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盐女

“一切都好。勿念。只是寡居孤独,望见你一面。”

我搁下笔,划掉了后一句话,只留一句“一切都好,勿念。”

外面雨正淋淋。下的像我出嫁的时候那场雨。

我一直记得那时候,妹妹在阁楼上一直哭,一直哭。

代表喜庆的炮仗浇灭在雨里,只有她的哭声,跟着花轿,伴着寂寥的锣鼓,传出很远。

都说哭嫁是褔,可惜我一滴眼泪也留不出来。她倒替我哭了。

半路上,还没有到卫家,就有人匆匆忙忙送来一车白布。花轿改成了半红半白,我身上喜服外面套了一层丧服。

我那个未曾谋面的丈夫,死在了喜堂之上。

喜堂变灵堂。

外面的人慌作一团,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走,送我出嫁的长兄喝了一声:“慌什么,继续走!”

他隔着轿帘对我说:“芷儿,我们家要脸的。”

我知道他的意思。

人人都知道那个卫六郎是个病殃子,活不久。长兄知道,父亲也知道。

定下婚期的那一日,我没有叫上丫头,独自经过游廊,偶然在窗户外边,听见过父亲对卫家来的人信誓旦旦的保证:“亲家!你家是诗书传家、一门贞烈,难道我家就不知道什么是贞洁吗?我家断然不会因为贤婿的病就毁婚。小女齐芷,生是卫家的人,死是卫家的鬼。”

卫家来的人听了,满口称赞:“齐家,忠义之家也!”

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我漠然地被人扶下花轿。

到卫家地域的时候,雨停了。听丫鬟说,竟然出了太阳,天边还挂上一道彩虹。

扶着我的喜娘说:娘子,你看看,多气派!

看什么?我温顺地掀起盖头下面的一角布,看了前边一眼。

前边是穿着喜服,套着丧服来迎亲的卫家人,还有他们身后的一片石林。

那是一片挨挨挤挤,遮云蔽月的高大石牌坊。

喜娘在我耳边数着:一座、两座、三座……十九座。

十九座贞洁牌坊。

我早就打听过闽南卫家。

卫家是闽南的大族。家族有良田万亩,做官的儿郎遍布闽南一带。朝中更有人官声直达。

卫家的女人最贞烈,最有规矩。

这是闽南一代口耳相传的赞誉。也是卫家最为自得的名声之一。

据说他们家最自豪的标志,是十九座贞洁牌坊。

这标志着卫家一向是诗书传家,满门贞烈。他家没有过不贞的女儿,没有过再嫁的媳妇,也没有过狂浪的子弟。

好到可怕的名声。

我这样想着,从一列列牌坊底下走过去了。

高大的牌坊,阳光下,影子总是拢在我要走的路跟前。

卫家的人一路引着我,待我非常热切。

热切得,总叫我觉得,他们是在迎接卫家的第二十座贞洁牌坊。

我一直被扶到了喜堂上。

喜堂上,到处是交缠着挂着红白两色的布。

喜堂右边站着我,活人。

喜堂左边,是一具棺材。

卫六郎的父亲,据说以开明著称,是有望直入内阁的大学士。他走到我跟前,和蔼地问:“新妇,当真愿意拜堂?”

父亲也早就在喜堂上等着我。抢着回答:“芷儿一向最是忠贞柔顺,不二志。哪里会不愿意。”

我低低地回答他们:“生是六郎妇,死归六郎冢。”

卫六郎的父亲,卫大学士高兴地喝了一声:“好女儿!齐家真不愧是书香世家!”

父亲听见我的回答,听见卫大学士的喝彩,似乎长舒一口气,抚须笑起来。

他终于拿他的女儿,换来了齐家的好名声,也换来了卫家这个朝堂上的好姻亲的认可。

我还听见旁边许多男男女女卫家人的舒气声。

他们是在舒气他们的第二十座贞洁牌坊保住了。

我觉得有些可笑。这些人,把戏演得得跟似乎我说不,就能不一样。

喜堂外一列列的腰上挎着刀的壮家丁,分明罗列整齐。

拜堂开始,红白两色的布交缠在一起,阴阳也交缠在一起。

我低着头,跟那黑漆漆的棺材夫妻对拜。

要入洞房的时候,卫家拿着一只大公鸡塞到我怀里,要我跟这只鸡过一晚。

我说,入洞房前,我想再跟父兄拜别。

卫家应允了。

父亲脚下生风,春风得意的走到我跟前,望着我抱着的那只花冠大公鸡,眼神好像望着一位贤婿,慈爱的问我:“芷儿,有什么话想告诉为父的?”

我生平第一次,抬头盯着他:“爹,女儿的名声,能不能惠及弟弟妹妹?”

父亲说:“当然。”

我说:“那么,阿萱既然有了好名声,就一定会有好姻缘。对不对,爹?”

父亲皱眉看着我:“你想说什么?”

我抚摸了一下怀里的大公鸡,轻声说:“阿萱有好姻缘,齐家就会有好姻亲,卫家就会有第二十座贞洁牌坊。”

父亲应该明白了我的意思。因为他辞别卫家的时候,鼻子里喷气,连芷儿都不叫了,就留下了一句话:“别学你娘。”

我送别了他,在卫家严密的人员陪同下,走过了那十九座牌坊,走进了卫家雕花的漆门。

门在我背后关上。我回头的时候,只能看见最后一线天的颜色。

天是蓝的。真干净。

干净得,像是从没有鸟飞过。

阿萱,我总觉得,日子过得很慢。

我记得,我出嫁前,你总是试图向人打听卫家到底是个什么人家。闽南的风俗好不好。

你呀,平白惹父亲生气做什么。他一向觉得,女子不当多嘴多舌。何况,不管你觉得卫家如何,也都改不了父亲的决定。

但是我知道,你一片忧虑心肠。你因为我,才对卫家好奇。

阿姊很少跟你说自己的想法。还因你总是打听卫家,跟你发过火。希望你原谅姐姐。

现在,我一辈子在卫家住下了。倒是可以跟你说一点我在卫家的事了。

在卫家的日子,现在过去几个月了。你如果要我说说卫家的建筑样式、亲戚模样,那我实在说不出来。

卫家的婆妇,不止一次对我说:“六少夫人,您少出些院门。”

我知道他们的意思。

少年守寡的人,就跟做贼一样。去哪里都小心翼翼,避免被人看到身形。因此我来了许久,也没认全卫家的大门。

有时候,我穷极无聊,就做绣工。

花样做得新颖活泼一点,就听见卫家人议论说:“这毕竟是个青春寡妇,守得住吗?”

我多吃一口饭,菜里有一点油水,就有人说:“夫婿才去了没几天,就这么好胃口?”

晚上如有睡得很沉,第二天起来,就能听到卫六郎的母亲,我的婆婆,据说又哭了一个晚上。人们纷纷拿谴责的目光看我。

他们的眼光,就好像在说:无忧无虑的人才睡得沉。

寡妇哪能无忧无虑?如果睡得香,说明你根本没把新死的丈夫放在心上。

不过几个月,有一次晚上没有点灯出来,陪我嫁到卫家的婆子敏妈,都被我吓了一大跳。

有时候摸摸凹陷的脸颊,我也会想:你如果还能再见到我,恐怕也要吓一大跳了。

为了安他们的心,我连绣工也不做了。在院子里僻了一个小佛堂。摆着我那个死丈夫的灵牌,每天念经。

上面神主牌,高高端坐。写着一个素未谋面的死人的名字。

下面是青烟缭绕,佛经佛号,终日不绝。

敏妈有时候会在我敲木鱼的时候,愁眉苦脸地问我:娘子,这是什么样的日子?

敏妈是一个老实人。人人都知道我要千里远嫁,嫁的还是病殃子,府里下人,不是躲我不及,就是百般推脱。

只有敏妈,感激我不让她女儿陪嫁,自愿地跟过来。一路上因为水土不服病了好几次。

我总觉得很对不起她。连累她跟我千里远嫁,到闽南受苦。

因此告诉她:不要多想。过了丧期,就好了。

我当然是骗她的。过了丧期,我就送她回江南。她的老家在江南。想来卫家不至于连一个仆人都要阻拦。

至于她的问题,我也只能在心里偷偷回答她:这是活死人的日子。

我嫁给了一个死人,早已一脚踏进了半个阴间。

齐芷写完最后一个字,愣愣地看了一会,却取过火盆,把这封长信烧作了灰。

灰烬落满盆底的时候,外面有人推开门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卫家的大婢女,会说官话。用带着浓重闽音的官话问她:“六少夫人,您的信?”

齐芷苍白瘦削的脸庞上漠然地一笑:“麻烦了。”

大婢女连说不敢。拿着齐芷早已写好的另一封信出去了。

那信上只有一句“一切都好。勿念。”

等她出去的时候,齐芷闭上眼,又开始闭着眼,捻着佛珠,喃喃念经。

过了一会,敏妈进来,悄声说:“娘子,他们瞧过了。似乎觉得没问题,送去驿站了。”

齐芷呼出一口气,苦笑一下:“嗯。”

寡居幽闭,齐芷常常写信给妹妹。然而,卫家对这个千里远嫁过来,青春守活寡的外地媳妇似乎格外不放心。她的每逢信都要检查一遍,似乎是要看看有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

也只有这样“一切都好,勿念。”的信,能得他们通融。

别的信,她只好当做写来宣泄苦闷,写完一烧了之。

敏妈小心地说:“娘子,家里也是为你好……”

齐芷闭上眼,捻着佛珠,动了动嘴唇:“我知道。”

我知道,这是为了我好,为了让我不要在做出什么冒犯他们的规矩、冒犯他们的第二十座贞洁牌坊的事后,被他们家狠狠收拾。

为了我好。

齐芷漠然地继续念佛。青烟缭绕里,她的面容就像是幽鬼一样苍白。

敏妈看着看着,实在不忍心。便道:“娘子,九姑奶奶说等会要来顽。”

齐芷停下了敲击木鱼的动作,苍白的脸上,连日来,第一次有了笑意:“快去准备茶水。”

卫家九娘,小名芳儿。是卫六郎的亲妹妹,是她的小姑子。

是她在卫家这段生活里,认识的唯一一个能带来一点亮色的人。。

这一天卫家到处洒满了艾草,艾草旁撒了干牛粪。

府里的每个如厕的厕所,都挂上了前一天的取粪箕,上面缠着白绸带,饰以钗环,簪以花朵,另用银钗一支插箕口,供坑厕侧。

接着另设供案,点烛焚香,小儿辈,被命令对之行礼。九娘也被人抱着去了,跌跌撞撞地在跪臭气薰然的厕前,对之顶礼膜拜。

因齐芷是新寡的寡妇,卫家人怕她身上的晦气冲撞鬼神,只叫她远远地在院子里呆着。

齐芷向卫家的丫鬟问:“这是祭紫姑?只是今天并不是上元节。”

紫姑是传说中的司厕之神,又作子姑、厕姑、茅姑、坑姑、坑三姑娘等。

据说有先知之能,能保家宅。因此民间多有上元节祭紫姑的习俗。

丫鬟惶恐地看了远处的祭拜一眼,嘘声说:“六少夫人,不是祭紫姑。您看那白绸带。”

齐芷知道一些闽南的风俗。闽俗好巫鬼,淫祠遍野。即使是读书人家,也多有供奉一些稀奇古怪的鬼神。

而其中区别祭拜的是鬼还是神的,就是绑祭祀物品的,是红绸带还是白绸带。

红绸祭神,白绸祀鬼。

紫姑是厕神。绑的是白绸带,那祭祀的就不会是紫姑。

齐芷问:“祭的是厕鬼?鬼物不详,这……”

她话还没说完,丫鬟就捂住她的嘴,颤声在她耳边说:“夫人!那是说不得的东西!”

传说中,厕神是利人的,而厕鬼,则是大凶,要杀人的。

卫家这样的家族,为什么要祭厕鬼?

齐芷从小脾性就有淡漠之处,尤其不信鬼神之说。但此时也不得不对卫家的这个行为起了疑虑。

只是看卫家人的神色,她只得闭住嘴不开口。

过了几天,九娘又趁人没注意,来找她顽。

齐芷想了想,向九娘问起这件事。

九娘摇摇头,告诉齐芷,这件怪事发生在家里的时候,她才六岁,只知道是在厕里发现了一条白绸带,然后全家就大慌大乱起来,匆匆忙忙地竖起一个牌位,供奉起一位恶神。

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也不清楚。只是跟着家人一起祭拜,只管磕头。

这件事并不影响齐芷幽居的生活,很快一点疑惑的痕迹,就从她的头脑中淡去了。

依旧着她挤不出一点滋味的寡妇岁月。

没有多久,九娘也渐渐不往齐芷这里来了。

齐芷叫敏妈去打听,九娘院里的人只是摇着手,一个字都不肯开口。

虽说长嫂如母,可是有父母在的时候,她一个丧夫的嫂子,没有任何资格过问小姑子的余地。

这一天,齐芷照例在屋内看着木鱼发呆,敏妈匆匆忙忙地跑过来,神神秘秘地:“娘子,大不好啦!”

“什么大不好?”

敏妈的圆脸上有些伤心:“九姑奶奶出事了。”

齐芷霍地站了起来。

九娘生下来,从会吃饭时起,就会吃药。

长到六岁,她还是病歪歪的。不过,就是这样的病歪歪,也没有耽误她的爹妈给她裹脚。

病弱的孩子,父母大概会多看顾。只是偏偏她的哥哥卫六郎,也一样的病焉焉。也一样需要父母照看。

儿子总比女儿紧要。

因此九娘平日里不常见到爹妈,只有老妈子和丫鬟看护她。

她裹了脚,走不了路,加上常年生病,整天就只能躺在塌上,喝药。

阴沉沉的室内,不通一点风,苦涩的中药熏得被褥都浸透了病人独有的怪味。

来给九娘换被褥的仆人丫鬟,就总是嘀嘀咕咕的,一边扇着鼻子,一边拿走被褥。

尽管九娘是个从不哭闹的孩子,喝药也是一口就喝下去。

但还是有很多人不乐意来。

如果有人愿意来陪陪她,小女孩就坐在塌上,从食盒里攥一把糖和果脯,伸出小手,笑眯眯地问:“要糖吗?”

已经这样脆弱的小姑娘,还是得了一场几乎要了命的大病。

因她的一个堂姐,不情不愿地来看她的时候,吃完九娘的果脯,把黏糊糊的糖掉到了她的被窝里,看护她的人们,又没有即时收拾掉被褥。

闽南多毒虫。当晚就有闻香而来的毒虫,钻进了九娘的被褥。

再后来,九娘就被送去给她的祖母照顾。

她的祖母是个阴沉的老太太,青年守寡,目不斜视地养大了几个儿子。儿子里有当了官的。出息了。

卫家的十九座牌坊里,就有她一座。

临老了,满脸的褶皱,满头的白发,满身的黑衣,再不过问家事,任由几个高门大户出身的媳妇管事,自己守着一个小院子过活。

她的院子里种满梨花。人家劝着不让种,说不吉利。老太太偏要种,说:有什么比我这老寡妇还不吉利?

满园的梨花,老太太平时最宝贝,不叫人偷摘一朵花,偷取一个梨。

九娘被抱进祖母院子的时候,刚好是春天,梨花开得一片雪海。

小女孩看看阴着脸,穿一身黑衣的老祖母,想了想,靠着树,去接了一兜的梨花,送到老祖母跟前,说:“阿麽,送你。”

仆妇胆颤心惊。

老太太想发作。最后却只是盯着小女孩,说:“干嘛?”

九娘看看老太太一身的黑衣裳,把一朵花心嫩黄,花瓣洁白的梨花别在老太太黑色的衣襟上:“好看!”

颜色对比鲜明。

配着老太太一头的银发,的确是看起来脸上的褶皱都温柔了几分。

一颗枯了大半辈子的树,一个穿了暗色衣服半辈子,唯恐被人说一句不庄重的的寡妇。

临老,收到了一朵花。送给她花的人,真心实意夸她好看。

九娘在老祖母这里住下来了。

尽管同样都是病怏怏的。但是她和比她大了八岁,痛苦起来,就动不动就大哭大闹、砸人砸碗,阴沉暴躁的哥哥六郎不一样。

九娘从来不哭一声。并且总要努力地去使人们开心。

每当她的祖母抱着又一次次虚弱下去的小女孩,老泪难忍的时候,九娘就摸摸祖母沟壑纵横的脸颊,细声细气地逗老人家:“阿麽哭鼻子?变鸭仔噢。”

过去伺候老太太的老妈妈掉了一颗牙。悲伤自己又老了,说话漏风。

九娘就偷偷把自己掉下来的乳牙也收藏起来,一本正经地安慰老妈妈说:“我鸭翅也掉啦。你鸭翅也掉啦,沃们都是长大啦。”

比她大两岁岁的小丫鬟因为年纪小,被别的丫鬟欺负,偷偷躲在门边哭。九娘看见,就要小丫鬟陪她下棋,这是病塌上唯一合适的游戏。

九娘会故意输给小丫鬟,等小丫鬟笑起来了,九娘就哇里大叫,塞给她一把西洋糖果。

有时候,祖母逗着问她:“为啥老是这么开心?”

九娘想了想,说:“药,苦苦的。生病,苦苦的。哭,也苦苦的。笑,好看,像糖。”

小姑娘觉得自己生活里到处都是苦苦的药,就不想看到人们再愁眉苦脸地对着她。

祖母亲了亲小姑娘,搂着她,最后看了看她残疾的小脚,说:“上天不公平。人间也不公平。”

九娘渐渐长大。卫家人不许她识字。说甚么女人读多书才会出事。

但是九娘也做不了什么女工,她瘦骨伶仃的坐在床上,拿起针线,手都不稳,祖母就怕她戳着自己。

小姑娘经常百无聊赖坐在床上。她一双小脚,没人抱着走不了路。祖母和伺候祖母的老妈妈都老了,没有强健的婆妇丫鬟在的时候,她就只能坐在病床,呆看着窗外阳光下的梨树。

她七岁的时候,家里就给她定了亲。定的是闽南另一户大家族孙家。

祖母那时候也已经病了。

一对病祖孙坐在一起,老太太摸摸九娘稀疏的头发:“阿麽的故事,你知道么?”

九娘摇摇头。

老太太说:“阿麽的爹,是抗倭寇死的。他没有儿子,只有我一个女儿。他给我留下了一箱兵书,一册手稿。我不识字,他留下的书稿,一个字都看不懂。”

靠着这厢书稿,她嫁进了卫家。当然,她嫁进来的时候,并不知道卫家为什么要娶她一个自小丧母的,武夫的女儿。

卫家转眼就把这些书稿拿去了。拿去做了什么,给了谁,老太太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他们以为阿麽都不知道。”

老太太招招手,叫过来老妈妈李寅,神神秘秘地指着李妈妈对九娘说:“这些书,卫家可拿不走!”

九娘仰着头,一派迷惘:“李妈妈识字?”

李妈妈露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

老祖母一边咳嗽一边笑:“她也不识字!天下的女人,有多少是识字的?连富家小姐,绝大多数也都是睁眼瞎。”

九娘想起了自己。她只能认得个九字而已。

老祖母笑过去,胸口发闷,咳嗽剧烈起来,九娘给她顺气。半晌,才听到祖母说:“要是他们能杀了倭寇,我吴燕倒也看得起他们!可惜,这帮蛀虫,拿了我爹半生的心血,第二年反倒跟倭寇勾结,劫掠沿海百姓,拿百姓的人头冒充倭寇充军功!”

李妈妈也鼓起眼,冷笑一声。

看看九娘懵懂的眼神,老太太叹口气:“祖母老了,没什么可以给你添妆的。也保护不了你。”

“但是,”祖母指指李妈妈:“我爹留给我的东西,我通通给你。”

九娘瞪大了眼。原来,李妈妈早年,是跟着老太太的亲爹吴将军身边的侍女,打过仗的。她虽然不识字,但是记性极其地好,听过一遍的话,几十年后,还可以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

祖母拍拍李妈妈的手:“喏,我爹真正的手稿,是寅娘子这记性。”

她说:“多亏寅娘子几十年保护我。我才没叫卫家吃了。”

李妈妈叹一口气,说:“卫家宗族还是叫你守了几十年的活寡。”

这么多年相依为命,如同姐妹。李妈妈对老太太早不用尊称。

祖母很平静:“世道如此。一个人,反抗不了世道。”

九娘还是懵懵懂懂,却听见祖母对她说:“九娘,你很喜欢下棋?”

…….……

再后来?

再后来,老太太死了。老太太临终前一定要穿做姑娘的时候留下的一身花衣服。

家里都觉得祖母真是不可理喻。临死何必再留个轻浮的名?

但是,违逆将死之长辈的吩咐也不好。

老太太就心满意足地穿着那身花衣服闭上眼了。

闭眼前,问九娘和李妈妈,:“怎么样?”

九娘含泪说:“好看。”

李妈妈也说:“和从前一模一样。老爷九泉之下,一定还能认得小姐。”

老太太笑了一下。终于安静地闭上了眼。

没多久,那时也已经病了的李妈妈,也走了。

过了几年,六哥也死了,六嫂来了。

六嫂识字,一张苍白的脸上总是淡漠的。但是不像她的另外几个哥哥,看见她东问西问,问这是什么字,那是什么字,就不会不耐烦地赶她走,说“不识字的女人懂个什么,说了你也不懂!”

她去六嫂的佛堂,六嫂留意到她的眼光停留在经书的一个字上,问她:“懂吗?”

她说不懂。六嫂安安静静地说:“这样啊。我教你吧。”

九娘躺在地上。忽然希望能再去见见六嫂。

齐芷长在京城,从未经受过倭寇的灾劫。

但她知道,任何灾难,多是百姓苦难深重。富贵如卫家,不但自己家养着大批的家丁打手,也是沿海守备兵力的重点保卫对象。

倭寇来了的消息只在下人嘴里传了一会,又像毛毛的雨一样消弥了。

等倭寇的消息消弥的时候,九娘又有讯息了。

但是听说情况不大好。到底是什么不大好,齐芷没有打听到。

又过了几个月,终有见九娘的机会。

据说是九娘病得厉害,央求卫孔氏找齐芷来说说话。

齐芷到的时候。看见卫孔氏正坐在九娘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被子,柔声说话。

卫孔氏出身不凡,乃是圣裔族人在闽南的一支,乃是孔家南方圣裔的一脉,与远在山东的衍圣公府算是远亲。她虽说已经是当祖母的人了,年纪也就是三十出头,因为保养得好,看起来还像是二十七八。

肤色雪白,个子比一般男人矮不到哪去,只是像大部分的同龄贵妇一样发福。

看见齐芷进来,卫孔氏眼圈发红,叮嘱她:“说一会话就回,不要忘记给六郎念经。”

齐芷低头称是。卫孔氏就抹着眼泪出去了。

九娘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白里透黄,看见齐芷,笑了:“嫂嫂。”

齐芷坐到她床头,摸摸她的手腕,发现又瘦了一圈:“怎么了?不是前些日子说病好了些吗?”

窗外黄鹂鸟吱吱唧唧叫得清亮。

九娘却没有说话。

她总是瘦骨伶仃的,脸上的气色白得像是要生病,只有一双睫毛长长的眼睛,还是带着天真多情的笑意,似乎对谁都愿意笑一笑,眨一眨。

卫孔氏批评过九娘,说她就一双多情含笑眸,最不像淑女。

只是此刻九娘的双眼,却看不见那天真多情的笑意。

半天,才听见九娘说;“嫂嫂,我们下一盘棋吧?”

齐芷先是问:“你会下棋?”,接着又摇摇头:“你生病,下什么棋?”

九娘说:“我就是生病,才会下棋。好嫂嫂,应我一回罢?”

只得下棋。

下了一会,齐芷大吃一惊。她虽然脾性淡漠,也不像妹妹喜爱读书,但是从小就擅长棋数。不说是国手,至少接触过的女儿家里很少有能跟她过几招的。

九娘却几下就轻而易举地叫她大败。

齐芷说:“这样的棋力,竟不曾叫我知道。”

九娘却摆摆手,说:“这些都只是小伎俩。”说着,却开始出神。

今天九娘不寻常。

齐芷等了一会,才听到她说:“嫂嫂,听说外面的倭寇大败?”

闺阁中人,问这个干嘛?齐芷很讶异,却回答她:“嗯。听说还是孙家一个走武官的将领领的兵。”

孙家好像是九娘的未来夫家。

齐芷反应过来,带了一点笑意,故意逗她:“听说和孙家七郎君是堂兄弟。”

七郎君是九娘的未婚夫。

九娘哦了一声,不是很高兴的样子。过了一会,忽然问齐芷:“嫂嫂,倭寇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古怪,齐芷回答她:“听说是穷凶极恶的倭国浪人。”

九娘呆了一会,换了个问题:“嫂嫂,男人杀敌立功了会有官府赐的忠勇牌坊,女人守贞也有牌坊。这是不是说女子守贞和男人卫国,是一样的功劳,一样的有利于人?”

齐芷一愣,蹙眉,刚想说话,忽然外面进来一个婆子,领着几个小丫头进来,看起来都是卫孔氏身边的得意人,对九娘说:“九姑,喝药,休息了。”并以眼斜看齐芷。

齐芷看她们的示意,只得怀着忧虑告辞,安慰九娘,要她好好吃药看病,不要多想,过一段时间再来看她。

没过了几天,就又出了大事。卫府里远远近近的卫家族人出入频繁。

九娘的未婚夫,孙七郎,死了。

齐芷惊得掉了手里的经书,喃喃道:“怎么会死的?这!”

敏妈悄悄说:“听说,孙七郎,本来就跟姑爷一样,是从小病瘫了的。给九姑奶奶订亲的时候,就是打定主意这病人儿凑一对,日后好埋一起……”

齐芷喝止她:“休得胡说。九娘虽然也是体弱,但是并没有什么大病,精神头一直是不差的。”

但是齐芷还是留心起来了。一留心,就发现一件怪事。

尽管是死了未来姑爷,出入的卫家族人和府里的仆人,脸上却都没有什么忧色,反而有些喜气。

齐芷就叫敏妈去打听。一听原委,齐芷才松了一口气。原来,孙家仁厚,孙七郎死了,孙七郎的父母大哭一场,却说:“我儿苦命,没有福气与好姑娘结为连理。九娘还年轻,还是好好择一个人家吧。”

未婚夫死去,多少人家都是指望着未嫁女守活寡的。

敏妈连声地说孙家仁厚,九姑奶奶人好,命也好。

齐芷却没有做声。

半晌,敏妈才听见齐芷说:“守活寡,固然是一辈子忍耐。可是……”她叹了一口气,没有往下说。

可是嫁为人妇,未必能活得久。

殴打、操劳、漠视、虐待、抑郁、生育。多少妇女,年纪轻轻,被婚姻折磨得不到三十,撒手人寰。

当下闽南多少女子,为逃避婚姻可怖,或是宁可忍受种种严苛条件,做了自梳女。

现在九娘不用遭遇跟她一样的命运,齐芷是应该替她高兴的。却也高兴不起来。

女人的命,嫁或是不嫁,总归好不到哪里去。

何况九娘这样的身体,若要为人妇,更是要命。

只是她也毫无办法,也只得寄希望据说十分疼爱九娘的卫老爷和卫孔氏,能给九娘挑一个……相对好一点的夫婿。

齐芷这样想着的时候,外面开始下雨。

雷声隆隆,雨声潇潇。

南方多雨,这场雨,一下就缠缠绵绵下了十来天。

雨停的那天,传来一个惊雷似的消息:九娘殉夫了!

九娘是上吊走的。

据说她上吊之前,为确保死成,还特特喝了一蛊鸠酒。

据说她还写了一首诗寄给孙家:“生时百年盟,死归同寝眠。相思无单行,鸳鸯不独活。”

据说她殉夫前,偷偷独自去往夫家的丈夫灵前哭过。

又据说……很多的据说。之所以有那么多的据说,是因为人人都在兴奋地谈论这件事,各自捏造说法,以充谈资。

在闽南,或者是不独在闽南,一家只要出了个殉夫的烈女,就足以名传姓氏,使该家声明远播。

所以人人都愿意争先恐后地谈论这件事。

只是这些“据说”,大都是不可信的。

比如九娘并不识字,后来识得了几个字,还是我教她的。只是她虽识得了一些字,勉强记记一些生活琐事尚可,水平却根本不足以写出一首诗来。

再比如,她死的时候,其实才十二岁,还是虚岁。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连夫家的面目都没有见过一次,怎么就那么坚决地殉夫了?

我的脑海中总一闪而现那天九娘问我的话:“嫂嫂,男人杀敌立功了会有官府赐的忠勇牌坊,女人守贞也有牌坊。这是不是说女子守贞和男人卫国,是一样的功劳,一样的有利于人?”

我那时没有回答她。我便一直后悔,日日夜夜想:她怎么会死了?九娘那样的爱笑,怎么殉夫?是不是我当时回答了她,告诉她没有,她便不会死了?她起这念头又是为什么?

因为总是翻来覆去的想,我夜里也睡不着。

一天刚守完一天的灵,敏妈叫我吓了一大跳,指着我眼眶的青紫:“娘子,你……”

我知道我现在大概是很狼狈憔悴的。我也没有对敏妈解释的意思。

婆婆病倒了。公公远去京城,替九娘请笙贞烈牌坊去了。

我是九娘的长嫂,就走出来寡妇门里,主持她的丧事。

有时候,宾客族人都走了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灵堂里,慢慢地梳理从各处得来的九娘的生平。希望能窥得一点痕迹。

直到我终于从九娘的遗物里,翻到了一沓钉在一起的纸,上面是九娘歪歪扭扭的初学者的幼稚笔迹。

接着又从九娘一个爱重的丫头嘴里,则断断续续,得到了一个更完整的故事。

慢慢地,许多的讯息,终于将这个女孩子一生的片段,连作了一个完整的事迹。

卫九娘是一个裹小脚的抱小姐,又常年体弱多病,连做拿起针线都会手抖。

她苍白瘦弱,只有一双天真多情的眼睛,是自由的。

这是一个注定是要一生在别人的怀抱里、床榻上,无所事事消磨完一生的深闺女子。

这样一个骨瘦伶仃,脸色苍白的女孩子,就这样地躺在榻上,在病中拿棋盘演练,用瘦削的手,移动着祖母叫人制作的简陋的沙盘,学完了祖母的侍女口授的跟兵法有关的大部分知识。

她病弱的面容上一片惨白,却只有一双天真多情的眼睛,每次演练的时候,就黑得几乎发亮。

那时也正在闹倭寇,有将领在平叛。

老祖母的侍女李妈妈曾跟着老祖母的父亲吴将军打过仗。刚好现在这位将领,曾是吴将军的部下。

九娘仔细地问了交战双方的人数、组成、来历、打仗地点、环境,兵器、又预估了天气等,说出来一句话:“必然输。”

这次打仗的过程、结果,跟才八岁的九娘,预料得一模一样。

这个裹着小脚的闺阁弱女,却是个不世出的兵法奇才,名将种子。

那一天,老祖母搂着她豪淘大哭。

九娘听见老祖母出了她的屋子后,哭着对李妈妈说:“如果是个男娃多好。定能继承阿爹的遗志,重振我吴家军,建功立业,驱逐倭寇,使百姓安居乐业。洗刷我爹的冤名,使忠勇牌坊重遍闽南。可惜……可惜!”

小丫鬟说,九娘大概还是听见了。

但等祖母进屋来看她,她只是灿然一笑,伸出刚刚推演过沙盘的稚弱小手,摸摸祖母湿润的眼角,说:“阿麽,不哭。”

后来九岁的时候,祖母去世了,她就搬回去跟母亲住。

爹妈差遣女教养,教她女红女诫,她也学得和兵法一样认真。

慢慢地,她的爹妈也开始爱起她来。

虽然她们爱她的方式。就是叫她更淑女。

十二岁的时候,九娘跟着堂婶去不远山上一座庙里还愿。

那一天,雨下得狂。庙里的芭蕉树都被雨打得七零八落。

没法子,只得寄宿山庙。

谁料庙宇附近,竟然闹起倭寇。

九娘平生第一次见到了“倭寇”。

这些“倭寇”,却全是穿着破烂的闽南衣衫。说的都是汉话。他们骨瘦如柴,其中很多人生着血吸虫病,长着大肚子,手上拿着树枝做武器,病得步履蹒跚。甚至比九娘还瘦。

丫鬟和堂婶吓傻了。

幸好有驻守的将领人听说卫家有女眷被困在了这,赶忙地赶来剿灭倭寇。

她们躲在庙里,看到外面,很快这些“倭寇”就被剿灭了。一个个被押送着离开。也有当场被打死的。

将领隔着门向她们告辞了。

堂婶哆嗦着要带九娘离开的时候,听见九娘说:“婶婶,他们是汉人百姓。”

堂婶满肚子的憋火:“是倭寇。只是学了汉话!”

九娘说:“他们得的是江南闽南一带百姓得的大肚子病,说的是流利的闽南各地的土话汉话,穿着闽南的衣衫,长的也是汉人模样。却是倭寇?”

堂婶瞥她一眼:“是倭寇。”

九娘看堂婶发了火,就绞着手指。不再说话。

后来九娘才听说,那个将领是孙家人,他向上报告,说是剿灭了一股倭寇,奉上一串人头,得已官升一级。

后来九娘又听母亲说,闽南今年闹灾,又闹大肚子病,各地的收成不好。

而卫家里人口众多。为了维持家用不差下去,家里决定再增收一成地租。

各大豪族、大乡绅纷纷响应了这个决定。

就在这个决定做下去没多久,“倭寇”之乱又开始了。

而且越演越烈。

上报给上皇的闽南乡愿书是这样说的:适逢灾荒,乡族仁慈,减免税负。奈何倭寇之乱,致使慈忍乡族施粥济民,亦无济于事。

九娘却隐隐明白了近年“倭寇”越来越多的缘故。

小少女幼稚的还只冒出个苗苗的理想,一下子就枯萎了。

她在老祖母牌前三叩首,不再拿起沙盘演练。

拿沙盘、拿吴将军留下的兵法,演练剿灭这样的“倭寇”,没意思。

她默默湮灭了沙盘之后,没几天,传来孙七郎的死讯。

孙七郎死了。孙家放出话来,希望九娘另择佳婿。

孙七郎死后的第五天,卫家的族长、堂叔伯、宗亲、族长辈,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众多人等,围着九娘,围成了一圈。

族长老态龙钟,拄着拐杖,气势汹汹,哭声震天动地:“可怜我卫家书香望族,百年贞烈,竟要毁在一个黄毛丫头手上!”

堂叔祖捶胸顿足:“祖宗啊,我家从没有二嫁的女儿,从没有不贞的儿妇,从没有浮浪的子弟。今天竟然破了例。我家那十九座贞洁牌坊,就要做了摆设了!”

……

九娘没有吭气。等他们都哭过一圈,才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场面一冷。

她的长辈们面面相觑。过了一会,族长咳嗽了一声,递给她一张纸,上面写一首诗:“生时百年盟,死归同寝眠。相思无单行,鸳鸯不独活。”

九娘拿着诗,不明所以。

勉强认出上面写得什么,九娘讶异笑道:“阿公给我一首情诗干嘛?”

族人们面面相觑。族长怒瞪了人群最后边的,九娘的父亲卫学士一眼。

堂叔看九娘一脸懵懂,苦着脸说:“九姑,你对孙七郎怎么看?”

九娘想了一会,虚岁十二岁的小姑娘答道:“他是个好人。他的爹妈也是好人。”

大家都说不下去了。最后族里人都灰溜溜地走了。

九娘看到跟着众人一起离开的人里,隐隐地,似乎还有一个眼熟的孙家人。

只留下原地的卫学士,看了女儿一眼,长叹一声。

九娘对这一切感到很迷惘。

她毕竟实际岁数只有十一岁,又从小长在深闺。虽然是个名将胚子,到底也只是一个孩子。

从那天以后,她的生活忽然一日日,好像掉到了冰窟里。

她的丫头、婆子,全都给撤走了。

她的衣服被换作了麻衣布裙。她的被褥换作了薄薄的一层。

她平时滋养身体的药,都没有送来了。

想要喝口水,只能自己去厨房烧。想要吃东西,除了一碗冷粥外,只能自己去翻找。

没有人再叫她“九娘子”,也再没有可以抱着她走路的仆妇。

她一双小脚,根本走不了路,只能躺在塌上忍着腹中的饥渴。

她拖着小脚爬去找父母,手上爬破了皮,但是爹妈都不见她。

原先所有对着她的笑脸,一霎时都变了。

亲戚族人不相见,仆从婢女冷眼对。

九娘想尽兵法里的兵策,也想不出这是为了什么。

大约这样过了五天。九娘昏昏沉沉躺在床上,肚里雷鸣一样地叫,身体轻得好像随时要飘走。

她这样的身体,根本禁不得这样的待遇。

堂婶来看她了。

堂婶看到一向喜欢的侄女变成这个样子,也忍不住泪如雨下:“九娘,你何苦如此倔强?我家养大女儿,就是要给家里增光的。你非要跟家里作对,偏要败坏家门?”

倔强?九娘昏沉的脑袋里,仍旧是一头雾水。

堂婶却说:“大家都在等你。”然后就抽抽嗒嗒地走了。

大家是哪些人?

等她?等她干什么?

又过了一天,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卫孔氏哭天抹地来了。

“妈!”九娘昏头昏脑地瞧见卫孔氏,细细地叫了一声。

卫孔氏就匆匆塞给女儿一截麻绳,一句话没跟女儿说,又哭着又叫人扶了出去。

九娘刚喝了碗冷粥。腹中还是火烧火燎,头脑还是晕里晕气。她费劲地想了想妈送麻绳过来的用途,比了比枕头,就把麻绳塞到枕头下殿起来。使自己躺得高,舒服了一点。

迷迷糊糊想:不管我做错了什么,至少妈还是念着我的。

又过了一天,她爹卫学士也叫人请了过来。他也一句话没有,送了一壶酒。

只是九娘这时候已经半昏迷了。自然也没有喝。不然一定会感慨:爹也到底还是念着我的。

九娘再次醒来的时候,感觉人已经好过多了。

似乎肚里吃了肉粥,脸上擦着热巾布。

她爹妈好端端坐在她跟前。难得的,对她齐齐笑了起来。卫学士和蔼地说:“想不想去看看牌坊?”

九娘想问之前发生了什么?却没有问。只是乖乖点个头:“嗯。”

十九座牌坊,像一片石林。

九娘有生以来头一次教父母围着。

娘抱着她,爹跟她说着话。她靠在母亲的怀里,捋父亲的长须,闻母亲衣襟上的脂粉香,阳光暖融融地照下来。

没有小妾,没有仆妇,没有丫鬟婆子。一家三人影成双。

他们正亲密地说着话,过了一会,忽然听见不少族人欢声笑语地也出来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