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烈火

这一年江南的风格外的冷,总是带着血腥气。

我捏着一只蝴蝶的翅膀,踢着石子穿过紫藤花坛。刚刚走到祖母的窗下,就听见里面小姑姑低哑的声音:“姆妈,我不会连累你们。”

最疼爱我的小姑姑回家来啦!

我丢掉蝴蝶,一下子跳过门槛,喊着“姑姑”跑进去。

祖母最讨厌我这样,呵斥:“侬个十三点不似女子。”

小姑姑坐在祖母身边,轻轻摇祖母的手:“女孩子活泼一点也不怕。”

祖母撇她一眼:“活泼成侬这样,才堪堪不妙。”却没有继续训斥。

小姑姑是祖母的老来女。有小姑姑在,就不怕祖母又教训我。

我故意一屁股坐在了祖母最爱惜的皮毛褥上,偷偷瞧一眼。祖母果然没理我。

我坐不住,不住地打量小姑姑,她答应给我从金陵带有一整册绘图的小人书。

我瞄了半天,只见伊穿着一身蓝色的土布旗袍的学生装,早已消瘦的圆脸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指甲剪得短短的,然则手边并没有书模样的东西,榻上的包袱也瘪瘪的,没有四四方方的东西突兀出来。我便很失望了。

大概是看我抓耳挠腮的,祖母不悦地指指我:“个小猢狲。”

小姑姑想了想,说:“阿杏,小阿娘有事同你嬢嬢说,你去花园里玩罢。”

她塞给我一把洋糖。

我仍旧不死心地打量着屋内,还想耍赖,小姑姑板起脸:“听话,这是——正经事。”

祖母板起脸,还有办法。一向笑眯眯的小姑姑板起脸,我就只能蔫搭搭的走出去。

花园有菜地,菜地旁还有菊花从。我揪掉一束嫩黄的,吹掉它一条又一条卷卷长长的花瓣。

小姑姑一从洋学堂回来,也变了。

她从前最不喜欢这些“正经事”,总是说:“有什么士人大夫的‘正经事’是一定要避着女眷孩子的?说不得的事才赶女人孩子。”

她那时候圆脸上老是笑眯眯的,大人有时候说小姑姑混账,但是每一个小孩子都喜欢她。

因为她从不说:“正经事,小孩子别管。”也从不说:“小猢狲的事情,等一会。”

即使是祖父还在世的时候,喊她去商议“正经事”,她也一定先把答应我们托她的事(比如给妞妞扎一个头绳)先做完了。也会给我们一句一句解释大人们以“你晓得什么”搪塞过去的事情。

等我吹落了最后一条花瓣。屋里面响起一阵大哭大喊,还有砸东西的声音。响了一阵,小姑姑眼圈红红的走了出来,看见我,过来摸摸我的发辫:“在家有没有好好读书?”

我甩甩头发,避开她的抚摸,嘟着嘴不说话。

小姑姑蹲下来看着我:“阿杏,你七岁了,你要好好读书,照顾好弟弟妹妹,不要总是惹你嬢嬢生气。”

我说:“我只怕一读书,就弟弟妹妹也不要了,尽想着‘正经事’了。”

小姑姑噗嗤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薄薄的包裹放到我手里,形状似乎是四四方方的。

我拆开一看,封皮的绘图是一个头扎高寰,双手持剑,凌空而起的女人。我高兴地几乎跳起来:“侠女凤英!”

我原想记恨小姑姑疏忽我的仇恨,一刹那就消散了。我兴奋之极,连声追问:“小阿娘,你怎么买到的?”

这册绘图的小人书,我偶然在隔壁家旅宿过的洋学生嘴里听说过几个词。但向所有人问起,不但祖父大发脾气,连在北平最有学问的表哥都说从没有听说过呢!

小姑姑抿嘴笑笑:“只要有心,就能买到。”

又叮嘱我,一定不要给人瞧见,又说小人书、菩萨书偶尔看看,还是学业紧要。

我抱着“凤英”,撇撇嘴:“我早不上学了,女孩子认得几个字就好了。”

小姑姑睁大眼睛,忽地站了起来:“谁教你的混账话!”

从没见过她发那么大的火,我缩了缩:“家里人都这么说。阿爸来信也这么说。何况,去年那所县里的童学堂就说我年纪大了,男女七岁不同席,不能读下去了。我也没处上学。”

小姑姑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等过一年,你弟弟也要开蒙了。一定会请先生。你就是跟着蹭,也要蹭一点。能多学几个字就多学几个字。”

“至于以后……以后……”她踌躇了一会,坚定起来:“我会给你找到能读书的地方!”

其实读书多苦。写字练字比绣花还累。如果不是为了看懂小人书上的几个字,我想,我才不愿意学呢。

但是小姑姑看我的眼神,总叫我说不出这抱怨来。只能心虚地点点头。

小姑姑看我点头,欣慰地笑一笑,擦了擦眼角,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姑姑走了。她来的时候是偷偷的来,只有我和祖母知道。走的时候是却是所有人都在谈论她。

她离开嘉兴的时候,发了一纸声明。还和几个头发短短、洋模洋样的男人大闹了族里。声明与我家、与族里脱离关系。从此不再姓林。

这是我很久以后知道的。当时我只知道,从此很长一段时间,家里再也不提小姑姑了。

哪个孩子偶尔提到,就要挨打。我也挨了几次打。阿爸说:“败风坏俗的人,提她干嘛!”祖母就只是哭。

再后来,我偷偷翻已经发黄发卷的“凤英”,看到里面最后凤英念的一句话:“金笼碎,玉锁开,天翻地覆,方悟得箴言!”还总是念起小姑姑。

再也没人会给我买这些有绘图的菩萨书、小人书了。

光绪三十四年的冬天。我这样想。

辛亥年的秋天,我虚岁十一岁。

就在这一年,出了大事。

什么大事,我不知道。我因为顶撞父亲,被关在绣房里学女红。

只听说,一夜之间,父亲、弟弟他们都剪短了头发。念起洋书了。

我被放出来的时候,照顾我的张妈劝我去给老爷赔罪。

我便去见父亲,虽然早知传闻,还是吃了一惊。

父亲顶着一头短发,却还带着仕绅的冠冕,身上是马褂长袍外披着洋学生的西装,手里也拄起洋学生们的“哭丧棒”。不伦不类地近乎滑稽。

我还在发呆,顶着短短头发的父亲瞪我们一眼:“还不跪下!”

张妈喊了一声:“老爷!”早已噗通一声跪下,还拉了我一把,示意我也跪下。

却听见有人咳嗽了一声。

堂上,父亲身边立着瘦高个堂叔,此时也同我父亲一般,穿的不伦不类,他咳嗽一声后,慢条斯理说:“守业,你糊涂了。”

父亲愣了愣,反应过来什么似得,强作笑颜:“起来,起来,都起来,跪什么!这是前朝摧残……那个词叫什么?”他低声问堂叔。

“咻马内熏,人性。”堂叔似模似样地以一句怪腔怪调的洋话回答。

“对对对,这是摧残人性的事。是不平等的。”

张妈起来了,我也不用跪。父亲对我说了一通话,又叮嘱了张妈几句,大意是从此以后家里有了新的规矩,叫我从此不得随便冒犯。

比如今后不许再叫“老爷”“大人”,要叫“先生”。

比如无论是对谁,都不许再跪拜,只许鞠躬。最多是三鞠躬,三鞠躬就表示极大的敬意。

最紧要的一条,便是记住,不许再称前朝纪年,从今后,都呼作“民国某年”。

我一一记下。唯一叫我高兴地一条,便是父亲忍着牙疼一样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以后如果有人陪着,你就可以出去看戏。”

那天我家里似乎还来了许多客人,父亲说完就叫我下去了。

大致如此,家里有了一套看起来新颖的新规矩。并且实行了一段时间。

不过,张妈却给辞退了。

那天父亲叫张妈去给客人端茶,张妈倒是牢记着父亲的吩咐,她是要领工钱养活家里的大烟鬼丈夫和三个儿女的,在我家从来只怕行差步错一步,叫我吝啬的祖母给扣了钱。

她给每一个客人端茶,都三鞠躬,嘴里只喊先生。一个客人带了小厮,她忙昏了头,也对小厮鞠了一躬,嘴里混念了一句“先生”。

等客人一走,我父亲的脸就黑了,找准张妈踹了一记窝心脚,喊:“把她辞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不懂事!”

张妈苦苦哀求,祖母因张妈从来伺候利索勤快,也替她求了一回情。父亲沉着脸:“哪里还能留得她?这样的不懂得道理的谬种,先生是人人当得?见人就三鞠躬的混账,我家里不要。”

从此以后,因张妈的教训,家里就懂得了,“先生”对应的是从前的“老爷”“大人”,对于那些小厮、脚夫之流,却是不需要也换新规矩的,照旧喊“喂”就是了。

鞠躬也不能见人就三鞠躬,从前的见大人老爷三磕头变作了见“先生”三鞠躬,见女眷贵客二磕头变作了见“先生”的夫人要“二鞠躬”,大致如此对应。

家里人知道了这套新规矩是如何对应旧规矩的,就好办多了。不用像前段时间一样主不主,仆不仆,人人手足无措的。

我想,不就是换个名称而已嘛。只可惜了张妈做了出头鬼。伊被辞退的时候还嚎啕大哭,颠三倒四地一会“老爷”、一会“先生”喊着,只求父亲“可怜我家里那样,多施舍几文”。

反正张妈是被辞退了。我家里也又平静下来。

说是平静,其实还有一点不一样,我家的客人越发多了。但是也经常发现有人在我家门口贴酸儒口吻的“败坏圣人纲常”之流字条。

家里渐渐又开始提起“小姑姑”了。弟弟放学回来,同我说:“听说小阿娘是革命党咧!”

我不懂什么叫革命党,弟弟跟我解释:“就是现在没皇帝了。

我吓了一跳:“没皇帝了,是天下大乱了?”

弟弟摇摇头:“没乱。没皇帝了,可有革命党。”

我这才明白了:“那就是现在的皇帝叫革命党。”

弟弟想了一会:“大概吧。听说革命党不是一个人,是好多人。”

那小姑姑就是皇帝之一了?我又吓了一大跳,怪不得家里又开始提起小姑姑了,原来小姑姑做了女皇帝了!

我胡思乱想了一阵,戏文里都说皇帝要衣锦还乡,那小姑姑肯定也得回来。我忽然有些害怕,小姑姑走前交代我要努力识字读书,可是读书识字这么无聊枯燥,一点都不痛快,又要冒着被爹训斥的风险,我就抛下了。

小姑姑现在这么了不起,回来之后肯定要责罚我。就连忙求着弟弟,请他教我一些字。

果然不多久,就传出小姑姑要回来了的消息。

这个风闻出来没多久,我家越发热闹。听说连从前的县太爷也来了一回。

奇怪的是,我竟然被叫上去见客了。从前这是弟弟的专活。

我开始自认颇为殊荣,然而渐渐觉得无聊枯燥。

那些胡须长长,同父亲一样洋不洋土不土打扮的“先生”们翻来覆去就是几句话:“多大了?”“可有念书?”“定亲没有?”“令爱没有裹脚吗?果然是开明之家,怪不得能养出女杰来。”“您家真会教养女儿,看来又是一位巾帼英豪。”

问道最后,就是同一个问题:“听说令妹是革命女臣之一,要封了个女宰相了,不知几时还乡来?”

其实我和妹妹不裹脚,无非是因为我的姆妈去世得早,父亲没有续娶,又经常在外奔波,虽有几个小妾,但也管不得我们。而祖母想管,又总是有小姑姑拦着。等小姑姑走了,祖母又年纪大了,也就懒得管我们了。往年还总是有人耻笑我们是“天足姊妹”呢。

他们说的“巾帼”、“女杰”,我大致知道是说小姑姑。不过小姑姑何时成了女杰?圆脸而笑眯眯的小姑姑,从前祖父还在,就叫她混账的。

前几年家里不许提小姑姑的时候,父亲也骂了不少的“混账、谬种”。

不是说小姑姑早已同家里、族里断绝了关系?

不过,我才不会像弟弟那么傻。他当众问出来,挨了父亲一巴掌。

大概是因为得了见客的殊荣,我的心思就朝着外边浮动起来。

虽然家里立了新规矩。允许我可以和弟弟一样出去看戏。

但是每次我总也找不到人作陪。

父亲的姨太太,一个整天病怏怏地缩在小院子里,根本不吭气;一个整天跟着他东奔西走,压根不理我们。祖母又太老,只愿意请戏班子来演家戏,不愿意出去看戏。

家里的仆人各有各的忙头,总是百般推脱。

更何况,父亲也说:仅有仆人陪着,就不算是“有人陪着”。

我也没有相熟的小姐妹,因为我是个大脚。自从小姑姑成了“女杰”以后,倒是经常有年纪大的姐姐妹妹往我家来。只是他们总是跟我打听“革命”,并不愿意同我聊天。我又不知道“革命”是什么,是怎么样的。她们便很失望。从此再也不来。

弟弟要上学,妹妹年纪太小,还在玩泥巴。花园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

后来来做客的一位县学堂的“先生”,先是照例说了一通女杰,之后竟然请我去“上学”!父亲有些犹豫,这位“先生”说了一句:“怎么,老兄还这么守旧?”

一位来做客的姐姐说过,这段日子,刚闹完革命,守旧不是好词。

父亲跳将起来:“咳,守旧?”他竟然出乎意料地又同意了。

虽然从前我七岁之前也上过学,那时觉得学堂闷透了。

但是七岁之后,“学堂”成了一个神圣的地方,我不许进去了。

我反而有些隐隐的不服气。

我便高高兴兴地去了。穿着青袄裙,白上衣,夹着一本书。

刚进学堂矮矮的门,里面忽然闹哄哄起来。无数眼睛齐刷刷向我看过来。大的,小的,叔叔伯伯,哥哥弟弟的眼睛。

“女人进学堂,与男子同堂,荒天下之大谬!”

“哼,为了讨好逆党,有辱圣贤!”

好几个不认识的叔叔好像气愤极了,站起来,甩着袖子经过我身旁,大步走出去了。

剩下的哥哥弟弟们也嘻嘻笑笑,像看猴戏一样,打量了我一圈,也跟着叔叔们出去了。

里面还有我弟弟。弟弟经过我身旁的时候,很难过地低声说了一句:“大姊,你不该来的。”

学堂里眨眼只剩下了我一个。提议我来学堂的“先生”抚着长须,唉声叹息:“女公子,不是老夫不开明,新时代了还不许女子进学堂。实在是……你看……众意难违。还望待林巾帼还乡之时,原谅老朽一二。”

回家之后,我很是伤心了一会。发誓再不去学堂丢人现眼。

不过听父亲说,提议我去学堂的这位先生,倒是在外的名号,忽然从“前朝遗老”,变作“革命开明人士”了。

他说完,指着我说:“谬种,丢尽我家的脸!”

连弟弟也不理我了。只怪我叫他在同学面前丢脸。

我只能同病姨娘生的小妹妹一起玩耍。说是玩耍,就是看着她玩泥巴。

这样过了几个难熬的月。到第二年的开春,小姑姑终于回来了。

她是悄悄潜回来的。

我半夜睡的正香,有人把我推醒了。

我猛然看见一个黑影,吓得要要叫,那个黑影嘘了一声:“杏儿。”

是小姑姑的声音。

小姑姑回来的时候,模样可吓坏了家里人。她不像是我想的“女皇帝”的威风模样,依旧是那个笑眯眯的小姑姑,只是圆脸更消瘦苍白了一点,穿着一身怪模怪样的衣服,作男子打扮。可怕的是,小姑姑只剩了一条胳膊!

小姑姑说,这是和“同志们”造炸药的时候炸的。炸药炸飞了敌人,也炸掉了她一条胳膊。

祖母吓坏了,抱着她,一边哭,一边骂孽障。

父亲抽着旱烟,脸色铁青,不说话。

小姑姑平静地说:“秋瑾大姐五年前就牺牲了。她那样的人都死得,我不过一条胳膊,有什么好惋惜?”

说着,她笑了起来:“不过一条臭血肉,换得我四万万同胞翻身有望,实在值得!”

四万万同胞是谁?小姑姑摸摸我的头发:“我的杏儿就是这四万万之一啊。”

小姑姑回来的消息,是在伊到家五天之后才传出去的。

上门的人顿时快踏破我家的门槛。小姑姑见了一些人,又不见一批人,她告诉我,民国刚立,事物繁琐,她又还要赶着回去参加“女子参政”的议事,不会多呆,大约十来天就又要离开了。

我同小姑姑说起自己最近的经历。告诉她父亲有意给我定亲,可是人家都记着我又是天足,又闯过男学堂。都不肯。

父亲每次回来就骂我。

小姑姑气得浑身发抖,半天,才站起来,给我背了一段话:““唉!二万万的男子,是入了文明新世界,我的二万万女界同胞,还依然黑暗沉沦在十八层地狱,一层也不想爬上来。足儿缠得小小的,头儿梳得光光的;花儿、朵儿,扎的、镶的,戴着;绸儿、缎儿,滚的、盘的,穿着;粉儿白白,脂儿红红的搽抹着。一生只晓得依傍男子,穿的、吃的全靠着男子。身儿是柔柔顺顺的媚着,气虐儿是闷闷的受着,泪珠是常常的滴着,生活是巴巴结结的做着:一世的囚徒,半生的牛马。试问诸位姊妹,为人一世,曾受着些自由自在的幸福未曾呢?”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小姑姑。

小姑姑说:“这是秋瑾大姐的《敬告姊妹们》。现在听不懂没多关系。将来就懂了。”

她要带我和妹妹一起走。小姑姑说,她要带我们去“同志们”马上就要创办的女子学校。不留在这里受这腌臜气!

我留在家里百般无聊,听说是去一个远远的很热闹的地方,很高兴。

但父亲和祖母都不肯。推说族里的叔伯恐怕不肯轻易再放我们走。

小姑姑从怀里掏出一样长管有柄、怪模怪样的黑咕隆咚:“这次回乡,群英大姐不放心,不但给了枪,还联络了附近的几位同志跟我一起回来。谁敢阻拦,看看是狗腿子们快,还是我的枪快!”

我这时候才觉得自己几乎不认识眼前这个小姑姑了。

祖母哭着说小姑姑不孝。父亲却不吭气了。

但是小妹妹还是没走成。病姨娘听说小姑姑要带小妹妹走,几乎哭死过去,拖着病体跑到小姑姑跟前跪了好久,拼命磕头。

小姑姑没办法,最后小妹妹还是留下了。

我们是骑马离开的。

本来应该是做轿子或者马车。因为我不会骑马,我又没怎么出过远门,也没坐过长途的轿子,就撒着泼想坐轿子。小姑姑先是同我说,坐轿子是不人道的交通方式。

我才不管什么人道不人道,我就是要坐。小姑姑拗不过,思索了一会,答应了。

很快,我就后悔了。

小姑姑骑马,我坐轿子。我们雇佣了六个轿夫。

这六个轿夫都抽大烟,走上三里就要休息,还没到五里,就要停下抽大烟,尤其是身上长满了疔疮,跳蚤,反应迟钝,身体岣嵝如骷髅。

我看着他们,都怕得慌。

我实在不忍心,就向他们问起。

轿夫就告诉我,他们每天扛着□□十磅的东西,有时候,要连续八天冒雨行走在山路上。甚至一天在湍急的河流中跋涉整个白天。而到了旅店能提供的只有烂席子,唯一的铺盖就是身上湿透了的棉衣。

轿夫说,这样的苦力活,只能靠吸大烟才能熬过去。

何况大烟早已成瘾,停也停不下来。这样赚来的苦力钱,又反而拿去填了大烟。

我听得懵懵懂懂,走了一段路,实在被他们颠得慌,最后忍无可忍嚷起来,不坐了,不坐了!

轿夫们吓坏了,围着我左一个哀求,又一个姑奶奶。小姑姑骑马过来,拎着枪,给了他们一分不少的轿钱,他们才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只能憋着气骑马,被颠簸得更难受了。

我想小姑姑看了我自作自受,一定要笑话我。

但是伊的情绪似乎不怎么高,望着脚夫们远去的背影,圆脸上是一派黯然:“中山先生说要废除鸦片、要国民平等、独立。可是,一路看来,万万的男女同胞,却还似没革命前一样活着。”

半天,却按着我的肩膀,说:“杏儿,你既然出了闺阁家门,就好好看看。这些人,也是你同胞。”

映入眼帘的,是黄土道上几个破衣烂衫、岣嵝的背影。比我还堪堪瘦弱。

似乎有一个跌了一跤,轿子的柄差点砸到他身上,半天才爬起来。

我暗自撇撇嘴。我的同胞明明只有弟弟一个。

一路车尘马足,我跟着姑姑,就这样,第一次离开了家乡。到了南京去。

我随小姑姑到南京的时候,南京的雨又下过一场。

街道积着水,我蹲在水洼旁边,看灰色的水洼倒映出的灰色的南京。

水洼里兹生着不少虫豸。

我一边听蚊群嗡嗡,一边听小姑姑说:南京是六朝的古都,现在又做了第七次做国府。

我跟着小姑姑在路边等人,百无聊赖,就仰首打量这座新的国府京都。

灰蒙蒙的,也没比之前途经的上海更好看。

首先入目的是星罗棋座的大烟馆和赌馆,蜡黄的烟鬼蔫搭搭进出。

大烟馆烟味大的离了老远都能闻到。赌馆沿街吆五喝六。

灰秃秃的街道上,地面凹凸不平,一有车马走过,则烟尘飞扬。

现在下了雨,满地是泥。

人力车夫赤着两个蒲扇大脚,呼哧呼哧,在泥洼里飞似地踩过。

小姑姑拉着我躲得快,她给我买的新裙子也还是给溅上了泥水。

走了几条街道,就跟一路走过来看过的城市一样,到处都是乞丐、闲汉、流浪儿,还有一些站在街边,热情洋溢,花枝招展的女人。

看我们是两个年轻女子,就有歪模怪样的人跟在我们身后探头头脑。幸亏小姑姑腰上别着枪,那几个流氓样的人才没有上来动手动脚。

偶尔有几幢色彩斑斓的洋建筑,进出有气定神闲的西洋人、东洋人,假洋鬼子,有西装、有汽车,有文明杖。

有趣好看,可惜不多,且黑皮肤的南洋警卫拿棍子正狠敲着一个路边的矮小男人,警告地指着“华人不许入内”的牌子。

小姑姑沉着脸,也不许我凑过去看。

间或有一列列古迹似的老腔老调旧颜色的老房子,进出有白白胖胖、倨傲的大人先生,有马车,有瓜皮小帽、褂子、长衫、旗袍。

那些老房子阴森得跟家乡旧宅一样,无聊。

小姑姑嗤笑几声,拉着我走开。

这些洋建筑和古迹都还太少。走了几条街,最多的就是大片大片矮矮的弄堂、鸟笼屋子。

从里到外灰扑扑的,进进出出的是一些挑担提桶,愁眉苦脸,面黄肌瘦,穿着短衫短卦的人。

鸟笼屋子,我觉得已经很矮小可怜。

又走了一段路,连街边站的女人的打扮都越来越难看,我才发现原来鸟笼屋子其实也不算甚多,更多的却还是鸟笼屋子周边一片片的草棚、芦棚。里面躲躲闪闪一些瘦骨伶仃,没有人样的东西。

我被那些没有人样的“东西”吓了一条跳,拉拉小姑姑的袖子,小姑姑拉出一个不像笑的笑,摸摸我的脑袋,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开。

刚走了几步,听到街边有人喊:“茗姐儿,杏姐儿。”

这声音分外耳熟,我扭过头去一看,在一个弄堂边的鸟笼屋子边,站着一个矮个子女人,一条胳膊垂着,穿着红红绿绿,头发边簪朵花,黑脸上粉涂得十分厚实,像是湿粪球滚了面粉。

小姑姑拦在我面前,问她:“您是?”

女人似乎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转身要走:“我认错了,认错了。”

能喊得出我和小姑姑的家名来,会是认错吗?

我看了她半晌,越看越眼熟,脱口而出:“张妈!”

小姑姑吃了一惊:“张妈?”

女人停住身子,转过来讪讪的笑:“英姐儿。”

那熟悉的叫“英姐儿”的腔调,果然是张妈。

只是张妈怎么变作这样了?

张妈在我家待了四年多,她为人勤快,慈蔼,虽然絮絮叨叨,但手脚很利落。因她夫家姓张,别人管她叫做“张妈”,其实也不过二十七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她还有一个大女儿,叫做秋桂,比我大一岁,经常来帮佣。算是我半个玩伴。

那时候她因为犯了父亲的忌讳而被辞退的时候,我和祖母都曾十分地惋惜过。我惋惜少了一个半长辈式的人物和一个玩伴,祖母惋惜少了一个劳力和半个免费劳力。

她离开我家的时候,虽然也垂头丧气,但脸却是丰丰的,身上有点胖,穿着朴素,个子似乎也没现在这么矮。

我问她:“怎么来了南京?”

张妈似乎很为难,垂着头,低声说:“家里不大好,听说大地方能做的活多……仍旧不过是做活。”

“还在人家家里伺候做活?你家里人也跟你来了吗?”

张妈没有回答我,只是抬起头,勉强笑了笑,这一笑,脸上的粉簌簌地落,瘦得有点棱角的脸上,却显出十分的无精打采来:“都跟来了。不在人家家里伺候了。做别的活。”

我思忖着,张妈大概是找了些女工的活。听说做女工最累。不怪她累得瘦了。

刚想问她大女儿秋桂近况如何,小姑姑在旁边听了一会,这时,忽然诚挚地对张妈说:“辞退你,是我哥做的不对。”

张妈似乎很吃惊,张大嘴,半晌,说:“啊呀……这……”

她“啊”了一会,有点手足无措,忽看见小姑姑一边空荡荡的袖子,又吓了一跳:“茗姐儿的胳膊……?”

小姑姑不甚在意:“炸药炸掉了。”

张妈连声念阿弥陀佛。

奇怪,张妈什么时候信佛了?

从前,信灶王爷是有,并不见念佛。

我这样想着,听见小姑姑叹了一口气,说:“天下少了条胳膊的人不止我一个,佛祖哪里保佑得过来?张妈,我和杏儿这段时间就住在沈公馆中,你要是有什么不便的难事,尽可以来找我们。”

张妈迷惑地望了小姑姑一会,突然,明白过来什么似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蠕动了几下,连厚厚的粉都遮不住涨的紫红的脸。

离开了那条街,我问小姑姑:“你和张妈打起哑谜语来了吗?”

小姑姑蹙着眉,轻轻地说:“杏儿,你想想张妈的胳膊。”

我这才回忆起,似乎张妈一支胳膊一直软软的垂着,有点奇异的扭曲,似乎抬不起来的样子。

我也疑惑起来――张妈抬不起来的是右手。

张妈又不是左撇子,折了手怎么做活?

我还没全想明白,就听见小姑姑又长长地叹息了。

似乎自从离了嘉兴,一路上,小姑姑笑的越来越来越少,叹的越来越多。

我们在沈公馆里住了一段日子。

这里比家里住得舒服多了。虽说是客人,但是下仆无一不毕恭毕敬,洋糖果与洋糕点随意我吃用,进进出出的阿姨、姐姐、叔叔,从没有人笑我的大脚。

反招了几回“自小放脚,有进步之态”的夸奖。

小姑姑却总是愁眉不展。她开始经常和几位气概英豪的阿姨聚在一起。,一外出就半天。

这天,小姑姑回来的时候格外疲惫,圆脸上全是铁青的神色。

佣人说,有人声称是小姑姑的旧识,在外面等着。女佣说这话的时候,鼻翼煽动,不是什么恭敬神色。

那人被领进来了。原来是张妈。

她穿了从前在我家做下仆时候的旧衣裳,没有涂粉,也没有簪花,头发边有些白发,显得越发消瘦。

一见小姑姑,张妈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彭彭”地磕头:“姑奶奶好心,姑奶奶好心!”

小姑姑吓了一跳,皱着眉拉她起来:“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张妈没有起来,她抬起脸,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都是我糊涂,都是我孽障。”

小姑姑叹口气:“你先说说。”

张妈呆了半晌,才慢慢开口。一开口,眼泪却先流了出来:“大囡没了。”

我才听了一句话,恰逢唐阿姨来访,小姑姑就叫我先出去接待唐阿姨。

唐阿姨盘着头发,穿着布衫,腰上一左一右,别着两把枪。生得柔眉顺目,喝茶却都是一口气咕噜咕噜喝光。举止模样倒很似小人书里的侠女凤英。

她似有急事,匆匆而来,一听小姑姑有客,也不等片刻,嘱咐了我几句转达的话,又摸着枪大步奔了出去。

等我回来,张妈刚走。小姑姑问我:“群英大姐呢?”

我将唐阿姨的话转达给小姑姑,她把黛青的眉皱得能夹死蝇子,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怒声:“岂有此理!”

将枪拔出揣在手上,小姑姑扭头叫了我一声:“杏儿,过来!你也不小了,姑姑带你去见见世面,看一场好戏!”

说完,带着我就奔出了沈公馆,叫了一辆黄包车,寒着脸直奔南京的一个洋礼堂去了。

一路上,我才从小姑姑嘴里知道,前段时间,新国府的临时政府公布了革命志士们期待已久的《临时约法》。

但其中并没有男女平等的表述,而仅称“中华民国人民一律平等,无种族、阶级、宗教之区别”。

同样为民国成立流过血,断过骨肉的女志士们对此十分不满,要求在条款中增加“男女”二字,或干脆将后面的界定删去,以免引起人们误解,以为男女仍可不平等。

唐阿姨和小姑姑她们先后上书孙中山,还闯入临时参议院会场要求对条款进行修正,都没被理会。

更有数次入会,就遭人囚禁,直到散会才被放出。

昨日上午,她们再次拜见孙中山先生。

按照这位大佬的嘱咐,唐阿姨她们准备以文明冷静的方式列席旁听参议院会议,却再次遭到议长林森拒绝。

这回,孙中山的话也不管用了。

到了一幢洋楼前,门前警卫森严,门前围着一群姐姐阿姨,正在和警卫争执。

警卫坚持不让几位阿姨入内,最前头的是唐阿姨,她阴着脸,问了一句:“我等虽是女流,也为革命流过血,怎么,连听一听会议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警卫很为难:“先生们吩咐了……”

唐阿姨嗤笑一声:“先生们,哼,先生们。”

她扭过头,振臂一呼:“姐妹们,冲啊!”

这一群女士都是带着枪,见过血的,还大多是革命功臣,家世不低。警卫拦不住,也不敢硬拦。

一片混乱中,洋楼的玻璃被砸碎了,警卫哎哟哎哟地被推倒在地,女士们强闯进了会场。

小姑姑慢了一步,也拉着我,踏过碎玻璃,跟着进了会场。

会场里十分热闹,已经闹上了。

男性议员一个个衣冠楚楚,气急败坏的有,气得满脸憋红的有,大声斥责地也有,大概都没料到女士们会这么“蛮横”地入场。

女士们则以唐阿姨为首与他们对峙。

先是一个老头拖着胡子念了一句:“牝鸡司晨,荒天之大谬……”

他话没有说完,就被唐阿姨唾了一脸,轻蔑地说:“满清已做灰朽,老不死还来这之乎者也一套臭玩意!”

她厉眼扫一圈在场“先生”们:“好歹诸位也是革命志士,就算不赞同我等女流的主张,也该堂堂正正出来辩护。叫这么一位老朽出来之乎者也,怎么,现在还是满清的天下?”

男议员踟蹰一会,大概也是觉得这老朽丢脸,把他拉了下去,出来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先生,说:“女子程度不及,不能遽予参政权。”

一位戴眼镜,穿西装的年轻先生说:“男女特性不同,予以参政,会使家庭事务荒弃,社会秩序之不足维持”

一个瘦高个则说:“女子无国家思想,无政治能力,与此政事,会误国机。”

最后会议主持者忍不住说:“欧美等诸先进之国,女子至今尚无参政之权,而我国比之欧美,更见贫瘠,尔等未免操之过急。”

王阿姨冷笑道:“推翻帝制,建立民国,民不分男女,都应平等,女子参政,天经地义。当日北伐缺款,女界同胞奋起捐款,筹款,以资军饷。你们如今口口声声讲民国,但谈到女子参政,就不以女子为国民……”

沈阿姨也气得满脸通红,揪住一个议员的领子,质问:“在前线打仗,冲锋陷阵的有我们女子,在后方搞宣传、搞救护的有我们女子,女子哪点不行?你们这些议员大人,有的晚上打麻将,白天开会打瞌睡,发言打官腔,几个又有什么治国安邦的高见?要么就对我们女子说三道四,左一个不能参政,右一个参政必然误国,我才不信你们这套呢!”

又吵闹一会,男人们越说越难听。阿姨姐姐也生气了,竟开始动手,砸东西。一时杯盘狼藉。

唐阿姨此时只是冷眼看着。

小姑姑凑过去,低声问:“群英大姐,接着怎么办?”

唐阿姨说:“等着吧。我看不多时,这群窝囊废就要去请中山先生了。到时看看中山先生到场怎做论断。”

果然,见场面越发混乱,有几个男议员偷偷溜了出去。

不多时,一位形容儒雅,气度从容,只是略有病容的先生走了进来。

他一进来,会场里立刻安静了下来。男男女女都涌过去喊“先生”、“中山先生”、“逸仙贤弟”。

这时,唐阿姨才带着我和小姑姑走了过去。

已经有人将事情说了一遍。

众目睽睽下,这位中山先生叹着气说:“诸位女界同胞。须知,革命需亲力亲为。女子争权得靠自身,而非男子施舍,因此女子得加强教育,增进知识,提高自身能力,才能达到与男子平起平坐的目的。”

唐阿姨闻言,震惊地抬头看了孙先生半晌,问:“那……先生的意思?”

孙中山叹道:“今日女子未能参政,乃是女子素质未到之故。何况,革命,不尽义务,安有权利……”

他语意未尽,一向似乎很敬重这位先生的唐阿姨打断了他:“先生,我要介绍一位姐妹给你认识。”

她让出了小姑姑。我看这么多人都在看我们,吓得躲在了小姑姑身后。

唐阿姨指着小姑姑空荡荡的袖子,一字一句:“卓茗的胳膊不是天生只有一支。她背叛家族,去学化学、制作火药。是在做炸药的时候炸掉了胳膊。那么,她做出来的炸药,供给了谁了?诸君,烦请告诉我们,谁用了这些炸药!”

小姑姑白着脸,颤抖着说:“我不过一条胳膊,并没有什么舍不得。可是,秋瑾大姐,是舍了一条命啊!”

会场中,一片寂静。不少阿姨哽咽了起来。

唐阿姨拍了拍小姑姑的肩膀,盯着孙中山,继续说:“有些人眼里,女流贱命,不值一提。可是毕竟也是命。当初攻打南京的时候,先生一纸令下,不仅男子奋勇北上,我等女流也组织了北伐敢死队、女子军事团、上海女子国民军、女子尚武会等军事、医疗团体,共击南京。人数虽不多,却也是提着头,断骨肉,流血牺牲,不计伤亡。敢问先生,今日置牺牲之姐妹于何地?”

那位先生似乎有所触动,正欲开口说些什么。身旁的几个穿着像老爷一流的议员咳嗽了几声,孙先生又沉默下来。

唐阿姨又上前一步,问:“当年先生对我和竞雄说,男女本平等,原应一例平等参政。不知今日之先生,可还是当年之先生?”

会场一片沉默里,只听得那几个像是老爷一流的议员的咳嗽声。

孙先生终于,慢慢地说:“希陶,我当年不过个人闲谈。如今,国事之上,还是谨小慎微,遵从大众之意见。”

我的手一下子被小姑姑攥痛了。

耳边只听见唐阿姨平静的声音:“既然如此,那我等就不以‘昔日之个人闲谈’叨扰国事了。姐妹们,跟我来吧。”

女士们最终即将走出会场的时候,听见里面的孙先生喊住唐阿姨:“希陶,下月末还要再开会议。下月你们来吧,我保证没有人会再阻拦。”

唐阿姨顿了顿,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可是,一个月之后,也就是4月1日,报纸上就刊登了孙中山先生辞去临时大总统职位的消息。

南京临时政府以清帝退位,实行共和为条件,同意推袁世凯为总统。

自然,孙先生的“允会”承诺也就没有实行。

小姑姑幽幽说,“苟合袁世凯这传统老顽固,就是某些软弱的窝囊废欢呼的省时省力的推进革命之办法。”

刚登出袁世凯上台这个新闻没多久,参议院公布的《参议院法》就明文规定:“中华民国之男子,年龄满二十五上以上者,得为参议员。”

七天之后,小姑姑参加了以唐群英、张汉英、王昌国、林宗素、沈佩贞、吴木兰等为首,于南京成立的“女子参政同盟会”。在会上,发誓该会的宗旨是争取“男女平等,实行参政”。

又过了一段时间,南北议和告成,民国迁都北京。

同盟会总部也迁往北京。

唐阿姨等人作为同盟会的女元老,也带着新成立的女子参政同盟会前往北京。

临到离开南京的时候,我又念起张妈。闹着要小姑姑再带我去那条街看看张妈,我还惦记着秋桂姐姐呢。

小姑姑只好告诉我:“我介绍张妈去一位家住南京的同志家里做佣了,她生计有了新着落,自然也就不会再去那条街做流莺了。”

流莺?什么叫流莺?我只关心张妈嘴里的那句“大囡没了”。我总有不好的感觉。

小姑姑摸摸我的头,叹息一声,只说:“去了北京,以后会有更多姐姐陪你玩的。”

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哇地哭开了。

在哭声中,在泪痕中,我们一路送别了南京。

炎炎夏日,去往北京的路上,又热又无聊。

张妈的事大概是我唯一能算得是调剂的故事。

张妈被我家辞退后,就回夫家去种地。

不料那一年风调雨顺,庄稼丰收。多收了三五斗。

庄稼一丰收,地主便要张家多还三斗米。

庄稼一丰收,官府又要张家多交五斗米。

剩下的一点米。除了口粮,就拿去米行卖米。

因为这一年丰收,米价极低,卖得的钱薄薄几枚,两根手指就能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