨柏:“后爬上的人请酒!”撸胳膊挽袖子拍了拍手便向上爬。
在宫中憋了这许久,爬树的本领却不弱,三下五除二便爬到树腰,偏过头看定西到哪儿了,却见一个绿球朝她打来,落在她屁股上,不痛!但丢人!
“哪个狗贼!胆敢在皇爷爷的地盘撒野!”荀肆怒喝一声,滑下了树。
那头却没了动静,过了半晌从另一棵树后走出一个俊美少年,这少年生的一双多情桃花眼,面上自带三分笑,直走到荀肆面前说道:“从前没见过你,你是皇上的新丫头?”
荀肆想起云澹说他有一个弟弟长在皇爷爷身边,于是问他:“你是小王爷?”
“正是。”少年见她眼中不见一丝卑微之气,便问道:“可是皇嫂?”
“正是。”
云珞朝她弯身:“见过皇嫂。”
荀肆后退一步,而后说道:“见不见过无所谓,你打本宫一下如何算?”
“本宫要打回来!”在宫里不守规矩的人,这会儿倒是一口一个本宫,拿身份来压人。
云珞愣怔之际,荀肆已拿过弹弓跑到丈外,拾起一块小石子打了出去,云珞没想到会碰到这么一个混的,那石子打在屁股上生生疼。
再去看荀肆,她已笑开花:“饶你不死了。”
云珞心生异样,微微红了脸。眼见着荀肆朝他头一点,走了。
愣愣站了会儿,还在回不回之间徘徊。他从小与景柯不亲,又担忧见了惹舒月不快,是以中秋这一日能躲便躲出去。但皇祖父今日一早特地讲过,要他今天不许走。
云珞在外头又消磨许久,皇祖父派人来寻了,他才往回走。远远的见景柯站在那等他,心中一酸。
“父皇。”云珞唤到。
景柯拍了他肩膀:“比去年又长高了。”
“皇祖父每日一早便要儿子爬起来去山上跑,而后练功夫。”云珞微微一笑。云珞挑了他生母和景柯出挑的地儿长,同样是出众俊美,云澹带着几分正气,而云珞却带着几分不羁。景柯知晓自己向来偏爱云澹,对云珞几乎从未尽过父亲之责。
“今天中秋,晚上一起用膳。”
“好。”云珞应了声好,而后随景柯一起进门。看到荀肆正在仰脖子灌水,一点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荀肆茶碗一放,回头瞅见云珞打量她,眼睛一立,看谁呢?!荀爷是你随便照眼儿的?她的凶相落在云珞眼中却与皇祖父养过的那只看门小犬无异。一点唬不住人。
“那是你皇嫂,去请个安吧!”景柯并不知他二人之前交过手了。
云珞闻言走到荀肆面前:“见过皇嫂。”显然不想旁人知晓适才林子里的事。
荀肆又不傻:“小王爷好。”放了他一马。
云珞感激的看她一眼,而后随景柯去见舒月。荀肆听到云珞给舒月请安,舒月好像给了云珞什么,再然后就没了动静。
舒月不知该与云珞说什么,云珞亦不知该与舒月说什么。他打小羡慕云澹,父皇随云澹母亲走了,走之前将一切为他安顿好。世上最好的丞相欧阳澜沧、最好的大将军穆宴溪和宋为,都在他身边。而自己,长在皇祖父身边,还咿呀学语之时起,身边便只有皇祖父。
每年这天,景柯心里都会难受。很多事哪怕过了那么多年,还是一道过不去的坎儿。
舒月坐了会儿,指着外头说道:“我去瞧瞧我们的小胖丫头干什么呢。她闲不住。”朝云珞点点头,走到门口之时顿了顿,而后折返到云珞面前。
云珞见舒月站着,亦站起身,看着舒月。
舒月想了想说道:“云珞,你好歹唤我一声母后。今年你满十八了,十八载是一个轮回。从前的事都与你无关,你也是个可怜人。往后不必刻意躲出去了,那头坐着的那位是你亲生父亲,星儿是你同父所出的哥哥,咱们都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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