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烈火

张妈的痨病鬼丈夫又有烟瘾,这点钱,还不及到张妈手里,就给挥霍得一干二净。

张妈家除了三个儿女,还有一对有病的公婆。

因为这一年丰收,乡里不少佃农和自家有薄田的都实在活不下去了,找遍亲戚也得不到周济,张妈只能又去找人家做佣人。

听说县城里好做活,就卖了几亩地,张妈带着已经十四岁的大女儿秋桂,拖人辗转到了离南京不远的一处县城,进了一户有钱人家做佣人。

张妈的丈夫则是进了车行拉人力车。病公婆两个捡菜叶为生。

张妈和秋桂帮佣的那户孙姓人家,主人家有七口人,是夫妻两个,还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还养了一条一狗。

到了孙家,到了孙家便怎么样了?

小姑姑就不肯再说下去,只没头没尾说:“秋桂便死了。”

再然后呢?

我追问,小姑姑就说:“张妈现在应该好多了。”

刚开始听的时候,我想到张妈旧日的照顾和秋桂姐的温柔沉静,总免不了凄然落泪。

可是路上实在无聊,张妈的日子离我又颇远,同一个没有下文的故事听了一遍遍,小姑姑又总说:“张妈现在应该好多了。”

我便厌烦起来,又缠着小姑姑说欧美传来的故事,说即将前往的北京的趣事。

有时候,同行的一些阿姨也来与小姑姑畅想什么“女子参政”的未来,谈论到北京该如何如何。

我不爱她们总拿我当小孩的神情,有意捣乱:“女子参政,那我也是女子,我也参政,张妈是女子,张妈也参政。”

几个阿姨顿时哄笑起来。

沈阿姨忍笑:“小小年纪,懂得什么叫参政?”

“不就是同皇帝一般?”

王姐姐对小姑姑笑道:“这孩子!参政乃是大事。她嘴里一过,小丫头也参政,那张妈(听来是女佣一流)也参政,那参政岂不是成了玩笑嘛。”

我不服气:“女子参政,女子参政,我是个女子,张妈也是个女子,怎么就参不得?”

陈阿姨含笑摸我的头发:“人人皆可议政、参政。只是参政关乎家国之事。自然真正参与之人就需要具备知识、素养之人。男子中选绅士、具备民主科学之知识信念者,女子中亦选女中绅士,具备知识素养者,这样才能成其家国大事。现在只有男子中绅士可参政,而女子中优秀者却遭摈弃,实乃天下之大不公平。”

沈阿姨呶呶嘴:“女子参政就是要女子也有资格成为选举人”

小姑姑告诉我,民国选举人(参政人)的资格具体规定是这样的:

必需是年满二十一岁的男子,拥有前清秀才以上功名,或者高小毕业证书,或者拥有五百大洋的个人财产,或者年纳税两块大洋。

还有以下几类人没有选举资格:

文盲,抽鸦片的,破产的,还有精神病患者。

根据这个选举资格规定,此时民国有四千两百九十三万多选民,占全国国民总数的十分一左右。

王姐姐愤愤不平做总结:“女子就是高小毕业证书,或者拥有五百大洋的个人财产,或者年纳税两块大洋,竟也无资格参政!”

这一通“男子”、“女子”、“绅士”,“选举”听得我发晕。

我不甘认输,抓住重点:“也就是女子参政,是要识字的女绅士参政,不是张妈参政?”

想来张妈和秋桂姐,是既不识字,也没有五百大洋的。

阿姨们面面相觑,唐阿姨揉乱我的头发:“就你鬼丫头机灵。”

这时候,沈阿姨却充满喜悦地喊起来:“城墙!”

远远的,雄壮的古城墙呈“凸”字形,隐隐有五六个人那么高,是片夯土墙。

小姑姑说,北京到了。

我们在北京安顿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八月。

又燥又闷热,知了渐渐褪去,

我们暂居在一座四合院里,我能勉强听懂北京话的时候,小姑姑也学了一点北京话,又开始跟着唐阿姨满北京的跑,用充满吴语口音的“皇城话”向北京的“女绅士”们宣传着自南边飘来的“女子参政同盟会”的主张。

这天四合院的原主人,一位目不识丁的满族大妈,看着小姑姑卷着宣传用的条幅出门,就坐在门口扇着蒲扇,嘀咕:“咳,这世道可稀奇了,女娃不成亲不婚娶的,丢了一条胳膊,还整天往外边儿跑。”

一边嘀咕着又念叨她那个十四岁就嫁了人的姑娘。

嗨,十四岁,和秋桂姐一样,只比我大两岁呢!

见我看过来,大妈立刻像蚌壳似地闭上嘴。

小姑姑说,自从这一两年反满革命以来,前段时候清帝又退了位,满清变作灰朽,原先处处高人一等的满人,就像吓破了胆的鹌鹑,一个个争先恐后割了辫子,改了汉名汉姓。不少人搬离原住处,见到西洋打扮疑似革命党的就诚惶诚恐,压根不敢提自己是满人。

唐阿姨也说今年袁什么什么上台,将以曾打过“反满”旗帜的孙逸仙等人赶下台去,变主张为“五族共和”,满人才松了口气,这满族大妈才敢开门让我们入住。

院子门口一阵响动,小姑姑居然又卷着条幅回来了。她神色舒朗,一见我,舒展眉头,神气洋洋地说:“来,小杏儿,姑姑要带你去见证一件大好事!”

她胳膊下还夹着条幅,一手拉着我,撒腿就往院子外面跑,跑到门口就高喊人力车。

一路上小姑姑连声催促,到了一幢金碧辉煌的会馆,唐阿姨她们早已等在那里。奇怪的是,门前还站着一位形容儒雅的先生一位年纪更轻,留着小胡子,形貌秀雅的先生。正在与唐阿姨她们说话。

那个年轻的我不认得,小姑姑要我叫他“宋叔叔”。

那个年长一点的,我知道,姓孙,那天在南京,唐阿姨和他的一场对峙我至今记忆犹深。

只是今天,好似全没有芥蒂似的,又说笑起来了。

孙先生还要来摸我的发辫,被我一闪头躲开了。

小姑姑冲我眨眨眼,然后扭头对孙先生一本正经地说:“这鬼丫头年纪小,不懂事,先生莫怪。”

孙先生微微笑:“想来是孙某给小小姐留下的印象不好。”

说着,又转身对那位年轻一点的先生嘱咐:“某就不到场了,改组之事全权委托给你们。”

唐阿姨有些嗔怪地看小姑姑一眼,对孙先生说:“中山先生,不送。”

孙先生和蔼地一笑,提着帽子向我们一致礼,缓缓走远了。

进了会馆,里面大大小小列了许多叔叔,还有一些阿姨。

那位留着两撇胡子,形容温文秀雅的叔叔走进去,站上搭好的高台,俯视人群,高呼一声:“同志们,今天是我等改组为正式政党的大好日子!前几日已定党名为‘国民’二字。我党以巩固共和,实行平民政治”为宗旨,以保持政治统一、发展地方自治、励行种族同化、采用民生政策、维持国际平和……”

上面他洋洋洒洒啰嗦一通,我听着有点昏昏欲睡。

身边小姑姑和唐阿姨也在说话。

“国民党……”唐阿姨咀嚼了几遍这个名字,微笑道:“听起来不错。”

小姑姑含着笑意,撇撇嘴:“宋教仁前些日子对我们说的好听,还要看实际。”

她们说了两句,又不说了,开始倾耳倾听。

上面开始说什么“党章”了。

听着听着,她们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

许多会场内的同盟会女会员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

气氛一时有些古怪。

等宋叔叔念完的时候,唐阿姨脸沉如墨,大步流星,推开前面的人往前边走去。小姑姑拉着我,紧紧跟着她。

唐阿姨几步就跨上了主席台,盯着宋叔叔:“劳烦钝初解释一下。当年同盟会建立之初,我也算是第一个女会员,我记得会章里一直就有‘男女平等’这条。怎么,而今同盟会改组为国民党了,反从党章里删除了‘男女平等’这一条?”

宋叔叔尴尬地动了动嘴唇,说不出话来。

唐阿姨怒不可遏,猛地抬起手,连续巴掌打在了他脸上。

唐阿姨不愧是武将之后,几巴掌之后,宋叔叔的脸都肿了起来。

满会场一片混乱。有人高喊着“拿下那个撒泼女子”,也有人劝道:“都是同志,何必动怒。”

唐阿姨只是双手抱胸,冷笑着看着他们。

宋叔叔呆了半天,才低声说:“希陶,这是迫不得已……”

唐阿姨冷冷道:“当日在南京,牺牲我女同胞之利益,事后,你与孙文私下向我解释,说是我们虽革命功成,然而清廷仍旧势力不小,且诸国列强虎视眈眈,国内军阀摩拳擦掌,因此为了拉拢袁世凯,巩固革命成果,不得不暂且向袁世凯为代表的守旧老顽固低头。”

“后来,到了北京,你和孙文怎么对我说?‘今日袁世凯有恢复帝制之意,为反对袁世凯,我等另组为国民党,这次,定然不用再受袁世凯等人胁迫,牺牲女志士之利益。’宋教仁,你说说,这番话是不是你们说的!”

宋叔叔苦笑:“我党依赖仕绅得已起义成功,而今又赖仕绅组党,而我党之中,组成人员又大半是仕绅、地主。而仕绅、地主最是守旧,当日组党表决,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啪”,宋叔叔又挨了一巴掌。

唉,看他那可怜样儿,我都忍不住同情他了。

此时,底下有一位高个先生站起来:“希陶,钝初与你是老乡,又是多年至交好友,他也是身不由己,你也别为难他了。这样吧,既然今日女同志们都在,就重新表决一次是否要加入男女平权内容。”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同意。唐阿姨冷哼一声,宋叔叔连声说:“好,好,再表决,再表决。”

所有人围坐一团,开始举手表决。

阿姨们的手举得高高的。

可是现场没有一个男人举手。包括那位之前还可怜巴巴的宋叔叔。

而阿姨们毕竟还是少数。

唐阿姨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擦了擦眼泪,半天,看也不看宋叔叔,拱拱手,神色冷然:“告辞!”

没和任何人说话,从会场径直离开了。

连小姑姑叫她,都没理。

剩下的阿姨们,也都默默站起身,跟在唐阿姨身后,走出了会场。

小姑姑紧紧攥着我的手,也走了出来。

宋叔叔似乎在身后喊着“留步”,没一个阿姨理他。

走出会场的朱门的时候,门边有两个衣衫褴褛,身上长疮的女乞丐,正跟着一位阿姨打秋风。

那位阿姨红着眼眶,忽然发怒:“你们懂什么!知道今日我们女子,输掉了什么吗!”

俩个女乞丐一脸茫然,讪笑:“小的蠢货,小的犯贱,望女菩萨施舍几文……”

那位阿姨扭身甩袖而去。一个女乞丐被她带得跌得爬不起来,另一个女乞丐连忙去扶她,对着那位阿姨的背影唾了一口。

我偷偷想,其实,这几个女乞儿和张妈一样,既不是五百大洋身家、家有田产的女绅士,更上不起学,不识文断字,说不定也缴纳不起每年两个大洋。

就算今天通过了平权参政的内容,和她们有什么关系?能保得她们明日多讨得两个钱?

我难得动动脑筋,却不敢告诉小姑姑。

八月的阳光还很猛。

不知道为什么,毒辣的阳光却使我有些发冷。

看看脚底下我拉长的影子,好像又长高了一些。

次日,报纸上就刊登了一则新闻:双枪女侠发雌威――唐群英怒打宋教仁。

我把报纸念给小姑姑听的时候,唐阿姨也在一旁。

我刚念完,小姑姑从我手里夺过报纸,蹂成一团,掷在地上:“胡言乱语,不看也罢。”

我缩了缩脑袋,唐阿姨一边整理包裹,一边淡淡地开口:“由他们说去。”

唐阿姨再也不看报纸,再也不关注街上日日与新成立的“国民党”有关的一切消息。

她与其他的阿姨,不久,就要离开北京了。

唯独小姑姑茫然无措。

唐阿姨温和地看着她,问:“卓茗,你打算怎么办呢?”

小姑姑垂下头,半晌,才如拂过树梢的夏风一样,以闷闷地,又带着燥热不安的声音回答:“群英大姐,你知道我。我,我跟你们不一样――我不会回家去的。可是……杏儿……”

后来小姑姑告诉我,她那时其实早就做好了准备。

她为了推翻满清,丢了一条胳膊,得罪了家族,又没有得到半点新朝优待,原来的理想也遭背叛。

更不像唐群英等人出生名门,自有田产财富。

通常的结果无非也就是回到家里,得一个昏暗的角落,孤独终老。

她自己倒什么大不了,只担忧将我再送回家去,恐怕不好。

唐阿姨语义悲切:“我知道。”

说完,又沉吟片刻:“之前――孙逸仙又来找过我。”

小姑姑顾不得感伤自己的前途,抬起头,嚯地嗬了一声:“原先敬重他是起义发起者,现在嘛……哼,他还有脸来找大姐你?他这是又有什么不得了的教诲?”

唐阿姨神色现在倒是平静了:“我虽然不想再掺和他们的事,不过,孙逸仙说的也有一定道理,党纲删去男女平权之条,乃多数男人之公意,非少数可能挽回,不如先通过提倡教育、普及知识的方式来大力发展女子团体,然后再来与男子争权。纵然目前女子参政事不可为,但是我们也不是就此回家养老,总还是有一些事可以做的。”

说着,她拍拍小姑姑的肩膀:“而且……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情况不像你想的那么糟。我们中不少姊妹打算回乡开办女学,开启女智。怎么?要不要去当位校长?”

小姑姑听到女学,顿时双眼一亮。

……

我们最终还是跟着唐阿姨王阿姨她们又离开了北京。

离开北京的时候已经入秋,秋老虎还作威作福,可是枝头树叶已经泛黄,蝉早已不见踪迹。

阿姨们大多是南边人。

我们一路南归,途经南京。

阿姨们想起当时岁月,一时唏嘘。就提议去旧址一观。

小姑姑似乎想到张妈,也打算去那位革命同志家看看张妈的近况。

结伴进了南京,分头行动。

到了那位“同志”家,小姑姑问起张妈,却出乎意料遭了人埋怨:“早就给辞了。”

小姑姑惊异:“怎么,辞了?张妈是个勤快人……”

那位“同志”唉声叹气:“卓茗呀,你是遭了人蒙蔽了!你介绍来的那个佣人,虽然断了一只手,偶尔做一些轻活,倒也使得。不料,某天,我母亲去一位太太那打牌,无意中说起家里有个断了一手的女佣。那位太太竟然就是张妈的前主家,才叫我们知道这是个什么谬种!”

“――这,怎么说?”

“她自己手脚不干不净,偷主家的东西。她女儿又勾引主人家的老爷,被人发现,当狐狸精打出门去,听说是羞得投河了。

幸好主人家好心,并没有押送她去衙门,只是辞退了事。不料她怀恨在心,反而倒打一耙,污蔑主人家对她女儿不轨。咳,她女儿不过是一个村姑,那家的老爷是体面的绅士,怎么看得上一个村姑?衙门自然不信这等污蔑,打了她一顿板子,听说是打折了一只手,赶了出去。”

说到这,“同志”顿了一顿,又说:“本来我母亲对那位太太的说法算是将信将疑。只是看见过一次她的包袱,里面似乎的确是有一件极其精美上等的银镯子和一套绸缎衣服,以她的的身家,绝攒不下来。问她东西来历,她又涨红了脸,一句都不肯说。我家里留不得这等人。卓茗,我晓得你一向心软,是遭了这等人的蒙蔽,才介绍她来。”

小姑姑张张嘴,似乎还想替张妈分辨,又说不出什么来。

且看这位“同志”的神色,怕是再说下去就要损害战场上的情谊了。

小姑姑只得抿着唇怏怏告辞。

我仰头看着她:“小姑姑,张妈真是这样的人?可是,从前她在我家里并不是这样……”

小姑姑说:“我也不知道。那时候张妈并不是这么告诉我的,只说想求一份正经活计。只是……大概是我果真听信错了她。倒是我对不住这位同志了。”

因这个不好的消息,我们离开南京的时候,心情都不太舒快。

小姑姑坐在车里皱着眉闭目养神。

我趴在马车的窗边往外看,忽然“呀”了一声。

小姑姑睁开眼,问我怎么了。

我疑心自己看错了,摇摇头。

方才街边,我好似看到了张妈。她又站在了街边。

不过,不再站在鸟笼屋子前,而是站在草棚前。

这回她虽又穿起来花花绿绿的衣裳,质量还不如第一次,头发却花白了大半了。

只是因为老得太厉害,我实在不能确定。

后来离开了南京,我见了逐渐熟悉起来的山清水秀,又把这件事忘了。

就像唐阿姨说的,其实情形也不是太坏。

民国实行基层自治――也就是县城以下,就由当地有名望又支持国府的士绅地主自主管理。缴纳赋税的时候再与国府联系。

我家在乡里本也是士绅一流,因山高水长,北京事故离此太远,他们眼里,小姑姑作为革命的最早几批直接参与者,就代表着“与国府的联系”。

因此小姑姑也受到了家乡士绅的欢迎。

家里不但给小姑姑分了一些田地钱财,还与唐阿姨一样,资助她开起了女学堂。

唐阿姨帮小姑姑开起了女学,又招了几批原籍浙江的阿姨与小姑姑一道操持,便要告辞。

“大姐要回湖南吗?”有一位阿姨问。

“不,我还要再去北京。”

小姑姑吃了一惊,急急劝道:“群英大姐,事已至此,袁世凯主政,定不会允许我等活动,再去北京又能做什么?”

唐阿姨负手微笑:“我是说要开女学,办女报。不过,就不能在北京开嘛?众姐妹安心,我好歹也是最早的开国元勋之一,得过二等军功章,袁世凯还拿不了我怎么样。”

唐阿姨就这样,辞别我们,独自一人,又北上去了。

一段时间之后,传回音讯。

起初,唐阿姨在北京创办了《亚东丛报》和《女子白话旬报》,并设立“中央女子学校”,为“女界知识普及”造就人材。

不料,不久,唐阿姨因言获罪。

“袁大总统不赞成女子有参政权,亦必不承认袁为大总统!”

唐阿姨一向堂堂正正,敢于说天下人不敢说之话。这句话类似的内容,多少人想说都不敢说,倒是叫她直说了出口。

后来,听说唐阿姨又在《女子白话报》上发表文章,抨击袁氏。

次年,袁世凯遂令取缔女子参政同盟会,查封《女子白话报》,禁止湖南《女权日报》在京发行,并悬赏一万银元通缉唐阿姨。

幸而唐阿姨因是国府元勋,起义最早领头人之一,知交遍布京都。

早有人提前告诉了她袁氏险恶,因此唐阿姨得已避开追捕,逃离了京城。

来到嘉兴的最后一封信,就是唐阿姨的平安信。说她已经顺利回到了家乡湖南,暂且隐居下来。

她信到的时候,经过一年的筹备,嘉兴女学堂再过几天,也该正式招收学生了。

女学堂的地址是在一个搬走的前朝官宦人家的府邸。

那里面本来就自带花园,游廊,草木成荫,虽然不是特别大,但幽深清静,是一个冶学的好地方。

里面改了建造,原来主人家的卧房、书房、前厅等都拆卸了,并作窗明几净,每间可宽宽绰绰容纳学生百来人的三间大屋子。

女学甫建,小姑姑和众阿姨到处忙碌奔走,跟北京幼童喜欢玩的陀螺似地,难以停一天的脚。

江南的秋天,清清爽爽,天高云阔。

蔚蓝的天空,淡薄的云影下,树仍旧恬静地绿。只是风里凉意渐起。

那天,我在尚未正式迎来学生的女学堂影壁前玩耍。

学里只留了一位阿姨看家。

因乡间多有闲汉流氓,因此还有一位阿姨将家里带来的老实的中年健仆也留下来,叫阿丘的,跟我们作伴。

我读了一会小姑姑布置的功课,就不耐烦起来,偷溜出来玩耍,正在捏一个泥人。忽然听到外边阿丘正在和什么人争执。

走出去一看,阿丘正在不耐烦地驱赶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婆子。

那老婆子长得真是吓人。

花白的头发,眉毛掉光了,鼻子上烂了个洞,脸瘦得竟然显出骷髅的轮廓。因为过于消瘦,皮肤皱得垂下来,看起来,大约四、五十岁,神色间木雕泥塑似的一派木然。身上的衣裳虽是花花绿绿的,但是极其劣质,且沾满了泥。手里则是提着一个篮子。

阿丘不断呵斥她,她只是动也不动。

我看了她一眼,就不敢再看,预备转身。

她却好似看见了我,木然的神色骤然悲哀起来,喊道:“杏姐儿——”

这熟悉的特有的声调,使我悚然而惊,立刻扭回去,不敢置信地叫她:“张妈?”

阿丘问:“怎么,小小姐,您真认得她?”

我点点头,忍着恐怖过去左右打量,好不容易才从五官里辨认出一点影子:“张妈,你,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她没有答话,低着头,摸索了一会,从篮子里掏出一个还沾着泥的鸡蛋,骷髅似得脸上从木然里露出一个笑容来:“杏姐儿,吃鸡蛋,吃鸡蛋。张妈知道你最爱吃土鸡蛋。”

将鸡蛋拿在鸡爪一样的手上递给我。

我没有接过来,仍旧有些悚然,不敢看她的脸,低声说:“张妈,我不爱吃土鸡蛋。喜欢吃的是秋桂姐和小癞头。”

小癞头是张妈的小儿子。

张妈“哦”了一声,久久没有下文。我有些针刺般的不安,鼓起勇气,想了个话头:“小癞头和机灵鬼怎么样了?”

机灵鬼是张妈的二儿子。

又过了很久,才听到张妈喃喃:“秋桂走的那天晚上,小癞头吓坏了,他从小是叫秋桂带大的……后来秋桂被捞上来了,浑身一件衣服也没有,湿漉漉地躺在地上。那天晚上,月亮真好啊,几十年没有看过这样亮堂的月光了,照在秋桂身上,通身雪白雪白,比那些大家小姐还好看。就是身子肿了一点。小癞头扑在她身上叫‘阿姊’,叫了半天,秋桂都不应,小癞头喉咙喊哑了,回去就发起热……”

我听得呆了。阿丘听着听着变了脸色,呸了几声,打断了张妈:“这些乌糟事,也说给小小姐听!”

张妈看了看我,张张嘴,终究一句话都没有再往下说。大约也是认可自己的事是“乌糟事”了。

我想知道小癞头和机灵鬼接着怎么样了,却究竟鼓不起勇气再问。

只得尴尬的沉默着。

这时候,偏偏不远的地方,有人高声谈笑的声音响起来。小姑姑回来了。

甫一见张妈,小姑姑和众阿姨也都颇吃惊。待听认出这是张妈,小姑姑二话不说,叫张妈等一等,拉着我回房去,就翻箱倒柜地找放钱的罐子。

待小姑姑捧出一把银元来,一位姓李的阿姨忙拉住她:“卓茗,你办女学,处处要花钱……”

另一位阿姨,戴着眼镜,打扮洋气的阿姨面带厌恶,劝道:“门口那女子,似乎得了脏病,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只是当过几天主家,你也为她尽过一次力了。”

小姑姑犹豫了片刻。不过这些还不能动摇她。直到一位常年和唐阿姨书信往来的年长一些的阿姨轻轻开口:“卓茗,你想想我们之前光是购置书籍就花了多少钱财。何况,如今世道,百姓女子皆苦,你救得了一个,救得了万万千?这次我不拦你。只是以后,不如把每一分都钱留在普及女子教育上,才能救得了更多‘张妈’出苦海。”

小姑姑慢慢垂下了手。最后取了原先一半的钱,走出去了。

我跟着她一起走出去。

张妈还在门口等着。小姑姑把手里用布包着的钱给她。

张妈揭开一看,却又把布包了回去。缓缓地把钱递回给小姑姑。

我们吃了一惊。

张妈摇摇头,含糊的地吐出几个字:“……不用了,都不用了。”

我们一时仲怔,张妈却把篮子放在地上,露出一篮子土鸡蛋:“姐儿们都是好心人,好心人。吃鸡蛋。”

她看没人来提鸡蛋,哀求似地望向了我,嘴里还含含糊糊念叨:“吃鸡蛋……”

我踌躇半天,还是上前提起了那篮子土鸡蛋。

张妈看我终于提起来了,木然的脸上露出一丝解脱般的笑意,没有再说什么,转了身,一瘸一拐地蹒跚走了。

她矮小蹒跚的背影在带着秋风的凉意里渐渐缩小了。

自这以后,很久很久,都再也没见过张妈。

女学的事宜慢慢好起来了,只是唯独有一件事:总招不到学生。

仕绅人家还好一点,因碍着小姑姑和阿姨们革命女臣的名声,又或者是为了赶个“开明人士”的名声,也有一小部分愿意把自家的女儿送到女学堂里“沾点文明的光”。只是都提前声明,等读一段时间,女儿要议亲了,要准备嫁人了,就不许再读,必须回家去。

一位阿姨忿忿不平:“这是真想叫女儿读书?我看只是想滚一层‘开明’的金,好叫女儿可以嫁个好人家,卖个好价钱!”

小姑姑只得劝慰她:“管目的是什么,能叫人好歹读一段时间总是好的。”

至于贫苦人家,有一些阿姨本不愿意去招生,嫌“泥腿子粗蠢”。因小姑姑苦劝,才勉强答应试一试。

谁料“泥腿子”们更不给脸,一个个听了目的,不是变了脸就是赶人。

期间,更是碰上不少“奇事”。

有碰上一户人家,对我们说:“女儿,我家没有。十三岁的媳妇倒是有一个。”说着,屋子里传来杀猪一样的嚎叫,进去一看,几个阿姨都吓得花容失色:她们想招的“学生”,正躺在铺着农家经典的稻草的烂泥地上,身下流了满地的血,哀嚎着生孩子!

一旁的主人家还一脸无谓地介绍:“媳妇在生第二个。第一个夭折了。”

这样的人家还不是一个两个。

更有甚者,小姑姑总算想出个法子,劝人说,学堂里贫苦人家女孩子如果来上学,学费全免,而且包吃住和三餐。一听包三餐,可以省一大笔钱,终于有人家动了心。

我恰好那天跟着小姑姑去“见识”招生,那瘦得肋骨条条的主人家,看了眼草棚(他们的家)里快饿死的妻子和起不来床的儿子、奄奄一息的老娘,站在草棚跟前,叮嘱同样瘦弱得都站不稳的女儿:“记得每样吃的只准每样吃一口,剩下的拿回家里来。”

第二天再去,那女孩儿没了。

问:“你女儿呢?”

“昨晚卖给村东的刘大户了。”

我们目瞪口呆。

小姑姑急红了脸:“你不是答应把女儿送进女学了?怎么又卖了?”

那个主人木然回答:“老婆老娘快饿死了。等不起。昨晚村东的刘大户过来说要买,就卖了。”

小姑姑不甘心,不肯就此罢休,一路跑到刘大户家去要学生。

正碰上刘大户家的下人拉了一具身上血肉模糊的尸首出来。说是老爷昨晚新买的小姑娘,老爷还没来得及怎么样,刘家小姐去告状给母亲,女主人就气冲冲先命人打了一顿,说是要给新下人立规矩。

谁料小丫头命不好,就这样打死了。

气得老爷捶胸顿足,直喊着花了一口袋糠米买的丫头就这样浪费了。但最后也无可奈何家里的母老虎,只得让人丢了了事。

我给吓坏了,阿姨姑姑们却白着脸,冲进去杀气腾腾地要找刘大户算账。

刘大户最后文质彬彬地迎出来,好言好语说:“这丫头是我合法买的,何来草菅人命一说?至于在下不妥之处,不知这是诸位的学生,那我赔诸位女君子一个学生就是了。”

最后以刘大户的女儿进女学了事。

那刘小姐还满脸的不情愿。

只有小姑姑还不肯,诸位阿姨却劝她息事宁人:“我党赖乡绅谋事,讲究乡间自治,我等也是出身乡绅,赖乡绅资助,方得开女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本就为学生而来,既然白得了一个不用倒贴的学生,那就算了罢。”

最后也还是罢了。

只是我不比小姑姑她们上过战场,那天实在给吓坏了,不敢再去。就又留在女学看门。

小姑姑独自送我回来,安顿了我,又要赶回去“招生”。送我到门里,像木雕似地站了一会,在门里的阴影里极其疲惫似地叹了一口气。才转身离开了。

我留在女学里,阿姨们除了阿丘,又找来了两三个佣人,既算陪我,也算看管女学堂。

那三个新来的佣人中,有一个女佣人,叫麻子娘。说话的口音似乎和张妈是老乡,也是嘉兴一个乡下地方的人。

我有意问她认不认得张妈一家。她想了半天,犹豫着说,大概知道。

我就问张妈现状。

她开始不肯说,说是乌糟事脏耳朵。我问得多了,就说了。这女佣跟从前的张妈一样,虽然慈蔼,但是不说话也罢,倘若开了个口,就絮絮叨叨的,非要把话说尽了。

我就是从她嘴里,知道了她原来和张妈曾经算是年少时的朋友,也知道了张妈的确切故事。

“唉,谁料得到呢?她那时哭着对我说:她发现的时候,已经迟了。秋桂偷偷把一个银镯子和一件绸缎衣裳要拿去丢掉,她捡回来,发现是老爷的东西,就骂秋桂没骨气,宁可穷死也不偷。唉,其实秋桂哪里是这样的孩子?秋桂就哭,却一句都不肯辩解。后来她去打扫粮仓,发现……她气得拿着扫帚去上去打那个老东西!只是,后来秋桂还是跳水里去了……”

麻子娘每次说到这里,就含糊其辞,不肯说清。

我屡次逼问,逼急了,她吐出一句:“还能发现什么?孙家那老东西作践人,五十多岁了,拿刀子逼秋桂跟他睡!”

我怔住了。

麻子娘破罐子摔破,还在絮絮叨叨。

“唉,那孙家老爷说,谁教秋桂屁股那么圆,身量那么高,还那么爱笑,这就是勾引他……唉,可怜秋桂脾气倔,当晚就跳了河。”

张妈撞破真相,又打了孙老爷,孙家心虚逼死了秋桂姐,又污蔑张妈手脚不干净,说,一家都混账,就将张妈一家撵了出去。

“秋桂妈乡下人脾气,非得给秋桂讨个公道,拿着那个银镯子和绸衣服,说是证据,跑去了衙门。嗨!兜里没一枚铜板,就少叫一声‘衙门’。你看,这状没告成,一条胳膊倒打折了。”

打折了手没法做活,主人家又到处说张妈手脚不干净。

“秋桂捞起来的时候,小癞头吓坏了,喊半晚的阿姊,回去就发起了热,吃了药,没好,烧傻了。”

张妈打折了手,没法做重活,总被辞退。家里又老的老,病的病,小的小,那个烟鬼丈夫又不中用,实在没办法,就去当了暗娼。

再之后的事,麻子娘说,她也不是很清楚了,因为张妈干了这样不光彩的事,逐渐地都不往来了。只听说张妈好像阖家去了南京,不久托旧主家找了个正经活,大约境况是好起来了。

说完又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不要告诉阿姨们,她对我说了这些“乌糟事”。

我倒是知道张妈的境况没有像麻子娘希冀的那样好起来。

她终还是又被小姑姑的“同志”辞了。

想想,恐怕那天途经南京的时候,看到的那个头发半白的女人,就是又去做流莺了的张妈。

我现在是知道流莺是什么了的。

因为听了张妈的境遇,我心情发闷,连玩耍也消了心情,更没了意思做功课,就只好胡乱地读一些闲书打发。

好不容易挨到小姑姑她们回来。告诉我女学半个月后正式开张。勉强算是好消息。

女学堂开张那一天,门前车水马龙,到处都是马车、人力车。

学堂牌匾上挂了几尺的红布,比结亲还热闹。

各位有名望的乡绅都来了,不管真的假的,都飘着满脸的恭喜。

门前堆了一叠叠火红的炮仗,只待点起来,震天的喜庆。

学堂里也迎进来许多坐马车来,脚小小的,要人扶着,走路会喘气,遮着脸娇声娇气的姐姐们。还有一些更洋气的姐姐,不裹脚,高声大气的,同样是坐马车来。

其中最寒酸的姐姐妹妹,衣裳也是新的。

我之前居在女学堂,虽然日常有阿姨姑姑教导,但是她们各有忙事,总顾不到我。

现在来了这么多姐姐,照理我该高兴的。

可是又摆不出笑模样来。

姑姑阿姨在前边接待客人和学生、学生家人,我就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

学堂边上不远,有一个村子,聚族而居,是一族人。

我出去的时候,他们居然也在吵闹,许多村民围着什么人。

我驻足看了一会,听见麻子娘蹑手蹑脚叫我:“杏姐儿,你那天叫我打听的,我搞明白了。”

我连忙问她。

麻子娘却自己先唏嘘了一会,才告诉我:“姐儿那天问我机灵鬼和小癞头究竟现在怎么样?我向张家的亲戚问了一问。唉,能怎么样?穷死了。”

张妈第二次去做流莺的时候,整天在外面,半夜才能回家。机灵鬼年纪大一点,七八岁了,知道帮衬老娘,就去跟着爷爷奶奶。

爷爷奶奶街头捡菜叶,他就跟乞丐们混,扮作乞儿,跟乞儿们一起表演“杂技”,恶讨乞钱。

后来张家公婆也病得实在出不来门了,他就独自混。

又有一次,机灵鬼正表演吞蛇在喉,旁边一闲人,闲着无聊,为寻趣,暗中以手上的烟头触蛇身,蛇负痛猛窜,钻到机灵鬼肚子里一阵乱钻。

机灵鬼就真做了鬼了。

张妈丈夫整天只知道吸大烟,屁事不理。

没了机灵鬼照顾弟弟和爷奶。张家婆婆和公公不久就病死了。

小癞头没人照顾,只能常跟着张妈,眼看着张妈跟不同的男人在床上倒腾,他坐在一边傻笑。

结果张妈染了脏病,他常睡那床,也染了。他年纪太小,才四岁,没熬过,烂死了。

死的时候浑身就都是烂肉。

麻子娘顾忌着什么似的,这里说的隐隐绰绰。也不告诉我什么叫脏病。只是我最近读的闲书多,她说的,我这回大概都能猜出来了。

最后,张妈的去处,麻子娘说,张妈的痨病鬼、大烟鬼丈夫也死了,张妈就离开了南京。至于去哪了,因为得了脏病,娘家不许她进门,无处可去,似乎回来过了。不过险些被张家族人打死了。因骂张妈是克死了夫家满门的“丧门星”。

于是张妈只好逃走。最后一个见着她的人,形容她简直好像是“行走着的活死人”,与人几乎不交谈,大概纯做了乞丐,不知往哪里流浪去了。

“可是,我见着她了。”我暗暗想着。

想起那一篮土鸡蛋。

果然,听见麻子娘说:“似乎还有认得的人在附近见过她。看见她提着篮子,似乎在寻什么人呢。问起,只说是好人。要谢谢他们。哎呀,她这样克死了夫家满门的人,虽然可怜,也可恶,该当死后入十八层地狱的。这样要入地狱的人,谁对她来说,不是好人呢?”

脑海中闪现出张妈最后那抹解脱似的笑容。

这个苦得比木偶人一样的女人,在世上最后一丝念想,大概就是来谢过她心目中善待了她的好人。

我问麻子娘:“土鸡蛋呢?”

我忽然想起来,那厚厚一篮,似乎足可以吃半月的土鸡蛋,似乎至今我还没尝过一个。

麻子娘愣了愣:“不知道。没见过什么土鸡蛋。”

大概,土鸡蛋就和张妈一样,淹没在了尘芥里了。

刚刚这么想的时候,忽然麻子娘看到大戏似的兴奋起来:“嗬喲,杏姐儿,你看,沉塘!”

我抬目望去,一愣,发现远处拥挤的村民的确抬着一个猪篓子,里面似乎装着一个头发全白了的女乞丐。

麻子娘喃喃自语:“奸夫□□?只有一个女的,应该不是。大约是偷了什么东西,犯了什么他们族里的规矩?”

这时,女学堂那边有人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麻子娘反应过来,十分懊恼,推着我进门:“我这臭嘴,怎么叫杏姐儿看这种东西。”

我虽觉得那女乞丐有些眼熟,也没兴趣看沉塘,顺着力道被她推了进去。

进了门的刹那,那边一声巨大猪笼的“噗”地落水声似乎响了起来,同时,这边女学火红的炮仗也噼里啪啦地被点燃了。

我竖着耳朵去听,耳朵里也只听得到了炮竹喜庆的噼啪声,人们此起彼伏的贺喜声。

女学堂,正式开起来了。

不知怎地,我看着火红的炮仗,高高的牌匾,看着娇声娇气,绫罗绸缎的女学生们,看着乡绅们资助的摆了老长的庆贺女学开张的流水宴上的鱼肉。

却总还是一会想起那个小姑娘血肉模糊的尸首。

想起张妈和一篮土鸡蛋。

小姑姑走过来,她今天笑眯眯的,穿着一身锦蓝的裙衫,精神振奋:“怎么垂头丧气的?刚吩咐准备了你最喜欢的菜色。今天可得吃的饱饱的。”

我抬头问她:“小姑姑,参政是女绅士参政,不是张妈参政。那女学堂呢,是女绅士读书,还是张妈读书?”

小姑姑怔住。打了个寒颤。半天,说:“开了女学堂,才能救更多张妈。”

看着满桌娇声笑着的姐姐,风度翩翩的“开明”士绅,我想,但愿吧。

一墙之隔,不远处村民们在执行宗法族法。

墙内,秋风微微吹拂,我喝了几蛊甜酒,有点薰然,靠着小姑姑,看天空高高的淡薄云影,听阿姨们兴致勃勃地与开明士绅谈论着“普及女子教育”,眯着眼,慢慢睡着了。